故事背景
1998年秋天,我最后一次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黑板上的值日生还没擦。我站在讲台上,把教案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粉笔刚拿起来,教导主任就推开了门。
第1节 清退通知
教导主任姓刘,平时见了我都点头笑一下。今天他没笑,站在门口说了句:“林老师,去趟会议室。”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没多想,把粉笔放下,让学生自己看书。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赵明远的车停在办公楼下面,黑色桑塔纳,擦得锃亮。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着。
赵明远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公文包。刘主任让我坐下,然后关上了门。
赵明远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熟悉,小时候在村里他就这么笑,一笑准没好事。
“老林啊,”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说个事。”
我没动那份文件。
“县里下了文件,清理代课教师,”他说,“你也在名单上。”
我说:“我教了22年了。”
他说:“我知道。”
我又说:“年年考核都是优秀。”
他说:“我知道,但政策就是政策。”
旁边的眼镜男插了一句:“林老师,这次清退是按教龄排序的,你的教龄最长,所以排在第一个。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看着赵明远,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今天就办手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我低头看那份文件,打印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那节课还没上完,《滕王阁序》才讲到一半。
我站起来说:“行。”
赵明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赶紧站起来拍我肩膀:“老林,你放心,补偿的事我会帮你争取。”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夹公文包那个人叫住我:“林老师,你的教案和教材要交回来。”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在我办公桌里,自己去拿。”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晃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我不再是这里的老师了。
第2节 22年换一张纸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搪瓷缸子,用了十几年,底下的漆都掉了。几本旧教案,封面磨得发白。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带的第三届毕业生,黑白的,边角都卷了。
老周凑过来,小声问我:“真定了?”
我说:“定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次清退名额怎么定的吗?”
我没吭声。
“赵明远把名额全给了咱们这些没关系的,”老周说,“他小舅子的老婆在隔壁镇当代课老师,教了三年,这次压根没上榜。”
我说:“人家有关系。”
老周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我把照片装进兜里,说:“不然呢?我去找他闹?闹完了还不是一样。”
老周长叹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我没接,我说戒了好几年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皱巴巴的脸遮了一半。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那次转正机会吗?”他突然问。
我说记得。
“你知道你那个名额后来给了谁吗?”
我转过头看他。
老周弹了弹烟灰,说:“赵明远。”
我没说话。
“那个女老师,出了事故找你顶罪的那个,她是赵明远老婆的表妹,”老周压低声音,“你以为她真有本事把你捞出来?她就是个幌子。真正要那个名额的人是赵明远。”
我靠在办公桌上,感觉后背有点凉。
“他那时候刚结婚,岳父在教育系统有人,”老周继续说,“但你那个名额是硬指标,他想要,就得先把你挤出去。所以才安排了那一出戏。”
我想起那年的事。女老师姓黄,刚来学校半年,上课出了教学事故,家长闹到教育局。她哭着来找我,说她要是背了这个处分,这辈子就别想转正了。她说她家里有关系,只要我帮她扛过这一阵,下次转正一定帮我说话。
我信了。
我写了检讨,背了处分,转正的事泡了汤。
第二年,黄老师调走了。第三年,赵明远转正了。
我当时只觉得是巧合。
老周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
我没说话。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进纸箱子里,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十五年前那张转正申请表,上面盖着教育局的公章,审批意见栏写着两个字:暂缓。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第3节 那个错过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小镇不大,从学校走到家也就二十分钟。路上碰到好几个学生的家长,跟我打招呼,我都笑着回应。没人知道我刚刚丢了工作。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李婶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林老师,今天放学这么早?”
