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南京城南的老巷子里,住着一位姓周的老爷爷,今年九十八岁。要论耳不聋眼不花,整个小区没人比得过他,可就是这么一位硬朗的老爷子,天天要干一件让人想不通的糊涂事——他每天上午九点,雷打不动地坐到家里那把旧藤椅上,掏出一部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熟练地拨一个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话。那手机是前些年我帮他换电池时才见过的老古董,声音大得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每次都会传来一句冷冰冰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可周爷爷就像根本没听见,照样笑呵呵地喊:“小军啊,吃早饭了没?今儿南京出太阳了,你妈在那边好着呢,你别惦记……”说几句,他自己停下来,歪着头好像在听对方说话,过会儿又点点头:“行,我知道,你忙你的,我挂了啊。”然后心满意足地按掉电话,把手机揣进怀里,去阳台给那几盆茉莉花浇水。
起初没人把这当回事。小区里的老邻居都知道,周爷爷的儿子叫周建强,早年间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二十年前追个小偷追到秦淮河边,那小偷急了眼跳进河里,周建强也跟着跳下去,人是捞上来了,他自己却再没上来。那会儿周爷爷还不到八十岁,老伴身体也不好,儿子一走,老两口的天就塌了。后来周奶奶也走了,临走前拉着周爷爷的手,只说了一句:“老头子,你想儿子,就给他打电话吧,号码别丢。”谁也没想到,周爷爷真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每天上午九点,他准时拨那个早就停机的号码,听那句“空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当是儿子在天堂那边忙着办案,接不了他的电话。邻居们背地里都摇头,说周爷爷这是老糊涂了,人死如灯灭,打什么电话?那不是犯傻是什么?有人好心提醒他:“周爷爷,那是空号,您别打了,浪费电。”他把眼睛一瞪,跟人急:“你懂什么?我儿子说了,这号码他永远不换,让我有事就打这个。他现在是忙,等他不忙了,自然会接。”
我在巷口开了个修车铺,跟周爷爷做了十几年邻居。说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他糊涂,可又觉得这老头倔得让人心酸。他女儿周丽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要劝他去深圳住,说那边有电梯房,有护工,医疗也好。周爷爷死活不肯,说:“我走了,小军打电话回来找不着我怎么办?你妈还在这屋里等着我呢。”周丽气得直掉眼泪,跟我诉苦:“大哥,你说我爸是不是魔怔了?我哥都没了二十多年了,他天天打空号,这不是自己糟践自己吗?”我也没法劝,只能叹气。其实周爷爷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还能去菜场转一圈,买一把小青菜,两块钱豆腐干,回家自己烧。他做的糖芋苗是一绝,每到秋天,他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芋苗送到我铺子里,说:“小陈啊,你尝尝,小军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捧着碗,看着那红亮亮的汤汁和糯糯的芋头,鼻子就发酸。他哪里是送给我吃,分明是把他对儿子的念想,一口一口喂给那些跟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去年秋天一个下雨的上午。那天周爷爷照旧拨那个号码,可这一次,电话里没有传来“空号”的提示,而是“嘟——嘟——”的长音,响了几声之后,竟然有人接了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喂?谁啊?你这号码天天给我打电话,到底几个意思?”周爷爷当场就愣住了,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摔地上,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小军……”对方一听是个老爷子,声音又抖,火气消了些,说:“大爷,您打错了吧?我这是新办的号码,刚用了没两个月,我不认识什么小军。”周爷爷沉默了十几秒,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哦……打错了,对不起啊姑娘,对不起……”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发了半天呆,连午饭都没热。那天下午我去给他送修好的收音机,进门看见他眼圈红红的,还强撑着冲我笑:“小陈,你说怪不怪,今天小军的电话居然有人接了。我琢磨着,是不是他在那边换工作了,把号码给别人了?”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付着,回头偷偷跟他女儿周丽说了这事。