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难觅当年花

第1章

我和指挥官男友分手时，场面惨烈不堪。

当年军务压身，我没能及时赶到，抢救先兆流产的萧薇薇。最后她骨裂血崩，腹中孩子也没能保住。

为了替小青梅报复，陆则寒私自篡改我的手术排班，致使十七名重伤军官错失黄金抢救窗口，最终重症离世。

我被押上军事法庭，一纸通告剥夺了我的军籍。

漫天唾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整个军区人人对我口诛笔伐。我没有半句辩解，孑然一身远赴莫斯科进修外科医学，注销全部联络方式，彻底斩断和江城军区所有纠葛。

一晃十年。

我凭借一手精湛凌厉的临床医术，在海外医学界声名鹊起，也拥有了相濡以沫的丈夫，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人生一路扶摇而上。

我本以为，陆则寒这三个字，会永远埋葬在过往岁月，再也不会闯入我的生活。可一通爷爷打来的加密电话，打碎了这份平静。

电话那头，爷爷语气凝重，说他的老战友突发急症，要我赶回江城军区亲自主刀。

跟着爷爷站到老宅门前，大门应声打开，站在门后的人，居然是陆则寒。

四目相撞，时间仿佛骤然静止，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陆则寒率先回过神，军人独有的冷硬嗓音响起：“你就是唐老的孙女？”

熟悉的声线撞进耳中，我握着急救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十年前，就是这道声音，在军事法庭之上，字字淬冰：

“作为唐清瑶的男朋友，我实名举报她玩忽职守，酿成重大医疗事故。”

我曾经以为，那五年朝夕相伴，他无微不至的照料皆是真心爱意。到头来才看清，为了萧薇薇，他可以毫不犹豫碾碎我的整个人生。

“则寒，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请客人进来。”

陆母的声音将我从纷乱回忆里拽回现实。

我收回目光，神色淡漠，客气同陆母颔首问好，侧身绕过陆则寒踏进屋内。

从前只听爷爷屡屡提起陆老爷子赫赫战功，满心敬佩，却不曾想到，此番我千里迢迢赶回，要救治的病人，正是陆则寒的祖父，也是我秘密接手的高危病患。

席间长辈闲谈，气氛尚且融洽。我的手机持续轻轻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一连串语音。

想到孩子，唇角不受控制扬起，我低头飞快打字回复：“宝贝，妈妈也想你，忙完手上的工作就回家。”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话框立刻弹出丈夫的消息：“就只想儿子，不想我？”

笑意更深，指尖敲下“也想你”，便将手机放回口袋。

抬眼的刹那，猝不及防对上陆则寒深邃沉沉的眼眸。我仅仅顿了半秒，便移开视线，垂眸继续用餐。

晚饭过后，长辈聊起陈年旧事。陆母见我独坐一旁略显清闲，便开口吩咐陆则寒，带我去湖边放孔明灯，为老爷子祈福。

我正要出言婉拒，陆则寒已经拿起军帽走到我身侧。

“过去坐坐，结束我开车送你回招待所。”

不想当众生出嫌隙惹人闲话，我只得顺从，坐上他的军用越野车。

“把我放在最近的公交站就好。”我的语调礼貌，隔着一层疏离。

陆则寒恍若未闻，依旧径直往前行驶。我又重复一遍。

这一回，他终于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这么防备？难不成你以为，我还想和你复合？”

第2章

我平静回望他，淡淡开口：“我没有这样想，只是夜里还要和儿子视频，不能回去得太晚。”

陆则寒低低笑出声，满是不以为然：“编这样的说辞，是想证明你已经全然放下？”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笑意更冷：“大可不必。就算你主动求复合，我也绝不会吃回头草，不必费尽心思找理由避开我。”

“不过是遵从老爷子的吩咐待客，我们陆家，还不至于苛待客人。”

多说无益，我不再争辩，悄悄拿出手机叮嘱儿子早点歇息。

车子最终停在军区湖畔的空地。推开简易棚屋的门，棚内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脸上皆是错愕。

