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柳树屯,在县城边上,骑电动车到镇上只要十分钟。村口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搁着块青石板,不知道多少年了,夏天坐上去凉屁股,冬天没人坐。往东走五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那三间瓦房就是老赵头的家。
瓦房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墙面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夏天绿油油的,冬天就剩一墙枯藤,风一吹哗啦啦响。房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把大伞,夏天能遮半条巷子的阴凉。树下有张石桌,桌面裂了道缝,拿水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是老赵头自己弄的。
老赵头叫赵德厚,村里人当着他面喊老赵,背地里喊“赵光棍”。他今年整六十,一辈子没娶媳妇,无儿无女。年轻时候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靠给人看工地、捡废品过日子。他穿的衣服总带着灰,指甲缝里洗不干净,走到哪儿都背着手,低着头,像在地上找钱似的。
他爹是二十年前走的,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他娘走得更早,他十二岁那年,下雨天去地里摘菜,踩滑了摔进沟里,抬回来就不行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也没个兄弟姐妹。有人给他张罗过对象,头一个嫌他穷,第二个嫌他闷,第三个是个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娃,谈得差不多了,那寡妇忽然反悔,带着娃跟一个跑运输的走了。后来老赵头就不提这事了,谁问都说“一个人挺好”。
前些年他靠给人看工地,一个月挣一千二,管吃管住。工地在县城南边,盖楼,晚上他就睡在工棚里,一张木板床,铺着从家里带的褥子。冬天冷,他就多盖两层,冻得睡不着就起来抽烟,一抽抽到天亮。后来工地完工了,他又去捡废品,骑着那辆破三轮,早出晚归,车斗里堆着纸箱子、塑料瓶,叮叮当当的。
村里人说他攒了钱,也有人说他攒不下钱,到底攒没攒,谁也不知道。他穿得破,吃得也省,早上馒头咸菜,中午煮碗面,晚上有时候不吃。就一样,他抽烟,抽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的,呛嗓子。
去年开春,镇上突然下来通知,说柳树屯要整体拆迁,建什么物流园。消息传开那天,村里跟炸了锅似的。家家户户量房子、算面积、讨论补偿方案。有人高兴,有人发愁,高兴的是能拿钱,发愁的是住了几十年,舍不得。
老赵头那三间瓦房加一个院子,量下来能赔一百七十多万。村干部拿着计算器给他算的时候,他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才发觉。他问村干部:“这钱……啥时候到账?”
村干部笑了:“赵叔,您放心,一个月内保准打您卡上。”
那一个月,老赵头一天往镇上信用社跑了三趟。他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柜员忙活。保安出来问他办啥业务,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站一会儿就走。
钱到账那天,他去信用社查了三遍。柜员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帮他在机器上刷了三回。“大爷,您这钱够花一辈子了。”她把卡递还给他,眼睛亮晶晶的。
老赵头把卡接过来,贴身揣在里兜,用手按了按,又按了按。出了信用社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他先去镇上买了双新鞋。旧鞋穿了四年,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下雨天漏水。新鞋是黑色的,三十块钱,他穿上试了试,走了两步,觉得脚底太软,不太习惯。但没脱下来,就那么穿着回了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头一个上门的是他远房表侄,叫赵小军,在县城开小饭馆。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喊:“表叔!我来看您了!”
老赵头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韭菜是他在院墙根种的,一垄一垄的,绿油油的,就是细,像线一样。
赵小军把东西搁在石桌上,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有声:“表叔,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啊。这韭菜长得真好,施的啥肥?”
“鸡粪。”
“哎哟,还是有机的。”赵小军凑过来,蹲在他旁边,“表叔,我听说您房子拆了?赔了不少吧?”
“嗯。”
“赔了多少?”
“够花。”
赵小军眼珠转了转,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老赵头看了一眼,是玉溪,没接。赵小军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喷出烟雾:“表叔,我听说是一百多万?您一个人,也没个照应。我那饭馆正缺人手,要不您搬我那去住?楼上给您收拾一间,冬暖夏凉的,您帮我看看店,我给您养老。”
老赵头把韭菜根上的泥巴弹了弹:“我在这住惯了。”
“习惯可以改嘛。”赵小军往他身边凑了凑,“表叔,您看您也没个继承人,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最近想扩大店面,旁边那家理发店要转让,我想盘下来。您要不借我三十万周转周转?利息按银行的算,一年给您一万五。”
老赵头把韭菜往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军,我这钱是棺材本。不借。”
赵小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表叔,您再想想。三十万对您来说不算啥,对我可是救命钱。您放心,我肯定还,亲兄弟明算账嘛。”
“不借。”
赵小军的脸沉下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把石桌上的两瓶酒一条烟又拎回手里,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表叔,您这钱攥着,将来谁给您摔盆打幡?”
