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长根,1957年生,今年六十九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要讲这件事,得从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说起来。那一年我十九岁,下乡到皖北一个叫柳河湾的生产队插队,是最后一批知青里的一个。那年的夏天热得反常,连队的活儿又重,割麦子、挑河泥、插晚稻,一天下来浑身汗得能拧出水。我们知青点就在生产队西边的打谷场旁边,几间土坯房,睡的是大通铺。人劳一天,到了傍晚,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去河边冲个凉。
柳河湾的河叫柳河,沿着生产队的地界流,河水不深,最深处到人大腿根,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沙。老百姓洗衣服洗菜都在那儿,男的女的白天错开时间,快天黑的时候,就没那么讲究了。那天傍晚我记的很清楚,七月初八,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通红。我干完活回来,水缸里的水用完了,就一个人拎着毛巾往河边走。我们知青点的人那天都去大队开会了,就我一个留下看家,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河边没人。
我在上游找了一处有水草遮蔽的地方,脱了衣服下水。水挺凉,一激,人从骨头里往外松快。我正洗着头,就听见头顶"咔嚓"一声响,是树枝被压断的声音,接着"哗啦"一大团东西从岸边的老柳树上直接砸下来,砸在我后背上,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爬起来。我这一惊不小,抹掉脸上的水回头一看,砸我的不是什么野物,是一个人,一个姑娘,四仰八叉躺在浅水里,一只手撑着树根,浑身挂着树叶,眼睛瞪得溜圆,也在看我。
我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我当时是个大男孩,什么都不知道,光着身子站在水里,两个人就那样大眼瞪小眼。我第一反应是转身背对她,抓起衣服胡乱套上。那姑娘反应比我快,她先叫了一声,然后赶紧从水里坐起来,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水。我穿着半湿的衣服站在那儿,问了一句,你是谁,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她抹了把脸,说,我叫林小凤,隔壁柳树大队的,我上树摘桑葚,踩着的那根树枝断了。她说完,看了一眼我,脸一下就红了,红得跟晚霞一样。
我其实也认得她。她是隔壁大队的赤脚医生,念过初中,会看个小病,队里谁家孩子发烧、大人闪了腰,都找她。我们下乡那批知青到她那儿看过几次病,见过两回,没说过话。那天她穿着湿衣服站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只手拎着半篮子桑葚,一边脸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小口子,还渗着血,却站得笔直,看着我,说,谢谢你,没砸坏你吧。我说没砸坏,是吓着了。她笑了,说那给你赔个礼。我说不用赔。她拎着篮子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你叫什么。我说周长根,柳河湾插队的。她说,记住了。就走了。
从此以后,我就忘不掉这个林小凤了。你要说是因为什么,其实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可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心上被砸一下就记住了。我开始找机会往柳树大队跑,说是去看病,其实没什么大病,就是找个由头。她给知青看病,看完了我就在边上多坐一会儿,跟她说话。她说话很实在,不像有些城里姑娘那么绕。她跟我讲她们大队的事,讲她爹在公社卫生院当中医,讲她小时候跟着她爹走山路去采药,采的车前草、蒲公英、半边莲,我到现在都记得清。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当个正经大夫,去县医院上班。我说那你去考啊。她说考什么,我这辈子也就是个赤脚医生的命。她说完这话,低头收拾药箱子,我看着她侧脸,心里酸了一下,那种酸我说不清,就是替她可惜,又觉得她可敬。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下来,整个知青点都炸了。我原先念书底子还可以,就那么点文化,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中文系。走的前一天,我专门去柳树大队找她告别。她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我说考上了,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好,你该走。我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递给她,是我抄的一首诗,也不算什么诗,就是我写给她的,写得笨。她接了,翻了一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问她,你想不想也考。她说,长根哥,我不考了,我爹身体不好,我妹还在念书,我得留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睛却红了。我站在那儿,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最后我说,我放假就回来。她笑了,说你说话算话。
我上了大学,四年里回过柳河湾三次,每次去都去找她。头一次去,她还在大队当赤脚医生;第二次去,她爹走了;第三次去,她还是在当赤脚医生,晒的还是那些草药。我们两个人都变了,我穿上了的确良衬衫,她脸上晒得更黑,手上更糙。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话,还是那些话,我教书的事,她看病的事,谁也没提一句你我。毕业以后我分配到县一中教语文,那时候我二十六了,家里催着相亲,我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成。为什么,你也许能猜到,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我三十岁那年,一九八七年,我终于做了决定,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四十多里路,到柳河湾找她。那天下着小雨,我到她家门口,衣服都湿了。她开门看见我,愣在那儿。我说小凤,我今天来,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来叙旧的,我来问一句话,你跟不跟我走。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她就那么看着我。我以为她要哭,她没有。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件干的褂子递给我,说,你先换衣裳,别冻着。我换了衣裳出来,她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她说,长根哥,这辈子,我就在这儿了。
我听了这话,在灶膛前站了很长时间。我想问为什么,可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那个屋子就她和她妹妹两个人,她妹妹那年还在念初中,她爹的坟在屋后的小山上。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说,那我陪你把这辈子的日子过了。她说,你在县里教书,你怎么陪我。我说我两边跑。她笑了,说,别跑,你那四十里地,我一辈子都不敢麻烦你。她说,你走吧,回去好好教书,教出几个出息的孩子,就当替我念了这个书。
那天我骑车回去,骑到半路下雨大了,我在一个破亭子里躲了半个多小时。亭子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那儿,眼泪和雨水混在一处。我这辈子就哭过那么几回,那回算一回。第二年,我娶了我们学校的一个女老师,过日子,生孩子,教了一辈子书。日子过得平稳,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我心里清楚,我这个人,被一九七六年那棵树上掉下来的姑娘,砸了一辈子。
往后这些年,我隔几年还去看看她。她一直在柳河湾,后来村卫生室,还是当她的乡村医生,一辈子没结婚。我每次去,都是骑车子去,带上我给她买的药书、以及我教的学生的作文本,让她看看城里孩子念的书。她见了我,还是那样,说话实在,招呼我吃饭,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们从来不提那年夏天的河边,也不提那天雨里的灶膛。到了九十年代,我调回县城,去得少了。她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见面还是说那些草药,说她的病人。
上一次去是三年前,她六十五了,还在村里给老人测血压。村卫生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小凤卫生室,是村里人凑钱给她换的。她看见我来,招呼我坐,给我倒水,说,长根哥,你年纪也不小了,少跑这一段。我说我还能动。她说你那个后背,当年砸的那下,阴雨天还疼不疼。我说疼,疼了一辈子。她笑了,笑起来眼角全是纹,说那也是我的错。
我今年六十九,身子骨还硬朗。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教出去上千个学生,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是为了记住一个人。有人问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我说有,就一个。那个遗憾不是我没娶到林小凤,是我们那一代人,很多话不能说,很多路不能走。一棵树,一个掉下来的姑娘,砸在我身上,砸了我一辈子。她砸下来的那一下,我十九岁,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是害羞的,是慌的。可是后来的这几十年,我才明白,那不是砸,那是命把她放进我心里,放了一辈子,取不出来。有些缘分,它不在婚姻里,也不在日子里,就在那年夏天的河里,在那棵老柳树底下,砸一下,就够一个人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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