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媒体长文感慨：过去买电视选本土，如今一半家电是中国造

这一年，好多日本人发现，十来年前他们买十台电视，有七台是夏普、松下、索尼，现在这几块老招牌，正一家接一家交到中国企业手里：夏普整个公司早归了中国台湾的鸿海，松下把欧美的电视交给了深圳的创维，连索尼都签了字，电视要交给 TCL 控股的新公司。索尼的消息出来那天傍晚，日本人买电器常逛的比价网站「价格.com」上就有人开了帖，头一句是：「终于连 SONY 也被中国系吞下去了吗……」

上世纪90年代，日本家电在中国卖得如日中天，三十多年过去，怎么突然风向就变了？这次跟大家好好讲讲，日本这几家老牌子是怎么把电视一块块交出来的，青岛、深圳、惠州这几家中国电视厂，又凭什么接得住。

那几天，日本雅虎的「知恵袋」问答区也有人来问：自己在电器店里比来比去，觉得索尼的画质音质好，就是嫌贵，一直没买过；现在听说索尼要把电视交给 TCL，会不会画质照旧、价钱反倒便宜下来？这个问题有两千多人点开看过。一位被雅虎标成「类别达人」的答主回了一段：待在日本不太容易察觉，TCL 在欧美早就是跟三星、LG 并排的一线电视牌子了，不是便宜没好货的厂子。

一边是「连索尼也……」的失落，一边是「TCL 早就不是便宜货」的提醒，不少日本人这一年对中国电视的感觉，就卡在这两句话中间。

这种感觉，背后是一笔实打实的账。2026年2月，《日本经济新闻》拿调查公司 BCN 的销量数据算过：2025年，日本卖电视排第一的牌子是 REGZA，把海信和 TCL 加在一起，中国公司已经占了一半；等索尼的电视并进 TCL 主导的新公司，日经估计这个数会到六成。

REGZA 这个名字，日本人再熟悉不过，那是东芝电视的老牌子，可它的东家早就是青岛的海信。日本人去电器店挑一台 REGZA，挑的是东芝留下的招牌，造它、卖它的，是一家中国公司控股的企业。日本一年卖四百六十万台上下的电视，这是 REGZA 的副社长石桥泰博估的数，我粗算一下，一半就是二百三十万台左右，一年下来，这么多台中国公司的电视搬进了日本人的客厅。

日本人为什么肯买？日经给的头一条理由是价钱。同样一台43寸的4K 液晶电视，TCL 卖5万日元上下，索尼要10万日元上下，差了一倍。日本厂的液晶面板这些核心零件都得从外面买，技术上也越来越难拉开距离。日经还写了一句：中国企业不光成本压得低，技术也在往上走，「便宜没好货」那个印象正在成为过去。

日本做家电卖场数据的 BCN，有位分析师叫道越一郎，他写索尼这件事，开头就是一句：「索尼啊，连你也……」，紧跟着补了一句，想必不少人都是这个感觉。接着他把这些年的事一家一家摆了出来：先是夏普整个公司归了中国台湾的鸿海，再是东芝把电视卖给了海信，这回轮到索尼。他写道，日本的电视生意里，光靠日本自己的资本撑着的，只剩松下一家了，就连松下，面板也是从海外买的。

他这篇文章写完三个多星期，松下也有了动作。2月下旬，松下在德国开自家的发布会，宣布从4月起，欧洲和北美的松下电视交给深圳的创维来造、来卖，牌子照旧用松下的，售后松下自己管，自己回头守日本市场和高端机型。英国 Expert Reviews 的记者就在现场，他写这个消息让在场很多人都没想到。

索尼这一步迈得更大。年初先签了备忘录，3月底签了正式协议：索尼把电视、音响这摊生意装进一家新公司，TCL 入股，占51%，索尼留49%，新公司并进 TCL 的报表。从研发设计、工厂到销售、售后，整个交过去，索尼在马来西亚的电视厂也整个转给 TCL，TCL 为这些要掏大约754亿日元。电视上照样印「Sony」和「BRAVIA」，新公司干脆就叫 BRAVIA Inc.。

索尼的公告里，列了两边各出什么：索尼出的是多年攒下的画质音质技术、品牌，还有管供应链的经验；TCL 出的是先进的显示技术、全球的规模、从头到尾压成本的本事，还有一条上下游打通的供应链。

在我看来，这张清单把造一台电视拆成了两半：最重、最费钱、最难啃的那一半，面板、工厂、成本，今天在中国；日本老牌手里最值钱的，是那块招牌和调画面、调声音的手艺。可往回倒四十多年，这两半都在日本人手里，中国造电视，有不少本事是跟着日本人学来的。

东芝、夏普、索尼、松下，这几个名字当年在中国是什么分量，上了年纪的人心里都有数。1979年，松下幸之助来到中国，松下跟中方签下「技术协作第一号」，给上海灯泡厂送来一整套做黑白显像管的设备。1987年，松下又在北京合资办起了彩色显像管厂，投了248亿日元，是那时候规模最大的中日合资企业。到了上世纪90年代，日本家电在中国如日中天。

后来中国的电视越造越多，屏幕从显像管换成了液晶，最要命的那块东西又不在自己手里了。液晶电视里最贵的是面板，那几年能占到整台电视成本的八成上下。中国厂家买得越来越多，到后来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液晶面板采购地，可价钱是别人商量着定的。

商量价钱的是六家面板厂：韩国的三星、LG，加上中国台湾地区的奇美、友达等四家。从2001年到2006年，这六家先后坐下来开了53次「晶体会议」，差不多一个月一回，商量卖给中国大陆的面板定什么价。

