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我回家那天,父亲正在给那个女人剥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完整,像一朵皱掉的花。
女人坐在我妈以前坐的位置上,腿边放着一个男孩,六七岁,正在拆一盒积木。父亲看见我,手停了一下,橘子皮断了。
“你怎么没说一声?”
我把行李箱立在门边。
“说了,你们会让我进来吗?”
父亲没接话。
女人把橘子往盘子里放,声音不高:“先坐吧,屋里还有热水。”
我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李梅。
我妈喝药走的那一年,她还在父亲的公司做出纳。后来她辞职,搬进了我家的房子。再后来,她给父亲生了个儿子。
我在北大读完本科、硕士,八年没回来过年。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也不知道该叫谁什么。
叫她阿姨,显得我还认这个家。叫她李梅,像一个外人。叫那个孩子弟弟,听起来更假。
父亲把橘子递给我。
“吃一个。”
“我不吃。”
“你妈以前——”
“别提她。”
屋里静了几秒。
男孩抬头看我:“你是姐姐吗?”
我说:“不是。”
李梅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川,去把你的书拿过来。”
小川没动:“她不是姐姐,那她是谁?”
父亲皱了皱眉。
我笑了笑,拉过行李箱。
“我是回来卖房子的。”
父亲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家里换了很多东西。
沙发套换了,窗帘换了,墙上的结婚照不见了。只有我妈用过的那只白色搪瓷杯还在厨房窗台上,杯口磕掉了一小块,里面插着几根葱。
李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那个杯子不好看,我说过几次,他不让我扔。”
“他不让?”
“嗯。”
她说完就去捡地上的橘子,捡起来又放回盘子里。
那只橘子已经沾了灰。
父亲把房产证拿出来,压在茶几上的烟盒底下。
“房子不能卖。”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你妈临走前把房子过给你,是让你留个退路,不是让你回来赶人。”
我看着他。
“她临走前还跟你说话了?”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李梅把那只沾灰的橘子拿走,放进厨房水池,没有扔。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有些人把家守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家里最容易被挪走的那件东西。”
那晚我住进了我妈以前的房间。
床单换成了浅灰色,柜门上还留着她贴过的胶带印。衣柜最下层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几张车票,一枚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缴费人那一栏,写着父亲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原样。
门外传来小川的声音。
“爸爸,她真的是姐姐吗?”
父亲说:“她是你姐姐。”
“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没人回答。
我把铁盒推进柜子最里面,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给中介打了电话。
父亲在厨房里摔碎了一只碗。
二
![]()
父亲把碎碗扫进簸箕。
他扫得很慢,一片一片捡,像那些碎片不是碗,是谁留下来的话。
我坐在餐桌边看他。
“中介下午来量房。”
“我说了不能卖。”
“你的意见不重要。”
父亲抬头看我:“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房子,也是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你住得挺好。”
李梅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她没看我,只把一碗推到小川面前。
“先吃,凉了不好。”
“我不吃。”
“你小时候也不吃白粥,非得放糖。”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我听他说过。”
父亲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
“我妈喝药那天,你在哪儿?”
“公司。”
“和她呢?”
“不是。”
“那是谁?”
父亲停了一下。
“一个客户。”
“你们后来还是在一起了。”
“你妈走以后。”
“她是因为你才走的。”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像在谈一张早就对过账的单子。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李梅把小川的书包拉链拉好,插话:“你爸那几年过得也——”
“我没问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小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低下头扣自己的鞋带。鞋带太长,他绕了三圈,还是系不好。
父亲说:“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北京。”
“北京有房子吗?”
“没有。”
“那你卖了之后呢?”
“租房。”
他把勺子放下。
“回来吧。”
我差点笑出来。
“回来干什么?”
“这个房子给你住。”
“你们呢?”
父亲看向李梅。
李梅立刻说:“我们可以搬。”
“听见了吗?”我问,“她都能搬,你为什么不搬?”
她的脸白了一下。
父亲说:“小川还在这里上学。”
“换个地方不能上学?”
