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离职签字笔刚放下,大客户来电取消订单,徐工不在我们谈什么
楔子
笔尖落在离职协议上的那一刻,林志远听见了自己咬紧后槽牙的声响。十年零九个月的工号牌还挂在胸前,塑料边缘磨得发白。他刚把签字笔搁下,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宏远集团赵宏伟”。指尖按下接听键,对方声音沉得像压着巨石:“志远,那两千万的单子,先停了吧。徐工不在,我们谈什么?”办公室玻璃门外,周明辉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笑意在嘴角凝了半秒,僵住了。
第一章 签字
周明辉的办公室朝南,冬日下午的阳光铺进来,把那张红木办公桌照得发亮。林志远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份打印好的离职协议,纸角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
“志远,别让我为难。”周明辉把签字笔推过来,笔帽已经摘了,“体面离开,对你对我都好。三个月补偿金,我额外给你争取了半个月的社保延续,够意思了。”
林志远没看那份协议。他的目光越过周明辉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栋灰白色的研发大楼上。十二年前他刚入职时,那栋楼还没盖,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挤在孵化器的格子间里。如今大楼矗立,他的工位却要没了。
“数据的事,你心里清楚。”林志远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风大。
周明辉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有些勉强。“什么数据?志远,你也是老销售了,业绩有起伏很正常。董事会要的是结果,过程嘛,各有各的做法。你非要较真,最后伤的是谁?”
林志远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显示时长已经跳过了七分钟。周明辉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录了?”
“从你叫我进来那一刻开始。”林志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用旧了的工具。“周明辉,我不签,你也没法赶我走。但我不想跟你耗,没意思。”
他拿起那支签字笔。笔身是金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平时用的签字笔重。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签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最后一个“远”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笔锋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工号牌还挂在胸前,塑料边缘磨得发白,照片上的他头发比现在黑得多。他把牌子摘下来,搁在协议旁边。
“工牌留下。”周明辉的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伸手去拿那张工号牌,准备扔进抽屉。
“等等。”林志远按住那块塑料卡片,指腹在照片上停了一瞬。“这个我带走了。十二年,留个纪念。”
周明辉耸耸肩,做了个“随便”的手势,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志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周明辉在背后开口了:“志远,外面不好混。你四十八了,再找下家,人家要的是能加班能拼的年轻人。想通了,随时回来,我这儿……虽然总监的位置没了,但给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林志远没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销售部的办公区就在走廊尽头,几个年轻同事从格子间里探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敲键盘。只有孙强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林总……”
“叫老林就行。”林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碰到孙强微微发颤的胳膊。“好好干。”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一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杯底有洗不掉的茶渍。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客户通讯录,皮面裂了两道口子。几支笔,一个旧计算器,抽屉最里面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药,去年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陈慧敏硬塞进他包里的。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纸箱,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东西送行。
孙强跟过来,站在格子间挡板外面,欲言又止。林志远抬头看他一眼,孙强的眼圈有点红。
“林总,那个协议……你真签了?”
“签了。”
“可是那数据……”
“孙强。”林志远压低声音,目光往周明辉办公室的方向扫了一下,“你记住,做销售,签单子靠的是真本事,不是编故事。你手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要对得起自己晚上睡得着觉。”
孙强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志远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前台时,小姑娘站起来,眼眶也有些泛红。“林总,您的快递昨天到的,我放您桌上了……”
“不要了。”他顿了顿,又说,“谢谢。”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他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纸箱边缘硌着胸口。一层大厅的旋转门转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写字楼外面停着一排车,他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最边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刚把纸箱放进副驾驶座,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赵宏伟”。宏远集团,采购总监,合作十年的老客户。林志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志远,那两千万的单子,先停了吧。”赵宏伟的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连呼吸都粗重。“徐工不在,我们谈什么?”
林志远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指节泛白。“宏伟,我刚从公司出来。签了离职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林志远能听见赵宏伟那边办公室里打印机嗡嗡作响的声音,还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你再说一遍?”赵宏伟终于开口,嗓音紧得像是嗓子眼被堵住了。
“我离职了。今天签的字。”
“周明辉知不知道这单子是谁在跟?技术方案是谁熬了八个通宵做的?价格是谁一家一家供应商谈下来的?”赵宏伟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给我换了个姓王的来对接,一问三不知!徐工又闭门不见!现在你跟我说你走了?”
林志远没接话。纸箱里的马克杯倒了一下,磕在计算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志远,”赵宏伟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林志远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告诉我,这单子我还怎么签?我认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背后那个连徐工都服气的方案。现在人呢?方案呢?”
“宏伟,我已经不是新锐的人了。这事儿你得跟公司谈。”
“我跟他们谈什么?”赵宏伟冷笑一声,“跟一帮连徐工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谈?志远,你我认识十年了,我赵宏伟是什么人你清楚。这单子先挂着,什么时候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再动。”
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在冷风里响了好几声,林志远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袋很深,鬓角那几根白发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太阳,整栋楼亮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十二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楼下时,觉得这楼真高啊,高得让人心里发烫。现在再看,也不过是一栋楼而已。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广播自动开了,正播着一首老歌,歌词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林志远伸手关掉。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他把纸箱挪到副驾驶座下面,腾出地方来,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孙强发来的:“林总,周总刚才把技术部叫去开会了,说要换方案。徐工没来,电话关机。”
林志远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十二年,就这样了。
他睁开眼,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新锐科技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蓝点,被后面的公交车彻底挡住。
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数字在倒数。三十秒。林志远盯着那排红色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宏伟那句“什么时候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再动”,是什么意思?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陈慧敏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小满说有家新开的饺子馆。”
林志远单手打字:“都行。我今天早点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冬日的阳光斜着照进车里,把仪表盘照得亮堂堂的。纸箱里那盒没拆封的胃药滚了出来,落在脚垫上。他没去捡。
车往前开,路还很长。
第二章 五分钟后
林志远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头一紧,赵宏伟。刚才那个电话还没消化干净,怎么又打过来了。他靠边停了车,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赵宏伟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志远,我刚才在气头上,话没说清楚。你现在人在哪?能不能见一面?”
“宏伟,我刚从公司出来,这会儿在路上。”
“那你靠边停,听我说完再走。”赵宏伟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接着说,“新锐这边刚才有人给我发了邮件,说下周技术对接会由周明辉亲自主持,徐工确认不参加。我问你,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林志远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小块被石子崩出的白点上。他当然不知道。他签字前周明辉只字未提宏远的事,只说“体面离开,对大家都好”。
“我离职了,宏伟。从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起,新锐的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
“两点十七分。”赵宏伟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志远,咱俩认识十年,你给我做过多少方案你自己数得过来吗?去年那批紧急订单,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老婆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要人了。这些事,周明辉知道吗?”
林志远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车钥匙。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不光不知道,”赵宏伟继续说,烟嗓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还让姓王的那个人来跟我谈什么‘优化技术路径’。我问他徐工的意见呢,他说徐工是技术岗,不参与商务决策。志远,你告诉我,宏远这单子两千万,核心工艺要求都写在徐工一个人脑子里。他不点头,我签字就是拿整个项目开玩笑。”
“宏伟,我说句不该说的。”林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宏远这单子,你暂停是对的。新锐内部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方便评价,但技术方案这块,短期内确实没人能接得住。周明辉不懂技术,他以为换个负责人就能把事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林志远能听见赵宏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的动作,金属盖子弹开又合上,响了两声。
“志远,”赵宏伟的语气忽然变了,少了怒气,多了某种决断,“你说你离职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休息一阵。”
“休息什么休息。”赵宏伟的干脆劲又回来了,“你那个方案,从工艺参数到供应商体系,都是你一手搭起来的。徐工认你,我也认你。新锐那边我让法务发函暂停合同,你这边,想好了随时找我。”
林志远愣了一下。赵宏伟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他没有立刻接住。创业这件事,他连跟陈慧敏都没提过一个字。十二年打工生涯画上句号才十分钟,他连方向盘都没摸热乎。
“宏伟,你给我点时间。”
“行,我给你时间。”赵宏伟顿了顿,“但你记住,你不是没地方去。这单子我留着,等你。”
电话挂了。林志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急着重新上路。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挪,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绑着一箱橘子,橙黄色的果皮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晴天,他陪徐工在车间里调试设备,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徐工那人嘴笨,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第四天早上方案跑通了,徐工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大得他差点栽个趔趄。然后徐工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行。”就这三个字。
那时候周明辉还在跟他说“销售和技术要分开看”,说“徐工那脾气得有人治治”。林志远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过头看,周明辉那句话已经在给今天埋伏笔了。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孙强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林总,周总刚在会上说,宏远的单子他会亲自抓,让我们不用操心。可徐工那边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怎么办?”
林志远单手打字回了一句:“把你手头的数据整理好,别的事少掺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前头是十字路口,绿灯还亮着,他踩了一脚油门赶在黄灯前过了线。后视镜里,新锐科技的大楼已经被两栋居民楼完全挡住了,连顶上的招牌都看不见。
他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反复转着赵宏伟最后那句话——“这单子我留着,等你。”
等什么?等他什么?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林志远回过神来,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他脸上有些发烫。他伸手把风量调小了一格。
十二年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到公司,坐同一部电梯到二十六层,进同一间办公室,开同一扇窗。今天他第一次在下午两点多开车走在这条路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和早晨的光线完全不一样,连路边的树影都朝着相反的方向倒。
他忽然意识到,从停车场到家的这条路,他开过无数次夜车,却从来没有在下午三点前走过。原来这个点的城市长这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陈慧敏发来的:“小满说饺子馆旁边新开了家糖水铺,让你别吃太饱。”
林志远嘴角动了一下,右手离开方向盘,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回前方的路。车子开过一个减速带,底盘颠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个纸箱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他余光扫过去,是那盒胃药从箱子缝里滑出来了,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
他没有去捡。
车子继续往前开。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车后很远的地方。
第三章 暗流
周明辉的办公室在二十六层最东头,两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此刻他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从铁青转为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赵总,我理解您的顾虑。”周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控制着某种情绪,“林志远走了,但新锐的交付能力没变。我们完全可以……”
“周总。”赵宏伟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合同上写得清楚,技术方案负责人一栏,徐国栋和林志远两个名字。现在一个走了,另一个我联系不上。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解释?”
周明辉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徐工那边我来沟通。他是公司的人,会顾全大局。”
赵宏伟没接这话,停了两秒,声音里带着某种随意但明确的意味:“那你们内部先理清楚。我这边法务已经把暂停函发出去了,后续怎么处理,看你们的态度。”
电话挂断。周明辉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金属外壳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拿起座机,拨了销售部的内线。“孙强,叫上技术二组的人,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十分钟后,小会议室的长桌边坐了七个人。周明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宏远集团的合同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宏远的单子出了点情况。”周明辉开口,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赵宏伟那边暂时叫停,原因是——林志远离职导致客户对交付能力产生疑虑。”
他停顿了一下,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销售部几个人的表情各自不同,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翻笔记本,只有孙强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孙强,你跟林志远跑宏远跑得最多,你说说,客户那边最看重什么?”
孙强被点名,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他斟酌了两秒钟才开口:“周总,宏远这个项目,技术方案从初期设计到参数确认,都是林总带着技术部一手定的。赵宏伟每次评审都点名要林总到场,他说过一句话,说跟林总开会不用带律师。”
最后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明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只是把合同翻了一页。
“那是过去。”周明辉的声音不紧不慢,“现在的情况是,林志远已经签字离职了。客户关系需要重新建立。技术这边——”
他看向技术二组的组长,“徐工还是不来开会?”
组长面露难色:“徐工说他手上的实验不能断,让我们把技术偏差表发邮件就行。”
周明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他忙。我亲自去找他。”
散会后,孙强落在最后收拾东西。周明辉叫住他:“孙强,你等一下。”
孙强站住,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你跟林志远这么多年,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孙强摇摇头,答得很快:“没有,林总什么都没说。”
周明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最终摆了摆手:“去吧。宏远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要详细版。”
孙强出了会议室,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走到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志远之前回的那条消息:“把你手头的数据整理好,别的事少掺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周明辉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坐电梯下了楼。他在公司门口的花店停了一下,买了两盒上好的龙井,用礼袋装好。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公司研发中心的地址。
研发中心在城西,单独一栋四层小楼,徐工带着技术团队常驻在那里。周明辉的车停在门口,他提着礼袋穿过门厅,上了二楼。实验区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来来往往,但尽头的几间实验室拉着遮光帘,什么也看不见。
徐工的助理小赵迎了出来,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写满数据的白板擦。
“周总,您怎么来了?”小赵有些意外。
“来看看徐工。”周明辉把礼袋往小赵手里递了递,“给大家带了点茶叶。”
小赵没接,退后半步,神情里带着明显的为难。“周总,徐工交代过,实验期间不见客。而且……他说您要是来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周明辉脸上的笑容没变,手却慢慢收了回来。“什么话?”