价钱之外，还有条件。这些厂卖给中国电视厂的面板，有好些年连质量担保协议都没有；后来三星、LG 也只肯给一年半的保修，可中国电视厂对买电视的老百姓，承诺的是三年。中间差的那一年半，屏坏了，是电视厂自己掏钱修。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带着几家主要彩电厂把这事举报了上去，一直查到2013年初，这六家被退还、没收加罚款一共3.53亿元，保修也改成了三年。

那些年日本同行怎么看中国电视厂，青岛的周厚健说过。他从1992年起当青岛电视机厂的厂长，后来做了海信的董事长。2006年他讲：全球六成的家电最终产品来自中国，可这只是数量上的比例，不是技术含量的比例；在很多日本企业眼里，我们虽然是竞争对手，却不难对付。

不难对付，是因为最核心的东西攥在别人手里。2000年，周厚健把海信研发中心的骨干叫到一起开会，商量要不要自己造数字电视芯片。会上吵得很凶，副总裁郭庆存后来回忆，在很多外人看来，这不是烧钱吗？周厚健没松口，项目组就这么建了起来。前后磨了四年多，投进去三千多万元，2005年夏天，海信自己的数字电视芯片「信芯」做出来了。周厚健后来讲，以前搞不了集成电路的时候，就只能买别人的、模仿别人的。

芯片是一道关，面板是更大的一道关。2009年，TCL 在深圳办起了华星光电，要建一条大尺寸液晶面板线，跟深圳的深超科技一起投了245亿元，是深圳建市以来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项目开工的时候，技术团队只有30来个人。华星的 CEO 贺成明后来说，那段时间李东生他们每次见到他，头一句就是问：找到几个人了？

人是一个一个找来的。华星从中国台湾地区、韩国请来了近两百个干过这一行的专业人员，管生产运营的高级副总裁金旴植，当过 LG 的副社长；又招了六百多个应届大学生，送到日本和上海租来的生产线上练手。2011年日本大地震，华星最核心的曝光机正从横滨港运出来，在海上漂了一个月才到深圳，还有一部分设备泡了海水，只能重新造了再发。就这么磕磕绊绊，这条线从打桩到投产用了17个月。

十几年后再看，华星和京东方并排坐在全世界面板厂的前两把交椅上。BCN 的人去华星深圳工厂采访，技术企划中心主任周明忠说，索尼用高速显示液晶面板的电视，大约四成用的是华星的屏。当年中国电视厂买面板得看人脸色，现在索尼的电视在用中国的屏。

青岛那边，海信走的是另一步棋。2017年11月，海信拿129亿日元，买下东芝电视业务95%的股份，东芝这块牌子还能在全球接着用。那会儿东芝亏了好几年，可东芝电视在日本的销量还排在前三，底子是在的。

接手以后，REGZA 这块牌子没动，没几年就坐上了日本电视份额的头把交椅，2025年是连续第四年第一，2026年上半年还是第一。副社长石桥泰博说起这几年为什么顺：比起东芝时代，身子轻了，脚步也灵活了，采购能力大大提高了。一家日本老牌电视厂换了中国东家，管事的人觉得自己变轻了、变快了。

青岛造电视的本事，国际上也有人拿尺子量过。2026年1月，世界经济论坛公布新一批「灯塔工厂」，海信青岛的电视工厂入选，是全球电视行业头一家。在这座工厂里，85寸的大电视平均20秒下线一台。

惠州起家的 TCL，在日本的名气还没这么响。BCN 2025年的报道写，日本人对它的印象，多半停在「是家中国厂商，大概知道」。可它的份额是一年一年涨上来的：日本卖的液晶电视里，TCL 2021年占5%出头，2024年翻到了一成多。前面那位答主说待在日本不太容易察觉，说的就是这个。TCL 亚太业务的总经理张国荣跟 BCN 讲过，在日本也想进前三，为此得拿到两成以上的份额。

索尼敢把电视标到10万日元，靠的那点东西，中国电视手里还差一截。43寸电视差出来的那一倍价钱，多半就花在牌子和几十年攒下的画质调校上。这次合资，画质音质的技术是索尼带进去的；松下把欧美交给创维，质量把关和画质音质的标准也留在了自己手里。海信在日本卖得最好的，用的还是东芝留下的 REGZA，TCL 自己的名字，日本人还在慢慢认。

再往上游看，做面板用的玻璃基板，当年是日本旭硝子到华星旁边建厂来供的，到今天，华星的厂区里还有旭硝子的玻璃厂。招牌和这些上游材料，是中国电视接下来要补的课。

补课的路，已经看得见。下一代电视比的是更亮更准的背光和更大的屏，REGZA 把2026年叫作「RGB Mini LED 普及元年」，TCL 说自己2024年85寸以上的大屏和 Mini LED 电视出货量都是全球第一，索尼在公告里也写，全世界大屏电视的生意还在变大。青岛那条20秒下线一台85寸的产线，正好对着这个方向。

更大的机会在招牌上：索尼的 BRAVIA、松下在欧美卖的电视，接下来都要靠中国公司去造、去卖，日本老牌几十年攒下的口碑，等于借到了中国工厂手里。按这个走法，日经说的六成不会太远，中国公司要做的，是在这六成里，慢慢把自己的牌子也卖上价。

按协议，BRAVIA Inc. 预计2027年4月开张，总部就设在东京品川的索尼城大崎里头，眼下还在等各地监管点头。到那时候，日本人在电器店里摸到的 BRAVIA，控股的是惠州起家的 TCL。

开头那个价格.com 的帖子，其实还有下文。开帖的那位，第二天晚上又回来补了一句：「已经不能因为 TCL 是中国厂家就看不起它了。下回换电视，说不定就买 SONY 和 TCL 的 BRAVIA 吧。」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