“他不习惯。”
“我当年也不习惯。”
这句话出去以后,屋里没人动。
我七岁那年,母亲发现父亲和李梅的事。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去公司找人。她只是开始反复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一遍遍擦。
后来她住院,没住几天就回了家。
我记得她喝药前一天,问我北大离家远不远。
我说远,坐火车要一整天。
她说,那挺好。
那时候我没听懂。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气话。
中介来量房时,李梅带着小川去了楼下。父亲站在客厅里,脸色难看。
“你一定要卖?”
“嗯。”
“就因为恨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到墙角一小块发霉的地方。
“因为我不想每次回来,都像是来别人家借住。”
父亲没有再拦我。
中介拿着尺子在各个房间走,走到我妈以前的房间时,他问:“这间也算面积吗?”
我说:“算。”
父亲突然开口:“那间不卖。”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框边,手指反复摸着门上的旧胶带印。
“你妈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会清掉。”
“别动。”
“凭什么?”
他看着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留下的东西,不是你的。”
我笑了。
“那也不是你的。”
父亲没有反驳。
晚上,李梅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她把馒头放在桌上,问我:“中介怎么说?”
“能卖。”
她点点头,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小川。
我问:“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她没抬头。
“你爸让我住。”
“他说什么你都听?”
“不是。”
她撕开馒头,里面夹着一点豆沙。
“有时候人不是因为相信谁才留下,是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
她把豆沙馒头塞给小川,自己拿了一个最硬的。
“你以为你在惩罚一个男人,其实你是在一遍遍确认,自己还没有被这个家彻底丢掉。”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像不是说给我听的。
三
我找了三家中介,报价一个比一个低。
父亲每次都说不卖,后来也不再摔东西,只是在我出门时问一句:“今天还去看房吗?”
我说去。
他就嗯一声。
李梅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叠进纸箱,把小川的玩具分成两堆。旧的留下,新的装箱。小川抱着一辆缺了轮子的塑料车,问她:“搬家以后,这个还要吗?”
“你自己决定。”
“爸爸说没地方放。”
“你问他。”
小川跑去问父亲,父亲正在阳台上修一只坏掉的电风扇。
“爸爸,这个要不要?”
父亲头也没抬:“坏了就扔。”
小川没扔,把塑料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有一只坏掉的布娃娃。母亲说家里地方小,让我扔掉。我哭了一下午,父亲下班回来,什么也没说,拿针线给它缝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腿。
后来那只布娃娃不见了。
我问过母亲,她说是你爸扔的。
我没再问。
下午,我去了父亲的公司。
他现在的办公室比以前小,门口的名字换了,桌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
“找王总吗?”
“嗯。”
“他出去收账了,应该一会儿回来。”
我坐在接待区,旁边两个年轻人聊午饭,争论哪家的面更便宜。我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说的是公司楼下那家店。
父亲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药。
我看了一眼。
“你生病了?”
“胃药。”
“你不是不舒服就扛着吗?”
“现在扛不住了。”
“因为年纪大了?”
“你说话还是这样。”
“哪样?”
“像每句话都先在心里磨过一遍。”
我笑了笑。
“跟你学的。”
他把药放进抽屉,没问我来干什么。
我说:“房子卖掉以后,你和李梅去哪儿?”
“找房子。”
“你们有钱吗?”
“有。”
“你每个月给她多少?”
父亲皱眉:“这是我们的事。”
“她和你一起生活,替你照顾孩子,住在我妈的房子里。现在房子卖了,她什么都没有。你们的事,跟我妈的房子有关。”
父亲把抽屉关上。
“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他。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
父亲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有半杯凉水。他喝了一口,发现没味,又放回去。
“你妈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你,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为什么没把话说清楚?”
“她没机会。”
“是你不让她说,还是她不想说?”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
公司楼下有个老人坐在台阶上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卡在皮上,停了很久。
“你妈那天早上还给我熬了粥。”
“然后呢?”
“我说不吃。”
“然后呢?”
“我去上班了。”
“然后呢?”
他没有再说。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吗?”
“她不想让你耽误考试。”
“她死了,我去考试?”