小赵扶了扶眼镜,像是背课文一样把话说出口:“徐工说,他只认技术,不认人。宏远的项目方案他已经审核过了,没有问题。但方案归方案,人归人。林志远的名字在方案封面上,他就在。林志远的名字不在了,请公司自己重新做一套出来,他再签字。”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实验室里离心机运转的低嗡声。周明辉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是那种被当面拒绝后强行压住的恼怒,嘴角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恢复原样。
“徐工的意思我明白了。”周明辉点了点头,语气仍然克制,“麻烦你转告他,方案是公司的资产,不是某个人的。林志远走了,技术资料还在。他可以慢慢想。”
小赵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周明辉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走廊的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几间拉着帘子的实验室。玻璃门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
他掏出手机,给法务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徐国栋的合同,有没有竞业限制条款。马上。”
消息发出去,他下楼上车。司机问回公司吗,他说回。车子驶出研发中心的大门,拐上主路。周明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他在想一件事:徐工这样的人,软硬不吃,到底图什么。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周明辉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一家茶馆的招牌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志远和徐工,私底下有没有联系?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开,汇入车流,消失在新锐科技大楼所在的方向。而此刻那栋楼的二十六层,林志远曾经的办公室里,保洁员正在清理桌面。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被从抽屉夹层里抽出来,里面装着十二张光盘,标签上写着年份。
保洁员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废纸箱。
第四章 冷板凳
林志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西红柿鸡蛋汤的味道。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他的那双灰蓝色棉拖被放在最靠前的位置。
“回来了?”陈慧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星子,“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就早点走了。”林志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那只包还是五年前陈慧敏教师节发的纪念品,边角磨得发白,他一直用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林小满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开门声抬头喊了声爸,又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洗手吃饭。”陈慧敏把汤端上桌,顺手在林小满后脑勺拍了一下,“吃饭看什么手机。”
“就看完这一条。”林小满头也不抬,“我们学校社团的群,有人发了个辩论赛通知,我想报名。”
“什么辩题?”
“职场老实人到底吃不吃亏。”林小满念完,自己先笑了,“这题目有点老土,不过我们社长写得慷慨激昂的。”
林志远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实人吃亏,这辩题没什么可辩的。”
“爸,你这就不懂了。”林小满终于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正方肯定说吃亏,反方就说吃亏是福,最后总结陈词要升华到价值观层面。辩论嘛,看的是技巧。”
陈慧敏盛了碗汤放在林志远面前,汤碗是白瓷蓝花的,用了好几年,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一直舍不得扔。“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加班加狠了?”
“没有,最近不忙。”林志远喝了口汤,咸淡正好,陈慧敏做西红柿汤总喜欢多放一点糖,吊出鲜味来。他放下碗,想了想,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陈慧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林小满也看了过来。
“休息?”陈慧敏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身体不舒服?”
“不是,就是想歇一歇。”林志远笑了笑,笑容不算勉强,但也不算轻松,“干了十二年,有点累。”
陈慧敏没再问,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歇着。正好小满下周开家长会,你去。”
“妈,我都大二了还开什么家长会。”
“家长会又不分年级。”
母女俩拌嘴的工夫,林志远低头吃饭,没接话。他知道陈慧敏看出来了,二十年的夫妻,他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能读出三层意思来。但她不问,是给他留着脸面,也是等着他自己开口。
吃完饭,林小满回房间写作业,陈慧敏在厨房洗碗。林志远想帮忙,被赶了出来:“你去客厅坐会儿,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阵,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本地开发区新入驻企业的报道,他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书桌,一面墙的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到了半空。林志远打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码着十二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颜色从深褐到浅棕,是十二年来按年份装订的工作笔记。
他把它们一摞抱出来,放在桌面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照在那些笔记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新锐科技,入职第一天,林志远。那时候他三十六岁,儿子还没出生,陈慧敏的肚子刚显怀。第一本笔记里记满了客户拜访记录、产品参数、报价策略,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第二本,第三本,翻到第五本的时候,笔迹换成了黑色签字笔,记录里多了些批注,标着重点客户和风险项。宏远集团第一次出现在第七本里,那年的页码边上画了一面小旗,是他自己标记大客户的方式。往后翻,宏远集团的合作记录逐年增加,从最初的五十万试单,到第八年的八百万,再到去年的一千五百万。
笔记翻到最后一本,今年年初那页,只记了半页内容。三月,宏远年度提案启动。四月,周明辉介入报价审核。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后面的纸页被撕掉了。
林志远摸了摸那些毛糙的撕痕,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很久。那是他五月初撕的,那天他从周明辉办公室出来,把后续的跟踪记录全扯下来塞进了碎纸机。数据可以造假,记录可以删,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删不掉。
台灯光照在最后一页残留的字迹上,只露出半行:“……核减报价约三百二十万,注意周总要求。”
他合上本子,手指按住封面上那道被透明胶带贴过的裂口。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圆之外的地方都暗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一条来自赵宏伟的微信消息,只有五个字,没有前后文,没有标点,直接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
“你到底为什么走?”
屏幕的光映在林志远脸上,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一跳一跳地闪。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晃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书房门外的客厅里,传来陈慧敏收拾碗筷的轻响,和电视里低低的广告声。
林志远盯着那五个字,手指落下去,光标移到了输入框。他打了一个“我”字,又删掉了。重新输入“赵总”,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搁在笔记本封面上,屏幕朝上,消息亮着,头像旁边那个小红点一直跳。
他没有回复。
书房的窗没关严,一缕夜风挤进来,掀动了最上面那本笔记的扉页。黄色灯光下,那行十二年前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把笔记重新摞好,一本一本放回抽屉,推上,落了锁。
钥匙在掌心攥了一会儿,温热的金属硌着指节。他拿起手机,赵宏伟的消息还在。他锁了屏,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客厅里陈慧敏喊他:“志远,洗澡水烧好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张书桌。抽屉里的十二本笔记安安静静地躺着,和上面锁扣的金属光泽一起,被台灯最后那一圈光拢住。他伸手关了灯,书房暗下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女儿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条暖白的光带。陈慧敏在浴室门口弯腰试水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把毛巾递了过来。
林志远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明天吃什么?”他问。
陈慧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明天小满说要吃红烧排骨,你陪我去菜市场。”
“行。”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客厅的沙发上,那只公文包还搁在鞋柜上,边角磨白的那一面朝着墙,看不见了。
第五章 徐工其人
徐国栋这个人,在新锐科技是个特殊存在。
他不参加公司例会,不汇报工作进度,不填考勤表,连工资卡都是财务单独造册。技术部的人只知道他每天七点半到实验室,晚上没有固定下班时间,桌上永远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参数表,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林志远和他真正打交道,是在五年前。
那年秋天,徐工的妻子突然查出急性白血病,确诊到病危不过半个月。徐工整个人瘦了一圈,实验室的灯半夜还亮着,他不回家,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算数据,好像只要把那些数字算对,妻子的病就能跟着好起来。
林志远是听孙强说的。孙强老婆在医院工作,说徐工妻子住在血液科,配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病情拖得凶险。那天下午,林志远处理完宏远的季度对账,车开到半路又掉头去了医院。
他没进病房,在护士站问清了主治医生的名字,然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大学同学,对方在省会城市的三甲医院做行政。第二个打给那个同学介绍的骨髓库联系人。第三个打给陈慧敏,让她帮忙联系一下她表姐,表姐在医疗系统做了二十年财务,人脉广。
陈慧敏当晚就回了话,说表姐帮忙联系了北京的专家,远程会诊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徐工是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他在实验室接到血液科的电话,说北京的专家给出了新的治疗方案,配型也有了初步眉目。他愣了半天,问谁联系的。电话那头说,一个姓林的先生,说是你们公司的。
那天晚上徐工第一次在晚上九点前离开了实验室。他去了林志远办公室,敲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林志远正在改一份方案,抬头看他,笑了笑说:“徐工,坐。”
徐工没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实验室的消毒水味道跟着他一起进来。
“你联系的?”
“嗯。我同学那边正好有资源,不费事。”
“花多少钱?”
林志远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上。“没花钱,就是找了几层关系。专家是远程看的,那边医院也愿意配合。”
徐工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我记着。”
“不用记。”林志远说,“你把技术做好,就是还我人情了。”
那天徐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林志远,肩膀绷得很紧,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后来徐工妻子的病情稳住了,配型成功,做了移植。前后折腾了大半年,徐工只在妻子出院那天请了半天假。他回到实验室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宏远集团三年前那套技术方案重新优化了一遍,参数提升了近一倍。
那时候新锐科技和宏远的合作才刚过千万,林志远拿着新方案去谈下一轮续约,赵宏伟看完参数表,拍着桌子说:“老林,你们那个徐工,是个人才。这个方案,市面上没人做得出来。”
林志远只是笑,说徐工脾气怪,但技术确实扎实。
徐工从不在公开场合跟林志远套近乎。食堂碰见了,点个头,端着餐盘坐得远远的。公司年会上,徐工领完优秀员工奖就提前走了,连合影都没参加。有人在背后说徐工孤傲,林志远从不接话。
但有一件事林志远不知道——徐工妻子的主治医生,后来成了徐工的微信好友。逢年过节,医生会发条问候,偶尔提一句“当年联系我那个林先生,你们还有联系吧”。徐工每次看到这句话,都只回一个“嗯”字。
他不善言辞,但他记得。
宏远今年的订单意向下来之后,徐工看完技术要求,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赵宏伟那边提了新的产品参数,比现有标准高出两档,技术部评估后认为至少要六个月的研发周期。周明辉在管理会上拍板,说先应下来,技术方案林志远那边会协调。
徐工当时没说话。散会之后他去找林志远,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周明辉,这个参数我做不到。”
林志远问为什么。
“材料疲劳寿命数据不支持,我没法在合同期内交付。”
“那就跟赵总解释,分阶段推进。”
徐工看了他一眼。“你去说。”
林志远去了。赵宏伟同意分阶段,但第一期方案必须由徐工亲自审核签字。周明辉后来在方案会上又提出把参数再往上拔一档,徐工当场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说:“这个项目我做不了,谁爱做谁做。”
周明辉脸都青了,但当着林志远的面,没发作。
这些事,林志远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直到他离职那天,徐工在实验室收到一封邮件——周明辉发来的,通知他宏远项目技术负责人变更,后续对接交给技术部副主管。邮件最后一句写着:“请徐工配合完成交接,确保项目平稳过渡。”
徐工看完邮件,把键盘往前一推,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志远。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走回电脑前,给周明辉回了四个字:“我不交接。”
发送。
他把邮件删了,继续改他的参数表。屏幕上那些红圈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
第六章 补救
周明辉把车停在宏远集团楼下,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带。他特意换了件新衬衫,袖口笔挺,手里拎着两盒明前龙井,包装讲究,一看就不便宜。
前台通报之后,他在会客室等了近二十分钟。茶凉了,赵宏伟才推门进来。
“赵总,好久不见。”周明辉起身,笑容周到,双手递上茶叶,“一点心意,今年的新茶。”
赵宏伟看了一眼,没接。“周总客气了。坐吧。”
周明辉把茶叶放在茶几上,顺势坐下,姿态放得很低。“赵总,这次来,主要是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宏远项目的推进方案。前段时间我们内部有些调整,可能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赵宏伟端着茶杯,没喝,只是拿杯盖轻轻刮着水面。“调整?”
“是,林志远总监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周明辉语气平稳,“但项目不会受影响,我们已经安排了更专业的技术团队接手,同时愿意在原有报价基础上让利百分之八,质保期延长一年。如果赵总觉得技术负责人需要调整,我们可以换人,您指定谁就是谁。”
赵宏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声清脆。“周总,我问你个事。”
“您说。”
“我们宏远跟你们新锐合作几年了?”