周丽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大哥,求你帮我劝劝他吧,我哥已经走了,他这样天天打空号,我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上午,那个新号的主人主动打了回来。她是个在南京打工的姑娘,叫小燕,老家在安徽农村,现在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是个心眼好的姑娘,昨晚接完周爷爷的电话后,总觉得不对劲,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发现这个号码在一个多月里,每天上午九点都会打来一次,每次都没人说话就挂。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本来想拉黑的,可又觉得那老爷子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就回拨过来问个究竟。周爷爷听到电话铃响,还以为是儿子打来的,一接起来,听到又是那个姑娘,他叹了口气,说:“姑娘啊,我不是故意打给你的,我就是想我儿子了。这个号码是他以前用的,他走了二十年了,我就天天打一打,听听空号也是好的。”小燕在电话那头半晌没说话,最后轻声说:“大爷,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周爷爷说:“他叫周建强,是个警察,在城南派出所当兵的。”小燕心里一紧,因为她工作的超市旁边就是城南派出所,有一次她进店顾客钱包被偷,去派出所报警,接待她的民警墙上就挂着一排荣誉照片,其中有一张黑白照,下面写着“周建强同志”。她当时还问过同事,同事说那是二十年前因公牺牲的老民警,是他们的前辈。小燕没想到,自己随手办的这个号码,竟然牵出了这么一段往事。她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找到我修车铺,问明了周爷爷的住址。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有点不放心,她说:“大哥,你放心,我就是想去看看那老爷子,陪他说说话。”
小燕真的去了。她敲开周爷爷家门的时候,周爷爷正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看见她,愣了一下。小燕笑着说:“大爷,我是早上给您打电话的人,咱俩聊了半天,我寻思着过来看看您。”周爷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丫头,你进来坐,爷爷给你煮糖芋苗。”那天小燕在周爷爷家待了一下午。她看见桌上摆着一部诺基亚手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眉眼和周爷爷有七八分像。小燕没有多问,她帮周爷爷擦了桌子,又去门口小卖部买了一袋橘子,两个人坐在夕阳里,一个说,一个听。周爷爷说小军小时候爱游泳,夏天总偷偷去秦淮河泡着,回来挨他妈的打;说小军当警察后第一次抓小偷,回来兴奋得睡不着;说小军牺牲那天,早上出门还说想吃他做的糖芋苗,让他晚上多做点……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小燕递过纸巾,轻声说:“爷爷,以后我每个星期都来看您,您给我讲讲周叔叔小时候的事,行不?”周爷爷使劲点头,点得头发乱颤,像个孩子似的。
从那以后,小燕真的每个周末都来。她管周爷爷叫“爷爷”,周爷爷也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他不再每天打那个空号电话了,因为他有了新的牵挂——每到周末,他就一早去菜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和芋头,坐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小燕的身影,就朝屋里喊:“小燕来啦!爷爷给你炖了汤!”邻居们看着这幕,都觉得稀奇:这个98岁的老头,怎么突然多了个孙女?有人问小燕图什么,小燕笑笑说:“我就图他喊我那声‘丫头’,跟我奶奶一样亲。”后来周丽从深圳回来,看见小燕正扶着周爷爷在小区里散步,两人有说有笑,周丽没忍住,上前一把抱住小燕哭了。小燕也哭了,说:“姐,以后我替你照顾爷爷,你放心。”周丽抹着眼泪,回头跟她爸说:“爸,您这糊涂事干了大半辈子,倒真让您给等来个人。”周爷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他说:“我就说嘛,这个号不能换,换了也能遇见好人。”夕阳底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静静地躺在周爷爷口袋里,再也没有响过。可周爷爷不再需要那个空号了,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爱,从来不靠一条电话线连着——它就在那碗热腾腾的糖芋苗里,在每个有人等你回家的黄昏里。他如今还是天天要干一件“糊涂事”:把给小燕留的橘子,塞得满冰箱都是,谁都拦不住。可这糊涂,糊涂得让人心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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