“她让我送你去。”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被磨白了。上面没有称呼,只写着两个字:北大。
我没接。
“她让我交给你。”
“什么时候?”
“你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父亲把信封往前推了一点。
“你现在问了。”
里面是一张车票,还有一张存款单复印件。
存款人不是我妈,是父亲。
金额刚好够我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把纸放回去。
“你以为给了这些,我就该原谅你?”
“没有。”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问了。”
他回答得很慢。
我拿起信封,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那笔钱不是我挣的。”
我停住。
“你妈卖了她的金手镯。”
我回头。
“她不是不肯给我,是不肯让你告诉我。”
父亲低头看着桌面。
“她说,你要是知道是她卖的,就会觉得自己欠这个家。”
办公室里有人从外面经过,敲了敲门,又走了。
我拿着信封,没有打开。
晚上回到住宅,李梅正在客厅里给小川剪指甲。小川一直躲,她按着他的手,剪歪了一片,急得骂了句:“你别动。”
骂完又低头吹了吹他的手指。
父亲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李梅看见了,手里的指甲剪停了。
“你拿到了。”
我看向她。
“你知道?”
“知道。”
“你也知道我妈卖了手镯?”
“知道。”
“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李梅把小川的手放开。
小川立刻把手缩回去,跑去找自己的塑料车。
她收好指甲剪,声音很轻。
“你爸不让我说。”
“为什么?”
“他说你会觉得我们在邀功。”
“一个人把秘密藏起来,有时不是为了骗你,是怕你知道以后,连恨都恨得不干净。”
她说完,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父亲把电视遥控器拿反了,按了好几次,屏幕没有变化。
四
![]()
房子挂牌后的第七天,有人来看房。
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女人问采光,男人问楼层,孩子在地上踩来踩去,把小川的积木踢得到处都是。
父亲站在厨房里,不肯出来。
李梅把孩子抱起来,对那对夫妻说:“厨房水管前几年修过,卫生间的热水器也换过。”
她介绍得很熟练。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准备搬?”
“房子卖了就搬。”
“你想搬去哪儿?”
“还没定。”
“你手里有钱吗?”
她低头整理孩子踢乱的积木。
“有一点。”
“够租房吗?”
“先租小的。”
“你跟我爸这些年,没存下钱?”
她把一块蓝色积木放回盒子。
“存过,后来小川住院花了些。”
我没问什么病。
她也没解释。
那个孩子的母亲挑了挑眉:“这房子里人挺多。”
我说:“快搬了。”
女人点头,拉着丈夫去看阳台。
小川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姐姐,这个是不是你的?”
我接过来。
是一张幼儿园画,画上有四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站得很远的女孩。女孩没有脸,只有一条长长的头发。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回来了,爸爸不让她走。
我抬头看父亲。
他脸色变了。
“谁让你进那个房间的?”
小川缩了缩脖子。
“我找剪刀。”
父亲走过去,想拿走那张纸。我先一步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画得挺好。”
“你别逗他。”
“我没逗。”
那对夫妻没看中房子,很快走了。
门关上以后,父亲冲小川说:“以后不许乱进姐姐房间。”
小川小声说:“可那里原来是我的房间。”
我看过去。
他又补了一句:“李梅说,姐姐回来就还给姐姐。”
李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杯。
我看清了。
正是我妈那只缺口的杯子。
她把杯子递给我。
“你妈的东西,我都放在柜子最底下。这个小川拿出来喝水,我洗干净了。”
“你可以用。”
“他不喝,说杯子里有葱味。”
小川在旁边说:“不是葱味,是姐姐的味道。”
父亲立刻呵斥:“小川。”
孩子闭上嘴。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画。
“你为什么不让他说?”
父亲沉默。
“怕我难受?”
“怕他乱说。”
“他说的不是事实吗?”
父亲把脸别开。
李梅走过来,把小川拉到自己身后。
“别问孩子。”
“我没问他。”
“你问你爸也没用。”
她说完,看着我。
“那天你妈出事,我在医院。”
我手指一紧。
“你去医院干什么?”