“快十年了。”
“这十年,是跟谁谈的?”
周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之前一直是林总监对接,但公司层面……”
“公司层面?”赵宏伟打断他,“我认的是林志远的方案,徐工的技术。你们把人逼走了,现在拿什么谈?”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辉脸上的笑撑不住了,但他到底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很快接话:“赵总,我理解您的顾虑。正因为重视咱们的合作,我才亲自来。林总监虽然离开了,但他经手的方案我们全部保留,执行层面不会有任何缩水。而且我们愿意把服务费再降五个点……”
“周总。”赵宏伟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你觉得我今天坐在这儿,是跟你谈价格的?”
周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宏伟站起来,走到窗边。宏远集团的大楼下面是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断。“宏远今年这条产品线,技术要求比去年高了两档。当初是徐工拍着胸脯跟我说,分阶段他能做到。我信他,也信林志远拿出来的那张进度表。现在你告诉我,人走了,换人对接,还要降报价——周总,你觉得我缺那百分之八?”
“赵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赵宏伟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分量,“你做销售出身,应该比我清楚。客户买的从来不只是产品,是那份确定性。林志远在,徐工在,我就知道这个项目稳。现在这俩人都没了,你拿什么让我信?”
周明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本想说徐工还在,但徐工那封“我不交接”的邮件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他今天来之前已经让技术部的人去跟徐工谈了两次,每次都被堵在门口。徐工的原话是:“我只跟林志远谈,其他人别浪费我时间。”
“赵总,徐工那边……”周明辉斟酌着措辞,“我们正在做工作,他暂时有些情绪,但项目上……”
“行了。”赵宏伟摆摆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两盒茶叶,塞回周明辉手里,“茶叶你带回去。这个项目,你们新锐先暂停吧。什么时候徐工愿意签字了,什么时候再谈。”
周明辉手里捧着茶叶,站在会客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杯凉水。他还想说什么,赵宏伟已经按了内线电话,让助理送客。
走出宏远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把茶叶盒往车后座一扔,掏出手机,翻出徐国栋的号码。拨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响到第四声的时候被挂断。
他又打给技术部副主管,问徐工今天来上班没有。那边支支吾吾,说徐工上午在实验室,但门从里面反锁了,谁敲都不开,中午叫的外卖是让人放门口的。
周明辉挂掉电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声,尖锐短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项目不能丢,两千多万的合同,占了公司全年营收三成半。董事会那边要是问起来,他拿什么交代?
他翻出微信,给徐工发了一条长消息,语气诚恳到了近乎低声下气的地步,说公司愿意提高技术提成比例,项目组成员由徐工自己挑,只要他能牵头把宏远这单做完。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灰色感叹号。徐工把他删了。
周明辉盯着那个感叹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发动车子,汇入主路,手机又响了。是孙强打来的。
“周总,赵总那边……”
“别问了。”周明辉嗓子发紧,“徐工还是那个态度?”
“还是。技术部的人都试过了,他谁也不见。今天下午他直接把实验室门禁权限改了,除了他自己,谁都进不去。”
周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打听一下,林志远离职之后,跟徐工有没有联系。”
孙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总,这……”
“让你去就去。别啰嗦。”
挂断电话,周明辉把车停在一个红灯路口。前面的车排成长龙,尾灯连成一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志远离职那天,签字的时候,好像把手机放在了西装内侧口袋里。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周明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
第七章 深夜来电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林志远侧躺着,耳朵里是陈慧敏均匀的呼吸声,可他怎么也睡不着。离职这些天,他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在七点前把当天的计划列好,可第二天早上打开笔记本,满满一页,又不知道从哪一行开始划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眯起眼。来电显示:孙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志远看了两秒,按下接听,没说话,先听见对面喘气的声音。
“师父,您睡了吗?”孙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这个点打电话,出事了?”
“没、没出事……就是……”孙强支吾了半天,像是把话在嘴里嚼碎了又咽回去,“公司这两天有点乱,周总他……他让我问问您,宏远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您之前是不是给徐工单独发过一版?”
林志远坐起身,把被子往陈慧敏那边轻轻掖了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才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要问,”孙强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周总开了个会,说宏远的单子还有救,只要把徐工稳住。他让技术部按照您原来那版方案,稍微改改,先拿去给徐工签字。可徐工看都没看,直接把文件推回来了,说里面的核心参数是错的。”
林志远沉默了几秒。“参数是周明辉让改的?”
“嗯……他把导热系数调高了两个点,说是客户看不出来,但能省不少材料成本。徐工当场就火了,说这是拿他的名声开玩笑。两个人吵了一架,徐工直接走了,下午就没回实验室。”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摞工作笔记的边沿。林志远拿起最上面那本,手指摩挲着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纹路。“孙强,你听我说。不管周明辉让你干什么,方案的事你一个字都别碰。那是徐工的底线,也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可周总说——”
“他说什么都别接。”林志远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你手头还有几个在跑的单子?”
“三个。但周总让我先停一停,全力配合宏远这边。”
“别停。”林志远把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客户的跟进节点,“你那三个客户里,昌平那个单子下周要签合同,你先把这个跟完。其他的,按原计划走。周明辉要找你麻烦,你就说林志远走之前交代过,单子不能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孙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您都走了,还管这些干什么?”
“我不管,你怎么办?”林志远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孙强在电话里吸了吸鼻子,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行,我记住了。对了,还有件事。今天技术部的小刘偷偷问我,说您那边有没有招人的打算。我没接话,但我觉得……您要是想做什么,跟我说一声,我……”
“你什么你。”林志远声音放轻了,“先把你手头上的事做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卧室门开了。陈慧敏靠在门框上,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他的外套。
“夜里凉。”她走过来,把外套搭在他肩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没开灯,也没问谁打的电话。
林志远看着她,忽然说:“孙强打来的。公司有点乱。”
“嗯。”
“周明辉让技术部改我原来的方案,徐工不签字。两个人吵了。”
陈慧敏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肩上的外套拢了拢。
“他还说,技术部有人想跟我走。”林志远说到这儿,自己先摇了摇头,“我连下个月干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带别人。”
“你心里想不想回去?”陈慧敏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家常小事。
林志远偏过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眼角的细纹比白天看起来更分明。这十来天,她没催过他找工作,没问过补偿金的事,只是每天照常做饭、上班、改作业。偶尔林小满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她就跟着笑,眉眼弯弯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想。”他说。
陈慧敏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就不回去。”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拍拍他的手背,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倒杯热水。”
林志远听着厨房里杯子碰撞的轻响,低头翻开手里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三年前的项目备案,字迹工整,边角有些卷了。那会儿徐工刚做完一个高难度的热流道实验,半夜给他打电话,说数据跑通了。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钟头,从技术聊到行业,末了徐工忽然说了一句:“志远,你这个人,做事踏实。”
他把笔记本合上,扣好。
陈慧敏端着水杯回来,看他盯着笔记本发呆,挨着他坐下。“这上面记的都是什么?”
“十二年的事。”林志远接过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明天我把这些整理整理。不管干不干销售,这些客户资料和技术参数,该归档的归档。”
“那你整理的时候,帮我把书房那个柜子也收一收。”陈慧敏说,“积了好几层灰,小满老往里塞课本。”
“好。”
杯子里的热气慢慢散了。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回茶几,低头在陈慧敏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睡吧。”
回到卧室,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过孙强说的那三个客户——昌平那个单子,负责人姓魏,喜欢在合同里加一条验收后三十天内付款的补充协议。这习惯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因为魏经理私下说过,这是他跟林志远合作多年的默契。
他翻了个身,黑暗中摸过手机,给孙强发了一条消息:昌平魏总,验收后三十天付款那条,你得在合同里先写上,他会主动划掉。别等他提。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树影还在晃。但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第八章 老友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志远给赵宏伟发了条消息,问他在不在公司,想过去坐坐。赵宏伟回得干脆:别来公司,楼下茶楼,十一点。
林志远到的时候,赵宏伟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壶普洱,两只粗陶杯。他比林志远年长两岁,头发花白得早,人却精神,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戴表留下的浅痕。
“坐。”赵宏伟提壶给他倒茶,“多久没这么闲了?”
“十来天。”林志远坐下,端起杯子,没急着喝。
赵宏伟笑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你那个副总,上周三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周明辉?”
“还能有谁。带了两个方案,又是降价又是延长质保,还说徐工那边他去协调,保证配合到位。”赵宏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我跟他说,老赵干采购二十年,只认两样东西——东西靠谱,人靠谱。徐工的东西我信,你林志远的人我信。这两样,他一样都拿不出来。”
林志远没接话。茶楼里人少,只有角落一桌下棋的老头,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所以我跟他直说了。”赵宏伟看着他,“徐工不在,我们谈什么?我把话撂那儿了——合作十年,我认的是林志远的方案,不是新锐科技的招牌。”
“老赵。”林志远终于开口,“我已经签了离职协议了。”
“我知道。”赵宏伟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所以今天我坐在这儿跟你要一句话。”
林志远抬眼。
赵宏伟没有绕弯子:“你自己出来干,我第一个支持。宏远的单子跟着你走。”
茶壶嘴儿上凝着一滴茶水,缓缓滴进杯里。林志远盯着那圈涟漪,隔了几息才说:“我没想好,老赵。我干了十二年销售,技术上的事我不懂,单打独斗跟在大平台上不一样。而且徐工那边——我跟徐工共事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我清楚。让他离开新锐跟我个人合作,这事我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赵宏伟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林志远,我问你,徐工去年他闺女出国,走之前跟谁吃的饭?前年他老婆复查,谁帮着约的专家号?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私事。”
“对,是私事。但宏远认他,他认你。这两件事凑一块儿,就是个生意。”赵宏伟声音沉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了,“你觉得我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新锐那个周明辉,我不放心把两千万的单子交给他。数据造假的事,圈子里传开了。”
林志远眉头一动。
“你别问我从哪知道的。”赵宏伟摆摆手,“老赵做采购,耳朵不长,但也不聋。新锐内部那点事,瞒不过我。”
林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又翻了个面,露出枯黄的正面。他想起昨晚孙强那个电话,想起陈慧敏在月光下拢他外套的手,想起笔记里那页三年前的热流道数据——徐工半夜打电话说跑通了的时候,声音是带着笑的,他从没听过徐工那么高兴。
“老赵,”他终于说,“如果我真要做,第一个找你当顾问。但这步棋我不能拍脑袋走。徐工那边,我得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这才像句人话。”赵宏伟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上,“行了,今天就是给你透个底。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宏远这个单子,我给你留到月底。”
“月底?那不是只剩二十天?”
“二十天够你想明白一件事了——你到底是要给周明辉那种人腾地方,还是自己给自己腾地方。”
林志远没接话,端起杯子把茶喝尽了。赵宏伟也不再逼他,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赵宏伟提起女儿在澳洲念书的事,说学费涨得厉害,做采购的也得算着花。林志远听着,偶尔应两声,脑子里却在转一件事。
宏远这个单子如果真的跟着他走,一年一千二百万的咨询服务费,扣掉税和运营成本,够养一个小团队。徐工的技术,赵宏伟的订单,他自己的客户资源和行业口碑——这三样东西要是能拧成一股绳,确实能成。
但他不能只为自己想。
走出茶楼的时候,赵宏伟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志远,人这一辈子,碰不上几回能自己说了算的机会。你想清楚。”
林志远点点头,看着赵宏伟的车汇入车流。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徐工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没拨出去。
转身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一愣——徐国栋。
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徐工的声音才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贯的冷淡:“志远,晚上有空没有?出来吃碗面。”
“徐工。”林志远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徐国栋才开口:“你声音不对,有事?”
“刚跟老赵喝了会儿茶。”
“宏远的赵宏伟?”