我说:“嗯,下午没课。”
她没多问,低下头继续择菜。我走过去之后听见她嘀咕了一句:“不对啊,这才十点钟。”
我加快脚步进了家门。
房子是老房子,妻子走了以后就没怎么收拾过。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以前的药瓶,我懒得扔,就那么放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那张转正申请表看了半天。
十五年了,纸都发黄了。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写的:“如有机会,愿终身从教。”
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把表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电话在响,接起来,是女儿小满。
“爸,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你今天说话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我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十二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吃完饭回办公室批作业,下午两点还有一节课。
今天没有了。
明天也没有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这些年学生写给我的信,一封一封,用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翻到最下面那封。
信封已经磨毛了边,寄件人地址写的是省城一所大学。我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林老师,我是江一舟。高二那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辍学了。你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让我去买饭吃,这件事我一直记着。等我出息了,我一定回来看你。”
信的落款是十年前。
我拿着信纸,忽然想起来,江一舟高中毕业那年,我确实每个月给他五十块钱。那时候我工资才三百多块,妻子还在看病。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心想,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第4节 县委书记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醒了。
习惯。二十二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我洗漱完,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不用去学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屋里。
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本地新闻正在播。主持人说:“新任县委书记江一舟同志今日到任,将在全县开展为期一周的调研工作……”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画面切到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白衬衫,站在县委大楼门口,正在跟人握手。他瘦了,比以前黑了,但那眉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江一舟。
我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记者采访他,他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我没听进去,就看见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跟我记忆里那个少年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关了电视。
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我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一舟回来了,当县委书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那个学生?”
“嗯。”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找他啊!”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老林,你是不是傻?”老周急了,“你教了他三年,还供他读了高中,现在他当县委书记了,你被清退了,你不去找他你找谁?”
我说:“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添麻烦?”老周在那头笑了,“你被人欺负了,你去找你的学生,这叫添麻烦?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麻烦?去工地搬砖不麻烦?”
我没接话。
“你自己想想吧,”老周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小满。
“爸,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那个江一舟,是不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学生?”
“是他。”
小满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爸,你去找他吧。”
我没说话。
“爸,”小满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咽,“你教了22年书,连个编制都没有,现在被人一脚踢出来,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不是忍,我就是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欠人情?”小满打断我,“你帮他的时候想过要他回报吗?你没想过。那你现在去找他,也不是要他回报你。你就让他知道,他老师被人欺负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爸,”小满说,“你要是不去,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半天没动。
第5节 江一舟的信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又把那个铁盒子翻了出来。
我把江一舟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信的最后一段写着:“林老师,你教我的不只是知识,还有怎么做人。你说过,人这一辈子,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我放下信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教学生要有骨气,可我自己呢?被人踩了二十二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那是去年学校组织学习的时候发的通讯录,我当时随手记下来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您好,县委办公室。”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说:“我找……江一舟。”
“请问您是?”
“我叫林守成,是他的……高中老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您稍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林老师?”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江一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师,你在哪?”
我说:“我在家。”
“我现在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墙上时钟嘀嗒嘀嗒地响,心跳得比时钟还快。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第6节 深夜来客
门外的汽车引擎声熄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稳。
敲门声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高一些。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老师。”
他叫了一声。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进来吧。”
他跨进门,环顾了一圈屋子。客厅很小,灯光昏黄,墙角的皮沙发已经坐了十几年,弹簧都塌了。他没坐下,站在茶几前面,看见了那张摊开的信纸。
他认出来了。
弯腰拿起那张信纸,看了两眼,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很低:“老师,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他笑了一下,跟电视上那个严肃的县委书记判若两人。这一笑,我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少年。
“坐吧。”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也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我那封发黄的信。
沉默了几秒钟,他先开口:“老师,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
“我今天刚到县里,秘书给我看了近期教育工作简报,”他说,“清退代课教师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我说:“嗯。”
“22年,”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教了22年,年年考核优秀,转正申请被压了15次。”
我说:“你都查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今天调了你的档案。”
我心里一震。
“老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鼻子突然酸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的信纸。
“不怪你,”我说,“你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师,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说:“一舟,你别为了我去得罪人。”
他转过头看我:“得罪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替我说了:“赵明远?”
我没否认。
“老师,”他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知道赵明远当年是怎么转正的吗?”
