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七一年腊月廿三,小年。
北风刮得像刀子,割在人脸上生疼。赵家坳的土路上结着厚厚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整个村子缩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连狗都趴在窝里不肯出来。
赵铁柱蹲在自家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把干玉米秸,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稀粥。他娘刘桂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念叨:“铁柱,明天去公社换点盐,家里盐罐子见底了。”
“嗯,知道了娘。”赵铁柱应了一声,拿火棍捅了捅灶膛。
他今年十九岁,个子不算矮,就是瘦,常年吃粗粮野菜,身上没几两肉,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倒是亮堂。爹死得早,他跟着娘过日子,底下还有个妹妹赵小荷,今年十二岁,正趴在炕桌上写字,铅笔头短得捏不住,用草纸卷着凑合写。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换过两茬,墙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赵铁柱放下火棍,推开堂屋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他娘在身后喊:“把门关上!”
他缩着脖子走到院门口,看见生产队长赵老栓带着两个民兵往村西头走,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赵铁柱问了一声:“栓叔,咋了?”
赵老栓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公社来人了,说是要把牛棚里那个老周头带走,上面来了新政策。”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牛棚里关着四个人,两个是以前的富户,一个是镇上的老师,剩下那个老头姓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老周头。赵铁柱跟他有点交情,或者说,算不上一段交情,就是两年多来断断续续的照应。那时候赵铁柱十六岁,头一回从牛棚门口路过,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缩在墙角,脸憋得通红。
那天赵铁柱回家,偷偷拿了个红薯,又灌了一壶热水,趁没人注意塞进了牛棚的窗户。老头接过红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赵铁柱记了好几年,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冰窟窿里冻久了的人突然摸到了一点热乎气。
后来赵铁柱隔三差五就去送点吃的,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一把炒黄豆,东西不多,但没断过。老周头话少,从来不问他叫什么,也不说自己的事,偶尔会从嘴里蹦出一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赵铁柱也不多问,送完东西就走。
这么着过了两年多。
可现在赵铁柱站在院门口,听见“带走”两个字,心里翻了个个儿。新政策?什么新政策?
他来不及多想,撒腿就往村西头跑。风灌进裤腿,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跑到牛棚跟前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公社来了两个穿中山装的,手里拿着文件,正跟赵老栓说着什么。老周头被两个民兵从牛棚里架出来,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赵铁柱看见老周头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他脸上。那老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公社的人宣读了一份文件,赵铁柱没太听明白,只听见几个词——“平反”“恢复职务”“组织安排”。村里人面面相觑,赵老栓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周……周同志,以前多有得罪。”
老周头没理他,被人扶上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门关上的时候,赵铁柱看见老头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还是那个眼神。
车开走了,卷起一阵黄尘。赵铁柱站在路边,心里空落落的。他娘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扯了扯他袖子:“铁柱,那个老头到底是啥人?”
赵铁柱摇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日子照旧过。腊月过去,正月过去,开春了,地里的麦苗返青,赵铁柱天天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脸朝黄土背朝天。老周头的事渐渐被村里人忘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就一句“也不知道那老头咋样了”。
赵铁柱偶尔想起他,想起那双眼睛。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那年秋天,收完秋粮,公社突然来了通知——省里要开表彰大会,赵家坳大队有一个名额,表彰“在特殊时期表现突出的群众”。赵老栓把通知念了一遍,村里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名额该给谁。
赵铁柱没当回事。他正忙着晒红薯干,他娘让他去公社供销社买布,给小荷做件新褂子。他揣着攒了半年的布票和几块钱,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公社。
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赵铁柱这辈子头一回见轿车,多看了两眼。他没在意,进了供销社,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扯了六尺蓝布,又买了一斤盐、二两煤油。出来的时候,被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拦住了。
“你是赵家坳的赵铁柱?”
赵铁柱点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我走一趟。”
赵铁柱懵了:“去哪儿?”
“省里来人了,要见你。”
赵铁柱被塞进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长这么大没坐过车,也没去过省城。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山路颠簸,他的心跳得厉害。
到了县城,又换了一辆车,一路往北开。天黑了才到省城,他被安排在一个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有人带他去了省政府。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赵铁柱低着头跟在后面,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踩在地毯上,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铁柱抬起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气色比赵铁柱记忆里好了太多,但那双眼睛没变。赵铁柱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周头。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老周头——不,现在应该叫他周省长了——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温度,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周省长开口了,声音比赵铁柱记忆里清晰了很多:“赵铁柱。”
赵铁柱应了一声:“周……周叔。”
周省长没接这个称呼。他低下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推到了桌面上。赵铁柱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个红色的公章。
“赵铁柱,”周省长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审查。请你配合。”
赵铁柱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看着周省长——那个他送了两年多红薯和热水的老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为啥?”
周省长没有回答。
门口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站在赵铁柱身边。赵铁柱被人架着往外走,经过周省长身边时,他侧过头,看见那老头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赵铁柱被带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他救过的那个老头,现在要把他送进监狱。
赵铁柱的“审查”持续了三天。三天里,他被关在招待所一间小屋里,有人来问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两年多,你给老周头送东西,是谁指使的。
赵铁柱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人指使,我自己送的。”
问话的人不满意,拍桌子,说他不老实。赵铁柱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裤子上的布纹。他想不明白,送点吃的,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进来的是周省长本人。他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旧棉袄,就是赵铁柱记忆里那种。他站在门口,看着赵铁柱,半晌没说话。
赵铁柱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的灯管嗡嗡响,白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周省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铁柱。”
这一声“铁柱”,跟三天前办公室里那个冰冷的“赵铁柱”完全不一样。赵铁柱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别过头去,不吭声。
周省长走到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黑的红薯干,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赵铁柱认出来了。那是他两年前塞进牛棚窗户的那块。老周头没吃。
“我留了三年。”周省长说。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那老头的眼睛红了。
“铁柱,有人告了你。”
周省长把布包重新裹好,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很重的东西。“有人写了检举信,说你当年给我送东西,是受某个人指使,目的是监视我、控制我。信里说你家里藏着那个人给你的钱和粮票,证据确凿。”
赵铁柱愣住:“谁?谁写的?”
