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跟我说她要去律所报到那天,是个周二的下午。我在厨房择菜,她站在门口,说妈,我先去做助理,一个月钱不多,先干着。我说行。她转身回房间了,我手里的豆角择了半天没择完。
四年。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她考了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国考、省考、市考,有时候一年能赶三场。最接近的一次是笔试第二,面试完总成绩差了零点几分。她回家那天没哭,就坐在桌边吃饭,吃了两碗。
我不敢问她差多少分。后来是我在她书桌上看到一张打印的成绩单,才知道的。她要是当时哭了,我可能还好受点。她不哭,我反而更难受。
法学的孩子考公,这条路上人挤人。她那一届她们班,毕业的时候大半都在准备考公考研。四年过去,真正进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剩下的,考研的考研,转行的转行,还有一批就这么在家耗着。
我们家耗不起,也没资格让她耗。我和她爸都是普通工人,厂里效益一般,我退了以后在小区附近帮人看店,一个月挣得不多。她爸的腰不行了,重活干不了。她大学四年的学费,一部分是跟亲戚借的。
所以她第一年没考上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边工作边考。这个“边工作边考”,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要人命的。
她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做行政的岗位,小公司,天天加班。晚上回来还要看行测,看申论。我看她那样,心疼,但说不出让她别考了的话。因为在我们这种家庭,考公就是最好的出路,这个念头是长在骨头里的。
她爸那时候常说,稳定压倒一切。他自己下过岗,九十年代末的事,那种滋味他记了半辈子。他说你闺女要是能进体制,我这辈子闭眼都踏实。这话他没当着女儿面说,是跟我说的。
现在回头看,把一个孩子的四年,押在这么一条路上,到底对不对。我说不清。但当时我们全家没有一个反对的。这不光是我们家的事,我们那条街上,谁家有个待考的孩子,都是一样的氛围。
第二年她进面了。就是差零点几分那回。面试之前她去上了个培训班,八千多块钱,是跟她姑姑借的。培训班老师说她表达没问题,就是气场弱,让她练。她就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墙,一遍一遍地答题。我在门外听,听她讲什么基层治理,讲什么群众路线,讲得头头是道。
面试那天我陪她去的。她在里面考,我在外面的大厅坐着,旁边坐了一圈家长,都是一样的神情。有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盯着考场的大门。有个妈妈跟我说,她儿子考第三年了,今年再不上就不考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圈是红的。
成绩出来,落了。回来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了一小会儿。到站我叫她,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妈,明年我还考。
我说好。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应该说点别的。应该说闺女你歇歇吧。但那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存着侥幸,总觉得下一次就轮到她了。
第三年最熬人。那一年招录的政策有变化,她能报的岗位一下子少了很多。法学的岗位要么要求过司法考试,要么要求党员,要么限应届。她毕业两年了,应届的身份早没了,司法考试她第一年没过,第二年差了几分,第三年干脆没心思考了,全部精力扑在公考上。
你看这个死循环。考公竞争太激烈,就想着先过法考增加筹码;法考难,就想着先上岸再说。两头都想抓,两头都没抓牢。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们班多少人都卡在这种两头堵的地方。
第三年国考,她连面试都没进。省考也是。那段时间她不大出门,饭吃得也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她房间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看,她坐在书桌前,书摊开着,人在发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劝她睡?劝她别考了?劝她再坚持?哪句话都对,哪句话又都不对。
她爸那段时间也不对劲。他在饭桌上说过一回,说谁谁家的孩子,专科毕业的,人家早早去干销售了,现在一个月挣得比他厂里双职工都多。话没说完,女儿把筷子放下了,说我吃饱了。
那天晚上她爸跟我吵了一架。我说你提那个干什么,他说我就是着急。我说你着急她不着急吗。他说我不知道她急不急,她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这倒是实话。她什么都不说,我们什么都不懂,一家三口在一个屋檐下,隔着的比什么都厚。
