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林晓月把工资条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她妈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手指头缝里全是泥。
工资条上那串数字被水杯洇湿了一半,应发工资那栏写着3817块4毛。
她妈没抬头,嘴里念叨着韭菜又涨了两毛,超市里挂牌价三块五,早市上便宜五毛但要赶早。
林晓月站在客厅中间,背着那个用了五年的双肩包,肩带磨得起毛边了,包里的听诊器硌着后背,她说妈你看一眼。
她妈这才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过工资条翻来翻去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让林晓月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们单位管饭吧? ”
林晓月说她当时站在那儿,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211口腔医学本科毕业生,规培第三年,天天从早上七点半进诊室,洗牙洗到手腕腱鞘囊肿,写病历写到右手食指磨出茧子,中午扒拉两口盒饭,下午继续,晚上整理资料到八点,一个月拿三千八。
她妈问她管不管饭。
那天下午她表姐来家里送请柬,表姐家儿子考上了大专,摆升学宴。
表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说晓月啊你那个牙科诊所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免费洗个牙。
林晓月说我在医院规培,不是诊所。
表姐说那不都一样嘛,反正都是看牙的。
然后表姐话锋一转,说现在上大专也得办酒,不办不行,周围人都办,一桌酒席一千二,收的份子钱勉强够本,她男人那边兄弟三个,每家孩子都办过,轮到她自己儿子不办就亏了。
林晓月她妈在旁边接话,说该办该办,然后又扭头看林晓月,说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你表姐家办事总不能空手去。
林晓月没说话。
她想起上个月科室主任在早会上点名,说规培生写病历的速度太慢,一个简单的主诉写了四十分钟,耽误患者流转。
主任说你们这批人就是娇气,我们当年一天管二十张床,晚上十点还在写病程,你们现在有电子病历系统还要拖到八点。
林晓月当时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纸边割得指头生疼。
她想说我一天洗了十四个人的牙,写了二十三份病历,中午饭没吃,水没喝一口,因为上一个患者投诉说她洗牙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其实是护士叫她去看一个急诊患者的片子。
她张了张嘴,主任已经转身走了。
规培第一年,林晓月还跟高中同学合租,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她妈补贴她五百,她自己工资两千八,去掉房租和交通费,剩下不到一千,吃饭都得算计。
超市里五块钱三双的袜子她穿到破洞才扔,地铁口十块钱的快餐她嫌贵,自己带饭,头天晚上多煮点米,第二天早上炒个青菜装饭盒。
科室里正式编制的护士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比她多一倍,人家中午点外卖,她热饭的时候躲在更衣室里吃,怕被人看见饭盒里只有青菜和煎鸡蛋。
有个护士问她怎么不叫外卖,她说自己做饭干净。
其实是因为外卖起送价二十块。
第二年她搬回家住,省了房租,但每天通勤来回三个小时。![]()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到家。
她妈每天给她留饭,剩菜热一热,有时候是一碗面条,有时候是几个饺子。
她爸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六,腰不好,站久了疼得直冒汗也不舍得请假,因为请一天扣一百。
她爸说你好好规培,熬出来就好了。
规培结束拿到证,进个私立口腔诊所,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一万多。
林晓月说爸,本科规培结束还得考主治,考完主治还得熬年限,等她能独立接诊的时候,她爸都六十多了。
她爸沉默了半天,说那也比在工厂强,他当年在工厂三班倒,一个月才四百块。
第三年她实在撑不住了,跟科教科提过一次,说规培补助能不能涨点。
科教科老师说这是国家定的标准,本科规培一个月国家补助八百,医院补一千,科室再给点绩效,加起来就这些。
老师说你们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要学本事。
林晓月说老师,我洗了三年牙,洗到手腕肿了,写病历写到颈椎反弓,本事是学了不少,但我的同学去私立诊所的直接上手的,第一个月就拿了八千。
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怎么不去私立。
她没去私立,因为她想进三甲。
三甲招聘基础门槛就是规培证加硕士,她本科,只能靠规培期间表现好,看能不能留院。
留院的名额两年才有一个,十几个规培生抢。
她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诊室,拖地、擦桌子、把器械摆好,主任的茶杯她抢着洗。
有一次主任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
主任说那就好,女孩子干口腔科,早结婚耽误事。
她点头说是,心里想的是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电饭锅里的饭都凉了,哪有精力谈恋爱。
那天晚上她表姐又发来语音,说升学宴记得来,礼金看着给,都是亲戚不用见外。
林晓月点开语音听了两遍,表姐声音很大,背景里是麻将声。
她妈在旁边说,你表姐家儿子考上大学,你当姨的怎么也得包两千。
林晓月说妈,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包两千我剩一千八,下个月交通费三百,电话费五十,买点卫生纸牙膏,我就剩一千出头,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这个月就白干。
她妈说那你跟你表姐说一声,包一千,都是亲戚她还能挑你理?
