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同学开车39公里去算命,刚进屋,先生就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
我同学赵大勇,跟我从初中就是铁哥们,处了快三十年。他这人啥都好,就是一样,信命。年轻时候还好,年纪越大越信。每年过年前,他都要去算一卦,看看来年财运咋样,犯不犯小人,要不要挪坟,家里摆设用不用调。他媳妇说他魔怔了,他说你懂啥,这叫未雨绸缪。
今年开春,他又要去了。这回他说那个先生特别灵,在隔壁县的乡下,姓周,人称周半仙,算一卦三百,排队的人能从屋里排到村口。他一个人不敢去,非要我陪着。我说我不信这个,去了也是白去。他说你陪我去就行,不用你信,你就当兜风了。我说三十九公里,来回八十公里,兜啥风。他说我请你吃午饭,镇上那家驴肉馆,你不是爱吃驴肉火烧吗。我说那行。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天阴着,不冷不热。赵大勇开着他那辆二手帕萨特,我坐副驾,给他当导航。其实不用导航,他去了好几回了,路熟得很。从县城出发,往南走国道,过了两个镇子,拐上一条乡道,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刚抽出来,风一吹,浪一样地摆。赵大勇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他前年算的那一卦,说先生说他那年犯太岁,让他别往南边去,他不信,结果五月份去南边谈个买卖,赔了三万多。打那以后他就信了,每年都去。
我说你那回赔钱是因为你脑子发热,跟南边北边有啥关系。他说你不懂,有些东西你没经历过,你不信,可它就在那儿。我说行行行,你信你的,我陪你去。
到了地方,是一个村子,村头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一堆老头下棋。赵大勇把车停在路边,说到了,就是那家。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户普通农家院,红砖墙,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一辆宝马,挂着省城的牌子。赵大勇说你看,有从省城来的,人家比你有钱多了,也信这个。
我们进了院子,院子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在等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看见赵大勇,说来了啊,排队吧,前面还有四个。赵大勇说行,找了个板凳坐下。我站在旁边,四处看了看。院子不大,西边种了几垄菜,东边拴着一条黄狗,狗看见我们,叫了两声,又趴下了。堂屋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啥。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了,又出来了。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有的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轮到赵大勇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我一块进去。我说人家算命你进去干啥。他说你在旁边站着就行,先生不介意。我说那行吧。
推门进去,堂屋里光线暗,窗户小,挂着厚窗帘。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关公像,前面一个香炉,三根香烧着,烟袅袅地往上飘。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瘦,头发全白了,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一件灰布褂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三枚铜钱。他抬头看了赵大勇一眼,说来了。赵大勇说来了,先生好。老头说坐。赵大勇坐下了,我站在旁边。
老头把铜钱在手里搓了搓,往桌上一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赵大勇。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忽然目光越过赵大勇,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指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信这个。
我愣了一下。赵大勇也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我说先生,我确实不信,我就是陪他来的。老头没接我的话,继续看着我,说你不信,可你心里有事。你有个结,解不开,你自己也不知道咋解。你今天来,不是来算命的,是来躲事的。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咯噔一下。赵大勇看看我,又看看老头,说先生你给他也看看。老头说不用看,他面相上写着呢,眉间有纹,嘴角下垂,走路脚跟不沾地,心里有事,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完这些,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赵大勇,说你的卦,我照旧给你说。
他给赵大勇说了今年的运势,说财运在东南,三月和九月有贵人,六月注意口舌,家里东南角摆个水盆,养两条黑鱼,别的没啥。赵大勇听得认真,拿手机一条一条记。我站在旁边,心里头翻江覆海的。那个老头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胸口上。我确实有个结,确实解不开。可我谁都没说过,连赵大勇都没说过。他咋知道的。
出了院子,赵大勇去交了钱,三百块,又给关公像磕了个头。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黄狗,黄狗也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赵大勇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吃驴肉去。
驴肉馆在镇上,一个小门脸,门口支着大锅,咕嘟咕嘟炖着驴肉,香味飘出去半条街。赵大勇要了两碗驴肉汤,四个火烧,一盘凉拌驴杂。我吃着火烧,夹着驴肉,外酥里嫩,香得很。可我心里有事,吃着吃着就慢了。