“她给我打的电话。”
父亲猛地抬头:“李梅。”
“你不说,我说。”
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她让我去拿衣服。她说她不想穿那件旧睡衣走。”
我盯着她。
“你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要走。”
“你胡说。”
“她那天很清醒。”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李梅咬了咬嘴唇。
“我送她去了医院。”
“你送的?”
“嗯。”
“你不是害怕别人看见你吗?”
“怕。”
“那你还去?”
她低下头,用指甲抠杯子上的污渍。
“她喊我名字。”
屋里突然没有声音。
李梅继续说:“她说,李梅,你把门关一下,外面有人看。后来又说,算了,别关,透气。”
父亲站在窗边,背影很直。
我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考上北大,别让你爸跟着去。”
“还有呢?”
“她说,房子给你。她不想让你以后回来,看见这里还有她的东西。”
我盯着父亲。
“所以你们把她的照片拿走,把她的房间留给我?”
父亲说:“照片是她让我收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在医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正在准备考试。”
“我妈都要死了,你还让我考试?”
父亲终于转过身。
“她让我让你考。”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说,你不能一辈子守着她的死。”
我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杯子里没有东西,我还是冲了很久。
父亲在背后说:“房子卖了,你妈的东西你带走。”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拿。”
“我不要。”
“那就扔了。”
我关掉水龙头。
“你扔过她什么?”
父亲没回答。
李梅忽然从门口说:“她的手镯不是扔的。”
我看向她。
“你什么意思?”
“你妈把手镯给了我。”
我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撞在水池边。
“你拿了?”
“她让我拿。”
“你凭什么?”
“她说你爸不会保管钱。”
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李梅却继续说:“她说,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把钱给你。你爸怕你知道是她的东西,拿去存成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只旧金手镯。
颜色已经暗了,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岚字。
我的名字。
李梅说:“你妈让我告诉你,她不是因为你爸才留下这个。她是因为你,才把最后一点东西交出去。”
父亲伸手按住桌角。
“够了。”
李梅看着他。
“你当年不让我说,是怕她在你女儿心里还有一点体面。现在她回来了,你还要替她继续装?”
父亲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把手镯拿起来。
很轻。
轻得像我妈从来没有戴过它。
“你们总说是为了我,可你们真正怕的,是我知道以后,不再需要你们。”
没人回答。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我坐在地板上,把我妈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到一半,发现有一只袜子不是成双的。
我找了三个抽屉,也没找到另一只。
小川蹲在旁边看我。
“姐姐,你找什么?”
“袜子。”
“少一只也能穿吗?”
“不能。”
“那就别找了。”
他说完,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一只,递给我。
花色不一样。
我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五
![]()
房子最后没有卖。
不是我改变主意,是买家临时不要了。
中介打电话过来时,父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完以后,他把一只夹子夹在空衣架上,站了很久。
我说:“重新挂牌。”
他嗯了一声。
李梅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碗碰了碰水池。
“我带小川出去住。”
“去哪儿?”
“家政门店那边有个小房间,老板说可以先住。”
“你去做家政?”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你不是以前在公司——”
“以前的事了。”
她把碗里的水倒掉。
“有手就能做,没什么丢人的。”
父亲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
李梅回头看他。
“你去干什么?”
“照顾小川。”
“你会做饭吗?”
父亲没说话。
“会洗衣服吗?”
还是没说话。
“会哄孩子吗?”
小川在旁边举手:“爸爸会讲故事。”
李梅看了他一眼。
“他讲的故事,开头都一样,结尾没有。”
父亲低头夹衣服,夹子又掉了。
我把那只夹子捡起来,递给他。
“房子先不卖了。”
父亲抬头。
“你不是要卖?”
“我改主意。”
“为什么?”
“我想住一段时间。”
父亲没有问我多久。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母亲留下的旧铁盒。
之前那几张车票下面,压着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张菜市场的购物清单。
猪肉,青菜,洗衣粉,给岚买两双黑袜子。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项划掉了,又改成:给岚买白袜子,北大穿。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
像是临时写的,没有抬头。
“老王,你别跟她说我把镯子给了李梅。她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要是问起,就说是你存的钱。让她安心去北京。”
没有日期。
我拿着纸走到客厅。
父亲正在给小川剪头发。小川坐在小板凳上,脖子上围着一条旧毛巾。父亲手里的剪刀不太灵,剪一下停一下,剪出来的头发一边长一边短。
李梅站在旁边,忍不住说:“你别再剪了,越剪越难看。”
“我小时候给岚剪过。”
“你给她剪成什么样?”