“嗯。他跟我说,新锐的单子他不打算给周明辉。”
徐国栋在那头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老赵是个明白人。”
“徐工,我想问你一句实话。”林志远站在地铁口,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肩膀,“如果我不在新锐干了,你还会跟宏远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林志远听着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想起那晚陈慧敏的话——你走了,徐工为什么还留着。他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想知道答案。
“志远。”徐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你以为我留在新锐是因为什么?三年前你把我从技术部调出来,让我专心带项目,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在新锐一天,我徐国栋就干一天。”
林志远攥着手机没说话。风把梧桐叶吹到他脚边,枯黄的,打着旋。
“可我签离职协议了。”他说。
“我知道。”徐国栋顿了顿,“赵宏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自己出来干,宏远的单子跟着他走。让我问你的意思。”
徐国栋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仔细听能听见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你犹豫什么?你干了十二年销售,客户资源在你手上,行业里认你的人比认新锐招牌的多。我这边技术上的事,你不用担心。热流道那套东西我比谁都清楚,模具钢材那块赵宏伟本来就信你,这两块拼一起,够撑起来了。”
林志远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暮色沉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想过。但这事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周明辉那边还在动作,新锐内部的事还没了结。”
“公司内部的事跟你有关系?你签完字就不是新锐的人了。”
“徐工,我担心的不是你技术行不行,我担心的是——咱们要是真做,起步阶段谁来扛市场。你懂技术,赵宏伟有订单,可中间对接的这摊子事,得有人跑。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徐国栋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林志远,你这话我听着耳熟。三年前你刚当上销售总监那会儿也说过一样的话。后来怎么着?宏远、泰盛、华宇,三家客户不都是你一个人跑下来的?”
“那不一样。那时候背后有公司撑着。”
“现在有我撑着。”徐国栋说得干脆,“你跑客户,我管技术,赵宏伟的订单当起步。缺人再招,缺钱我手头还有点积蓄。你要真想干,别磨蹭。”
林志远没再说话。地铁口人来人往,有人匆匆下去,有人拎着袋子出来。他想起赵宏伟最后那句话——人这一辈子,碰不上几回能自己说了算的机会。
“行。”他终于开口,“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想清楚了给我电话。别拖。”
“嗯。”林志远应了一声,收了手机。
他没有立刻进地铁站,而是站在栏杆边又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慧敏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打了两个字:回的。然后点开赵宏伟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锁了屏。
风又起来了,梧桐叶沙沙地响。
他转身往地铁口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第九章 家里会议
林志远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溢满了整个客厅。陈慧敏正在厨房里盛汤,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急着问什么,只说:“洗手吃饭。”
林小满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爸,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妈炖了一下午。”
“就你话多。”陈慧敏端着汤碗出来,瞪了女儿一眼。
饭桌上三个人坐定,林志远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慧敏,小满,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陈慧敏夹菜的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你说。”
“我不打算再找工作了。我想自己干。”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林小满嘴里嚼着排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爸。陈慧敏把筷子平放在碗上,语气平静:“怎么个自己干法?”
“做技术咨询。就是帮企业对接技术方案,中间做协调和评估,有点像我在新锐做的事,但更独立。”林志远尽量把话说得简单,“赵宏伟今天跟我说,宏远的单子跟着我走。徐工那边也表了态,只要我出来,他技术支持这块没问题。”
陈慧敏拿起汤勺,慢慢舀了一勺汤,没喝,又放下了。“志远,你的专业能力我从来不担心。但你想过没有,赵宏伟今天说支持你,明天呢?新锐那边知道你把宏远的单子带走,会不会有麻烦?还有启动资金,租办公室、招人、打点各种关系,哪样不要钱?”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不像反对,倒像是要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摆在桌面上看清楚。林志远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启动资金我算过了,离职补偿金加上咱们这些年的积蓄,能撑一年。宏远如果真把单子给我,前期预付款就能到位。至于新锐那边,我签字的时候留了后手,周明辉的数据问题我有备份,他不敢明着来。”
“爸!”林小满突然插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支持你!”
陈慧敏皱眉看她:“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小了,都大二了。”林小满挺直腰板,“妈,你想想,我爸在新锐干了十二年,每天早出晚归,连我高考那年都没请过假。上次家长会你去开的,班主任问我爸是不是在外地工作。可结果呢?周明辉那种人爬到他头上,说踢就把他踢出来了。”她转向林志远,“爸,你在新锐不快乐。你每次回家说起周明辉,眉毛都是拧着的。我现在都记得去年你胃疼住院那次,周明辉还打电话催你改方案,你在病床上用手机改到凌晨两点。”
林志远怔了一下。那件事他以为瞒得好,没想到女儿都知道。
陈慧敏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晃了晃。
“小满。”林志远叫住还要继续说的女儿,“你妈说得对,风险是实打实的。咱们家就我一个挣钱的,你上学要花钱,房贷还有八年没还完。我要是折腾失败,家里就得跟着吃苦。”
“吃苦我不怕。”林小满把椅子往她爸那边挪了挪,“爸,你教我骑自行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别怕摔,摔了才知道哪儿疼,知道哪儿疼才知道怎么骑得稳’。这话你自己忘啦?”
陈慧敏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丈夫一眼。她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小满说得对,你确实不快乐。”她伸手拿过林志远的碗,给他添了半碗汤,“我不拦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别瞒我。公司注册、资金流向、跟谁合作,每一件大事都要跟我说清楚。我不懂技术,但我能帮你算账。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备份的数据,能不用就不用。周明辉是小人,咱们不跟他一样。”
林志远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好。我答应你。”
他放下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下午做的预算表。办公室先租个小点的,两个人够用。徐工那边不用发工资,项目分成。孙强之前跟我提过,如果我出来,他想跟着干。人力这一块不用急着招,先把手头的客户跑稳了再说。”
陈慧敏接过那张纸,从旁边拿过老花镜戴上,一行一行地看。她看得慢,偶尔用指甲在某个数字下面划一道。林志远和女儿都不说话,等她看完。
“办公设备这块算少了,电脑得配好的,做技术咨询不能凑合。”她指着其中一行,“还有差旅费,你跑客户肯定得请人吃饭喝茶,这一项也要加。”
林志远凑过去看:“你觉得加多少合适?”
“一个月三千打底。”陈慧敏摘下眼镜,“别为了省钱委屈自己。你以前在新锐,请客户吃饭从来都是挑好的,现在自己做,更不能寒碜。”
林小满在旁边鼓掌:“妈,你比我爸还会算账。”
“一边去。”陈慧敏瞪她,但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林志远看着她们娘俩斗嘴,心里那块从上周五开始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他站起来收拾碗筷,陈慧敏挡了他一下:“你坐着,今天你谈正事,碗我来洗。”
“我来吧。”林志远已经把碗摞起来,“你去帮我把那张表再看一遍,明天我去工商局问注册的事。徐工那边我答应他明天给答复。”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林小满跟上来,压着声音说:“爸,我暑假可以去你公司帮忙,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你先把会计证考下来再说。”
“那说好了,考下来你就得让我去。”
“行,说好了。”
厨房的水声响起来,客厅里陈慧敏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铅笔在预算表上轻轻标注。林志远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她低头写字的侧影,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低头记笔记。
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沥水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徐国栋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想好了?
林志远擦了擦手,回了两个字:干了。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深深呼了口气。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栋亮着几扇窗,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他把水龙头关紧,听见客厅里女儿跟她妈说笑的声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十章 徐工的条件
茶室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依稀辨得出“清心”两个字。林志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选了靠里临窗的卡座,要了一壶龙井。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叶探到二楼窗沿,风一吹沙沙响。
徐国栋准时到。推门进来时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半白,眼镜片后的目光清亮。他扫了一圈茶室,径直走过来坐下,没寒暄,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
“你那个预算表我看了。”徐国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房租、设备、差旅,算得挺细。但有一条你漏了。”
林志远拿起茶壶给他续上:“你说。”
“技术咨询的定价逻辑。你按项目规模报价,对吗?”
“按项目周期和人力投入综合算,市场行情上下浮动不超过一成。”
徐国栋摇了摇头,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干了十二年销售,怎么还在用人力成本倒推报价?技术咨询卖的是判断力,不是工时。你把我算进去,报价体系就得推翻重来。”
林志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没答应过去呢,这就开始挑方案的毛病了?”
“我挑毛病是因为方案不够好。”徐国栋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手写的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纸上列着三行字,分别是“技术方案审定”“项目风险预判”“关键节点验收”,每一项后面写着一个百分比。林志远看了两遍,抬头:“你是说按阶段收费?”
“按价值收费。”徐国栋纠正他,“客户买的是不出事,不是买我坐在那儿敲键盘。你以前在新锐报价,都是按人天乘以单价,对不对?”
“行业惯例。”
“惯例就是用来打破的。”徐国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在新锐的报价单我看过。宏远那个项目,你报的是八百万一年,后来周明辉压到六百万。但实际交付的技术含量,八百万都算便宜了。你吃亏就吃在不会算账。”
林志远没接话。这话戳到痛处了。他在新锐十二年,签过的合同上百份,从来没有一份是亏的,但也没有一份是真正按照技术价值定价的。他总是习惯性地把利润让给公司,把实惠留给客户,自己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所以你想怎么分?”林志远问。
“你先说。”
“五五。”林志远没犹豫,“方案你出,客户我跑。一人一半,公平。”
徐国栋冷笑一声。那声冷笑不带恶意,更像是老师看见学生答错题时的反应。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林志远,你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不懂谈生意。”
“怎么说?”
“五五是最差的方案。”徐国栋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觉得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麻烦无穷。客户付款有周期,你垫资,我等着分钱,时间一长账就算不清。再说,你觉得自己跑客户值一半,我觉得我的技术值更多——这种争执早晚会来。”
林志远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觉得两人关系铁,谈钱伤感情。现在被徐国栋当面点破,他反倒踏实了——这人肯把话摊开来说,就是真心想合作。
“你说个数。”林志远说。
“六四。”徐国栋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六”,“你六我四。”
“反了吧?技术是你的,应该你拿大头。”
“你听我说完。”徐国栋摆摆手,“你拿六成,是因为你要养公司。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这些我不操心,你操心。我拿四成,是因为我只管技术这一块,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你六我四,你担风险,我担专业。各得其所。”
林志远沉默了片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如果宏远的合同按一千二百万算,六成是七百二十万,去掉公司运营成本和人员工资,落到自己手里大概四百万出头。徐工拿四百八十万,不用出一分钱成本。这个比例,比徐工在大公司拿的顾问费高出一大截。
“你亏了。”林志远说。
“我不亏。”徐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在新锐当首席技术专家,年薪加奖金不到两百万。你给我四百多万,我还少担了行政上的烂事。谁亏谁赚,我心里有数。”
他把眼镜戴上,盯着林志远:“况且,你以前帮过我。我老婆那回住院,你托了三层关系找到的主刀医生,这份人情我记了五年。但今天这个分成比例,跟人情没关系。我选你,是因为你靠谱。你对得起客户,我对得起技术。就这么简单。”
林志远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他伸出手:“那就六四。合同我来拟,条款你过目。有一条——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我不插手。”
徐国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客户上的事,你说了算。我也不插手。”
两人松开手,各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茶汤淡黄透亮,入口微苦,后味回甘。
“还有一件事。”徐国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页纸,“我在新锐签的顾问合同下个月到期。周明辉找过我两次,让我续签,加了三成薪水。我没答应。”
“他开什么条件?”
“‘首席科学家’头衔,加股权激励。”徐国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说考虑考虑。实际上我在等你这边。”
林志远放下茶杯:“那你那边的工作交接——”
“我手上就一个在研项目,收尾还有两周。把数据归档完,我就正式提离职。”徐国栋顿了顿,“周明辉那边可能会闹,说我违反顾问协议。你放心,我签的是顾问合同,不是劳动合同,没有竞业限制条款。他告也告不赢。”
林志远点头。他太清楚周明辉的套路了——先吓唬,吓唬不住就找法务钻空子,钻不到空子就开始在行业里放话。这些招数他领教过不止一次。
“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他能找我什么麻烦?”徐国栋不以为然,“技术上的事,他说不过我。行业里评奖评职称,他那点人脉还卡不住我。你顾好你的客户,我顾好我的技术。别的不用你操心。”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合作框架捋了一遍。走出茶室时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徐国栋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的,跨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把技术方案模板发你。报价的事,按今天说的改。”
“好。”
电动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林志远站在槐树下,掏出手机,给陈慧敏发了条消息:谈妥了。六四分成,我六徐四。
不到十秒,陈慧敏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小满说要给你庆祝,问我做什么菜。你几点回来?
