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开到第三项议程,方国栋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搪瓷杯底磕着会议桌,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静了。市委书记孙长河正在念材料,念到一半,抬了头。
方国栋说这个方案不能过。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当着九个人的面,把市委书记亲自定的旧城改造方案拍了回去。
孙长河把材料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说说理由。
方国栋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页。拆迁补偿标准,货币安置每平四千二,产权调换按一比一点二。他说这个数,周边县市去年就调到六千八了。一比一点二,人家去年一比一点五。老百姓拿着四千二,到哪去买房子。
孙长河说财政紧张。
方国栋说财政紧张,那开发商那块地,为什么按每平两千八出让。周边地块招拍挂,最低四千一。中间差了一千三,谁补。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来,笔帽碰着桌面,当的一声。孙长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方国栋没低头,手里那支铅笔捏着,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黑点。
孙长河说这事会后再说。方国栋说不行,今天定盘子,会后说就晚了。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表,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财政局去年十二月的土地出让金台账,我复印了一份,在座各位可以传阅。
没人伸手接。那张表就搁在方国栋手边,最上面一行写着: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城北A-07地块,出让面积四十七亩,成交价两千八百万。折算下来,每亩不到六十万。周边同类地块,每亩一百二十万起。
孙长河把材料重新翻开,说我再补充一点。方国栋把铅笔放下了。铅笔滚了半圈,停在桌沿上。会议继续。后面五项议程,方国栋没再说话。他喝了两杯茶,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把笔记本合上了,装进公文包。
散会的时候,孙长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国栋在收拾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底一圈褐色的印子。
三天后,调令来了。方国栋调任市政协,任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副主任,排名最后一位。文件是早上八点四十到的,办公室的人送到他桌上,他正在批一份城建报告,笔没停,把最后一行签完,才拿起调令看。
看了两遍,放在文件夹里。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搪瓷杯,一盒没拆封的茶叶,三本工作笔记,还有那本复印的台账。他把台账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他用铅笔画的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孙长河。
他把台账放回抽屉,锁上了。钥匙搁在桌面,用茶杯压着。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饭的阿姨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城建局的老周。老周说方市长,那个事你听说了。方国栋说调令到了。老周说不是这个,城北A-07那块地,今天上午挂牌终止了。方国栋筷子停了一下。老周说市里重新评估了,出让底价调到四千三。
方国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哦。老周说孙书记上午亲自主持的会,拍桌子了。方国栋说拍谁。老周说不知道,反正有人挨骂了。
挂了电话,方国栋把剩下的红烧肉吃完,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办公楼门口的台阶发白。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看见孙长河从办公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脚步很快。方国栋把烟掐了,转身往侧门走。
下午办交接。政协那边来了个人,姓马,四十来岁,帮他搬东西。三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一个装那三本笔记和搪瓷杯。马主任说方主任,你这杯子有些年头了。方国栋说九三年买的。马主任说比你闺女岁数都大。
方国栋笑了一下。搬完东西,他坐在新办公室里,桌子比原来的小一圈,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吱呀响。窗外对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叶子掉了一半。
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问调哪了。政协。干什么的。教科文卫体。副主任。老婆那边停了几秒。降了。平调。平调哪有从政府到政协的。方国栋说级别没变。老婆说级别没变,权力没了。
方国栋说嗯。
老婆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方国栋说没有。老婆说那你为什么被调走。方国栋说正常轮岗。老婆说方国栋。他说嗯。老婆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他说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椅子又吱呀一声。他低头看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前任留下的,一个女人站在花坛前面笑,不认识。他把照片抽出来,放抽屉里。玻璃板空了一块。
第二天去政协报到,开了一个欢迎会。主席姓吴,头发花白,讲话慢条斯理。说方国栋同志基层经验丰富,到政协来,是把好手。方国栋说谢谢吴主席。吴主席说你的办公室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跟老马说。
会开完,方国栋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摞材料,是教科文卫体委员会今年的调研课题。他翻了两页,都是关于社区健身器材和中小学食堂的。他把材料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槐树上还剩几片叶子,风吹过来,晃了晃。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姓周,以前开会认识。周科长说方主任,那个台账的事,孙书记让我问你,原件在哪。方国栋说复印件我交纪委了。周科长那边静了一下。原件呢。原件在城建局档案柜里,我调走之前锁了,钥匙在档案员那。
周科长说孙书记想找你谈谈。方国栋说谈什么。周科长说不知道,但他让我问你,那块地重新挂牌的事,你知不知道。方国栋说听说了。周科长说孙书记在会上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他说方国栋这个人,是个愣子,但不是个傻子。
方国栋捏着手机,窗外的槐树叶子又晃了一下。他说替我谢谢孙书记。周科长说你自己跟他说吧,他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
挂了电话,方国栋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吱呀一声。他打开抽屉,那三本笔记在里面,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二零二四,四月到六月。他翻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城北A-07,底价四千一,孙批两千八,开发商周明远。周明远,孙长河老婆的弟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搪瓷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水是热的,杯壁烫手。他端着杯子回来,路过老马的办公室,老马探出头来,说方主任,明天去实验小学调研,你去不去。方国栋说去。