“赵老栓。”
赵铁柱脑子里嗡了一下。赵老栓,生产队长,他叫了十几年“栓叔”的人。
“他说你家的炕洞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有钱有票,是那个人给你的。”
赵铁柱想起来了。他家的炕洞确实有个铁盒子,那是他爹活着时候放钱的地方,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他娘攒的布票。赵老栓去过他家,知道那个地方。
“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周省长打断他,“我让人查了。那个铁盒子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赵铁柱没听懂。
周省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下去:“铁柱,我在省里这三年,一直有人盯着我。他们知道我在赵家坳待过,知道有人帮过我,想从你身上挖东西。如果我不先下手把你控制住,他们就会用别的手段——更狠的手段。”
赵铁柱盯着周省长的脸,脑子里翻江倒海。
“你被带走这三天,赵老栓已经被控制了。他交代了,检举信是有人让他写的,背后是省里一个跟我对立的人。”
周省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能让你在村里待着,太危险。我把你带过来,表面上审查,实际上是把你从那个局里摘出来。”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三天来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眼前这个老头,是那个缩在牛棚墙角咳得撕心裂肺的人,也是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冷冰冰念他名字的人。
周省长站起来,把那个布包放在赵铁柱手里。
“红薯干我留了三年,是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给过我一碗热水。铁柱,你记住——不管以后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这句话。”
赵铁柱攥着那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布包上还带着周省长的体温。他低着头,看见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鞋尖上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周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周省长沉默了很久。灯管还在嗡嗡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我不敢。”他说,“铁柱,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万一漏了风声,你连这三天都撑不过。”
赵铁柱抬起头。
他看见老周头——不,周省长——站在灯底下,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他还是那个瘦老头,只是换了身衣裳。
赵铁柱把红薯干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周叔,”他说,“我信你。”
周省长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轻,像是怕拍疼了他。
那天晚上,赵铁柱在招待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红薯干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蹲在牛棚窗户外面,把红薯塞进去,老周头接过红薯时手指头碰到了他的手,凉得像冰。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天他离开省政府的时候,周省长没送他。秘书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回程的车票和二十块钱。赵铁柱没要那钱,把信封塞回去,说:“周叔要是还认我这个侄子,以后有空回赵家坳吃顿饭。”
秘书愣了一下,说:“周省长说了,让你回去以后别声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铁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省政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高高地立在那里,门口站着哨兵,庄严、疏远,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薯干,抬脚往车站走。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
赵铁柱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周省长为什么要留那块红薯干,留了三年。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个缩在牛棚墙角的老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有些恩情,不说,不代表不记得。有些人,不笑,不代表心是冷的。
赵铁柱回到赵家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娘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铁柱!你上哪儿去了?公社来人说你被带走了,你娘三天没合眼!”
赵铁柱笑了笑:“娘,没事。就是去省城办了点事。”
他娘不信,还想再问,赵铁柱已经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那是他在县城车站买的——塞进了小荷嘴里。小荷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赵铁柱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薯干,在手里翻了两下,又揣了回去。
他想起周省长说的那句话——不管以后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这句话。
赵铁柱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记住了。
第2章
赵铁柱回到赵家坳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鸡叫吵醒了。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上被烟火熏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省城的事。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省长,和牛棚里缩在墙角的老周头,两个人影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往外走。他娘在灶房里生火,看见他出来,张了张嘴,到底没问。赵铁柱知道他娘想问什么,但这会儿说不清楚。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响。赵铁柱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卷上。他不常抽烟,但今天心里堵得慌。
“铁柱!”
赵老栓的儿子赵小栓从巷子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铁柱哥,我爹……我爹被公社带走了!”
赵铁柱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
“啥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来了两个人,把我爹从炕上叫起来,说是有事要问。我娘哭了一宿。”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赵小栓那张慌张的脸,这孩子才十五岁,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现在眼睛里全是害怕。
“小栓,你爹的事跟你没关系。回家看着你娘,别让她乱跑。”
赵小栓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铁柱哥,我爹到底犯了啥事?”
赵铁柱没回答。他没法回答。
回到家里,他娘正在灶台边烙饼,杂面掺了野菜,烙出来黑黢黢的。赵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娘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岁,这些年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和小荷,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裂得往外渗血,用布条缠着继续干活。
“娘,”他忽然开口,“那年我给牛棚送东西,你知道不?”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知道。”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你当你娘瞎啊?你每次偷偷拿红薯出去,锅里的稀粥就少一碗,我还能不知道?”刘桂兰转过身,把手里的饼翻了个面,“我没拦你,是因为你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想太多。”
赵铁柱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娘,那个老头……现在是省长了。”
刘桂兰的手又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赵铁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喜,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他找你了?”
“嗯。”
“找你干啥?”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半天,说:“他让我小心点。”
刘桂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烙好的饼放在搪瓷盘子里,端到他面前:“先吃饭。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
赵铁柱接过饼,咬了一口,杂面的粗粝感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饼比省城招待所的饭好吃。
吃完饭,他出了门。他得去找一个人。
孙大强住在村东头,是赵铁柱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孙大强比赵铁柱大两岁,个子壮实,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嘴笨,不太会说话。两个人从小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比亲兄弟还亲。
赵铁柱推开孙大强家的院门,看见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孙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斧子往木墩上一插:“回来了?”
“回来了。”
孙大强没问赵铁柱去哪儿了。他从来不多问,赵铁柱不说的事他就不问。这一点让赵铁柱心里特别踏实。
“大强,帮我个忙。”
“说。”
“赵老栓被公社带走了,他家里就剩小栓和他娘。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欺负他们。”
孙大强点点头:“行。”
然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铁柱,赵老栓被抓之前,有天晚上来找过我。”
赵铁柱抬起头:“啥时候?”
“你被带走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坐在我家门槛上,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说什么‘对不住铁柱’,什么‘上面逼的没办法’。”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
“他还说了啥?”
“他说有人给了他一百块钱和一沓粮票,让他写一封检举信。他不肯写,那个人就拿他儿子的前程威胁他——说小栓以后招工、参军,全卡在那人手里。”
赵铁柱蹲下来,两手抱着膝盖。
孙大强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铁柱,赵老栓不是坏人。他就是太怂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知道赵老栓怂。村里人都知道。赵老栓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从来不敢跟上面顶嘴,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赵老栓也不是坏心肠的人。那年赵铁柱他爹死的时候,是赵老栓帮着张罗的后事,还悄悄塞给他娘二十斤粮食。
“大强,”赵铁柱站起来,“你知道那个让赵老栓写信的人是谁不?”
孙大强摇头:“赵老栓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赵铁柱心里沉了一下。省城里的大人物,能有多大?
他回到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村里人。那人看见赵铁柱,笑了笑:“赵铁柱同志?”
“你是?”
“我姓方,是省政府办公室的。周省长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方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赵铁柱:“周省长说了,这些东西你拿着,别声张。”
赵铁柱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没当场打开,而是把信封揣进兜里。方秘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周省长还说了一句话——‘让他小心赵家坳的刘会计。’”
说完,方秘书转身走了。赵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刘会计。赵家坳大队的会计刘文远。
赵铁柱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刘文远是前年从公社调过来的,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住在大队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人长得白净,说话文绉绉的,村里人叫他“刘先生”。
赵铁柱回到屋里,关上门,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大概有两百块,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铁柱,赵老栓的事跟你没关系,别管。但刘文远你留意着,他是那边的人。”
赵铁柱把纸条折好,塞进炕洞里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他爹留下的几张毛票和一块旧手表。他把盖子盖严实,又用砖头堵上。
然后他坐在炕沿上,盯着窗户外面发呆。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哨声。
那边的人。哪边的人?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周省长不会平白无故让他小心一个大队会计。刘文远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照常下地干活。秋收刚过,地里没什么大活,就是翻翻土、拾拾茬子。赵铁柱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看见刘文远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公社的制服,背对着赵铁柱。赵铁柱没在意,低着头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那个公社的人说了一句话——“周省长那边的事,你盯紧点。”
赵铁柱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刘文远果然有问题。而且那个公社的人,显然知道刘文远在干什么。
赵铁柱走到地里,抡起锄头开始翻土。锄头一下一下砸进黄土地里,他的脑子里也一下一下转着念头。他得想个办法,摸清刘文远的底细。但不能打草惊蛇。
中午歇晌的时候,赵铁柱坐在地头喝水,孙大强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煮鸡蛋。
“铁柱,我想起来一件事。”孙大强压低声音,“上个月,刘文远去过一趟省城。他跟队里说是去买账本,但我听公社的小王说,刘文远在省城待了三天,根本没去供销社。”
赵铁柱剥着鸡蛋壳,没吭声。
“还有,”孙大强接着说,“刘文远来赵家坳之前,是在公社当文书的。他调到咱们大队,是有人安排的。”
“谁安排的?”