林志远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楼群吞没,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回看了一眼那间茶室。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刚才他们坐过的卡座上,服务员正在收茶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人群里。
第十一章 新锐的反扑
周明辉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是人事部经理,声音发虚:“徐工……徐国栋的顾问合同昨天到期,他没有提交续签申请。我让助理去问,他说不续了。”
“不续了?”周明辉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手上那个传感器项目怎么办?宏远的技术方案谁来牵头?”
“那个……徐工说,他项目收尾文档已经归档,随时可以交接。”
周明辉深吸一口气,把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又放下。“你把他叫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二十分钟后,徐国栋敲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情平淡得像来交水电费。
“老徐,坐。”周明辉挤出一个笑,“续签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条件不满意可以谈。”
“没有误会。”徐国栋把信封放到桌上,“这是我的离职申请。顾问合同本来就不是劳动合同,不需要走审批流程,但我觉得该给公司一个正式的交代。”
周明辉没有碰那个信封。他盯着徐国栋的脸,试图找到讨价还价的余地:“你那个传感器项目,公司投了三百多万设备,你说走就走?”
“设备在公司,数据在公司,人员培训材料也在公司。全部交接清单我列好了,电子版已经发给技术部。”徐国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周总,我在新锐五年,手上过了十七个项目,没有一个烂尾。这一次也一样。”
周明辉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徐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林志远找你了?”
徐国栋微微一顿。然后他说:“我跟谁合作,不需要向公司汇报。但我可以告诉你,林志远没有主动找过我。是我找的他。”
周明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压低声音:“老徐,你签过保密协议的。技术资料、客户信息,这些你带到外面去,法务不是吃素的。”
徐国栋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零件。“我签的是保密协议,不是竞业限制。新锐科技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和任何技术人员签过竞业协议——这是你前任定的规矩,你来了之后也没改。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让法务去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周明辉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新锐科技确实没有竞业协议模板。公司小,以前都是老板拍肩膀讲情义,哪有什么协议。他接手这两年光顾着抓业绩,人事制度一塌糊涂。
“好。”周明辉的声音冷下来,“你走可以。但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话不用我说透。”
徐国栋拿起那个信封,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把里面一页纸抖出来放到周明辉面前。“离职申请,我签字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新锐科技的技术顾问。再见,周总。”
他转身出门,没有回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明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拿起碎屏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张总吗?我明辉。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人,远志技术咨询,对,刚注册的。你们公司下半年的采购计划定了没有?……考虑一下我们新锐嘛,价格可以谈。……什么?林志远?你认识他?……合作十年了?……不是,张总你听我说,我们这边也能出方案,而且我们体量更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明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他说了句“行,那改天再聊”,把手机又扔回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人事部经理的微信语音。他点开,对方小心翼翼地说:“周总,销售部的小刘和小陈今天递了辞职信。还有技术部两个工程师,也提了。”
周明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猎头的号码。
“李姐,我明辉。帮我挖几个人。对,就要懂宏远集团那套技术体系的人。……薪资翻倍,只要有经验,价钱好说。”
猎头李姐的声音很利索:“宏远那套体系?现在市面上懂的人不多啊。他们那个徐工不是在你那儿吗?”
“他走了。”周明辉说得很快。
“走了?”李姐停顿了一下,“那有点难办。宏远的技术认证是徐工牵头做的,外面的人没参与过,接了也过不了审。你知道宏远那边的规矩——技术负责人不对,方案看都不看。”
周明辉攥紧话筒:“你就说有没有吧。”
“我帮你问问。但明辉,说实话,这种指定技术负责人的单子,挖普通工程师没用。除非你把徐工挖回来,或者挖到跟他同级别的人。行业里跟他同级别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都在大厂待着呢。”
电话挂断后,周明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外面的工位区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纸张翻动,抽屉开合。这些声音以前淹没在电话铃和键盘声里,现在突然变得清晰刺耳。
孙强敲了敲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周总,宏远那边赵总的助理刚发来邮件,说下周的技术交流会……我们这边出席人员名单要重新确认。他们要求技术负责人到场。”
“知道了。”周明辉没抬头。
孙强犹豫了一下,又说:“周总,林总之前跟宏远对接的时候,有个交接文档模板,在共享盘里,要不要我发给你?”
周明辉猛地抬起头。孙强被他眼里的冷意刺得往后缩了缩。
“林总?”周明辉一字一顿,“哪个林总?”
“林……林志远。”孙强声音发紧,“他离职前的交接资料。”
“不用。”周明辉挥手,“你出去。”
孙强关上门。周明辉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沓旧文件。最上面那张是去年的销售数据汇总,右下角签着林志远的名字,笔画利落,力道很足。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想撕,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最后他把纸放回抽屉,推上,锁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明辉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起诉徐国栋这条路堵死了——对方没签过竞业协议。挖林志远的客户,对方只认林志远这个人。公司内部开始人心浮动,今天一天就走了四个人,都是林志远带过的老下属。
他拿起手机,又翻到赵宏伟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上次见面时赵宏伟那句话还在耳边:“我们合作十年,认的是林志远的方案。技术的事,你们换个负责人,方案推倒重来,两千万的单子,谁敢拍这个板?”
周明辉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黑暗中,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第十二章 注册那天
林志远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四十分,窗外灰蒙蒙的,陈慧敏已经在厨房忙活。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日期,十一月十八号,周一。这个日子他等了半个月。
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林小满正往嘴里塞包子,看见他出来,含糊不清地说:“爸,今天拿执照?”
“嗯。工商那边说上午去领。”
陈慧敏端了碗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动筷子,抬眼看他:“想好名字了?”
“远志技术咨询。”林志远低头喝粥,“宏远达那边核名通过了。”
“远志。”陈慧敏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才说,“你以前公司有个同事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听着像一个人扛两家公司。”
林志远笑了:“就一个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租了开发区那边一间六十平的办公室,月租三千八,押二付一,已经交了。”
陈慧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五十万,咱家积蓄也就这些了。”
“够了。”林志远放下碗,看着妻子,“技术方案我一个人就能出,前期不需要多少人。徐工那边已经松口了,技术分成比例谈好了。慧敏,我心里有数。”
陈慧敏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给他装了个保温杯。“去吧,别耽误。”
林志远出门的时候,林小满追到门口塞给他一颗糖:“爸,开业大吉!等你挣钱了给我换个新电脑。”
“你那电脑才买两年。”
“卡了嘛。”
他捏着糖下楼,嘴角一直翘着。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他觉得浑身发热。
开发区工商服务大厅人不算多。林志远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叫号。旁边一个年轻人跟他搭话,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领执照,对方问什么公司,他说“远志技术咨询”,那人哦了一声说“听着挺靠谱”。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九点四十,窗口叫到他的号。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核对完身份证和受理回执,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林志远先生,营业执照正副本,还有公章、财务章、法人章,都在里面了,您清点一下。”
他打开文件袋。营业执照上赫然印着一行字:远志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志远。注册资本五十万元整。成立日期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五天前就批下来了,他特意等到今天才来领。
他摸出手机,对着执照拍了张照。没有发朋友圈,直接单独发给了陈慧敏,配了三个字:“拿到了。”
陈慧敏秒回:“中午回来吃,做了红烧肉。”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质硬挺,边角锐利,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刚毕业那年第一次领到工牌。四十八岁,从头再来,不丢人。
出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强。
“林总,您在哪儿?”
“工商局,刚拿了执照。”
“发我个定位,我现在过去找您。”
林志远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递辞职信了,刚交的。人事让我填单子走流程,我说不填了,直接走。”
林志远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你在哪儿?”
“在公司楼下。东西已经收好了,一个纸箱。”
“你等会儿,我过去接你。”
“不用不用,您说个地儿我自己打车。”
林志远想了想:“开发区创业大厦,一楼那个咖啡店。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拦车,手有点抖。孙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一张白纸教到能独立对接中小客户,五年了。他知道这孩子胆子小,家里刚添了二胎,房贷车贷压着,辞职这两个字说出来不容易。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足。林志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美式。孙强来的时候抱着个纸箱,拉链卫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一看就是没睡好。
“林总。”他把纸箱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想好了?”林志远把咖啡推过去。
“想好了。”孙强接过杯子,两只手捂着,“周明辉今天早上开会,说宏远的单子下个月必须签,让技术部把徐工以前做的方案改个抬头直接交,说是‘换汤不换药’。技术部老张当场就顶了一句,说那套方案是徐工的系统,改一个参数整个架构都得跟着调,不是换个抬头的事。”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被烫得龇了下牙。“周明辉拍了桌子,说老张要是不干可以走。老张站起来就出去了。林总,我在那个会议室里坐着,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你老婆同意?”
“昨晚商量了一宿。”孙强低下头,“她说跟着您干,工资少点没关系,人踏实。”
林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林总,我不是因为您以前照顾我才来的。我是觉得,做销售这么多年,跟着您才学会怎么正经跟客户打交道。周明辉那套,改数据、画大饼、签完单不管交付,我学不来,也不想学。”
林志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漫开。“我这儿什么条件你清楚。五十万启动资金,办公室六十平,目前就我一个人。给你的待遇肯定比不上新锐,我先给个底薪,项目提成另算。能接受吗?”
“能。”
“那明天来上班。今天先回去休息,顺便把你那个纸箱放回家,办公室还没配桌椅。”
孙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好,那我明天一早到。”
他走后十分钟,林志远的手机又响了。是原来技术部的陈默,没有寒暄,开口就说:“林总,您那边要人吗?我搞结构设计的,宏远那套认证我参与过三轮。”
“你也要走?”
“走。周明辉今天让人改徐工的方案,我是签字画押那一环,这字我不签。已经跟技术部提了。”
林志远捏着手机,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来,地址我发你。”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徐工,我志远。执照拿到了。你那边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咱们碰个头,把宏远那个大模型的参数边界过一遍。我搭了个框架草稿,你帮我看看方向对不对。”
徐国栋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草稿有个屁用,看实际数据。明天九点,老地方。”
“好。”
“还有,”徐工顿了顿,“孙强那小子是不是跟你了?他老婆上个月在妇幼保健院,我爱人看见了,在走廊里聊了几句。这孩子不错,他老婆也懂事儿。你好好带。”
林志远怔了一下。“你认识孙强老婆?”
“不认识,我爱人认识。她说孙强老婆跟她说,孙强总在家里念叨你教的那些东西,什么‘做业务先做人’。你觉得肉麻不肉麻?”徐工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林志远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最后笑出了声。
下午两点,他坐公交车去了创业大厦。三楼那间办公室刚打扫过,墙面白得发亮,三张旧桌子拼成一排,一台饮水机,一个文件柜。窗台上还留着上一家租户养死的绿萝盆子,干土裂成龟壳纹。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远志技术咨询”六个字,然后是日期、项目编号。往下翻了一页,开始写宏远集团技术咨询第一版方案框架。基础层怎么搭,徐工负责的算法模块参数接口怎么预留,系统集成节点分几期,交付验收标准怎么设。
写了三页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陈慧敏转来两万块钱,备注写着“给你办公室装个空调,冬天冷”。
他在记事本上添了一行:采购空调一台。
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穿过开发区那些灰扑扑的楼顶,照在他那张拼凑的办公桌上,把笔记本的纸面打得发白。桌上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旁边静静躺着林小满塞给他的那颗糖,糖纸是金色的,反着光。
他把糖揣进兜里,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某种启动的引擎。
第十三章 暗礁
林志远把那颗糖揣进兜里,继续写方案框架。写到第四页,宏远项目的系统集成节点时,他停了笔。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他以前在新锐带过的销售大区经理赵恒,现在还在公司,平时联系不多。
“林总,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林志远回了一个字:“说。”
赵恒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第二句:“周明辉今天上午开了个会,让法务和销售部整理您在职期间的客户对接记录和项目数据流转日志。”
林志远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赵恒的下一条消息接着跳出来:“会上他没明说,但跟销售部几个主管私下聊的时候,他原话是——林志远带走了我们的核心数据,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志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有辆快递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着,小哥正翻手机找门牌号。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晃的一片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宏远集团采购总监赵宏伟的助理小周打来的。
“林总,我是小周。赵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今天下午新锐那边有人打电话到我们采购部,问咱们跟您有没有私下接触。赵总没接那个电话,让我提醒您一句,心里有个数。”
林志远明白周明辉的路数了。这是一步棋。先放出风声,让行业里的人都觉得林志远手脚不干净,带着老东家的数据出来单干。客户也好,潜在合作方也好,听到“窃取商业机密”这几个字,天然就会犹豫。
宏远那边赵宏伟虽然嘴上说“单子跟着你走”,但采购部下面的人未必都清楚内情,风声传过去,能不嘀咕?