很快，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唐清瑶，当年军事法庭一事，陆则寒念及旧情，才没有让你坐牢，仅仅开除军籍，甚至还打算在本地给你安置工作。结果你一声不吭逃去国外，我们都以为你多有骨气。怎么，国外日子不好过，又灰溜溜回来找陆则寒？”

哄笑声瞬间四起。

“别做梦了，如今则寒已是最年轻的少将，前程无量。”

“薇薇现在是军区总医院主任医师，二人强强联合，你就别痴心妄想。”

“你们别这么说她。”萧薇薇适时站出来，一副宽和大度的模样，“当年若不是我，清瑶也不会赌气渎职，闹出这么大风波，被迫离开军区。”

她缓步走到我面前，神情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你如今过得不易，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们医院正在招护工，我跟院长打声招呼，给你安排岗位，月薪五千多，足够补贴家用。”

我直接婉拒这份好意。周围的男人立刻起哄：“唐清瑶，你回国跑到陆则寒跟前，不就是想捞好处？人家好心给你活路，你还摆架子，是嫌护工丢人，来钱太慢？”

一名男子端着酒杯上前，粗鲁攥住我的手腕，神色轻佻：“看你过得落魄，陪哥喝一杯，我转你八百。”

萧薇薇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一次，我没有退缩，反手就要夺过酒杯朝他脸上泼去。

就在此刻，陆则寒出手，一把扣住那男人的胳膊。

“住手。”

他面色寒冽，周身气压极低，男人被攥得痛呼出声。

萧薇薇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语气不悦：“则寒，你干什么？”

“唐清瑶是陆家请来的客人。”陆则寒冷声开口，“谁若是对她出言冒犯，便是打我陆则寒的脸。”

说完，他甩开那人的手臂。

我微微抬眼，心底也掠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他会出面护我。

萧薇薇咬牙，转瞬又挤出笑意，岔开话题：“张铭只是爱开玩笑，何必为了外人伤了兄弟和气。不是要来放孔明灯祈福吗，我去点火。”

陆则寒神色瞬间柔和几分：“我陪你。”

说话间，他下意识朝我这边瞥来，却看见我低头回复消息，眉眼漾开柔软笑意。

那样温柔的神色，从前，只属于他一人。

陆则寒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烦闷，可一声尖叫骤然压下纷乱思绪。

我猛地抬头，只见萧薇薇手中的孔明灯骤然倾倒，明火呼啸着朝我扑面而来。

“小心！”

陆则寒脸色剧变，快步冲过来，却在掠过我身侧时，狠狠将我撞倒在地。

下一瞬，他俯身，将萧薇薇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滚烫的明火直直扑向我，剧烈灼烧感瞬间炸开，痛得我连尖叫都卡在喉咙。火星飞溅，燎烧我的发丝、脖颈，穿透布料灼烧皮肉。

我狼狈向后躲闪，双手徒劳摸索退路，后背猛地被一股大力猛推，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的人工湖。

岸边传来阵阵戏谑的哄笑。

“唐清瑶，趁早死心，陆爷爷痊愈之后，他们二人就要大婚。”

“识相就赶紧滚，不然，让你在京北彻底待不下去！”

浑身刺痛，湖水疯狂灌入口鼻，我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力气一点点被冷水抽干，身体不断下沉，窒息席卷意识，我彻底失去知觉。

第3章

再度苏醒，病房死寂安静，走廊隐约传来医生交谈。

“患者视网膜严重灼伤脱落，很大概率会永久失明。”

这句话如同淬满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我的五脏六腑。

我猛地挣扎起身，几乎直接滚落到地面。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步步靠近。

我循着声源，死死攥住来人衣袖，声音抑制不住颤抖：“医生，我的眼睛不能瞎！”

极致的惶恐浸透我的语调。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一双完好的眼睛，对外科医生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耗费十数载青春拼来的全部前程。