后来我跟厂里一个老姐妹聊天,她家闺女也是考了几年没考上,最后去做了会计,现在日子过得也还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咱们这代人认死理,觉得只有一种日子叫好日子,孩子被咱们框死了。
这话我当时不服气。我说考公怎么了,考公不丢人。她说考公不丢人,丢人的是全家人陪着孩子一起赌,赌输了还不敢认。
第四年开春,女儿自己找我说的话。她说妈,我想清楚了,今年省考是最后一回,考不上我就不考了,我去律所。她们有个学姐在律所做,说那边缺助理,学历专业都对口,就是起点低,钱少,活杂。
她爸不同意。他坚持她一法学本科生去律所打杂,丢人。他脑子里有个账,觉得读了这么多年书,出来就得有个“像样”的位子。至于什么叫像样,他说不清,反正端茶倒水打印复印不叫像样。
女儿那天难得地顶了嘴。她说爸,我在家四年了,你告诉我什么位子是给我留着的。她爸没话了。这句话不客气,但是是真的。四年时间,没有一个像样的位子在任何地方等着她。位子都是要人抢的,而她抢了四年,没抢到。
那次省考,她又是笔试过了,面试刷下来了。这回她没等成绩出来就跟我说,妈,我决定了,不复议不复核,我去上班。
去律所报到之前,她把自己那一摞考公的书收拾了。行测、申论、面试宝典,摞起来半人高。她没扔,用绳子捆起来放床底下了。我问她怎么不扔,她说万一以后还用呢。说完自己笑了笑,那笑的意思是,不会再用了。
助理的活,确实杂。她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经常八九点回来。帮着整理卷宗,跑法院立案,送材料,核对证据页码,帮着查法条。一个月的钱,刨去交通和吃饭,剩不下什么。她爸心疼钱,嘴上还硬,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我是看得见的,有些东西变了。
她以前在家备考那几年,人是一种绷着的状态,手机不离手,但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等消息,等成绩,等公告,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通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吊着,脚不沾地。
现在她累,是那种实打实的累,回来倒头就睡。但有天晚上她吃饭的时候,跟我讲她那天跟主办律师去开庭旁听,讲对方律师在庭上卡壳了,讲她们这边准备的证据目录起了作用。她讲得很快,眼睛是亮的。这种亮,她考公那四年里我没有见过。
我后来琢磨这个事。考公那四年,她过的日子是等待的日子。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而那个结果的裁判权不在她手里。现在她的日子是做事的日子,做一件事,就有一件事的回应。
这么说我不是讲考公不好。考进去的当然好,稳定,体面,我们这种家庭做梦都想要。我说的是考不上的这批人,这个数量比我原来想象的大得多。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概率就是会落,落很多次。
律所这条路也不好走,我不骗自己。她学姐干了快三年,还没能独立办案,钱一直不多。这个行业讲资历讲案源,熬不出来的人一大把。女儿跟我交过底,说前几年就是学本事,能不能熬出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我一听又是“熬”,心里就沉。她这算不算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有时候我半夜想这个,想到睡不着。
可是话又说回来,两个坑不一样。考公那个坑,是四堵墙,你在里面,出不去也上不去,唯一的门一年开一次,几千人挤一个门缝。律所这个坑,是个坡,坡很陡,累,但坡上没有墙。你想爬多高,至少理论上有得爬。区别就在这。
这话不是我总结的,是女儿自己说的。她说妈,以前我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没有为什么,一千个人报名录三个,九百九十七个都是失败者,这个失败跟我的能力没多大关系。现在我干的每件事,好坏我自己有数。
我当时听完,愣了一会儿。这四年,我们全家都没想明白的事,她一句话就说透了。招录比例这个东西摆在那,可我们从来不看比例,我们只看结果。孩子没考上,就是孩子不行,或者孩子不够拼。这个逻辑坑了多少家庭。
她爸现在嘴上还是不松。但上个月女儿拿回来第一个案子分成的时候,虽然就一点点钱,她爸背着我多给她的饭卡里充了钱。他不说,但他那个举动,我懂。
前几天女儿跟我说,她带的那个主办律师建议她,边工作边把法考再捡起来,事务所里过了法考的人,路会宽一些。她问我,妈,你说我还要不要再考一次。
我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
这话我说得平静,心里翻江倒海。因为我知道她问的不是法考。她问的是,这条路还值不值得再赌。她四年没赌赢过,她怕了,但又不甘心。
我说不好。真的说不好。
昨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灯还亮着。她在看一本很厚的法律书,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桌上那半摞考公的书还在床底下捆着,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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