他拨了赵宏伟的手机。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猜你电话快到了。”赵宏伟声音不急不慢,背景里有人在喊“赵总签字”,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周跟你说了吧?”
“说了。赵哥,这事儿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个屁。”赵宏伟那边换了只手拿电话,“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了,周明辉那种人我见得多。你放心,宏远这边的工作我来做,你只管把技术方案整扎实。不过志远,我多问一句——你手里有没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林志远沉默了两秒。“有。”
“那就好。不用现在拿出来,但得放在自己兜里。记住,这是底牌,不是武器。什么时候打,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志远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坐公交车回家。车厢里人不多,暖风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
到家时,陈慧敏正往桌上端菜。林小满不在,说去图书馆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陈慧敏问办公室收拾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回头装个空调。
陈慧敏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天你脸色不太对。”
林志远犹豫了一下,把周明辉放风声的事说了。他没提赵恒的名字,只说有消息传过来。
陈慧敏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林志远起身去了卧室,从衣柜顶层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一个旧U盘,黑色外壳,边角有点磨白了。他回到餐桌前,把U盘放在桌上。
“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周明辉前后六次让我在销售数据里做手脚。虚报成交额,把尚未签约的意向客户算成已签约,用以申请更高的部门预算和回款奖金。有两次我不同意,他就让技术部配合修改交付节点,把没完成的项目标成已完成。”
陈慧敏看着那只U盘,没有伸手去碰。
“每次他找我谈,我都录了音。后来我让财务部的老何帮忙,把能对得上的原始凭证也备份了一份。录音六段,凭证截图二十多张。”
“你早就准备了?”
“第一天他找我谈离职条件,我就预感到后面可能有麻烦。留一手,不是为了害谁。”
陈慧敏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他洗碗,肩膀微微绷着。洗完了,擦干手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志远,你想清楚。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周明辉肯定要出事。新锐那边牵扯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财务、技术、销售,都有经手的人。你把这些抖出来,是帮了你自己,但也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林志远看着她。“你觉得我不该用?”
“我没说不该用。”陈慧敏声音很平,“我是说,你心里得有一杆秤。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是为了报仇。如果只是为了出口气,把这个东西放出去,伤的可能是那些曾经跟你一起加过班、吃过盒饭的老同事。”
林志远没说话。桌上一盘清炒莴笋已经凉了,油凝在盘底。
他想起去年三月那次,周明辉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调整后的销售报表,让他签字确认。他说这个数不对,周明辉笑着拍他肩膀,说“志远,你别那么死板,先报上去,后面慢慢补”。他没签。周明辉自己签了。
“我不害人。”林志远把U盘收进口袋,“但也不怕人害我。这东西留着,是防身的。现在用不着。”
陈慧敏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心疼。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吃饭吧。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林志远坐在桌前,把U盘在手里翻了个面。黑色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夏天不小心蹭的。
他打开手机给赵恒回了条消息:“我知道了,谢谢你。什么都别做,正常上班。”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新锐科技法务部主管吴敏的名字。吴敏是他当年招进来的,专业过硬,为人谨慎。他想了几秒,锁了屏,没有拨出去。
现在不是时候。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嗡嗡的响声,空气中飘着莴笋回锅的清香。陈慧敏端了菜出来,又盛了两碗热饭。
“明天我去学校监考,晚回来。”她把筷子递给他,“你自己热点剩的对付一下。”
“行。”林志远接过筷子,“对了,明天上午我去见徐工。宏远的项目有眉目了。”
陈慧敏点点头,没再多问。
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林志远吃着热过的莴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下来。他想起赵宏伟说的那句话——底牌放在自己兜里。他把U盘的事搁下,开始琢磨明天见徐工要怎么把参数边界的事说清楚。
有些东西该放的就放,该握紧的绝不能松手。筷子夹起最后一片莴笋,搁进嘴里嚼了嚼,有些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泛出一点回甜。
第十四章 首单落地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志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宏远集团地下车库,没急着上楼,从副驾座拿起昨晚准备的资料又翻了一遍。参数边界、交付周期、成本测算,三张A4纸写得密密麻麻。他昨晚对着徐工给的原始技术底稿做到凌晨一点,陈慧敏起来倒水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给他披了件外套。
九点二十五分,赵宏伟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赵总在十二楼会议室等他。
林志远拎着公文包坐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赵宏伟就站在走廊口,没让他去会议室,直接引进了自己办公室。茶已经泡好了,两杯,杯子旁边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
“坐。”赵宏伟指了下沙发,自己坐到对面,“废话不多说,昨晚我和徐工通了电话,技术方案他确认过了,没问题。”
林志远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只点了下头。
“宏远技术咨询服务合同,签给远志公司。”赵宏伟把合同草案推过来,“金额一千二百万,先签一年。第一笔款子合同生效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到位,后面按季度付。”
林志远拿起合同,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纸很轻,但他觉得指尖压着的东西分量沉得发酸。一千二百万,一年期。他十二年在新锐签过无数单子,经手的金额累计过亿,但从来没有哪一份合同让他觉得这么重。
“你别光看数字。”赵宏伟点了点条款页面,“服务范围、交付标准、验收节点,这些徐工都审过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志远出的方案,不用再找第二个人审’。”
林志远深吸一口气,把合同放回茶几上。“赵总,谢谢。”
“别谢我。”赵宏伟给自己续了杯茶,“这是你和徐工挣来的。我做采购二十年,见过太多花架子。你们俩——一个懂业务,一个懂技术,凑一块儿就是完整的。新锐那边我之前为什么一直没续签?因为周明辉换了对接人之后,给我送来的方案全是花架子,数据好看,落地全是窟窿。”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志远听得出那话里藏着多少对周明辉的不信任。
“合同你先带回去细看,三天内答复就行。”赵宏伟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我建议你别拖太久,技术团队那边等着启动。徐工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闲不住。”
林志远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赵宏伟握了握手。赵宏伟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完松开时说了句:“志远,好好干。你出来这件事,圈子里不少人看着。”
出了宏远大厦,林志远站在路边,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没去开车,先掏出手机拨了徐工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合同拿到了。”林志远声音有点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徐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像砂纸磨过铁面:“条款看了没?”
“看了。”
“服务范围那几条,第九款第三项有歧义,回来我跟你改。”徐工顿了顿,“别的没问题。”
林志远忍不住问:“你昨晚就看过合同了?”
“赵宏伟昨天下午把电子版发我邮箱了。”徐工语气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纯粹是交代事实,“我审完给他回了句‘可以’。”
林志远攥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别在那儿杵着了。”徐工说,“干活。”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拧螺丝拧到最后一扣,咔嗒一声卡死。电话挂了。
林志远站在路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阳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梧桐枝头的新芽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做销售那会儿,签下第一个二十万的单子,激动得给陈慧敏打电话,说了半天话,她只笑着问“你中午吃的什么”。那个单子后来做砸了,客户第二年没续签。十二年过去,他签过更大的单,也丢过更重要的客户,但今天这一份不一样。
他打开微信,找到昨晚刚建的“远志公司核心群”,一共四个人:他自己、徐工、孙强,还有一个是新锐技术部前两天辞职的老赵。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宏远合同确认,一千二百万,先签一年。下午两点公司碰头,分任务。”
孙强几乎是秒回:“收到!”
老赵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徐工没说话。林志远也没等他回,他习惯了。徐工在群里只发过一条消息,是昨晚进群时的三个字:“我在这。”
林志远发动车子,往公司方向开。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给陈慧敏发了条微信:“签了。”
三秒钟后,陈慧敏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紧跟着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林志远单手打字:“随便,你做什么我都吃。”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看着前方绿灯亮起,踩油门过了路口。后视镜里,宏远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下午两点,远志公司的临时办公室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下。办公室是林志远上周租的,五十平米,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钉着一块白板,椅子还没配齐,徐工坐的是自己带来的折叠凳。
林志远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方案、交付、回款。
“宏远的单子虽然签了,但活儿得我们自己干。”他拿马克笔在“方案”上画了个圈,“徐工牵头技术方案细化,老赵配合做参数核验。孙强跟我跑商务对接和合同流程。”
孙强举手:“林总,合同要不要请个法律顾问过一遍?”
林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还是叫我老林吧,林总听着别扭。法律顾问的事我来找,我有个同学在律所,专门做技术合同纠纷的。”
徐工从折叠凳上微微直了直腰:“第九款第三项我已经改了,发到你邮箱了。验收标准里加了一条,甲方不得以主观判断拒收。这种条款得提前摁死。”
林志远点头,在白板上“交付”旁边打了个星号:“下午我把修改版发回赵宏伟确认。孙强,你明天去工商银行开公司基本户,带上营业执照和公章。”
“好。”孙强掏出手机记下来。
老赵问:“技术方案细化需要多久?”
徐工看他一眼:“你给我五天。”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林志远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三个跟着他坐在这间简陋办公室里的人。孙强是他带了五年的徒弟,老赵在新锐技术部干了八年,徐工是整个行业里他唯一想合作的人。他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但那种重是踏实的、有方向的。
“行。”他把马克笔盖上,转过身面对他们,“任务分完,细节随时沟通。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咱们公司小,人少,规矩就一条:答应客户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做到。”
孙强笑了一声:“老林,你这话说得跟我爸似的。”
老赵也跟着笑了。徐工没笑,但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承认了什么。
散会后,孙强留下来收拾桌子。林志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孙强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老林,昨天周明辉在公司例会上发火了,说有人吃里扒外,带坏团队风气。”
“他说谁带坏风气?”
“没说名字,但大家都听得出来。”孙强低下头,“他还说,谁想走赶紧走,公司不留叛徒。”
林志远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说话。”孙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少年气的倔,“但我当天晚上就递了辞职报告。”
林志远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用说,拍肩膀的力道里就带着温度和分量。
晚上七点,林志远到家时,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林小满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爸,妈说你今天签了大单子,专门做了排骨!”
陈慧敏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碗米饭递给他:“累了吧,快吃。”
林志远接过碗,在桌前坐下。林小满凑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爸,我同学听说你开公司了,说她暑假想找个实习,你怎么看?”
“大二就想着实习?”林志远咬了一口排骨,软烂入味,咸淡刚好。
“学点东西嘛。”林小满眨眨眼,“而且我同学学财务的,你公司不是正好缺人?”
陈慧敏端着汤碗坐下来,看着女儿:“你先把自己的专业课学好,别老想着往你爸那儿跑。”
林小满撅了下嘴,转头看林志远。林志远夹了筷子菜心,慢条斯理地说:“暑假来帮帮忙可以,该干的活儿一件不能少,干不好我照样批评。”
“行行行,保证认真!”林小满拿起筷子敲了下碗边,被陈慧敏瞪了一眼,赶紧老实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亮起来。林志远嚼着排骨,听着妻子和女儿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暖融融的。
他想起上午赵宏伟的话——“你出来这件事,圈子里不少人看着。”他想,那就好好干吧,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跟着自己的人,对得起家里这盏灯。
第十五章 周明辉的底牌
周明辉是在宏远集团正式签约远志技术咨询的第四天下午,把那份材料递进董事会的。
董事会秘书陈虹接过文件袋时,指尖明显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周明辉脸上那副“终于抓到把柄”的表情,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会议室。
周明辉站在走廊里等。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比平时紧,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
十分钟后,陈虹出来叫他:“周总,董事长请你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董事长郑国栋坐在长桌顶端,两侧分别是两位执行董事和法务总监,还有一位是外部独立董事。郑国栋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看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明辉,你这份材料,核心指控就一句话——林志远窃取公司商业机密,带走去投宏远?”郑国栋把文件袋推回桌面。
“对。”周明辉在椅子上坐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带走的那套技术方案框架,是在职期间用公司资源做的。徐工也是,他的技术模型是新锐的资产。现在他们联手给宏远做服务,这不是侵权是什么。”
法务总监吴迪翻开材料,逐页看过,抬眼问:“周总,你这里写了‘涉嫌窃取’,有没有具体证据?比如服务器日志、邮件往来截屏、文件拷贝记录?”