父亲看了我一眼。
“像锅盖。”
小川笑起来。
我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父亲看见以后,手里的剪刀掉到了地上。
李梅走过来,拿起纸,看了很久。
“她写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父亲说:“我以为她只是累。”
“你什么都以为。”
李梅把纸放回桌上。
“你以为不说,别人就不会疼。你以为把钱换成你的名字,她就不会觉得自己欠孩子。你以为把照片收起来,家里就还能像以前一样。”
父亲没反驳。
小川从凳子上下来,头发一边长一边短。他捡起剪刀,递给父亲。
“爸爸,还剪吗?”
父亲说:“不剪了。”
“那我这样好看吗?”
父亲看了看他。
“好看。”
“姐姐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蹲下来,把他耳朵旁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
“像锅盖。”
小川咯咯地笑。
父亲也笑了一下,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
李梅去厨房端菜。她炒了三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放在中间。母亲以前做糖醋排骨,糖放得少,父亲总嫌酸。
我夹了一块。
味道很像。
我问:“谁教你的?”
李梅说:“你妈。”
父亲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教过你?”
“有一次。她说你爱吃甜的,别放醋太多。”
“她什么时候教的?”
“你出差那次。”
父亲低头吃饭,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
饭后,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我妈的旧衣服。衣服最上面压着一条蓝色围巾。
“这个你带走。”
“我不要。”
“她说过给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去北京那天。”
我看着他。
“你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父亲摸了摸围巾边角。
“你那天一直在看车窗外。”
“你可以叫我。”
“叫了。”
“我没听见。”
“嗯。”
“你为什么不再叫一遍?”
父亲低下头,把围巾重新叠好。
“你妈说,别追。”
我拿过围巾。
它有一点樟脑丸味,还有一点旧柜子的味道。我把它围在脖子上,太长,绕了两圈,尾巴垂到膝盖。
李梅把小川的书包放到门边。
“明天我去家政门店问问,先做钟点工。”
我说:“不用去。”
她看着我。
“我公司缺一个行政助理,工资不高,朝九晚五。你会做账,也会用电脑。”
“我不想欠你的。”
“不是我的公司。”
“那也——”
“你先做三个月,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她没接。
父亲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摞了三只,又拿下一只。
“她现在住这里,算什么?”
我说:“算租客。”
李梅问:“租金多少?”
“一个月八百。”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说:“嫌贵就搬。”
小川在旁边问:“那我呢?”
“你免租。”
“为什么?”
“你负责倒垃圾。”
“我不想倒。”
“那你交钱。”
他想了想:“我倒。”
李梅终于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坑。母亲以前也有,只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父亲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桌上。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交双份。”
“有些关系不是原谅以后才重新开始,是大家都把自己该付的那一份,先放到桌上。”
父亲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旧搪瓷杯洗干净,放在餐桌最里面。
小川拿水壶来倒水,问我:“姐姐,我能用吗?”
我说:“可以。”
他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皱起脸。
“真的有葱味。”
我说:“那是你没喝习惯。”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想笑,又忍住了。
六
第三个月,我没有回北京。
公司给我转了正式合同,工资比以前低一点,离住宅也不远。李梅每天早上和我一起出门,她去做钟点工,我去上班。她总把头发盘得很紧,到了下午,鬓角还是会散下来几缕。
父亲学会了做饭。
不算好吃。
他做的鱼总是咸,青菜总炒老,煮面时还会把面条煮成一团。小川吃饭挑食,只吃鸡蛋和土豆。
我有一次下班回来,父亲正对着手机看菜谱。
手机屏幕上写着一大堆字,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停在“少许”两个字上。
“少许是多少?”
我把包放下。
“你放多了会咸。”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问问不行?”