说完走了。
老赵头蹲在地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择好的韭菜一根一根码整齐。
第二个上门的是隔壁村的刘寡妇,叫刘桂香,五十出头。她男人前年癌症走的,留了两个儿子,大的刚结婚,在镇上开货车,小的还在读大专。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头发染得乌黑,抹了粉,嘴唇红红的,穿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项链。
她拎着一兜子鸡蛋,进门先抹眼泪:“老赵啊,我命苦啊……”
老赵头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在门槛上。
刘桂香坐在石桌旁,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从她男人生病说到丧事欠的债,从大儿子结婚彩礼说到小儿子的学费。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老赵,你看咱俩都是苦命人。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不如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老赵头捏着杯子,没说话。
刘桂香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软下来:“我做饭洗衣都行,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老了有人端水送药,死了有人给你磕头。多好。”
老赵头把杯子里的水泼在墙根,站起来说:“我一个人习惯了。”
刘桂香不死心,连着来了三天。第一天带了饺子,第二天带了炖肉,第三天带了件新衬衫,说是赶集看见的,觉得他穿合适。老赵头把衬衫叠好递回去:“我衣服够穿。”
第四天,他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了。
刘桂香在外头拍门,拍得啪啪响:“老赵!你开门!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一个光棍,有啥好倔的?我哪点配不上你?”
巷口围了一圈人,端着碗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赵老四媳妇嗑着瓜子,跟旁边人说:“这刘桂香也是,图啥?图那老东西的钱呗。她那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花钱,填不满的坑。”
刘桂香拍了半天没人应,骂骂咧咧走了。走到巷口,看见赵老四媳妇,两人对了一眼,谁也没理谁。
第三个来的是他堂弟赵老四,亲叔伯兄弟。早年两家住一个院子,后来分了家,赵老四在村西头盖了房,兄弟俩这些年走动不多,逢年过节碰见了点个头,平时各过各的。
赵老四两口子来那天,提着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进门就嘘寒问暖。赵老四媳妇嘴甜,一进门就夸院子干净、夸老赵精神好、夸那棵老槐树长得旺。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话锋一转:“哥,你看你那两个侄子,大的在省城打工,谈了个对象,人家要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小的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也该说媳妇了。你手里那么多钱,帮衬帮衬他们呗?给他们在县城各付个首付,你老了他们肯定管你。”
老赵头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才说:“我的钱,我自己会安排。”
赵老四急了:“哥,你咋这么轴呢?外人你都能帮,亲侄子你不帮?”
“谁说我要帮外人?”
“那你把钱留着干啥?带进棺材里去?”
老赵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老四,我当年盖房,跟你借三百块钱,你说没有。我娘生病住院,跟你借五百,你媳妇说家里刚买了猪崽子,拿不出来。后来我娘走了,办丧事,你随了五十块钱的礼,吃了三顿饭。”
赵老四脸涨得通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翻那旧账干啥?”
“不干啥。”老赵头站起来,“就是想起来。”
赵老四两口子走的时候,牛奶和八宝粥也提走了。赵老四媳妇在巷口跟人说:“什么玩意儿!有钱了就不认兄弟了!看他老了谁管他!”
赵老四闷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瓦房,啐了一口唾沫。
那段时间,老赵头家门口天天有人来。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有几十年没走动的邻居,有镇上卖保险的,有县城搞理财的。有个小伙子穿西装打领带,拿着一摞宣传单,说存他们那儿年息百分之十五,保本保息。老赵头问他:“你自个儿信不?”小伙子讪讪走了。
还有个自称是县里某领导的远房亲戚,说能帮他找关系多拿补偿款,但要先交五万块“活动经费”。老赵头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进里屋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赵头抠,有人说老赵头精,有人说老赵头傻。赵老四媳妇在井台上跟人说:“他资助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兄弟的孙子不帮?脑子有病!”
老赵头其实心里有数。
他去了趟镇上,找司法所的老周咨询。老周是他小学同学,两人关系不错。老周给他讲了一下午,说你这情况,无儿无女,法定继承人没有,如果不立遗嘱,将来这钱归集体。
老赵头问:“那我要是想给别人呢?”