赵大勇看出来了,放下筷子,说大勇,你有事瞒着我。我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咱俩认识三十年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那个老头说你心里有事,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半年不对劲,叫你喝酒你不来,叫你钓鱼你不去,打电话你老说忙,你忙啥呢,你那点活我还不知道,一天到晚闲得慌。
我没说话,把火烧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汤烫,烫得我嘴疼。我放下碗,看着他,说大勇,我跟你说了,你别跟别人说。他说我啥时候跟别人说过你的事。我说我媳妇。他说你媳妇咋了。我说她查出来了,乳腺癌,早期,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没跟任何人说,连我爹妈都不知道。她不让说,说怕人来看她,她嫌烦。
赵大勇看着我,筷子掉在桌上,咣当一声。他说啥时候的事。我说去年秋天。他说你咋不跟我说。我说我媳妇不让。他说那你一个人扛着?我说嗯。他说你扛得住吗。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我这个人不爱哭,从小到大没哭过几回。可那天坐在驴肉馆里,我忽然绷不住了。我媳妇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没哭。化疗第一次,她吐得死去活来,我给她擦嘴,没哭。半夜她疼得睡不着,我给她揉背,揉到天亮,没哭。可那天赵大勇问我扛得住吗,我忽然就不行了。
赵大勇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在我旁边那个板凳上,搂住我肩膀。他说你个傻逼,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我说我媳妇不让。他说你媳妇不让,你就不说?你把我当啥了?我说我把你当兄弟。他说那你还不说?我说我怕你担心。他说我担心个屁,我担心你,你也得让我担心。你不让我担心,你把我当外人。
我擦了擦眼睛,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他说不行,你得说,你现在就说,你媳妇啥情况,大夫咋说的。我说大夫说早期,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化疗六个疗程,现在做了四个了,状态还行,没扩散。他说那就好,你怕啥。我说我怕复发。他说复发就再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怕啥。我说我不怕治,我怕她受罪。他说受罪也是她受,你替不了,你就陪着就行。
我没说话,端起汤又喝了一口。汤凉了,没那么烫了,可还是香的。赵大勇把他的火烧夹了块驴肉递给我,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扛。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那天下午,他开车把我送回家。到了楼下,他没马上走,坐在车里跟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事,该跟家里说就说,该跟朋友说就说,别一个人憋着。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个先生说的对,你心里有事,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他瞎蒙的。赵大勇笑了,说蒙的也好,真的也好,反正他说到你心坎里了。我说嗯,说到心坎里了。
我下了车,他摇下车窗,说下礼拜我陪你去医院,你媳妇化疗,我开车送你们。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说你行个屁,我陪你去,就这么定了。我没再推,点了点头。他把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上楼,开门,我媳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上戴着帽子,脸色有点白,可精神还行。她说回来了,算得咋样。我说赵大勇算了个好卦,今年发财。她说那你呢。我说我没算,就陪他去的。她说你咋不算。我说我不信那个。她说那你信啥。我想了想,说我信你。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嘴甜。我说真的。她说那你去给我倒杯水,我吃药。我说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把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了,骨节明显了,可还是暖的。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屋里没开灯,暗蒙蒙的。我握着她的手,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心里头那个结,好像松了一点。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对,我心里有事,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那天下午,跟赵大勇说了之后,好像没那么沉了。有些事,你一个人扛,扛得累。两个人扛,就轻多了。赵大勇那个傻逼,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候,靠得住。我媳妇也是,平时叨叨叨的,可真出了事,她比谁都硬。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我心里都记着。记着赵大勇在驴肉馆里搂着我肩膀那一把,记着我媳妇化疗出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样,记着那个算命先生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时候的眼神。有些东西,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有人在你旁边坐着,有人给你递杯水,有人开车陪你去医院,有人在你扛不住的时候骂你一句傻逼,然后搂住你的肩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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