我说:“老周跟我说了一点。”
“不止,”他说,“我让人查了档案。你那年的转正名额是县里直接下到学校的,学校推荐了你,材料报到教育局,被赵明远的岳父压下来了。他岳父当时分管人事,找了个理由把你的材料打回去了。”
我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三个月后,赵明远的岳父把那个名额重新放出来,赵明远补了上去,”他说,“整个过程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我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说,“老师,这事没过去。”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腼腆的少年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先别管这个,”我说,“你刚上任,根基不稳,别为了我的事……”
“老师,”他打断我,“我不是为了你。”
我一愣。
“我是为了这22年,”他说,“一个教了22年书的老师,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被一纸文件清退。这种事不该发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师,你早点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信,发了很久的呆。
第7节 工地上的熟人
第三天我就去了工地。
不是不想等,是等不住。每天待在家里,对着四面墙,脑子里全是学校的事。我想找点事做,让自己累一点,累到没力气去想。
工地是镇上一个新建的小区,正在打地基。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多大年纪了?”
我说:“五十三。”
他摇头:“不行,你这年纪干不了。”
我说:“我能干。”
他说:“摔了你赖我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签保证书。”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缺人手,松了口:“行吧,一天一百,管一顿午饭。先说好,干不了随时走人。”
我说行。
第一天干的是搬砖。我从早上七点搬到下午六点,中间歇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渗出来,我用布条缠了一下接着干。
包工头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接着干。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推一车沙子,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盯着我看。
我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他走过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林老师,真是你!我是张浩,零七届的,你教过我语文。”
我想起来了。张浩,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爱睡觉,作文写得还不错。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说:“干点活。”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老师,你不是在学校教书吗?”
我没说话。
他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你先别干了,到我那边坐会儿。”
他是工地上的技术员,负责测量放线。他把我带到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倒了杯水给我。我端着杯子,没喝。
“老师,我听人说县里在清退代课教师,”他小心地问,“你也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老师,你等着,”他掏出手机,“我给几个同学打个电话。”
我拦住他:“别打了,别给大家添麻烦。”
“这不是添麻烦,”他说,“你是我们的老师。”
他走出去打电话了。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的机器轰鸣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老师,我刚给几个在县城工作的同学打了电话,他们说你的事他们都听说了,正在想办法。”
我说:“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他说:“有人认识新来的县委书记,想去说说情。”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千万别去。”
“为什么?”
我说不出理由。我只是不想让江一舟为难,也不想让这些学生为了我的事去求人。
张浩看着我,忽然说:“老师,你是不是已经找过人了?”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老师,你还是老样子。”
第8节 同学群的动静
张浩送我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老师,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县中九八届同学会”。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新的几条写着:
“林老师在工地搬砖?真的假的?”
“张浩说的,还能有假?”
“操,这事不能忍。”
“我认识县委办的一个人,要不要递个话?”
“别急,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我看了几条,把手机推回去:“别让大家折腾了。”
张浩没理我,低头打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老师,我已经把情况发到群里了。大家都很生气。”
我说:“生气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老师你不知道,咱们这届同学现在干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县政府上班,有人在报社,有人自己做生意。大家凑在一起,总能想出办法。”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本地新闻又在播江一舟的调研行程。他去了一所乡村小学,看了教室和食堂,跟老师们开了座谈会。
画面上他坐在一群老师中间,认真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我盯着电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去工地的事了?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老周。
“老林,你火了你知道吗?”
我说:“什么意思?”
“你学生在网上建了一个群,专门讨论你的事,群里已经有两百多人了,”老周说,“我儿子给我看的,他说他们同学群都在转。”
我愣住了。
“两百多人?”我说,“哪来那么多人?”
“你教过的学生啊,”老周说,“一届一届传下去的,现在整个县城的年轻人差不多都知道你的事了。”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林,”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这事现在已经不是你想不想找人的问题了。大家都在看着,看这件事最后怎么收场。”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林老师,我是江一舟。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县一中等你。”
第9节 苏敏的试探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县一中门口。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但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上面写着“临县第一中学”六个烫金大字。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拦着不让进。
我说:“我找人。”
“找谁?”
我想了想,说:“找你们苏校长。”
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短发,走路很快,一看就是利索人。
她走到门口,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林老师?”
我说:“是。”
她伸出手:“我是苏敏。”
我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很干,很有力。
“进来吧,”她说,“江书记还没到,你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老师认出我,远远地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苏敏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窗子正对着操场。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看了我几眼。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老师,”她终于开口,“我听说你在镇上教了22年?”