孙大强摇头:“不知道。但小王说,调令是从县里直接下来的。”
赵铁柱把鸡蛋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壳。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叶子红了大半,一片一片往下落。
“大强,”他说,“你帮我盯着刘文远。别让他发现。”
孙大强点点头,没多问。
那天晚上,赵铁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周省长说的那句话——“他们就会用别的手段,更狠的手段。”他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周省长把他从村里带走,表面上审查,实际上是保护。而刘文远留在赵家坳,是那些人安插的一双眼睛。
赵铁柱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牛棚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头。那时候老周头咳得撕心裂肺,连口水都喝不上。赵铁柱给他送红薯、送热水,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送一碗热水就能了结的。
有些人,你帮了他,他就欠你一辈子。而有些人,你帮了他,他会想尽办法把这个人情还回来。
周省长是后一种。
赵铁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似的光。他想起那块红薯干,硬邦邦的,在布包里裹了三年。一个省长,留着那样一块红薯干做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那老头心里一定有个地方,一直没暖和过来。
赵铁柱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去找孙大强商量。他得摸清刘文远到底在干什么。不为别的,就为周省长那句话——不管以后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这句话。
他记住了。他也得做点什么。
第3章
赵铁柱盯了刘文远三天,没盯出什么名堂。刘文远每天按时去大队部上班,翻翻账本,写写画画,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接着来,傍晚收工回家。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孙大强那边有了新发现。
第四天傍晚,孙大强找到赵铁柱,把他拉到村后的打谷场上。打谷场上堆着玉米秸,两个人蹲在秸秆垛后面,孙大强的声音压得很低:“铁柱,刘文远每天晚上都出去。”
“去哪儿?”
“往村后走。那边有个废弃的砖窑,他每天晚上九点多去,待半个钟头左右回来。”
赵铁柱皱了皱眉。砖窑在村后一里多地,早就荒了,没人去。刘文远大晚上去那儿做什么?
“你跟过没有?”
“跟过一次。他进砖窑里,我趴在外面听。里面好像有人在等他,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赵铁柱想了想:“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天擦黑的时候,赵铁柱跟娘说去大强家坐坐,就出了门。他和孙大强在村口碰了头,两个人摸黑往村后走。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高粱叶子沙沙响。没有月亮,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
走到离砖窑还有百十米的地方,两个人猫着腰钻进路边的沟里。砖窑的轮廓在前面黑黢黢地立着,像一个蹲伏的怪兽。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长的影子从村口方向走来,脚步很轻,正是刘文远。他走到砖窑跟前,左右看了看,钻了进去。
赵铁柱和孙大强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悄悄摸到砖窑外面。砖窑的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手电筒蒙了布。赵铁柱贴着窑壁,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边催得紧,你这边到底有没有东西?”
这个声音很陌生,不是赵家坳的人。
刘文远的声音响起来:“有。那个赵铁柱的底细我摸清了。他娘叫刘桂兰,娘家是柳河公社的,有一个弟弟叫刘建国,在县农机厂当工人。赵铁柱本人在村里没有不良记录,但一九七零年冬天跟人打过一架。”
“这些没用。上面要的是周省长的把柄。”
“我查过账本了。赵铁柱帮老周头那两年,老周头有一次让赵铁柱帮忙传过一张条子。”
赵铁柱在外面,心跳猛地加快。传条子?他怎么不记得?
“什么条子?”
“一九七零年九月,赵铁柱帮老周头往邻村送过一封信。信是给一个姓沈的人,那人当时也在牛棚里关着。赵铁柱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就是把信夹在红薯里带过去的。”
“信的内容你能搞到吗?”
“难。那个姓沈的后来死在牛棚里了,信肯定没了。但我查了当时的记录,那个姓沈的是周省长的老部下。”
窑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陌生的声音又说:“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但有人说,死之前被人打过。”
赵铁柱在外面听得浑身发凉。他确实帮老周头送过一封信,夹在红薯里,送到了邻村一个姓沈的人手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老周头让他送,他就送了。后来他听说那个姓沈的人死了,心里难过了好一阵。
但他不知道那封信跟周省长有关系。
窑里的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赵铁柱和孙大强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摸黑回了村。
走到孙大强家门口的时候,赵铁柱站住了。
“大强,”他说,“帮我个忙。明天去一趟柳河公社,找我舅刘建国。让他帮我打听一下,县农机厂有没有一个姓沈的人待过。”
孙大强点头:“行。我明早就去。”
赵铁柱回到家,他娘和小荷已经睡了。他坐在灶台前,把灶膛里剩下的火星拨了拨,添了把柴。火光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那张条子。那封信。那个死在牛棚里的姓沈的人。
赵铁柱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头让他送信的那天,递给他红薯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像是写了什么。赵铁柱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周头手抖。现在想起来,老周头也许是在他手心里写了什么字。
但他记不清了。
三年多了,那一下若有若无的触碰,他能记得什么?
赵铁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件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事。周省长让他小心刘文远,不只是因为刘文远是“那边的人”。刘文远在查那封信。而那封信,可能关系到周省长能不能彻底扳倒对手。
第二天,赵铁柱照常下地。路过大队部的时候,他看见刘文远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铁柱,早啊。”
赵铁柱也笑了笑:“刘先生早。”
两个人擦肩而过。赵铁柱闻见刘文远身上有一股墨水的味道,清淡淡的,混着衣服上洗衣皂的气息。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刘文远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领子干干净净,扣子一个不缺。这是一个很在意体面的人。
一个在意体面的人,不会甘心在大队里当一辈子会计。
赵铁柱心里有了数。
中午的时候,孙大强从柳河公社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找到赵铁柱,把他拉到一边:“铁柱,我见着你舅了。他说县农机厂确实有个姓沈的人待过,叫沈怀远,是从省城下放来的。但那个人一九七一年初就病死了。”
“还有呢?”
“你舅说,沈怀远死之前,有人去看过他。去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姓刘。”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拍。
姓刘,戴眼镜。刘文远。
“你舅还说,沈怀远死后,他住的那间屋子被人翻过。翻得很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铁柱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他想起那封信。老周头让他送的那封信,姓沈的人收到了没有?如果收到了,信后来去了哪里?如果没收到……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赵铁柱又去了砖窑。这回他一个人去的,没告诉孙大强。他摸到砖窑外面,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但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听不太清。他贴着窑壁,努力分辨。
“……你确定赵铁柱不知道信的内容?”
这是刘文远的声音。
“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周省长早就把他保护起来了。”
“那信现在在谁手里?”