林晓月说去年她儿子过生日我包了八百,前年她搬新家我包了一千,她家年年有事,我年年跟着出钱,我规培三年一共拿了不到十万块工资,光给她家就随了两千多。
她妈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科室里传出来一个消息。
今年留院的名额定了,给了另外一个规培生,男生,本科跟她一个学校,规培期间发了三篇论文,其中两篇是花钱买的版面。
林晓月那天下午在诊室里给一个患者洗牙,洗到一半手开始抖,超声洁牙机的尖头差点戳到牙龈上。
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张嘴躺着,含含糊糊地说姑娘你轻点。
林晓月说对不起,把机器关了,摘了手套,走到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袋发青,头发塞在帽子里,一缕都掉不出来。
她想起三年前毕业典礼上,院长说你们是口腔医学的未来,要耐得住寂寞。
她当时坐在台下,穿着租来的学士服,袖口有点脏,但心里是热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爸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张体检报告。
单位组织的老年体检,查出来血糖高,空腹8.9,医生说再高一点就要吃药了。
她爸说没事,少吃点米饭就行。
林晓月拿过报告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背面是体检中心的广告,种牙一颗一万二,正畸一万八起。
她想起自己每天洗牙收费一百八,其中归科室的耗材成本大概二十,剩下的一百六里有她一块五的绩效。
她洗一个患者挣一块五。
她把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回到自己那间五平米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
床是单人床,她上大学之前睡的,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美少女战士贴纸,边角翘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右下角裂了一道缝,用了三年没舍得换,因为换个屏要两百多。
她点开计算器,算了一笔账。
三年规培,她洗了大概两千三百个患者,写了五千多份病历,到手工资一共九万八千六百块,平均下来一份病历一块九,一个患者四十二块钱。
她同学在私立诊所洗一个牙提成十五块。
她给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问她们诊所还招不招人。
室友说招是招,但要执业证,你规培结束考完试拿证起码还得半年。
林晓月说我知道。
室友说你先熬着,熬出来就好了。
这句话她听了三年,从规培第一天听到现在。
隔壁传来她爸咳嗽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她爸抽烟抽了三十年,戒不了,去年咳嗽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肺纹理增粗,少抽点。
她爸把烟从十块的红塔山换成七块的白沙,一天还是抽一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上个月科室拍的大合影。
照片里主任坐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正式编制的医生,规培生站在最后一排,她站在最角落,只露了半张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出门。
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摊主问她还是老样子?
她说是,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三块钱。
摊主说蛋涨价了,现在茶叶蛋两块五一个,豆浆一块五,一共四块。
林晓月说那只要豆浆,不要蛋了。
摊主看了她一眼,往袋子里装了一个蛋,说拿着吧,算三块。
林晓月接过袋子,低头看见摊主的手,指头上全是冻疮的裂口,收钱的时候大拇指上的创可贴粘着零钱,黑乎乎的。
她走到地铁口,早高峰的人流把她裹进去。
地铁进站的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拢了一下,碰到耳朵后面的口罩绳,勒得耳朵根发红。
她想起昨天主任在群里发通知,说下个月开始规培生要轮转急诊科,每人值五个夜班,夜班费一晚三十块。
她算了一下,五个夜班一百五十块,还不够她表姐家一顿份子钱。
地铁上人挤人,她的包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拉链头硌着后背。
她抓着吊环,手腕上那块腱鞘囊肿鼓鼓的,像一颗花生米嵌在皮肤下面。
她看着车厢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脸。
她想起三年前刚进医院的时候,带教老师问她为什么学口腔,她说想帮人解决痛苦。
老师笑了一下,说干这行解决痛苦是其次,主要是挣钱。
她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到了医院,换好白大褂,她坐在诊室里等第一个患者。
诊室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墙角有一小块霉斑,长年累月没人管。
她打开电脑,登录电子病历系统,屏幕上跳出来昨天没写完的那份病历,患者是二十岁的姑娘,智齿发炎,她建议拔除,患者说回去考虑考虑。
林晓月在处置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昨天晚上删掉的那张合影。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说来了个急诊,牙外伤,让她先去看。
林晓月站起来,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走廊里的公示栏,上面贴着这个月科室的绩效明细。
正式医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少的八千多,多的两万三。
她的名字在最后一行,规培生那一栏,后面写着3817.40。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急诊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她推开门的瞬间忽然想起她妈问的那句话,你们单位管饭吧。
她当时没回答,现在想回答了。
管饭,中午一顿盒饭,标准八块,从绩效里扣。
如果不吃,这八块也不发。
她每天吃那顿盒饭,因为不吃就亏了。
但今天她想,她可能不会再吃那顿盒饭了。
她掏出手机,给室友发了条微信,说那个私立诊所的招聘链接发我一下,我今晚回去填。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急诊室。
孩子躺在牙椅上,满嘴是血,家长站在旁边搓手,看见她进来像看见救星。
林晓月戴上手套,低头检查孩子的牙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想的是今晚回去得先修手机屏,不然填不了在线申请表。
修屏两百多,她得从下个月伙食费里省。
或者干脆不修,她爸那个老年机还能用,先借用几天。
她一边检查一边问家长孩子怎么伤的。
家长说是跑的时候摔了,门牙磕掉半颗。
林晓月说能保,做根管治疗,以后成年了再做冠。
家长问多少钱。
林晓月说大概两三千,看后续情况。
家长脸色变了,说这么贵,能不能便宜点。
林晓月说这是医院定价,她说了不算。
家长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晓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低头处理伤口,孩子的血沾在手套上,黏糊糊的。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三年了,她每天都在处理别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却没人处理。
处理完患者,她回到诊室,打开手机看了看。
室友已经发了链接过来,是一家连锁口腔诊所,招聘执业医师,要求有证,底薪九千加提成。
林晓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诊室外面有人喊她,说来了个洗牙的。
她站起来,往水池边走,路过主任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笑声。
她没停步,直接走进诊室,患者已经躺好了,张着嘴等她。
她拿起洁牙机,踩下脚踏,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水雾喷出来,她看着患者的牙结石一点点被震碎,混着水流进吸唾管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忽然想,这三年她就像那些牙结石,被磨碎了冲走,没人看见。
但她不想被冲走,她想留下来,哪怕留下来要付出代价。
她关掉机器,对患者说好了,漱漱口。
患者坐起来,含了口水咕噜咕噜吐掉,说了声谢谢。
林晓月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把病历保存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往前走,脚步很稳。
这世上没有白熬的夜,但熬出来的夜,得照着自己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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