“嗯。”
“语文?”
“语文。”
她点了点头,又说:“我还听说,你教的班,中考语文成绩年年排全县前三。”
我说:“运气好。”
她笑了一下:“22年的运气,那就不是运气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她忽然说:“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乡镇中学,到县里来教书?”
我抬起头看她。
“我不是随便问问,”她说,“县一中这两年扩招,缺语文老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教育局打报告,特聘你过来。”
我心里一动,但马上冷静下来:“苏校长,我是代课的。”
她说:“我知道。”
“我没有编制。”
她说:“我知道。”
“那你……”
“我看的是你能不能教好书,”她打断我,“不是看你有没有编制。”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她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校长,”我说,“谢谢你,但是……”
“但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理由。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她也不催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
苏敏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江一舟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老师。”
然后他对苏敏说:“苏校长,麻烦你了,我跟林老师说几句话。”
苏敏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江一舟。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师,”他说,“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明远刚才找我,”他说,“他想请你吃顿饭。”
第10节 赵明远的饭局
江一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
“他请你?”我说,“他请我吃什么饭?”
“说是叙旧,”江一舟说,“他跟你是发小,这么多年没好好聊过,想趁这个机会跟你聊聊。”
我说:“他不是想跟我叙旧。”
江一舟看着我:“我知道。”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也去,”江一舟说,“他组局,我作陪,你到场。”
我明白了。
赵明远这是慌了。他知道江一舟是我的学生,也知道江一舟在查代课教师的事。他想用这顿饭来探探虚实,顺便卖我个人情。
“你去不去?”江一舟问我。
我说:“你呢?”
“我无所谓,”他说,“如果你想见,我就陪你走一趟。如果你不想见,我就推掉。”
我想了想,说:“去见见吧。”
江一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好,那我安排。”
晚饭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叫“聚贤楼”。我以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服务员穿着旗袍,笑容满面。
赵明远已经到了,订了一个包间。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
“哎呀,老林,好久不见!”他迎上来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你瘦了啊,是不是最近没吃好?”
我说:“还好。”
他又转向江一舟,笑得更加灿烂:“江书记,您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快请坐,请坐。”
三个人落了座。赵明远亲自给我们倒茶,一边倒一边说:“这家店的招牌菜不错,我已经点好了,都是咱们本地口味。”
我说:“不用太破费。”
“破费什么?”他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吃顿饭怎么了?再说了,江书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这个做下属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江一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菜一道道端上来,确实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虾,还有一盆老母鸡汤。赵明远不停地劝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老林啊,”他说,“说实话,这次清退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
“但是没办法,”他摊了摊手,“上头的政策,我也得执行。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不过你放心,”他拍了拍胸脯,“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补偿金的事,我帮你争取最高的。另外,我还认识几个私立学校的校长,到时候帮你牵个线,你去那边干,待遇不比公立差。”
他说得很诚恳,如果不是老周告诉了我那些事,我可能真的会相信他。
江一舟一直没说话,慢悠悠地喝着茶。
赵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老林,你跟江书记也是多年没见了吧?今天正好,你们师徒俩好好聊聊。”
江一舟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赵局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江书记您说。”
“十五年前,县里有一个代课教师转正的名额,分到了林老师所在的学校,”江一舟看着他,语气很平淡,“那个名额,最后给了谁?”
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第11节 饭桌上的交锋
赵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了。
赵明远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明显僵硬了许多:“江书记,十五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人事变动也大。”
江一舟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我:“老师,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年学校推荐了我,”我说,“材料报到教育局,被打回来了。理由是‘暂缓’。”
“暂缓?”江一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赵明远,“赵局长,你听说过‘暂缓’这个词吗?”
赵明远干笑了一声:“这种审批用语,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当时的经办人员觉得材料不齐全,或者有其他考虑。”
“什么考虑?”
“这个……”赵明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真的不清楚。都十五年了,当时的经办人都调走了,查也查不到了。”
江一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是吗?”