李梅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两个说话不能好好说?”
我和父亲同时闭嘴。
小川坐在地毯上写作业,橡皮擦掉了一半,桌面上全是橡皮屑。他抬头问我:“姐姐,你小时候也不会做饭吗?”
“不会。”
“爸爸说你小时候只会煮方便面。”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不爱吃葱。”
我看向父亲。
父亲立刻低头翻菜谱。
我妈那个杯子,现在成了小川的专用杯。每天晚上他刷完牙,会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又小心地拿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做时,问:“为什么倒扣?”
他说:“李梅说杯子里不能留水,会长东西。”
李梅在一旁擦桌子,听见以后说:“你小时候不也这样教他。”
“我什么时候教过?”
“你妈教你的。”
她说得自然,像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起母亲。
不是在她喝药那天,也不是在医院。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谁把盐罐放错位置,比如父亲切菜时总会把菜梗留下,比如李梅吃完饭以后喜欢把筷子竖在碗里,后来又想起这是不好的习惯,赶紧拿下来。
她不是完美的人。
她会在我面前说父亲坏话,也会在父亲回来前把那几句话重新咽回去。她会把委屈藏在衣柜里,藏到衣服都发霉了,还觉得只要不打开,就不算发生。
父亲也不是。
他会给小川买最贵的玩具,却舍不得换一双新鞋。会在我妈忌日那天去菜市场买她爱吃的青菜,回家以后又不做,只把菜放进冰箱,放到坏掉。
李梅更不是。
她有一次把我的洗发水用完了,没告诉我,拿水兑了半瓶。我问她时,她说:“下个月发工资还你。”后来她真的买了一瓶新的,贴了一张纸在上面:不兑水。
纸条上字很丑。
小川升了一次班,开始学写作文。
题目是《我的家》。
他写了四个人。
我问:“为什么写四个人?”
他用铅笔挠头。
“老师说家里几个人就写几个人。”
“那你写我做什么?”
“你住这里。”
“你觉得我是家里人?”
他想了半天。
“你是交房租的姐姐。”
我笑了一下。
他又说:“也是会给我买橡皮的人。”
我没再问。
父亲坐在旁边削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先递给小川,再递给李梅,最后把最大的一块放到我碗里。
我说:“我不吃大的。”
“你小时候爱吃大的。”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吃。”
我看着那块苹果,没有动。
后来还是吃了。
房子依旧没有卖。
中介偶尔打电话问,我说暂时不卖。他问我是不是涨价了,我说不是,家里人多,搬起来麻烦。
晚上十点多,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轻。李梅在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发现少了一只袜子,又转身回去找。
小川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帽的水彩笔。
我把他的手指掰开,把笔帽扣上。
那只蓝色围巾搭在椅背上,洗过很多次,已经没有樟脑丸味了。
父亲忽然问:“你明年还走吗?”
“去哪儿?”
“北京。”
“看工作。”
“嗯。”
他没再问。
我把小川的作业本合上,放到书包里。书包侧面塞着一个旧铁盒,铁盒里有一只花色不一样的袜子,是我当初从地板上捡起来的那只。
另一只始终没找到。
我问过小川,他说可能被垃圾车拉走了。
父亲说:“别找了。”
李梅说:“找到了也不能穿。”
我把那只袜子留下了。
不是因为有用。
只是那天小川递给我时,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积木的灰。
我关掉客厅的灯,父亲还坐在那里。
“你不睡?”
“等李梅。”
“她收衣服要收多久?”
“她总觉得少一只。”
我走到阳台,看见李梅蹲在洗衣机旁边,把一堆衣服翻来翻去。她找到了那只袜子,举起来看了看,随手夹到晾衣绳上。
父亲在客厅里喊:“找到了?”
“找到了。”
“什么颜色?”
“灰的。”
“不是蓝的吗?”
“你眼睛不好。”
她把衣架重新挪了一遍。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窗台上,那只白色搪瓷杯倒扣着,杯底朝上,边缘缺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小川把杯子翻过来,给我倒了半杯水。
他说,姐姐,今天没有葱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