“应该在沈怀远的遗物里。沈怀远死之前,把东西交给了农场的一个工人。那个工人后来调走了,去了新疆。”
“找到那个工人。”
“已经在找了。但周省长那边也在找。”
窑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文远说:“实在不行,就从赵铁柱身上下手。他帮老周头送的信,他就是证人。只要他开口说信里有对周省长不利的内容……”
“他不可能说。”
“那就让他不得不说。”
赵铁柱在外面,后背一层冷汗。他慢慢退出去,退到安全距离,然后撒腿往村里跑。
他跑回自家院子,推开堂屋门,看见他娘还坐在灯下纳鞋底。
“娘,”他喘着气,“明天你带着小荷去柳河公社,找我舅住几天。”
刘桂兰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儿子:“出啥事了?”
赵铁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娘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上全是裂口。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娘,你听我的。明天就走。”
刘桂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带小荷走。”
赵铁柱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像是要变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薯干,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肋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老周头让他送信,他接过红薯的时候,老周头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了,但他记得,老周头的手指很凉。
赵铁柱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红薯是凉的,老周头的手指是凉的,窗户外面有风。他把红薯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老周头叫住了他。
“铁柱。”
他回头。
老周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赵铁柱睁开眼睛。他记得老周头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但他那时候没看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封信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有人愿意花三年时间来查。
赵铁柱攥紧拳头。他得找到那封信。在刘文远他们之前找到。
第4章
赵铁柱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他娘在灶房里忙活,小荷在院子里洗脸,水泼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音。他躺在炕上,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听进耳朵里,像是在告别。
他娘带着小荷走的时候,天刚亮透。刘桂兰挎着一个包袱,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子杂面饼。小荷还不懂事,以为要去舅舅家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刘桂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铁柱,你自己当心。”
赵铁柱笑了笑:“娘,你放心。过几天我就去接你们。”
刘桂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赵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娘和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把门栓插好。然后他蹲下来,从炕洞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盒子里面除了他爹留下的毛票和旧手表,还有一张纸条——周省长让方秘书送来的那张。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收好,又把盒子塞回炕洞。
他在想一件事。老周头让他送的那封信,送到沈怀远手里了吗?
赵铁柱记得那天的事。一九七零年九月,天还热着。老周头把他叫到牛棚窗户边上,塞给他一个红薯。红薯是凉的,皮有点发皱,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老周头说:“铁柱,帮我把这个送到邻村沈庄,找一个姓沈的,就说‘老周给的’。”
赵铁柱接过红薯,发现红薯底下有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东西。他没细看,揣进怀里就走了。沈庄离赵家坳五里地,他走了半个多小时。找到姓沈的人时,那人正蹲在一间破屋子里,瘦得跟老周头差不多。赵铁柱把红薯递过去,说“老周给的”,那人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赵铁柱转身就走了。
后来他听说姓沈的人死了,心里难受了好一阵。但他从来没把那封信跟周省长联系起来。现在想起来,那封信也许就是周省长的把柄,或者是能救周省长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他得找到它。
孙大强在村口等着他。两个人碰了头,赵铁柱把昨晚听到的事跟孙大强说了一遍。孙大强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铁柱,你要去找那个新疆的工人?”
“嗯。”
“我跟你一起去。”
赵铁柱看着他:“大强,这事有风险。”
孙大强咧嘴笑了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孙大强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正好去看看。”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孙大强的肩膀。
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出发了。赵铁柱跟他舅刘建国借了点路费,又让他舅帮忙照看他娘和小荷。刘建国是个老实人,在农机厂当工人,话不多,但办事牢靠。他听了赵铁柱的话,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去?”
赵铁柱点头。
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给他:“拿着。路上小心。”
赵铁柱和孙大强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一趟火车,往西走。火车上人挤人,过道里全是行李和脚。赵铁柱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田野变成黄色的戈壁。孙大强坐在他旁边,啃着杂面饼,眼睛盯着窗外。
“铁柱,”孙大强忽然说,“你说那个姓沈的,为啥把信给别人,不自己留着?”
赵铁柱想了想:“也许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信放在自己身上,迟早被人搜走。给别人,还有一线希望。”
孙大强点点头,没再问。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到了新疆的一个小站。赵铁柱拿着刘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农场。农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棉花地里全是弯腰干活的人。赵铁柱打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老职工,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沈怀远?”马师傅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你找他干啥?”
赵铁柱没直说,只说:“我是他老家的亲戚,来看看他。”
马师傅打量了他两眼,叹了口气:“沈怀远早死了。一九七一年春天,病死的。”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马师傅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赵铁柱,又看了看孙大强,然后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他才开口:“你们到底是啥人?”
赵铁柱蹲在他旁边:“马叔,我跟你说实话。沈怀远死之前,有人给他送过一封信。那封信很重要,现在有人想找它。我来,是替一个长辈来找的。”
马师傅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棉花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沈怀远死之前,是给了我一个东西。”他说得很慢,“一个布包,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小本子。他让我替他收着,说以后会有人来拿。但他没说谁来拿。”
赵铁柱的心跳加快了:“东西还在吗?”
马师傅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赵铁柱和孙大强走到农场角落的一间土坯房前,推开门。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箱子。马师傅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蓝布包,布已经褪色了,但还结实。
马师傅把布包递给赵铁柱:“拿走。我替沈怀远收了五年,今天总算交出去了。”
赵铁柱接过布包,手有点抖。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慎行亲启”。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赵铁柱把信和小本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马叔,谢谢你。”
马师傅摆摆手:“不用谢。沈怀远死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关系着一个好人的命。你拿去吧。”
赵铁柱和孙大强当天就往回赶。回程的火车上,赵铁柱没合眼。他把布包揣在怀里,手一直按着,生怕丢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黄土,又从黄土变成绿色。他想起老周头在牛棚里咳嗽的样子,想起那块硬邦邦的红薯干,想起周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念他名字时冷冰冰的语气。
那老头,这三年过得不容易。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清晨。赵铁柱和孙大强刚走出车站,就看见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当兵的。赵铁柱心里一沉,拉着孙大强想绕开,但那两个人已经看见了他们,快步走过来。
“赵铁柱同志?”
赵铁柱站住了。
“周省长让我们来接你。东西拿到了?”
赵铁柱看着那两个人的脸,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把他们带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开进省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赵铁柱被带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坐下来,把布包放在桌上。
门开了,周省长走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他看见赵铁柱,又看见桌上的布包,脚步停了一下。
“铁柱。”
赵铁柱站起来:“周叔。”
周省长走到桌前,拿起布包,拆开。他取出那封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很薄,边角已经泛黄了。周省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转向赵铁柱。
“铁柱,你知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赵铁柱摇头。
“这封信是你周叔的命。”周省长的声音很平,“当年有人要整我,伪造了一份材料,说我通敌。这份材料就在这封信里。沈怀远拿到了它,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他把信藏了起来,等着有人来拿。”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铁柱:“如果我找不到这封信,那些人就会用它来定我的罪。到时候,你也会被牵连——因为你帮我送过信。”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周叔,那现在呢?”