赵明远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人事变动太大了。”
“可我查到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江一舟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分管人事审批的副局长姓刘,是你岳父的老部下。那份‘暂缓’的意见,就是他签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后,同一个名额重新放出来,补上去的人姓赵,”江一舟看着他,“赵局长,那个人是你吧?”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江书记,”赵明远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很多,“这个事情……我承认,当年确实有些操作不规范的地方。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教育系统就是这个风气,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我没说你是一个人,”江一舟说,“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赵明远愣了一下,赶紧说:“我肯定会补偿老林的。补偿金我按最高标准申请,另外我再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
“不用了。”我说。
两个人都看向我。
“工作的事,我自己解决,”我说,“补偿金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不多要一分。”
赵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江一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赵局长,今天的饭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招待。”
赵明远赶紧站起来:“江书记,您慢走,我送送您。”
“不用了。”江一舟说。
他走出包间,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他站在原地,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
第12节 回家的路上
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江一舟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我们出来,打开了车门。江一舟没急着上车,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老师,刚才你为什么不要他的安排?”
我说:“我要是要了,就等于承认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把事情抹平。”
江一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师,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选择忍,”他说,“今天你没有。”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
我看了看表,快十点了。确实没公交了。
我上了他的车。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镇上的方向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光影打在江一舟的脸上,忽明忽暗。
“老师,”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说:“去哪?”
“省城也好,别的县城也好,”他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摇了摇头:“我在这待了二十二年,习惯了。”
“可是这里对你不公平。”
“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我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我可以让它变得公平一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很坚毅。
“一舟,”我说,“你别为了我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搭进去?”他笑了一下,“老师,你觉得我是在冒险?”
“赵明远背后还有人,”我说,“你动了他,就会牵扯出他岳父那条线上的人。你刚来,树敌太多对你没好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江一舟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我说:“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是一回事,”他说,“但也可以选择去别的地方。我申请回这里,是因为我想做一些事情。”
我没接话。
“我在这读了六年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他说,“我知道这里的教育是什么样子。好老师留不住,差的老师混日子。代课教师干了一辈子,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回来的,”他说,“但你的事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系统,该改了。”
第13节 小满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屋里的灯亮着。
我心里奇怪,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的。推开门,看见小满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你怎么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爸,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忘了调回来。
“跟人吃饭去了,”我说,“没听到。”
“跟谁?”
我想了想,没瞒她:“赵明远和江一舟。”
她愣了一下:“赵明远?那个把你清退的人?你跟他吃什么饭?”
“他组的局,想缓和关系。”
“缓和关系?”小满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他把你的饭碗砸了,然后请你吃顿饭就想缓和关系?爸,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叹了口气,把今晚饭桌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江一舟当面质问赵明远的时候,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江一舟,他真的当着赵明远的面问了?”
“嗯。”
“赵明远承认了?”
“没有直接承认,但也差不多。”
小满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爸,这个江一舟是真心想帮你。”
我说:“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就打算这么等着?”她说,“等着他帮你把事情办好?”
我说:“不然呢?”
小满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被动。别人推一步你走一步,别人不推你就不动。”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着头看我:“爸,我已经跟医院请了长假。这次回来,我要陪你把这件事处理好再走。”
我说:“你不用上班了?”
“工作可以再找,”她说,“爸只有一个。”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不知不觉,她也长大了。
“小满,”我说,“爸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说,“但你心里难受。你是我爸,我看得出来。”
我没再反驳。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对了爸,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工地。”
我说:“你去工地干什么?”
“看看是谁让我爸去搬砖的。”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哭笑不得。
第14节 工地上的风波
第二天一早,小满真的跟我去了工地。
包工头看见我身边跟着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老林,这是?”
“我女儿。”
“哟,闺女来看你了?”包工头笑了笑,“难得难得。”
小满没笑,她看着包工头,问了一句:“老板,我爸一天多少钱?”
包工头说:“一百。”
“管午饭?”
“管。”
小满点了点头,然后说:“老板,我爸今年五十三了,有腰椎间盘突出,还有高血压。他搬一天的砖,你给一百块。万一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你这一百块够不够医药费?”