我近乎哀求，嗓音嘶哑破碎：“无论是什么方案，什么手术，我全部配合。我也是一名军医，我不能失去我的眼睛。”

被我攥住衣袖的陆则寒，望着我这般狼狈哀求的模样，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病房门口传来一道柔弱，又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

“唐清瑶，我知道眼睛受伤你很难受，可事到如今，何必还要死撑着说大话？”

萧薇薇身着病号服缓步走入，笑意满是轻蔑：“当年你医疗失误害死病人，被开除军籍，狼狈出逃国外，哪里还配当医生？”

一句话，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往事汹涌翻涌。

当年，我与萧薇薇竞争军区总医院唯一的副院长名额。她偷偷调换我筹备一整年的手术方案，致使我考核惨败。我向上举报她剽窃，陆则寒却出面为她作伪证。

我不肯罢休，继续向纪委申诉。萧薇薇跑来告诉我，她怀上陆则寒的孩子，趾高气扬逼我分手。

争执之间，她自己失足摔倒，引发先兆流产。送入医院之后，明明军务缠身，我分身乏术，她依旧点名要我主刀。我没能及时赶到，最终她骨裂血崩，孩子没能保住。

陆则寒怒不可遏，伙同旁人篡改我的手术排班，十七名军官因此殒命。而后他递交举报材料，给我安上玩忽职守、学术不端、私生活混乱数条罪名。

迫于舆论重压，军区撤销我的全部资格，开除我的军籍。

一夜之间，江城军区最年轻的天才军医，沦为万人唾骂的刽子手。

绝望之下我曾持枪去找萧薇薇对峙，甚至生出同归于尽的念头。陆则寒挡在她身前，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审判。

“薇薇只是借鉴你的手术方案，不小心误删原稿而已，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是你间接害死我们的孩子，我仅仅剥夺你的军籍，没有送你坐牢，已是手下留情。”

“就算离开军区，以你的本事依旧另有出路，可这次晋升机会对薇薇至关重要，我不能毁掉她的前程。”

他处处周全萧薇薇，半分不曾顾及我的处境。

好在我从未沉溺情爱荒废学业，才拿到全球顶尖军事医学院的破格录取名额。旁人都以为我出国是羞愧逃离，实则我是远赴海外深造。

往后数年，我凭扎实技术在医学界站稳脚跟，奔走在各个战地前线，救下数万生灵，多国军方都要敬我三分。

可如今，双眼近乎失明，我毕生的抱负与努力，顷刻化为乌有。

纱布之下，泪水浸透，晕开点点猩红。

陆则寒望着我脸上苦涩又冰凉的笑意，心口仿佛被针尖刺得生疼。

不等他出声，我抬眼，精准锁定萧薇薇站立的方向，声音凛冽刺骨：“你知道吗？我，就是院方重金邀请回来的飞刀专家。”

“我这次回国，是为了给……”

话还未说完，萧薇薇捂着胸口大笑起来，满是嘲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我们聘请战地专家的消息。可你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

她上下打量我，轻蔑几乎溢于言表：“那是奔走叙利亚、阿富汗，救下数万伤员，人称战地死神的顶尖专家。无数三甲医院争相邀约，国内顶尖团队都要仰仗她。唐清瑶，你也敢冒充她？”

旁边医护压抑不住低低窃笑，都觉得我受不住失明打击，精神已然失常。

陆则寒垂眸看向死寂的我，只当我无法接受现实，开始胡言自我欺骗。

我无视周遭的嘲讽，微微偏过头，语调冷静坚定：“我究竟是不是，已经不重要。重点是，我的眼睛，是被你所伤。作为受害者，我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萧薇薇脸色微变，转瞬又嗤笑，有恃无恐：“不过一场意外，不要因为眼睛失明，就随意栽赃于我。”

“现场留有监控。”我不为所动，字字清晰，“你的行为，属于过失伤人，不是你我口头可以定论。”