周省长把信封装进兜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现在,轮到他们睡不着觉了。”
赵铁柱看着周省长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薯干——他带了它一路,从赵家坳到省城,从省城到新疆,又从新疆回来。红薯干被他揣得有点碎了,但还成形。
他把红薯干放在桌上。
“周叔,这个还给你。”
周省长低头看着那块红薯干,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红薯干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铁柱,”他说,“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这块红薯干。”
赵铁柱没说话。他看见周省长的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在省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周省长让人送他回赵家坳。临走的时候,周省长让方秘书转交给他一个信封。赵铁柱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铁柱,赵家坳的事已经处理了。刘文远调走了,不会再回来。赵老栓明天就能回家。你娘和你妹妹可以回来了。”
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递条子。”
赵铁柱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他走出省政府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红薯干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似乎还有一点温度。
他抬脚往车站走。走了一段,他忽然笑了。他想起来,三年前他在牛棚窗户外面塞红薯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只知道那个老头可怜,他想帮一把。
就这么简单。
可有些事,就是这么简单的开始,走着走着,就变得复杂了。但再复杂的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碗热水、一块红薯干的人情。
赵铁柱坐上回赵家坳的汽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他娘和小荷的脸。明天就能见到她们了。
他睡着了。梦里有一块红薯干,硬邦邦的,硌着肋骨,但不疼。
第5章
赵铁柱回到赵家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村口的土路染成金黄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烟囱冒着炊烟,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推开院门,他娘正在灶台前擀面条,小荷蹲在地上烧火。刘桂兰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说,继续擀面。小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舅舅家可好玩了!”
赵铁柱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在门槛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娘,”他说,“没事了。”
刘桂兰没回头,但赵铁柱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很稳。
那顿面条吃了很久。赵铁柱吃了三大碗,他娘吃了两碗,小荷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刘桂兰没问赵铁柱这些天去了哪里,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在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锅里还有。”
赵铁柱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摸着撑饱的肚子。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在省城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第二天,赵老栓回来了。赵铁柱是在村口碰见他的。赵老栓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看见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铁柱走过去,叫了一声:“栓叔。”
赵老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赵铁柱也蹲下来,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个哭,一个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栓才止住哭,哑着嗓子说:“铁柱,叔对不住你。”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栓叔,起来吧。回家洗把脸,小栓等着你呢。”
赵老栓抬起头,看着赵铁柱。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赵铁柱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走到赵老栓家门口,赵老栓忽然站住了。
“铁柱,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赵铁柱看着他。
“那个让我写信的人,姓郑,是省里的。他跟周省长不对付。他跟我说,只要我写了那封信,小栓以后招工的事他包了。”赵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鬼迷心窍,就写了。写完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铁柱点点头:“栓叔,我知道了。这事过去了,别再想了。”
赵老栓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琢磨着“姓郑的”这三个字。周省长没提过这个人,但他知道周省长心里有数。那个姓郑的,迟早会有他的下场。
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赵铁柱照常下地,挣工分,晒红薯干。刘文远果然调走了,大队部新来了一个会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话不多,人踏实。村里人都不知道刘文远为什么走,也没人问。赵家坳的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安安静静地流着。
但赵铁柱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周省长说那是他的命,是有人伪造的材料。赵铁柱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知道,那封信差点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他想问周省长,又觉得没必要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赵家坳被盖在白雪底下,安静得像一幅画。赵铁柱坐在炕上,给他娘缠毛线,小荷趴在窗台上看雪。屋里烧着热炕,暖融融的。
“铁柱,”刘桂兰忽然开口,“那个周省长,你以后还见他吗?”
赵铁柱想了想:“不知道。人家是大人物,忙得很。”
刘桂兰没再说话。她低头织着毛衣,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赵铁柱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牛棚里的那个冬天。那年的雪也下得很大,老周头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赵铁柱从家里偷了一件他爹的旧棉袄,塞进牛棚窗户里。第二天他去看,棉袄不见了,老周头身上多了一件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不知道老周头后来把那件棉袄怎么处理了。也许烧了,也许扔了,也许还留着。
腊月廿三那天,赵铁柱正在家里扫尘,院门口来了一辆车。赵铁柱放下扫帚走出去,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人从车里下来。
是周省长。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叔。”
周省长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赵铁柱家的院子。三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院角堆着柴禾垛。他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跟着赵铁柱进了屋。
刘桂兰看见周省长,手忙脚乱地要倒水,被周省长拦住了:“嫂子,别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赵铁柱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小荷躲在赵铁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这个穿军大衣的人。
周省长看着小荷,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过去:“丫头,吃糖。”
小荷看看赵铁柱,赵铁柱点点头,她才接过来。
周省长转向赵铁柱,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铁柱,我来跟你说件事。那个姓郑的,已经被免职了。”
赵铁柱没说话。
“他伪造材料、诬陷同志,还有别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查清楚了。”周省长停顿了一下,“赵老栓的事,也算在他头上。检举信是姓郑的逼着赵老栓写的,赵老栓是被胁迫的,组织上不追究了。”
赵铁柱点点头。
周省长喝了一口水,看着赵铁柱:“铁柱,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赵家坳?”
赵铁柱愣了一下。
“省里有一个招工名额,是农机厂的。你要是愿意,可以让你舅帮忙说句话。出去干两年,比在村里挣工分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他娘,刘桂兰正在纳鞋底,没抬头,但赵铁柱知道她在听。
“周叔,”赵铁柱说,“我不去了。”
周省长看着他。
“我娘年纪大了,小荷还小。我要是走了,家里没人照应。”赵铁柱说得很慢,“再说了,我在村里待惯了,去城里反而不自在。”
周省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但有一件事——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赵铁柱笑了笑:“周叔,你上次说过了。”
周省长也笑了。那笑容比上次松快了一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他把搪瓷缸放在炕桌上,站起来:“那我走了。过年了,给你们带了两斤肉,在车上,让司机给你拿下来。”
赵铁柱送周省长出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走到院门口,周省长忽然站住了。
“铁柱。”
赵铁柱看着他。
周省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红薯干——不是原来那块,是一块新的,烤得干干的,硬邦邦的。
“我让人烤的。”周省长说,“留着。”
赵铁柱把红薯干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周省长的车开走了。赵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红薯干放进铁盒子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铁盒子塞回炕洞,他用砖头堵好。
刘桂兰坐在炕上,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铁柱,你做得对。”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他娘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实在。
“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这么选。”刘桂兰说。
赵铁柱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小荷含着糖,在炕上滚来滚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赵家坳盖得严严实实。
赵铁柱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三年前的冬天,他蹲在牛棚窗户外面,把红薯塞进去。老周头接过红薯时,手指头碰到了他的手,凉得像冰。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那时候他只知道,人难受的时候,看着揪心。
就这么简单。
第6章
