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
我叫周志远,今年五十四岁。从一九八六年站上讲台,到二〇〇八年被清退,整整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里,我教过的学生从村小一年级到六年级,语文、数学、自然、品德,全包。一个老师,一间教室,三个年级的复式班,这边写生字,那边算应用题,另一边上自习。粉笔灰吸了二十二年,嗓子哑了二十二年,每个月拿的工资从四十五块涨到最后的三百八,始终是代课老师。
转正的机会有过两次。一次是九三年,上面给了一个名额,校长让我填表,表交上去了,被学区主任的外甥女顶了。一次是九八年,要考试,我准备了半年,考试那天我娘病重,我没去。后来再没有名额了。政策说,代课老师要清退,一刀切,不留。
二〇〇八年八月,暑期开学前,学区通知我去开会。我骑了二十里自行车赶到镇上,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跟我一样的代课老师,每人发了一张表,上面写着“清退补偿金核算单”。学区主任念了文件,说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们也没办法,补偿金按教龄算,一年补一个月工资,最高不超过五千。
我算了算,二十二年,补偿三千八百块。
会议开了二十分钟就散了。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出会议室,天很蓝,太阳很毒。我在镇政府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走。回家?回家怎么跟老婆说?她跟我说了十八年,说你那点破工资不够买化肥的,不如跟我去城里卖菜。我没听,我说我走了,孩子们谁来教。她说离了你这颗鸡蛋,人家照样做槽子糕。
我没回家,骑车回了学校。其实已经不算学校了,就两间瓦房,一个操场,旗杆上飘着一面褪色的国旗。我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堆在角落,黑板上还留着我上学期写的最后一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生字表。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我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擦了。
擦完黑板,我坐在讲台前,看着那几十张空桌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我在这间教室里送走了多少孩子,记不清了。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兵,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回来种地。有一年过年,几个学生来给我拜年,挤了一屋子,喊我“周老师”,喊得我眼眶发热。
可政策不认这些。政策认编制,认学历,认年龄。我超龄了,学历不够,没有编制。所以,走吧。
九月一号那天,我没去学校。早上起来喂了鸡,扫了院子,坐在门槛上抽烟。老婆在屋里收拾东西,说要去城里儿子那儿住一阵,帮儿媳妇带孩子。她说:“你也来吧,找个活干,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说:“你先去,我把家里拾掇拾掇。”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村东头的小学校安安静静的,没有上课铃,没有读书声。新来的两个年轻老师,据说都是本科毕业,有编制,一个月拿两千多。学校翻修了,换了铁皮门,刷了白墙,还装了电脑。
挺好的。
十月的一天,我去镇上买化肥,碰见了村长。村长拽住我,一脸兴奋:“老周,你知道不?咱们村出去的陈建军,当了县委书记了!”
陈建军。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记得他。瘦瘦小小的,坐在第一排,眼睛特别亮。他家穷,交不起学费,每学期开学我垫。他爹不让他念了,让他回家放牛,我去他家找了三趟。最后一趟,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周老师,念书能当饭吃?”我说:“能不能当饭吃我不知道,可建军这孩子聪明,不念可惜了。”
他爹把烟头一扔:“行,你周老师都这么说了,我让他念。可学费我真拿不出来。”
“我垫。”
陈建军念完了小学,考上了镇初中,又考上了县高中。高考那年,他来找我,说:“周老师,我想报政法大学。”我说好。后来他考上了,走的那天来给我磕了个头,我把他拽起来,说别磕,出息了就行。
再后来就没了联系。听说他分到了省里的机关,又下派到市里,又到县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村长说:“老周,你教出来的学生当了县委书记,你还不去找找他?让他给你安排个事,转个正什么的。你教了二十多年书,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照片。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在教室门口拍的,十几个孩子围着我,陈建军站在最边上,露着一口豁牙,笑得傻乎乎的。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可孩子们的脸还看得清。
我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没再拿出来。
十一月的一天,村支书来找我,说县里要开教育工作会,让我去参加。我说我一个被清退的代课老师,去开什么会。村支书说上面点名让你去。
我去了。
会场在县政府礼堂,坐了几百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台上坐着一排领导,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建军,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讲话。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只觉得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站在我面前背课文的小男孩了。
会开完了,人群散了。我站起来往外走,身后有人喊:“周老师。”
我停住脚步。
他站在走廊那头,白衬衫,黑皮鞋,跟台上一样,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的。
“周老师。”他又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了,高出一个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您老了。”
我笑了笑:“能不老吗,你都当县委书记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软,跟我这双种了两年地的手握在一起。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上面的老茧和裂口。
“周老师,”他说,声音有点哑,“当年您给我垫了多少学费,我记着呢。五块、八块、三块、十块,一共二十三次。我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还在。”
我愣住了。我垫过多少学费,自己都不记得了。
“您被清退的事,我知道了。”他松开我的手,看着我,“您想不想回学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教了二十二年书,不是图那个转正。我就是喜欢站在讲台上,喜欢看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我笑了笑,“建军,你现在坐的位置,能做的事比我多得多。你好好干,把咱们县的教育搞好,别让后来的代课老师像我一样,教了半辈子书,连个名分都没有。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
“周老师,我……”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他小时候那样,“回去吧,记者还等着你呢。”
我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很亮。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回头。
走出县政府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街面上,白晃晃的。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给陈建军垫学费。那时候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念书能当饭吃?我说,能。
现在他当了县委书记,我还在种地。
可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到家,我把那本夹着照片的书拿出来,翻开。陈建军那张豁牙的照片还在,笑得傻乎乎的。我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院子里的灯坏了,我摸黑进了屋。老婆打电话来,问我在家干啥。我说没干啥,喂了鸡,扫了院子。她说你啥时候来城里。我说过一阵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村东头的小学校已经放学了,安安静静的。可在我耳朵里,好像还有读书声,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那是陈建军的声音。三年级,坐在第一排,捧着课本,大声朗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缺了一颗的门牙上。
我闭上眼,笑了。
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