“除此以外，因我双目受损，原定手术无法开展，由此带来的全部医疗风险、经济损失，还有军区名誉损失，理应由你全权承担。”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击中要害，萧薇薇心底莫名发紧，随即又冷笑：“唐清瑶，你戏演过头了。”

我摸索拿到床头柜的手机，直接拨通报警电话。

萧薇薇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一丝慌乱掠过眼底。

第4章

她转头望向陆则寒，瞬间换上一副委屈模样：“则寒，她是不是得知我马上晋升，故意借这件事报复我？”

陆则寒快步上前，一把夺走我手中的手机。

“唐清瑶，适可而止。仅仅是意外，你非要闹到不可收场吗？”

“薇薇马上就要晋升少将，一旦报警，流言传出会彻底毁掉她。”

“你的眼睛已成定局，报警也挽回不了什么，何必步步紧逼。”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立刻伸手想要夺回手机：“陆则寒，还给我！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陆则寒的耐心彻底耗尽，抬手，将手机狠狠扔出窗外，另一只手猛力推开我。

我踉跄后退，腹部重重撞上医用推车棱角，剧痛瞬间炸开。我弯腰死死捂住小腹，温热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淌而出，巨大恐惧席卷全身。

我再也维持不住冷静，伸手攥住他的裤脚，崩溃哀求：“陆则寒，我怀孕了，肚子好痛，求求你救我。”

我声音颤抖，做出让步：“只要你救我，我不再追究萧薇薇，从今往后，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陆则寒僵在原地，低头看向我的小腹，眉头紧锁。

萧薇薇在一旁冷笑出声：“唐清瑶，国外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倒是精通欲擒故纵。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则寒同情？”

陆则寒猛地抽回腿，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向后重重摔倒，后脑勺狠狠磕在金属病床栏杆，一阵阵钝痛传来。

“先是冒充顶尖专家，现在又拿怀孕做说辞，你的谎话究竟还有多少？”他眉眼覆满寒冰，满是偏袒，“安分一点，不要在薇薇晋升下达之前肆意闹事。就算你起诉，也不会有人接你的案子，你大可试一试。”

我瘫倒在地，浑身力气被抽干，小腹与后脑双重疼痛折磨着我，几乎喘不上气。

良久，我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陆则寒，你知不知道，我回国要主刀的高危病人是谁？”

陆则寒眉心紧拧，满是不耐，冷声打断：“唐清瑶，不要沉浸在自己编造的剧本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敷衍：“倘若真如你所言，所有后果，我替薇薇担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再多说，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就在这时，陆则寒的手机骤然响起。接通之后，听筒传来警卫员慌乱急促的声音。

“少将！不好！老首长突发急性心衰休克，血压心率急剧下降！院方报备，原定主刀紧急心脏搭桥的专家已经失联！”

轰——

陆则寒浑身一震，脸上所有从容漠然尽数碎裂，立刻厉声下令：“全员全力稳住老爷子体征！不惜一切代价，半小时之内，找到那位专家！”

话音落下，他大步冲出病房，萧薇薇紧随其后。

病房大门砰地关上，四下死寂。

我忍着浑身伤痛，挣扎爬起，摸索走出病房，拦下路过护士借来手机，拨通一通加密电话。

没过多久，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楼下，将我接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另一边，ICU门外，陆则寒满心焦灼，神色沉郁可怖。

许久，前去追查的警卫员回来复命。

“少将，查到线索。我们核对出入境记录，那位专家已于昨日秘密回国，全程低调，没有公开行程。追踪信号，失联专家的手机信号，就在本院范围之内。”

陆则寒浑身一僵，心底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警卫员双手递上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这是我们刚刚在楼下草坪找到的，确认就是那位专家的随身设备。”

陆则寒伸手接过，机身冰凉，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无比熟悉的触感窜遍全身。

他心神巨震，一个荒谬可怕的预感攫住他的呼吸。

怎么会这么像……

念头刚升起，就被心底的慌乱强行压下。他指尖微颤，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张全家福赫然映入眼帘——照片上，是我，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笑得安稳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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