开春以后,赵家坳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地里的麦苗返青,村边的小河解了冻,哗啦啦地淌着水。赵铁柱跟着生产队下地,每天挣十个工分,年底能多分点粮食。他娘在家里养了几只鸡,小荷上了公社的小学,每天背着书包跑跑跳跳。
但赵铁柱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没问过周省长,周省长也没主动说过。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在赵铁柱心底,不硌人,但总在那儿。
三月里的一天,赵铁柱去公社赶集,碰见了方秘书。方秘书穿着便装,在供销社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看见赵铁柱,他招了招手。
“铁柱同志。”
赵铁柱走过去:“方秘书,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公社办点事。”方秘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周省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铁柱竖起耳朵。
“那个姓郑的,不只是伪造材料诬陷周省长。他还做了别的事——他把沈怀远的死,说成是周省长派人害的。沈怀远在牛棚里病死,但姓郑的到处散布谣言,说周省长为了灭口,让人把沈怀远打死了。”
赵铁柱愣住了。
“那个小本子,”方秘书接着说,“是沈怀远死之前写的日记。里面记录了姓郑的怎么逼他、怎么打他、怎么让他写信诬陷周省长。沈怀远把日记和信放在一起,就是怕有一天没人替他说话。”
赵铁柱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买盐的零钱,半天没动。
“周省长说,那本日记已经在组织上备了案。沈怀远的事,以后会有人替他正名。”方秘书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周省长还说,谢谢你。”
赵铁柱点点头,转身往供销社里走。他买了一斤盐、二两煤油,又给小荷买了本作业本。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方秘书已经不见了。
赵铁柱走在回村的路上,春天的风从南面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起沈怀远——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瘦老头,蹲在破屋子里,接过红薯时什么话都没说。赵铁柱那时候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瘦老头,把信和日记留了下来。他自己没能活着看到结果,但他把真相留给了活下来的人。
赵铁柱忽然觉得,那块红薯干的分量更重了。
四月里,赵铁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周省长的笔迹。赵铁柱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铁柱,沈怀远的事已经查清了。组织上给他平了反,承认他是被冤枉的。他的家属得到了抚恤。这件事,你有一份功劳。”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那本日记里有一段话,是沈怀远死前写的。他说,有个叫赵铁柱的小伙子,给他送过一个红薯。红薯里夹着一封信。他不认识那个小伙子,但他记住了那个红薯的温度。他说,那是他在牛棚里待了三年,唯一暖和过的东西。”
赵铁柱把信折好,揣进兜里。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阳光下。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角的杏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粉白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他摸了摸兜里的信纸,纸是软的,带着一点墨水的味道。他想起沈怀远——那个瘦老头,蹲在破屋子里,接过红薯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赵铁柱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明白了。
那一眼里,有感激。
那天晚上,赵铁柱坐在炕上,小荷趴在他旁边写字。他娘在灯下缝补衣服,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赵铁柱忽然开口:“娘,我想跟你说件事。”
刘桂兰抬起头。
赵铁柱把沈怀远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说到沈怀远把日记藏在新疆时,他娘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说到周省长让人给沈怀远平反时,他娘点了点头。
“铁柱,”刘桂兰说,“你做得对。”
赵铁柱看着他娘的脸。那张脸被灶火熏了半辈子,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
“娘,我啥也没做。就是送了个红薯。”
刘桂兰笑了笑:“送个红薯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做一件好事就不容易。”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小荷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小荷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
窗外起了风,杏花的花瓣被吹落了,飘进院子里,落在水缸边上。赵铁柱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牛棚里的老周头,接过红薯时手指头碰到他的手。那个触感很轻,凉凉的,像春天的雨滴落在手背上。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但现在他想明白了——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用想太多。但有些人,你帮了他,他就记你一辈子。
第二天,赵铁柱去地里干活的时候,路过村后的砖窑。砖窑还是老样子,塌了一半的窑口,里面黑黢黢的。刘文远早就不来了,这里成了村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赵铁柱站在窑口看了看,转身走了。
他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铁盒子没带在身上,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红薯干的分量。周省长让人烤的那块新的,和原来那块旧的,都在铁盒子里。
赵铁柱走到地头,抡起锄头开始翻土。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地里,他的动作很稳。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周省长说的那句话——不管以后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这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赵铁柱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自己知道。周省长说的是——“这世上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给过我一碗热水。”
赵铁柱挥着锄头,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土里。
他记住了。
第7章
麦收的时候,赵铁柱累得脱了一层皮。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得很。他娘说他晒黑了,他对着水缸照了照,果然黑得跟炭似的,咧嘴一笑,牙显得特别白。
麦收过后,赵铁柱歇了两天。他坐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在手里穿来穿去,编出来的筐结实耐用。他娘拿到集上卖了两块钱,回来高兴得不行。
这天傍晚,赵铁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编好的筐,孙大强跑进来,脸色不对。
“铁柱,出事了。”
赵铁柱站起来:“咋了?”
“赵老栓家的,她跑了。”
赵铁柱手里的柳条掉在地上。赵老栓的老婆叫王秀英,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自从赵老栓被带走又回来以后,她就一直病着,不怎么出门。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小栓说他娘今天早上说去公社买药,到现在没回来。小栓找到公社供销社,人家说没见着人。”
赵铁柱皱起眉头。王秀英身体不好,平时连村口都不常去,怎么会突然一个人去公社?
“走,去赵老栓家看看。”
两个人赶到赵老栓家的时候,小栓正蹲在门槛上哭。赵老栓坐在屋里,两手抱着脑袋,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看见赵铁柱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铁柱,你婶子她……”
“栓叔,到底咋回事?”
赵老栓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原来王秀英前几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没有署名。信上说,赵老栓的事还没完,上面还要追究,除非她拿两百块钱去省城“打点”。王秀英信以为真,把家里攒的鸡蛋和粮食卖了,凑了一百多块钱,今天一早去了省城。
赵铁柱的脸色沉下来。
“那封信呢?”
赵老栓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来一看,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像是正经人写的。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一个“郑”字。
赵铁柱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
“栓叔,你别急。我去找。”
他转身往外走,孙大强跟在后面。赵铁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大强,你去公社找电话,给省城打电话。找省政府办公室,找一个姓方的秘书。就说赵铁柱有急事找他。”
孙大强撒腿就跑。
赵铁柱回到家,从炕洞里掏出铁盒子,拿了周省长给他的那张纸条。纸条上有省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把纸条揣好,跟他娘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刘桂兰追到院门口:“铁柱,你上哪儿去?”
“娘,我去趟省城。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跑到公社的时候,孙大强已经在打电话了。电话接通了,方秘书在那头听了赵铁柱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铁柱同志,你别急。周省长正好在办公室,我把电话转过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周省长的声音。
“铁柱。”
“周叔,出事了。赵老栓家的婶子被人骗到省城去了。信上有个‘郑’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省长说:“你在公社等着,我派人去接你。别乱跑。”
赵铁柱在公社等了不到两个钟头,一辆吉普车就到了。车上下来两个便衣,带着赵铁柱往省城赶。到了省城已经是半夜了,周省长还在办公室等着。
赵铁柱把信纸递给周省长。周省长看了两眼,脸色铁青。
“姓郑的虽然被免职了,但他的手下还有人。”周省长把信纸放下,“他们骗王秀英来省城,是想逼赵老栓翻供。”
赵铁柱愣住:“翻什么供?”
“赵老栓当初交代检举信是姓郑的逼他写的。如果他现在翻供,说检举信是他自己要写的,那姓郑的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
“周叔,我婶子她……”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省城不大,她一个农村妇女,人生地不熟的,应该还在车站附近。”
周省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铁柱,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赵铁柱看着他。
“沈怀远在日记里写,他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封信。他怕信丢了,怕没人知道真相。他让马师傅替他收着,但马师傅不知道信里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交给谁。沈怀远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把东西交出去。”
周省长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来的人是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办公室中间,灯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他想起沈怀远——那个瘦老头,蹲在破屋子里接过红薯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在日记里写了那个红薯的温度。
“周叔,”赵铁柱说,“我婶子能找到吗?”
