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在城里开出租车八年了,每天屁股一沾驾驶座就是十几个小时,腿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最折磨人的是半夜腿抽筋,睡着睡着,小腿肚子突然猛地一缩,变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疼得人从床上弹起来,又不敢大声喊,怕吵醒隔壁屋的孩子,只能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掰着脚尖,等那股劲慢慢过去。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钳子生生拧你的肉,又酸又麻,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枕头都能湿透半边。
一开始我以为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可后来那腿抽筋越来越勤,有时候一晚上能闹两三回,刚迷迷糊糊睡过去,腿一蹬,又来了。我老婆王芳被吵醒好几回,她脾气本来就急,翻身嘟囔一句:“你还能不能让人睡觉了?明天孩子还要上学呢!”我闷声不吭,黑灯瞎火里抱着腿,心里又憋屈又烦躁。白天开车也不安生,有次正跑在解放路上,右腿小腿肚子突然拧成一个硬疙瘩,脚底下油门不听使唤,车头猛地往旁边一歪,差点蹭上护栏,后排乘客吓得直叫唤。我赶紧靠边停车,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可就毁了。
去了市医院骨科,排了俩小时队,医生让我拍片子、验血,最后说就是缺钙,给开了两盒钙片和一瓶维生素,说是先吃一个月再复查。我老老实实吃了小半个月,屁用没有。夜里该抽还是抽,有回疼急了,我狠狠在自己腿上捶了两拳,捶完更疼,整个人蜷在床上像只煮熟的虾米。王芳那段时间也烦我,我们俩本来就因为钱的事冷战好些天了——她嫌我天天泡在路上,家里里外外全丢给她一个人,孩子开家长会我都抽不出空。我呢,觉得不拼命跑哪来的钱还房贷、交学费?那阵子家里气氛跟外面的冬夜似的,冷得能结冰。
转机说来也怪。那天傍晚我送一个客人去城南的老小区,刚把车停稳,腿又抽筋了,疼得我趴在方向盘上直哆嗦,想伸手去揉,手够不着,只能干忍着。这时候车窗外有人敲玻璃,我抬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冲我喊:“师傅,你脸色不对,咋了?”我咬着牙说腿抽筋了。老头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把我腿拽出来,用大拇指在我小腿肚子上找准一个点,狠狠按下去,那一下疼得我“哎哟”一声,但也就几秒钟,那拧着的劲儿竟然慢慢松开了。老头又揉了揉我脚踝,说:“你这是老寒腿加血脉不通,光吃钙片不顶事。”
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姓陈,退休前在镇卫生院当了一辈子中医,就住在那个小区里。他让我进屋坐坐,给我倒了杯热水,问了问我的情况:天天几点收车?平时吃啥?夜里腿抽筋是抽前面还是后头?我说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收,中午就在路边对付口面条,夜里抽的都是小腿肚。陈老听了直摇头,说:“小伙子,你这腿是拿命换钱换出来的。开一天车,腿一直弯着,血都淤在下面了,又受了凉,晚上一躺平,气血接不上,可不就抽筋?”他给了一个土办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你今晚回去,买一把花椒一把艾叶,搁锅里煮水,煮开了倒进桶里,凉到四十度左右,泡脚泡个十五分钟。泡完别急着擦干,趁热用你的手掌从脚后跟往上推小腿肚,一直推到膝盖窝,每只腿推一百下,推完再用热水袋敷在小腿肚上,捂严实了睡觉。坚持七日,保管见效。”
我当时心里半信半疑,医院都治不好的毛病,这花椒艾叶能行?但实在疼怕了,回家路上还是去药店买了艾叶和花椒。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王芳和孩子都睡了,我一个人在卫生间烧水,怕吵醒他们,动作弄得轻轻的。水开了,花椒和艾叶的味儿一下子冲上来,有点像熬药。我倒进洗脚桶里,把脚放进去,烫得直嘶气,又不敢声张,咬着毛巾忍着。泡了一小会儿,出了一身汗,确实觉得腿上松快了。我擦干脚,坐在小板凳上,照着陈老说的,用手掌从脚后跟往膝盖窝推。推了四五十下,胳膊就酸了,可想到白天那场惊险,又咬着牙把一百下推完。那天晚上,我特意把热水袋充上电,夹在膝盖窝下面,热乎乎地睡过去。一夜没抽,算是头一回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晚上我没当回事,收车回来泡了脚,推腿偷了懒,只推了三十几下,结果半夜又抽了一回,疼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王芳这回没骂我,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头灯拧亮,披了件衣服坐起来,说:“你那个土办法,要推一百下你就真推一百下,你以为那三十下能糊弄谁呢?”她嘴里说着,人已经去厨房烧水了。我愣在床上,看着她把一锅水端过来,又蹲下来往桶里兑凉水,伸手试水温,然后把我两只脚摁进桶里。她的手指头在我小腿肚上按了按,嫌弃地说:“你这腿比石头还硬。”可她还是用了点劲,一下一下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再松开。我看着她头顶上几根白发,心里猛地一酸,那股劲儿从喉咙眼一直堵到眼眶。
从那天起,王芳每天晚上都陪着我泡脚、推腿。她嘴上不说好听的,手里却从不偷懒,每回推完一百下,还要再捏一捏我的脚趾头,说“活动活动筋”。我下班也比以前早了俩小时,能赶上给儿子检查作业,周末还能开车带他们娘儿俩去郊外转转。说来也怪,坚持到第四天,腿抽筋的劲儿就小多了,就算偶尔抽一下,也没那么疼了,自己揉两下就能过去。到了第七天,整整一晚上,我的腿安安静静的,早上醒来,感觉两条腿暖烘烘的,像是泡过温泉一样轻快。
那天我特意开着车去城南找陈老,想给他塞两百块钱,他摆摆手说啥也不要,问我:“还抽筋不?”我说不抽了。他呵呵一笑,说:“土办法治的是病根,你腿上的根啊,是心里头那个‘急’字。老想着快点跑,多拉两趟,身子骨垮了,挣再多钱也白搭。”我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是啊,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玩命地跑车,谁说话都不听,可到头来,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老婆孩子跟着我提心吊胆,自己落下个破身子,要不是这半夜抽筋闹得我走投无路,我哪会静下心来听听老中医的话?
现在我的腿好了快两个月了,再没抽过一回筋。我依然开出租车,但早上不再摸黑出门,晚上十点之前必收车。儿子上个月的期中考试成绩进步了,王芳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时候我收车回来,看见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半把艾叶,就想起那阵子她蹲在地上给我推腿的样子。老中医教的土办法,说到底是花椒和艾叶的暖,是她那双手的暖,也是这个家原本该有的暖。坚持几日就能见到效果,这话一点不假——它治好了我的腿,也治好了我这颗一直绷着的,不肯低头的,倔驴一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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