老马说那你准备一下,要听一节课。方国栋说好。
回到办公室,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着玻璃板,当的一声。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树上有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方国栋去了市委。孙长河的办公室在八楼,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方国栋推门进去,孙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土地出让金台账的复印件,旁边搁着一支铅笔。
孙长河说你来了。方国栋说来了。孙长河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方国栋用铅笔写的三个字:孙长河。孙长河把那页转过来,你看,你的字。
方国栋说嗯。
孙长河说周明远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那块地重新挂牌,底价四千三,周明远没再报名。方国栋说嗯。孙长河说你在常委会上说的那些,补偿标准的事,我让住建局重新算了,货币安置调到六千五,产权调换一比一点四。
方国栋说嗯。
孙长河把铅笔放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方国栋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周明远这三年拿地的所有记录,七块地,每块都比周边低三成。孙长河看着那个U盘,没伸手拿。
孙长河说方国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走吗。方国栋说知道。孙长河说你说说。方国栋说因为我在常委会上没给你留面子。孙长河说不是。方国栋看着他。
孙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委大院,停着一排车,最外面那辆是孙长河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零三。他说把你调走,是因为周明远的事,我得让纪委先查,你在政府待着,查起来不方便。政协那边清静,你先待着。查完了,该回哪回哪。
方国栋盯着他的后背。孙长河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那个U盘,你拿回去。方国栋说为什么。孙长河说我自己会查,不用你的东西。方国栋把U盘揣回兜里。
孙长河说补偿标准的事,住建局明天出新方案。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数,六千八,一比一点五,我看了。方国栋愣了一下。孙长河说你以为你把笔记本收起来我就看不见了。散会那天你走了,你那个本子掉在地上,我捡的。
方国栋摸了摸公文包。本子还在,三本都在。他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上面确实有他写的数。但他记得那页他撕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纸是完整的。
孙长河说别找了,我复印了一份,原件还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方国栋接过去,是他自己的笔迹,六千八,一比一点五,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孙长河说你这个数,比住建局算的高。财政拿不出这么多。方国栋说那就少拆点,别拆那么多。孙长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他说行,少拆点。你回政协等着,方案出来,你提意见。
方国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要走,孙长河叫住他。你那个搪瓷杯,九三年的。方国栋说嗯。孙长河说九三年我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厂里也发了一个,一模一样。后来搬家丢了。
方国栋没说话。孙长河说走吧。
出了市委大楼,方国栋站在台阶上,太阳还是很大。他摸出烟,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婆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老婆说排骨热一下就行。他说好。老婆说调令的事,你到底得罪谁了。方国栋说没得罪谁。老婆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政府。方国栋说等通知。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孙长河的帕萨特停在路边,司机在擦车。他走过去,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方主任。方国栋说车挺干净。司机说孙书记爱干净,车里不让抽烟。方国栋说嗯。他看了一眼车牌,尾号零三,蓝底白字。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八楼那扇窗,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一个月后,住建局出了新方案。货币安置六千五,产权调换一比一点四。拆的范围缩了三分之一。方国栋在政协的调研报告上签了同意,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补偿款到位前不得动迁。
又过了两个月,纪委的通报下来了。周明远被立案,孙长河老婆的弟弟,查实违规拿地三块,追缴土地出让金两千七百万。孙长河本人,通报里写的是“对亲属监管不严,诫勉谈话”。
方国栋在政协的办公室里看到通报,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搪瓷杯里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枯枝。
当天下午,调令又来了。方国栋调回市政府,任副市长,分管城建。文件是三点二十到的,他正在看实验小学的食堂改造报告。他把报告合上,拿起调令,看了两遍。
然后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问什么事。他说调回去了。老婆说回哪。政府。干什么。还管城建。老婆那边静了几秒。她说晚上吃什么。方国栋说随便。老婆说那就还炖排骨。
他说好。挂了电话,把调令放进文件夹。搪瓷杯里的茶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水是烫的,杯壁烫手。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槐树上飞来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第二天去政府报到,路过八楼。孙长河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通知,说孙书记外出调研,为期一周。方国栋看了一眼,继续上楼。他的新办公室在六楼,靠东,窗户对着市委大院。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九三年的,白底蓝花。他拿起来看,杯底印着纺织厂三个字。跟他的那个一模一样。杯子里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少拆点,别拆那么多。
方国栋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搪瓷杯放在桌上,跟他自己那个并排。两个杯子,一个旧一个新,一个蓝花一个红花。他坐下來,椅子不响了。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有些仗打赢了,人也调走了。有些话没说透,事却办成了。你以为他把你踢出去,其实他把你放到了一边,让你等。等他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再把你请回来。这世上最硬的骨头,不是当面顶你的人,是顶完了还替你铺路的人。
你有没有被人用“调走”的方式,保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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