老周说:“那你得立遗嘱。想给谁给谁,但得是合法的。”
老赵头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坐公交车去了县城。先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交了五百块钱咨询费,让律师帮他起草了一份遗嘱。律师问他财产怎么分配,他说:“先不写具体数,回头再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他又去了趟县郊的夕阳红养老院。那是个三层小楼,带个大院子,院子里有花有草,几个老头坐在走廊下晒太阳。院长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客客气气的。她带着老赵头参观了一圈,看了房间、食堂、活动室、医务室。
“我们这儿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管看病。一次性预交有优惠,交十年送一年。”
老赵头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那些晒太阳的老人。有个老太太在轮椅上打瞌睡,嘴角挂着口水。有个老头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走,走三步歇一歇。还有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对着墙自言自语。
“我要是交十年的,多少钱?”
“二十八万。”
老赵头点点头:“我交。”
从养老院出来,他又去了趟镇上的小学。学校不大,两排平房,操场是泥地的,一下雨就积水。校长姓王,四十出头,戴副眼镜,听老赵头说明来意,愣了一下:“您要资助贫困学生?”
“嗯。”
王校长翻出名单,给他挑了五个。一个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一个娘跟人跑了爹在外面打工,一个奶奶得了癌症,一个爹坐牢了娘改嫁了,还有一个是孤儿,跟着爷爷过。
老赵头看了一遍,说:“就这五个吧。”
王校长说:“每个孩子每年五千够吗?”
“够。从小学到高中,考上大学我包学费。”
王校长握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赵大爷,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老赵头摆摆手:“别谢。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跟孩子说钱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个好心人。”
王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老赵头蹲在学校操场边上,看孩子们在跑操。有个小丫头跑着跑着鞋带开了,蹲下来系,起来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老赵头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先是王校长喝了酒跟人说的,那人又跟别人说,传来传去,传回了柳树屯。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精,有人说他是被亲戚逼的。
赵老四媳妇在井台上跟人说:“他资助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兄弟的孙子不帮?脑子有病!那钱给外人,还不如给我们家大军二军,好歹是赵家的种!”
有人把这话学给老赵头听。老赵头正在院子里给韭菜浇水,听完没说话,把水瓢往桶里一丢。
今年清明,他给父母上完坟,在坟头坐了一下午。他爹的坟在村后的坡地上,旁边是他娘的,两座坟挨着,坟头长了草,他一根一根拔干净。拔完草,他坐在坟前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麦田。
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水波一样。再远处是县城的高楼,灰蒙蒙的,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柳树屯风水好,背靠坡地,面朝县城,后人要发达。可赵家到他这辈,就剩他一个光棍,发达个屁。
抽完烟,他拍了拍坟头的土,站起来说:“爹,娘,我挺好的。你们别惦记。”
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赵小军。赵小军又提了两瓶酒,拦着他说:“表叔,上次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这酒您拿着。”
老赵头没接,看着他说:“小军,你小时候你爸打你,你往我家跑,我给你煮过挂面。你还记得不?”
赵小军愣了一下:“记得。”
“你那年考上高中,你爸不让你上,说没钱。我偷偷塞给你五百块。你还记得不?”
赵小军的头低了下去。
“钱是好东西,但钱买不来真心。”老赵头拍拍他肩膀,“你回去吧。这酒你留着自己喝。”
赵小军站在原地,看着老赵头背着手走进巷子,越走越远。他攥着那两瓶酒,站了很久。
六月初,老赵头搬进了养老院。
走的那天,他雇了辆三轮车拉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拉的,几件旧衣服,一床被子,还有他爹留下的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他把缸子用报纸包好,放在车斗最里面。
村里好多人出来送。有的真心,有的看热闹。赵老四两口子没来。刘寡妇站在人群后面,撇着嘴跟人说:“去养老院?有他后悔的时候!那地方是没人要的人才去的。”
老赵头坐在三轮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瓦房在巷子尽头,青砖灰瓦,爬山虎绿得发亮。老槐树的树梢从屋顶后面露出来,在风里摇了摇。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突突突地开出巷子,拐上大路。老赵头没再回头。
养老院在县城西边,坐北朝南,三楼有个大阳台,能看见远处的麦田。老赵头住二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上八点照到下午四点。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打太极。他打得不标准,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水里划拉。旁边有个姓孙的老头,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打了几十年太极,看不过去,主动教他。两个人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比划,一个教一个学,学了一个月,老赵头打得有模有样了。
打完太极去食堂吃早饭。早饭有粥、馒头、鸡蛋、小菜,随便吃。他每次都拿一个馒头一个鸡蛋,粥盛半碗,小菜夹两筷子。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跟收拾桌子的阿姨说声谢谢。
上午看看电视,或者跟人下下棋。他棋艺一般,输多赢少。有个姓李的老头,以前在镇上开棋牌室,棋下得好,老赵头跟他下,十盘输九盘。输了也不恼,嘿嘿笑,说再来一盘。
下午睡一觉,起来帮着厨房择择菜。厨房的刘阿姨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是丧偶,两人挺聊得来。刘阿姨知道他无儿无女,有时候多给他盛勺菜,他也不推辞,端过来就吃。
晚上早早吃了饭,在院子里溜达两圈,八点准时睡觉。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
他资助的那五个孩子,有两个给他写过信。一个说他这次考了全班第三,一个说奶奶的病好多了。信是王校长转过来的,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赵德厚先生收”。老赵头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他认不全字,但“谢谢”两个字认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我去看他,给他带了条烟。他摆手说戒了,养老院不让抽。我说那出去抽,他摆摆手:“真戒了。抽了一辈子,该戒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风一吹落一地,像铺了层金毯子。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你知道我为啥来这儿不?”