“我……”周明辉喉结动了一下,“这些细节需要技术部门配合调取。我今天先提交情况说明,请求董事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吴迪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周总,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启动调查程序本身就会给公司带来法律风险。如果调查结果是不成立,林志远反过来可以告公司名誉侵权。”
周明辉音量提高了一截:“那就这么算了?他带着核心团队出去,抢的就是我们的单子!宏远那两千万本来是新锐的!”
独立董事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抬了抬眼镜:“周总,宏远的单子为什么丢的,我们心里都有数。你材料里写林志远‘煽动客户转移订单’,但赵宏伟那边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客户指定徐工做技术对接,徐工不在了,他们就不谈了。”
周明辉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国栋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周明辉,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过了十几秒,他开口:“明辉,你先回去。这份材料我收下,董事会内部先议。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远志公司的注册信息、人员构成、业务范围,你另外再整理一份给我,不用写指控,就写事实。”
周明辉站起来,想再说点什么,郑国栋摆了摆手。他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董事会需要时间,但调查一旦启动,他就跑不掉。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始终没回。
隔天上午,林志远接到了陈虹的电话。语气很客气:“林先生,郑董事长想约您坐坐,聊聊。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林志远正在远志公司那间小办公室里看孙强带回来的工商银行开户回执。接到电话,他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好。地点郑董事长定。”
“那就老地方,城西的静庐茶舍。三点。”
“可以。”
挂了电话,林志远把回执递给孙强,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强察觉到了什么:“老林,谁的电话?”
“郑国栋要约我喝茶。”林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块写了方案要点的板擦拿起来,又放下,“下午的碰头会你主持一下。合同第九款再核一遍,别让老赵等太久。”
孙强看他的样子,想问又没问出口,只说了句:“你小心点。”
静庐茶舍是一栋老式二层小楼,藏在梧桐树后面,门口挂着竹帘,不仔细找容易错过。林志远到的时候,郑国栋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林志远拉开椅子坐下,没寒暄。
郑国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志远,这杯茶你喝之前,我先说句话。我今天来,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是以一个合作了十二年的老同事的身份。”
林志远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明辉往董事会递了材料,指控你窃取商业机密。”郑国栋没有绕弯子,“我压下了。因为没有证据。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你手里,有没有什么是我该知道、但你一直没说的?”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林志远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郑国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压迫,就是等着。
“有。”林志远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里面是一张U盘,标签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备份。
“这是我在新锐十二年,每一版销售数据的原始底稿。周明辉让我签字确认的那些虚增业绩报表,对应的是什么真实情况,这里面都能对得出来。”林志远的声音很稳,“我没打算把它交给谁。我留它,是因为周明辉逼我签离职协议那天,我需要一个东西让他不敢把我往绝路上逼。”
郑国栋盯着那个信封,脸色发生了变化。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签了离职协议,拿了三个月的补偿金。”林志远说,“我不想闹。可周明辉自己把这步棋走到了董事会。那我只能让您知道我为什么走。”
郑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壶里的水凉了,他又烧了一壶。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你把U盘给我。”郑国栋说,“我让审计和法务做内部调查。如果情况属实——”他停了停,“志远,新锐欠你一个交代。”
林志远把信封推过去,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时,郑国栋在后面问了一句:“远志公司那边,宏远的合同落地了?”
“落了一半。”林志远没有回头,“另一半看徐工的技术方案能不能过宏远的评审。”
“你觉得能过吗?”
林志远转回身,看着郑国栋:“只要我们不造假,就能过。”
郑国栋看着他下楼。竹帘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青瓷壶旁边,很薄,也很沉。
第十六章 徐工的执拗
远志公司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徐工把第三块白板写满了。
孙强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徐工手边,一杯放在角落的折叠桌上。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参数矩阵,低声对林志远说:“徐工昨晚又没走。凌晨三点我路过,灯还亮着。”
林志远没吭声,转身进了茶水间,把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保温饭盒打开。陈慧敏炖的莲子百合汤,温的。他端着汤走到徐工身后,把饭盒搁在桌角。
“徐工,歇一会儿。”
徐工没回头,手里还在白板上画一条校准曲线的拐点。肩膀微微耸着,护腰绑得比昨天更紧。他今年五十二了,在工控领域干了三十年,新锐科技的技术天花板全靠他一双手撑着。离职之前林志远就清楚,徐工的工作强度实打实是年轻人的两倍,因为他从不信“差不多就行”。
“这个阈值不对。”徐工拿板擦把刚画的一段擦掉,“宏远那边的产线环境温度变化区间比上一代机型宽了十五度,我原来给新锐做的方案不能直接套。”
“那就重新算。但饭要吃。”
徐工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饭盒。盖子一掀,热气扑上来。他没说谢谢,低头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一点。“你老婆炖的?”
“嗯。”
“火候正好。”徐工又喝了一口,把饭盒搁下,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开始重画。林志远站在旁边看。他看不懂所有技术参数,但他知道徐工在算什么——那是一个核心温漂补偿模型,原来新锐的方案里有现成的算法模块,周明辉为了赶项目进度,曾经让技术部把上一代数据直接用上去,徐工当时拍了桌子。那件事发生在林志远离职前三个月,周明辉越级压下来,徐工最后甩了一句“这方案我不签字”,然后连续加班四十天,把算法重做了一遍。
“第三天了。”林志远说。
“第四天。”徐工纠正他,笔没停,“昨天通宵算了一个阶段,今天把耦合参数定下来。”
“你身体吃不消。”
“你当年帮我老婆找床位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你吃不吃得消。”
林志远怔了一下。五年前的事,他从没再提过,连陈慧敏都不太清楚细节。他只记得那天徐工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是抖的,说老婆突然查出急性胰腺炎,本地医院不敢收,问他有没有办法。林志远当即打了七个电话,最后托以前的老客户联系上了省人民医院的消化科主任。第二天人就住进去了。徐工事后拎着两瓶茅台到他办公室,林志远没收。徐工说欠他一个人情,林志远回了一句:“你把技术做好,就是还我。”
那时候徐工没接话。五年了,两人从没再提过这茬。
“那次的事,”徐工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林志远,“我记着呢。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林志远张了张嘴。
“周明辉给我打过三次电话。”徐工的语气平淡,“第一次说给我加薪百分之三十,第二次说给我配独立实验室,第三次说如果我不回去,就追究我离职交接不完整。我跟他说,徐国栋从来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我属于项目。”
他拿起桌上的饭盒,把最后一口莲子汤喝完,盖子扣上。
“新锐那个方案我认真看过。数据伪造的地方不只一处,温漂参数、应力系数,全是被修改过的。周明辉让我签字,我没签。后来他找了别人签。这种项目交出去,将来出了事故,是技术人员的责任。我干了三十年,没让这种事沾过身。”
林志远听着,没打断。
“所以你走的时候,我没拦。”徐工说,“但我把项目给你,不是因为你以前帮过我。是因为你走之前的那份交接清单上,把每一个真实数据的来源都注明了。十二年的账,清清楚楚。”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后一块空白区域写下一串数字,圈了好几遍。
“这个方案后天可以交评审。比原计划提前一周。”徐工把笔扔进笔筒,“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让孙强他们把方案里的商务部分先放一放,别急着报价。我技术部分过不了,报价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这个顺序不能乱。”
林志远点头:“行。我跟老赵说一声,评审材料先交技术卷。”
徐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黄昏,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头也没回地说:“当年我老婆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医院说费用已经结过了。我问是谁结的,收费处说是一个姓林的先生,留了张条子,就写了四个字——早日康复。”
林志远想了想,才记起来。那天他去探望,顺手把住院押金补上了。不多,两万出头。
“我知道你不缺这个钱。”徐工说,“但你做了。所以今天我把项目给你,也不让你欠我的。技术上我全包,你只管把公司撑起来。分成按你说的,五五。”
林志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两个加起来一百岁的人站在那扇小窗户前,谁也没再说话。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份合作比合同上写的任何条款都牢靠。
第二天下午,徐工把技术方案定稿发给了宏远集团评审组。赵宏伟亲自签收了文件,翻了翻目录,直接给林志远打了个电话:“志远,技术卷我让专家组连夜看,别的先不提,徐工这个温漂模型,把我们的老问题彻底解了。专家组说这个方案比新锐以前给的要高出一个量级。”
“那就好。”林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孙强刚拿回来的开户许可证,还有一份正在修改的合同草案。
“还有,”赵宏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评审会时间定了,下周一。到时候我亲自来。”
挂了电话,林志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徐工今天没来,说在家补觉。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参数矩阵和曲线图还留着,像某种只有行家才懂的语言。林志远伸手把最上面一行徐工写的批注读了一遍:“误差必须小于等于零点零一个百分点,否则重做。”
他拿过板擦,把那行字小心地保留下来,擦掉了下面已经完成的部分。
孙强探头进来:“老林,晚上跟客户吃饭,你去不去?”
“你去吧。”林志远把板擦搁好,“我去趟菜市场,买两条鲫鱼,让你师母炖汤。明天给徐工送去。”
孙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缩回头,门带上。林志远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慧敏发来的消息:小满说周末回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梧桐又落下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第十七章 调查结果
调查组的进驻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周明辉是在周一例会上被叫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在会议室里对着销售团队拍桌子,说宏远的单子必须拿回来,谁丢的谁负责去找,找不回来就准备收拾东西。话音没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新锐科技董事长秘书,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面容平静,目光却像刀子。
“周总,董事长请您去一趟小会议室。”
周明辉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试图维持镇定,把手中的激光笔往桌上一搁,整了整衬衫领子,跟着出去了。会议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中午,新锐科技内部论坛上就有人匿名发帖,说审计部门查了周明辉分管条线近三年的销售数据,发现至少七个项目的合同金额与实际回款存在系统性偏差,最大的一笔差额高达四百多万。帖子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就被删除,但截图已经流传到了行业群里。
林志远是从孙强的电话里知道详情的。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跟徐工讨论宏远评审会的一个技术细节,手机震了三次都是孙强打来的,他摁掉两次,第三次徐工抬了抬下巴说:“接吧,可能有急事。”
电话接通,孙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张:“老林,周明辉被停职了。董事长亲口宣布的,说即日起免去他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审计还查到一个事,周明辉从去年开始虚构了两个项目,一个在南方,一个在西北,预付款都收了,实际根本没交付。现在法务在整理材料,听说要报警。”
林志远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梧桐树影投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他沉默了几秒钟,问:“公司里现在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了。”孙强压低声音,“销售部一半的人被叫去问话,技术部那边也在查周明辉经手的所有项目。老林,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数据造假的事,审计好像也摸到了线索,那个签过字的项目现在被单独列出来重点查。”
“我知道了。”林志远的声音很平,“你自己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掺和。”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到白板前。徐工正在上面画一条新的曲线,头也没回地问:“周明辉的事?”
“嗯,被免职了,公司可能要报警。”
徐工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早就说过,那个方案他不该签。温漂系数改了零点零三,表面上看只是小数点后两位的问题,实际运行起来,整套系统的热稳定性会下降百分之四十。交给客户,出了事故算谁的?”
林志远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当年他把那份数据造假的证据备份下来的时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想着万一将来出了事,得有个说法。他从没想过真要拿这个东西去做什么,更没想过周明辉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第二天上午,事情彻底发酵了。
行业资讯平台率先发了一条简讯:新锐科技副总经理周明辉因涉嫌伪造销售合同、虚构项目套取预付款,已被公司免职,相关材料已移交司法机关。简讯不长,措辞克制,但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林志远的手机从上午九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打来的是原来销售部的老张,五十三岁,和林志远同期进的公司。电话接通,老张在那头叹了口气:“志远,网上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当年周明辉逼你走的时候,我没站出来替你说话。”老张的声音有些哑,“我心里有愧。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说一声对不住。”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十二年,他和老张一起跑过多少个城市,熬过多少个通宵,彼此之间从没说过一句重话。他轻声说:“老张,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在公司好好的,把手里的事交接清楚。”
老张嗯了一声,迟疑片刻又问:“你那还缺人吗?”