周省长看着他,点了点头:“能找到。”
那天夜里,赵铁柱在省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方秘书来敲门,说王秀英找到了,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人没事,就是吓得不轻。
赵铁柱跟着方秘书去接王秀英。她坐在旅馆的床沿上,两手抱着一个布包,眼睛红肿。看见赵铁柱,她一下子站起来。
“铁柱!”
赵铁柱走过去:“婶子,没事了。回家吧。”
王秀英抓住他的胳膊,手在发抖:“那封信,那封信……”
“信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没人追究栓叔了。你放心吧。”
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在地上,抱着布包哭了好一会儿。赵铁柱蹲在旁边,等她哭完。
回赵家坳的路上,王秀英坐在吉普车里,一直看着窗外。赵铁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王秀英忽然开口了。
“铁柱,谢谢你。”
赵铁柱摇摇头:“婶子,别客气。”
王秀英看着他:“铁柱,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赵铁柱笑了笑。他想起周省长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给过我一碗热水。他想,也许好报不一定是什么大富大贵。也许好报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替你跑一趟。
车停在赵老栓家门口。赵老栓和小栓站在院门口,看见王秀英从车上下来,父子俩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融融的。
他转身往家走。春天的风吹过来,路边的杏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色。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回到家,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刘桂兰问了一句:“找着了?”
“找着了。”
刘桂兰没再问。她把鸡食撒在地上,一群鸡扑棱棱围过来。赵铁柱蹲在门槛上,看着那群鸡抢食吃,忽然笑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笑啥?”
赵铁柱摇摇头:“没啥。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第8章
麦收过后,赵铁柱在地里种了一茬晚玉米。天旱,他天天挑水浇地,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后来长出厚厚的老茧。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地里的玉米苗一天天长高,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七月里的一天,赵铁柱正在地里锄草,听见有人喊他。他直起腰,看见孙大强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铁柱!省里来信了!”
赵铁柱接过信封,上面写着“赵铁柱同志收”,落款是省政府办公室。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全省劳动模范表彰大会的邀请函。赵铁柱的名字在“特邀代表”一栏里。
赵铁柱看着那张请柬,半天没说话。
“铁柱,你要去省里开会了?”孙大强凑过来看。
赵铁柱把请柬折好,揣进兜里。他接着锄草,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地里。孙大强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铁柱,你这是咋了?不乐意?”
赵铁柱停下锄头,想了想:“大强,你说我一个种地的,去省里开什么表彰会?”
孙大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省长安排的呗。”
赵铁柱没说话。他知道周省长为什么要安排他去。那不是表彰,那是周省长在告诉他——你的事,我记得。
表彰大会在省城的大礼堂举行。赵铁柱头一回穿上了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领导讲话、颁奖。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礼堂很大,灯很亮。
散会以后,方秘书找到他,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省城郊区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周省长坐在石桌旁边,看见赵铁柱来了,招了招手。
“铁柱,过来坐。”
赵铁柱走过去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周省长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铁柱,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赵铁柱端起茶杯,等着。
“沈怀远的家属找到了一一他的女儿,在东北插队。组织上已经帮她办了返城手续,安排在省城的图书馆工作。”
赵铁柱点了点头。
“还有,”周省长顿了一下,“沈怀远的日记,组织上决定公开一部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在那个年代,有人替别人扛了不该扛的事。”
赵铁柱喝了一口茶。茶有点苦,但咽下去以后,嘴里留着一点甘甜。
“周叔,”赵铁柱放下茶杯,“那本日记里,还写了啥?”
周省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怀远在日记里写,他被关在牛棚里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挨打,不是挨饿,是没有人记得他。”周省长的声音很低,“他说,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忘掉。他怕自己死了以后,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活过。”
赵铁柱的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所以你去看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周省长看着赵铁柱,“但他记住了你。”
赵铁柱低下头。石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他看见自己的手映在茶水里,模糊的影子。
“周叔,”他抬起头,“沈怀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省长想了想:“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嘴。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帮过我,在牛棚里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他死之前,还想着把那封信送出去。”
周省长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开了,一簇一簇的白花,香气淡淡的。
“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你来开这个表彰会吗?”
赵铁柱摇头。
“不是为了表彰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件事,有人记得。”周省长的声音很平,“你做的那件事,救了一个人的命,也救了一个人的清白。这件事值得被记住。”
赵铁柱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茶杯。茶杯是粗瓷的,有点烫手。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蹲在牛棚窗户外面,把红薯塞进去。老周头接过红薯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当时没读懂。
现在他懂了。
“周叔,”赵铁柱把茶杯放下,“我想去看看沈怀远的女儿。”
周省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怀远的女儿叫沈小云,二十一岁,瘦瘦的,戴着眼镜,话不多。赵铁柱在图书馆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一摞书往里面走。赵铁柱叫了一声:“沈小云同志。”
她转过头来,看着赵铁柱。
“你是谁?”
“我叫赵铁柱。我……认识你父亲。”
沈小云愣了一下。她抱着书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把书放在台阶上,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认识我爸?”
赵铁柱点点头。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从牛棚里的老周头说起,说到那块红薯,说到那封信,说到新疆的马师傅,说到那本日记。
沈小云听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眼泪滴在膝盖上的书皮上,洇开一片。
赵铁柱说完以后,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沈小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妈说他是病死的。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赵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兜里那块红薯干掏出来——周省长让人烤的那块,他一直带在身上,揣得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沈小云。
“这是他留给你的。”
沈小云接过那块红薯干,放在手心里,攥紧了。
“我爸……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铁柱想了想:“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嘴。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沈小云把红薯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她又哭了。但这次哭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
赵铁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他想起周省长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给过我一碗热水。
他忽然觉得,那碗热水,不只是给周省长的。也是给沈怀远的。也是给所有在黑暗里等过天亮的人的。
那天下午,赵铁柱告别沈小云,坐上了回赵家坳的汽车。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夏天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长得正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牛棚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头,想起那块硬邦邦的红薯干,想起周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冷冰冰念他名字时的样子,想起沈小云在台阶上无声的眼泪。
他摸了摸兜里。红薯干掰了一半给沈小云,剩下半块还在,硬邦邦的,硌着手指。
赵铁柱把红薯干揣好,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有些东西,掰开以后,剩下的那一半,反而更沉了。
第9章
赵铁柱回到赵家坳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地里的玉米收了,金灿灿的棒子堆在院子里,小荷坐在玉米堆上剥玉米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刘桂兰在灶房里煮玉米糊糊,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满院子都是玉米的甜香味。
赵铁柱把行李放下,在玉米堆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玉米剥起来。小荷凑过来:“哥,你去省城见着大官了没?”
赵铁柱笑了笑:“见着了。”
“大官长啥样?”
赵铁柱想了想:“跟咱村里人差不多,就是穿得干净点。”
小荷不信,撇了撇嘴,又低头剥玉米。
那天晚上,赵铁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赶时间。他摸了摸炕洞里那个铁盒子,里面放着周省长写的纸条、那块掰了一半的红薯干,还有沈小云送给他的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是沈怀远的,黑白的,很小,边角有点发黄。照片上的沈怀远还年轻,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腼腆。赵铁柱把照片拿回来以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放在铁盒子里。他没给他娘看,也没给小荷看。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一份念想。
第二天,赵铁柱去地里收玉米秆。玉米秆砍下来,捆成一捆一捆的,晒干了当柴火烧。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来了一辆车。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来一个人。
赵铁柱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赵铁柱放下镰刀,走过去。
周省长站在老槐树下,正在看那棵树。槐树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道深纹。周省长伸手摸了摸树干,转过头来,看见赵铁柱。
“铁柱。”
赵铁柱走到他跟前:“周叔,你咋来了?”