包工头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满说,“就是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我爸原来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是老师。”
“他教了22年书,”小满说,“年年优秀教师。今年被清退了,才来你这搬砖的。”
包工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满,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我不知道这些,”他说,“他来应聘的时候就说想找个活干,我看他身体还行,就留下了。”
“那现在你知道了,”小满说,“你还敢用他吗?”
包工头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老林,今天的工钱我照结,但你明天别来了。”
我说:“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我没接,小满替我接了。
“谢谢老板。”她说。
走出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小满把那一百块叠好,放进我口袋里。
“爸,以后别来工地了。”
我说:“不来工地,我去哪?”
“在家待着,”她说,“我就不信,一个教了22年书的老师,会找不到一口饭吃。”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迎面开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苏敏的脸。
“林老师,”她说,“我正找你呢。”
第15节 苏敏的邀请
苏敏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小满:“这位是?”
“我女儿,小满。”
苏敏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林老师,我昨天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小满在旁边问:“什么事?”
苏敏看了我一眼,见我犹豫,便自己说了:“我想请林老师到县一中教书。”
小满愣住了,转头看我:“爸,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还没定的事,说什么。”
“怎么没定?”苏敏说,“只要你点头,我这边马上就可以办手续。”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疑问:“苏校长,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县一中缺好的语文老师,”她说,“我翻了你的教学记录,22年里你带的班中考语文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全县前三。这样的老师,别说代课的,就算是有编制的,也没几个。”
我说:“但我是被清退的。”
“清退你的是教育局,不是我,”她说,“我需要的是能教出成绩的老师。你能教出成绩,我就用你。”
小满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爸,你还犹豫什么?”
我没说话。
苏敏看出了我的顾虑,说:“林老师,你是不是担心编制的问题?”
我说:“是。”
“这个我没办法给你保证,”她很坦诚,“特聘教师不属于编制内,但待遇方面我会尽量向正式教师靠拢。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敢说以后一定能帮你解决编制,但至少,你可以继续站在讲台上。”
最后那句话击中了我。
继续站在讲台上。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街上有汽车喇叭声,有小贩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苏校长,”我终于开口,“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她说:“好。三天够不够?”
“够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车子发动之前,她又摇下车窗:“林老师,我希望你能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学生。”
车子开走了。
小满站在我旁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说:“爸,这个校长是个好人。”
我说:“也许吧。”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她?”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因为我还没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江一舟,她还会不会来找我。”
第16节 三天期限
那三天我哪儿都没去。
每天早上六点醒来,洗漱完,坐在客厅里发呆。小满做好了早饭端过来,我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她也不催我,把碗收了,自己去忙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老周来了。他提了一袋子苹果,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听说县一中的校长来找你了?”
我说:“你消息倒灵通。”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什么事传不开?”他吐了一口烟,“你答应她了?”
“我说考虑三天。”
“考虑个屁,”老周说,“要是我,当场就答应了。”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老林,你是不是在想,苏敏是看在江一舟的面子上才来找你的?”
我没说话,但被他看穿了。
“就算是,又怎么样?”老周说,“人家给了你台阶,你就顺着下呗。你非得较这个真,有什么意义?”
我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
“你靠什么关系了?”老周急了,“你教了22年书,年年优秀,这是靠关系得来的?苏敏要的是能教出成绩的老师,你就是那个人。江一舟只是让她注意到了你,但能不能留住你,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林,”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太要脸。有时候,人要脸是好事,但过头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晚上小满做了饭,我吃了两碗。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爸,你想好了吗?”
我说:“差不多了。”
“那你去不去?”
我说:“去。”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第17节 重返校园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县一中。
苏敏在办公室等我。她还是那身灰色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她把合同推过来:“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坐下来,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待遇比我预想的好一些,虽然不是编制内,但基本工资加上课时费,比我原来在镇上的收入高出不少。
我拿起笔,签了字。
苏敏收回合同,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办公室的钥匙,在二楼东边,跟语文组的老师在一起。”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里。
“下周一正式上课,”她说,“你带高三两个班的语文,没问题吧?”