“暂时不缺。”林志远说得很坦诚,“等公司再稳定一些,我联系你。”
挂了老张的电话,紧接着又进来了三个,都是以前销售部的同事。有人问周明辉到底贪了多少,有人问林志远知不知道内情,还有两个直接问能不能来他这边上班。
林志远一一回应,语气平和。对那些想跳槽的老同事,他说得很清楚:“你们先在新锐把该交接的交接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拍屁股走人。岗位上的事,收尾收干净了再谈别的。”
放下电话,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深秋的空气干燥而清冽。
下午三点,孙强来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辞职信复印件。
“老林,我正式交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新锐那边人力说随时可以办手续,我和另外三个人都交了。一个是技术部的小周,以前跟徐工做过项目的;一个是行政的刘姐,你认识,在公司干了八年;还有一个是质检的老赵。”
林志远看了看复印件上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强站得笔直,“跟着您踏实。我当年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你带的,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周明辉永远教不了。”
林志远点了点头,把那份复印件推到一边:“行。明天开始算工资,先试用期一个月,待遇跟新锐一样,等公司上了正轨再调整。你跟小周他们说清楚,我这里现在庙小,活儿多,钱暂时不会多。”
“大家心里有数。”
孙强出去之后,林志远接到了赵宏伟的电话。那头的老赵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快:“志远,看到新闻了。周明辉那小子,早就该有这一天。当年你们合作的时候我就说过,他那个做事风格迟早出事。”
“老赵,评审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专家组那边反馈很积极,徐工的技术卷他们看了三遍,挑不出毛病。下周一我准时到,到时候咱们把技术条款和商务条款一起过。”赵宏伟顿了顿,“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新锐那边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想重新谈宏远的合作,换一个技术负责人对接。我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定了合作伙伴。”
林志远握着电话,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十二年前刚进新锐时,赵宏伟还只是宏远集团一个普通的采购经理,两个人从零开始建立信任,一笔一笔把订单从几十万做到两千万。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也够两个人从陌生人变成不用多说就能彼此托底的朋友。
“老赵,”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
“谢什么。”赵宏伟笑了,“我是要赚钱的,你的方案好,徐工的技术硬,我不选你选谁?就这么说定了,周一下午两点,我带人去你公司。”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夕阳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林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周一评审会,技术卷已定稿,商务卷待审。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拿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有些事不用写下来,他心里有数。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陈慧敏发来的消息:小满说周三回来,带同学一起。你多买点菜。
他回:好,我列个单子。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关掉办公室的灯,锁门下楼。外面风大了些,梧桐叶子在地上打着旋。他裹紧外套往菜市场方向走,心里想着明天买鱼的时候顺便问问摊主有没有新鲜的莲藕,徐工爱喝莲藕排骨汤。
第十八章 老东家的邀请
周一下午的评审会出乎意料地顺利。徐工的技术方案让宏远集团专家组全员点头,赵宏伟当场拍板走流程。散会后老赵拍了拍林志远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稳了,兄弟。”
林志远送走赵宏伟和专家组,回到办公室时,徐工正坐在角落里翻方案书,头也不抬地说:“商务条款你再核一遍,别有漏洞。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过来调参数。”
门刚关上,孙强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老林,楼下前台说有人找你,说是新锐的董事长。”
林志远愣了一下。新锐科技董事长钱学礼,六十多岁,半退休状态,公司日常事务早几年就交给周明辉打理了。这个人平时极少露面,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请他上来。”
钱学礼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林志远多少有些意外。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看起来不像身家过亿的企业家,倒像个退休教授。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到五十平的小办公室,白板上还留着徐工写了一半的公式,桌角堆着打印纸和几盒没拆封的签字笔。
“地方是小了点。”钱学礼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
“够用。”林志远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自己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钱学礼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着林志远:“志远,我今天来,是代表董事会请你回去。”
林志远没有急着接话。
“周明辉的事,公司已经处理了。免职通知你大概也看到了。但新锐现在的情况比外面知道的要复杂得多。”钱学礼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宏远的单子丢了,占我们全年营收三成五。加上周明辉之前做的那些数据,银行那边也听到风声了,授信额度砍了一半。技术团队人心散了,徐工的顾问合同也到期了,他不肯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志远:“你回去,运营副总,全权负责销售和技术对接。待遇在你原来的基础上翻一倍,期权池另外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传来的键盘声。林志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杯,热水汽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十二年,他在这家公司从三十岁干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年头全在里面。说没有感情是假的。钱学礼待他不薄,当年他爱人做手术,公司特批了一个月带薪假,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钱总,谢谢您亲自跑一趟。”他抬起头,语气诚恳,“新锐是我的老东家,您对我的恩情我也没忘。但这个副总,我做不了。”
钱学礼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眼神沉了沉,示意他继续说。
“不是待遇的问题。”林志远把纸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我在新锐干了十二年,一直是个好员工。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任务压下来就扛着,客户不满意就去磨。这十二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把别人交给我的摊子守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很清楚:“可我现在想试试另一条路。这家公司虽然小,但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方案、每一个客户,都是靠自己的判断拿下来的。做得好是我的功劳,做得差也是我的责任。这种感觉,我过去十二年没有过。”
钱学礼沉默了很久。
林志远以为他会生气,会站起来走人。但老人只是慢慢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是因为周明辉的事,对公司有怨气。”
“没有怨气。”林志远摇头,“周明辉做了他该承担的后果,公司也做了该做的处理。我要是真有怨气,今天不会坐在这里跟您说话。”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林志远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就是想清楚了。钱总,我用了十二年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员工,现在我想试试做一个好老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震了一下。一个月前,他还在周明辉办公室里签离职协议,签字笔刚放下,手都是抖的。现在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跟新锐的董事长说“我想做一个好老板”。
钱学礼看着他的脸,看了足有十几秒钟。老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最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放下,站起身。
“那宏远的单子,我们公平竞争。”钱学礼伸出手。
林志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本来就该公平。”
两个人都笑了。
送走钱学礼,林志远回到办公室,发现徐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啃一个苹果。
“听到了?”林志远问。
“我又不聋。”徐工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刚才那话说得还行,像个做老板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接水的时候。老头没看见我,我就在门口站着。”徐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拉开白板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不过他说得对,宏远的单子,新锐肯定要抢。你打算怎么办?”
林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赵宏伟今天跟我透了底,新锐那边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八。但宏远这次选的是技术咨询,不是设备采购,价格权重只占三成。只要方案没问题,评审会过了,商务谈判我们有优势。”
徐工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技术方案我来盯。商务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懂也不掺和。”
“行。”
徐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你那个莲藕排骨汤,明天多炖点。我老婆说想喝。”
林志远应了一声,看着徐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陈慧敏又发来一条消息:小满问能不能带室友一起来,她室友也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回:行,多买两斤五花肉。
然后把手机锁屏,翻开面前的文件,在商务条款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公平竞争,凭本事说话。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有收废品的老人推着车经过,铁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林志远拧开台灯,继续看方案。白板上徐工留下的公式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孙强的笔迹:老林,晚上吃啥?我请客。
他笑了一下,拿起板擦把孙强那行字擦了,重新写了一个字:面。
隔壁孙强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好嘞!我去买,多加个卤蛋!”
林志远没再回应,低头继续看文件。台灯的光把他半个侧脸映在窗玻璃上,轮廓比一个月前松快了许多。
第十九章 尘埃落定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婴儿学会翻身,也足够一家公司站稳脚跟。
远志技术咨询的办公室从最初的两间扩展到了整层楼,员工从五个人扩充到十五个。新来的面孔里有一半是林志远在新锐带过的老部下,辞职时连补偿金都没多要,来了只说一句“跟着林总踏实”。孙强现在是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四个人,说话比从前利索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在食堂打饭时习惯性多打一份红烧肉,然后记起来林志远今天不在公司。
宏远集团的合同在三个月前正式续签,一签就是三年。赵宏伟签完字那天给林志远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笑:“老林,你现在是越来越像老板了,连合同条款都学会跟我抠字眼了。”林志远在电话里回:“你教得好。”两个人笑了好一阵。
十月,行业技术论坛在市会展中心举行,来了四百多人。主办方邀请林志远做分享嘉宾,题目是《技术服务型企业的核心壁垒》。林志远本来推辞,说自己公司刚起步没什么好讲的,赵宏伟在电话里把他堵了回去:“你就讲你怎么活下来的就行,行业里倒下去的公司太多了,能活下来的都有东西可讲。”
徐工听说他要上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讲你的,别扯上我就行。”结果论坛当天,他比林志远到得还早,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两个座,留着给陈慧敏和林小满。
林志远上台的时候,台下先是安静,然后响起一阵掌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看上去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他扫了一眼台下,看见了赵宏伟坐在第二排冲他点头,看见了徐工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也看见了陈慧敏坐在后排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林小满坐在妈妈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举起手机对着台上拍。
“我是林志远,远志技术咨询的负责人。”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三个月前我还在台上坐着听别人讲,今天主办方让我上来讲,说实话我没什么理论,就讲点实在的。”
台下有人笑了。
“半年前我在上一家公司签了一份离职协议。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掉在桌上,对面坐着的是我们副总,他帮我捡起来,说‘签吧,体面点’。”林志远顿了一下,“我签了。五年后你们要是问我这件事,我可能还是这么说,签字那一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手抖了一下。”
全场又笑了,但笑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合作了十年的客户打来电话,说要取消年度订单,理由特别简单——‘徐工不在,我们谈什么。’”林志远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台下的徐工。徐工微微别过脸去,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十二年的工牌、笔记本、几个客户送的小摆件。我第一反应是跟客户解释,说这单子还能谈。但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人了,我没有资格说‘我们’了。”
台下很安静。前排有几个人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做了四个菜,我女儿跟我说‘爸你休息休息,你都多少年没周末陪过我了’。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我签了那份离职协议,但我没有丢掉我的价值。”林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当,“签字只是结束一份工作,不等于结束你的价值。”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开始响,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前排的人回过头去看,最后全场都站起来鼓掌。
林志远站在台上,看见陈慧敏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看见林小满拼命鼓掌把手都拍红了,看见徐工也站了起来,老技术专家双手举过头顶,拍得又慢又重。
赵宏伟第一个走上台阶跟他握手,用力晃了两下:“老林,这话讲得好。”
散场后,一家人在会展中心旁边的小巷子里找了家路边小馆。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塑料菜单,老板娘拿着小本本过来点菜。林志远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醋溜土豆丝,又给林小满加了一份锅包肉。陈慧敏说点太多了,林志远说今天高兴。
等菜的时候,林小满把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张展示她刚才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林志远在台上讲话的侧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眼角有细纹,但笑容很舒展。
“爸,你这张拍得真好。”林小满把手机举到林志远面前,“你看,你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林志远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
“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不弯。”林小满说得很认真,“以前你笑,嘴角动了但眼睛不动。现在你笑起来,整个脸都在笑。”
陈慧敏在旁边没插嘴,只是给丈夫倒了杯水,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志远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女儿,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客厅里翻工作笔记翻到凌晨两点,陈慧敏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明天想吃什么早饭”。天亮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他做了那么多年别人需要的人,该做一回自己需要的人了。
“爸,”林小满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推过桌面,“这个给你。”
是一只签字笔,银灰色的笔身,不贵,但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远志。林小满说自己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刻字还等了三天。
“你签字用的那支笔不是丢了吗?”林小满说,“换一支新的,记点好事。”
林志远把笔握在手里,转了转。笔身还带着女儿手心的一点温度。他打开笔帽,在小票背面写了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陈慧敏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明天买菜。
她笑了:“你女儿送你笔,你就写这个?”
“写别的太矫情了。”林志远把笔收进口袋,“日子还长着呢。”
菜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老板娘还送了一碟拍黄瓜。林小满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陈慧敏给她倒凉水,嘴里念叨着“慢点吃”,眼睛里却全是笑意。林志远看着这一幕,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着。
巷子里有风吹过,把店里挂着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响。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烟火。
他低下头吃饭,听女儿在耳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听妻子偶尔插一句温温柔柔的话。半年前那个在停车场拎着纸箱子发愣的中年男人,跟现在坐在小馆里吃饭的这个人,好像是同一个,又好像不是了。
徐工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明天见啊。
林志远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端起碗,给陈慧敏夹了一筷子排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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