周省长笑了笑:“路过,顺便来看看。”
赵铁柱知道他不是路过。从省城到赵家坳,开车要好几个小时,没有“路过”这一说。但他没戳破,领着周省长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好奇地看。赵铁柱没介绍,周省长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都不快。
到了家,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周省长,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搬了把凳子出来:“周……周省长,坐。”
周省长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刘桂兰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小荷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周省长,眼睛亮了:“你是那个给我糖的!”
周省长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丫头,接着。”
小荷接过糖,高兴得蹦蹦跳跳。
赵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周省长跟他娘说话。周省长问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问他娘身体好不好,问小荷学习怎么样。刘桂兰一一回答,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说了一会儿话,周省长站起来:“铁柱,陪我去村后走走。”
赵铁柱知道他要说什么,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走到村后的砖窑跟前。砖窑还是老样子,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周省长站在窑口,往里看了看。
“刘文远就是在这儿跟人碰头的?”
赵铁柱点点头。
周省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赵铁柱。
“铁柱,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赵铁柱等着。
“我要调走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
“组织上安排我去南方,一个新的省份,有新的任务。”周省长说得很慢,“以后回赵家坳的机会不多了。”
赵铁柱站在砖窑前面,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味道。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蹲在牛棚窗户外面,把红薯塞进去。那时候他十六岁,什么都不懂。
“周叔,”赵铁柱开口了,“你去哪儿,我都记着你。”
周省长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伸出手,在赵铁柱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
“铁柱,好好过日子。”
赵铁柱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砖窑前面,站了很久。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回去的路上,周省长走在前面,赵铁柱走在后面。周省长的步子还是很稳,一步一步的。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不像三年前在牛棚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但也不像坐在省政府办公桌后面那个冷冰冰的省长。
就是一个老头。一个记着别人好处的老头。
走到院门口,周省长站住了。
“铁柱,我走了。”
赵铁柱叫了一声:“周叔。”
周省长回头。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那块红薯干——掰了一半的那块,剩下的一半。他递过去:“周叔,这个你拿着。”
周省长看着那块红薯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铁柱,”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为啥要留那块红薯干吗?”
赵铁柱摇头。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周省长说完,转身走了。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赵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裹了裹衣裳,转身回屋。
小荷在院子里数糖,刘桂兰在灶房里热饭。赵铁柱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周省长说的那句话——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一块红薯干,硬邦邦的,凉了,干了的红薯干。怎么会甜呢?
赵铁柱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忽然懂了。甜的不是红薯干。甜的是有人惦记。
第10章
周省长调走以后,赵铁柱的日子又恢复了平常。每天下地,挣工分,秋天收粮食,冬天晒红薯干。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急不慢。
腊月里,赵铁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南方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赵铁柱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海。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远处有一条船。周省长站在海边,穿着白衬衫,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瘦了,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纸上是周省长的字:“铁柱,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海很好看。寄张照片给你看看。小荷应该长高了吧。问你娘好。”
赵铁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红薯干吃完了。很甜。”
赵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照片上的海。他一辈子没见过海,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觉得,那蓝色的海一定很好看。
他把照片递给小荷看。小荷瞪大了眼睛:“哥,这是啥?好大一片水!”
“那是海。”
“海是啥?”
赵铁柱想了想:“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水。比咱村的小河大多了。”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照片。赵铁柱看着妹妹的样子,笑了。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炕洞的铁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周省长的纸条、半块红薯干、沈怀远的照片、从南方寄来的海的照片。赵铁柱把盖子盖好,用砖头堵上。
这些是他的念想。一辈子的念想。
开春的时候,赵铁柱在地里种玉米。孙大强跑来找他,喘着气说:“铁柱,公社来人了,说要修路,从咱村到县城的路要拓宽。征用你家的地。”
赵铁柱放下锄头:“哪块地?”
“就是村东头那块,你种玉米的那块。”
赵铁柱皱了皱眉。那块地是他家最好的地,土肥,浇得上水。征用了,就少了一大块收入。
“公社说给补偿吗?”
“给一点,不多。”
赵铁柱蹲下来,拔了根草嚼着。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去看看。”
公社来的人在村口等着,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画画。赵铁柱凑过去看了看,那条路要从他家那块地里穿过去,占掉大半。补偿款很少,不够买半年的口粮。
赵铁柱没说什么,在图纸上按了手印。
孙大强在旁边急了:“铁柱,你就这么答应了?”
赵铁柱笑了笑:“大强,路修好了,咱村的人去县城就方便了。小荷以后上学也方便。”
孙大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铁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春天的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周省长照片里的那片海,想起沈怀远照片上的那棵树,想起牛棚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薯干——周省长寄照片来的时候,随信附了一小袋南方的糖。赵铁柱把糖分给了小荷和村里的小孩,自己留了一块,揣在兜里。
糖化了,黏在布上,但赵铁柱没舍得扔。他把那块糖纸揭下来,压平了,放进铁盒子里。
赵铁柱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虫鸣。春天的虫子叫得热闹,一声接一声的。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编筐,他娘在灶房里烧火,小荷在炕上睡觉。那时候日子苦,但踏实。
现在日子好一些了,但还是踏实。赵铁柱觉得,这就够了。
第二天,赵铁柱扛着锄头去地里,开始翻那块要被征用的地。他要赶在修路之前,再种一茬庄稼。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泥土翻开来,湿润润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干了一上午,汗珠子滴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坐在地头喝水,看见小荷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哥!哥!来信了!”
赵铁柱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铁柱,我要结婚了。请你来喝喜酒。小云。”
沈小云的字。赵铁柱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天,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锄头往家走。小荷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的。
“哥,谁的信?”
“一个朋友。”
“啥朋友?”
“一个……好人。”
赵铁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土路软软的。他摸了摸兜里的信纸,又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红薯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他蹲在牛棚窗户外面,把红薯塞进去。老周头接过红薯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当时没读懂。
现在他懂了。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个老人对一个小伙子的托付。
赵铁柱走到院门口,看见他娘在院子里喂鸡,小荷跑过去帮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信递给小荷:“去,念给你娘听。”
小荷接过信,磕磕巴巴地念起来。刘桂兰一边听一边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赵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心里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种过地、劈过柴、给牛棚里的老头递过红薯。就是这双手,做了一件简单的事。
一件简单的事,记了一辈子。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杏树。杏花开了,一簇一簇的粉白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这片花瓣很沉。
有些东西,看着轻,其实很沉。有些事,看着小,其实很大。
赵铁柱把花瓣收好,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娘在灶台上忙活,小荷在炕上念信。日子平平常常的,但赵铁柱觉得,这就够了。
他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年冬天,牛棚里的老周头,接过红薯时手指头碰到他的手。
那个触感,他一直记得。
凉凉的,像春天的雨滴落在手背上。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摸到过的最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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