我说:“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林老师,欢迎加入县一中。”
我握了握她的手。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几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上背书。我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走进学校了。
我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找到了语文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女老师在备课,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
“你好,你是新来的林老师吧?”其中一个年轻的站起来,“苏校长跟我们说过了,欢迎欢迎。”
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也冲我点了点头。
我找到自己的桌子,靠窗的位置,桌面擦得很干净。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走上讲台的那天。那时候我也是坐在一间办公室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二十二年了,绕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了起点。
第18节 江一舟的礼物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
是江一舟。
“老师,听说你到县一中了?”
我说:“嗯,周一正式上课。”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苏校长动作挺快。”
“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个县里,我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他说,“老师,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说:“又吃饭?”
“放心,这次就咱俩,没有外人。”
晚上六点,他约在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都有些褪色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还没动筷子。
我坐下来,他也给我点了一碗。
“这家店我高中的时候常来,”他说,“那时候一碗面一块五,加个鸡蛋两块。我一个星期能吃一次,就算改善生活了。”
我说:“我记得你那时候每周三中午都不在学校食堂吃。”
他愣了一下:“老师,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是我学生,我当然记得。”
他没说话,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我扫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份转正审批表。
审批意见栏里,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写着四个字:同意转正。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舟,这是……”
“教育局重新审核了你的档案,”他说,“认定你符合转正条件,补办了转正手续。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正式在编教师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师,”他说,“这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迟了十五年,但总算到了。”
我低着头,盯着那份文件上的公章,视线模糊了。
“一舟,”我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他说,“是你的档案做到的。22年考核优秀,15次转正申请被压,任何一个正常的审核系统,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我只是让这个系统运转了一次而已。”
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轻声说:“老师,这个世界有时候很不公平,但有的时候,它会自己纠正过来。”
第19节 赵明远的结局
周一早上,我正式站上了县一中的讲台。
高三七班,四十五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我走上讲台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我翻开教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姓林,林守成。从今天开始,由我带你们的语文课。”
下课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赵明远被免职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听说是江一舟在常委会上提的,列举了赵明远在教育系统人事调动中的多项违规操作,全体常委投票通过免职决议。”
我没说话。
“老林,”老周的声音有些感慨,“你这个学生,是真的替你出了这口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
我想起很多年前,江一舟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有一次作文比赛得了奖,我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他站起来,脸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他说:“林老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我骄傲。”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赵明远。
他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跟之前在聚贤楼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局长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
“老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愣了一下。
“你对不起的是那些被你挡在门外的老师,”我说,“他们当中很多人,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讲台上。”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第20节 新学期的阳光
一个月后,县一中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
高三七班的语文成绩出来了,平均分比上次月考提高了十一分。苏敏在教师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不愧是教了22年的老教师”。
散会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课时补贴,”她说,“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县里刚下了一份文件,关于妥善安置长期代课教师的实施办法,”她说,“以后全县范围内,教龄超过十五年的代课教师,可以通过考核转为正式编制。你的事,算是给这份文件开了个头。”
我拿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它很重。
不是因为里面的钱,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满已经做好了饭。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我爱吃的排骨。
“爸,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
小满给我盛了一碗饭,自己也坐下来。
“爸,我明天回省城了。”
我说:“好。”
“医院那边催了好几次了,再不回去,岗位就保不住了。”
我说:“工作要紧。”
她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爸,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去工地了,也别省着不吃饭。”
我说:“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爸,你终于熬出来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我说,“爸从来没觉得是在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江一舟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老师,晚安。”
我笑了笑,回了他两个字:
“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背上用了多年的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镇的街道上,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冲我笑了笑:“林老师,早啊。”
我说:“早。”
我走进校园,穿过操场,爬上二楼,推开教室的门。
学生们已经坐好了,课代表正在领读课文。他们看见我进来,声音更大了。
我走到讲台上,翻开教案,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窗外,阳光正好。
“同学们,”我说,“上课。”
班长喊了一声:“起立!”
四十五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声音洪亮:“老师好——”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二十二年前,第一次有人叫我“老师”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离不开这三尺讲台了。
“同学们好,请坐。”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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