“图清净?”
他摇摇头:“那钱,是祸害。搁手里,今天这个来借,明天那个来要。给了这个,得罪那个。我一个光棍,无儿无女,给谁都是错。”
他顿了顿:“还不如自己把自己安排了。剩下的,帮几个念不起书的孩子。等我死了,烧了,骨灰往河里一撒,利利索索的,谁也不麻烦。”
风把银杏叶吹得哗哗响。他靠在椅子上,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
“老赵,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没娶个媳妇,生个娃。”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年轻时候也想过。后来穷,没人跟。再后来就习惯了。”他指了指院子里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头,“看见没?那老哥仨儿子,俩闺女,一样送这儿来了。儿子闺女一个月来一回,待不了十分钟就走。上回他闺女来了,待了五分钟,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说‘看望老爸’,然后就走了。”
他掏出那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这玩意儿好啊。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欠谁人情。我活这一辈子,最后活明白了。”
“明白啥了?”
“人这辈子,能靠得住的,到头来还是自己。”他把卡收回兜里,“趁自己还明白,把自己安排了,比啥都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卡收回兜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带你看看我资助那丫头去。今天周六,她在食堂帮厨呢。”
我跟在他后面往食堂走。他步子不快,但走得稳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食堂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择菜。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小手冻得红红的。看见老赵头,站起来笑:“赵爷爷!”
老赵头摸摸她的头:“中午吃啥?”
“土豆炖肉!”
“好,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小姑娘使劲点头,又蹲下去择菜。老赵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我那三间瓦房,拆了。那棵老槐树,也刨了。啥都没了。”
“你还有钱。”
“钱是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人这辈子,能留下点啥,不在钱上。”
院子里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拂掉,慢慢往楼上走。
“老赵。”
他回头。
“那五个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记得你。”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我站在楼下,看见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缸子,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劳动最光荣”五个字。
“我爹留下的。”他说,声音很轻,“他走那天,就用这个缸子喝了最后一口水。”
他把缸子放回兜里,转身进了走廊。
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
昨天我又去看他。养老院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坐在活动室里,跟几个老头打牌。看见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抓了一手烂牌,眉头皱成一团。对家出了个顺子,他管不上,气得把牌一扣:“不玩了不玩了,手气太背。”
旁边老头笑他:“老赵,你那一百多万拿着,手气还背?”
老赵头嘿嘿笑:“那钱是死钱,花一分少一分。手气是活的,今天背明天好。”
打完牌,他带我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刘阿姨,刘阿姨说:“老赵,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老赵头说:“那我多吃两块。”
刘阿姨笑:“你血糖高,少吃点。”
老赵头说:“就两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挺自然。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老赵头也许没那么孤独。
吃完饭,他送我到院门口。天阴着,像是要下雪。他穿着养老院发的棉袄,蓝灰色的,胸口印着“夕阳红”三个字。
“回去吧,天冷。”
“嗯。你注意身体。”
“放心,死不了。”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我还得看着那五个孩子考大学呢。”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腰。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发根。
“老赵!”
“嗯?”
“你爹那搪瓷缸子,好好留着。”
他拍了拍胸口:“这儿呢。”
我冲他挥挥手,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个树桩,一动不动。
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肩上,白了一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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