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4点多,我妹妹走了,卵巢癌晚期,硬撑了不到3个月。她走的时候,窗外正飘着毛毛雨,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滴——”的一声长音。我攥着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像这三个月里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瘪下去,却怎么也攥不回来了。
我叫刘秀芳,今年四十有三,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妹妹叫刘秀梅,比我小五岁,嫁在城郊的张家庄,一直在家种地、做饭、伺候公婆,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安安稳稳。三个月前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家,手机响了,是妹夫张勇打来的,声音都是抖的:“姐,你快来县医院,秀梅肚子疼得厉害,大夫说……说可能是癌。”我当时腿一软,鞋都没换,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妹妹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虚汗,手死死掐着被角。看见我来了,她居然笑了笑,说:“姐,没事,可能就是岔气了。”可她眼角挂着泪,我知道她心里害怕。张勇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头埋得很低。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合眼。
第二天出了结果,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腹腔和肝。大夫把我和张勇叫到办公室,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多也就三五个月,如果化疗效果好,或许能延长一些。”张勇当场就哭了,一个一米七八的汉子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想起小时候,妹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等等我”,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一步?
我们瞒着妹妹,只说是囊肿,得做手术拿掉。她信了,还跟同病房的人说:“等割完这个瘤子,我就回家给我闺女包饺子。”她闺女婷婷才初二,正是需要妈的时候。手术那天,妹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拉住我的手,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姐,我这病是不是不好?你跟我说实话。”我使劲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哪有的事,就是个囊肿,割完就好了。”她没再问,只是松开手,转过去看着天花板,长长的输氧管垂在枕头旁边。
手术做了一上午,切出来的东西我没敢看。大夫说,能切的都切了,但剩下的那些病灶,只能靠化疗慢慢养。可化疗不是那么好受的。第一次化疗后,妹妹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在枕头上,她看着那些头发,愣了半天,然后让我给她买顶帽子。我去商场挑了一顶浅蓝色的遮阳帽,她戴上对着镜子笑,说:“姐,好看不?”我说好看。她点点头,又说:“姐,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自己得了癌。”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完这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病号服上。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瘦得像一块薄木板,硌得我胸口疼。
那段时间,家里彻底乱了套。张勇要照看地里的活,又要跑医院,两头顾不上,人瘦了一圈。婷婷放学回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妈妈光秃秃的脑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妹妹笑着说:“等妈妈头发长出来就回去。”可我们都知道,头发怕是不会长了。我向超市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守在医院。婆婆从乡下赶来,带了一兜子鸡蛋,进门还没说话就先哭了一场。妹妹反过来安慰她:“妈,我没事的。”
可事态越来越不好。第二个月复查,片子上的阴影没有小,反而大了。大夫摇着头说,化疗不敏感,建议我们转到省肿瘤医院试试靶向药。靶向药贵,一瓶就要一万多,一个疗程下来得七八万。张勇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最后红着眼睛跟我说:“姐,卖房吧,那套新楼房刚装修好,本来打算等秀梅病好了搬进去住的。”妹妹听见了这话,死活不同意。她把枕头往床下一摔,嘶着嗓子喊:“我不治了!回家!死也要死在家里!”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发脾气。她一边喊一边哭:“咱家那点钱是给婷婷念书用的,是给爸看病用的,不能全扔在医院里!治也是死,不治也是死,省下这钱,我走了你们还能好好活!”
那天病房里吵成一团。张勇蹲在地上捂着脸,婷婷站在门口大哭,我拽着妹妹的手,跟她吼:“你还有闺女呢!你不想看着她上高中、上大学了吗?你要是放弃了,她这一辈子心里都留个疤!”妹妹愣住,慢慢地不哭了,只是抽噎。她当天下午就改了主意,同意转院。我心里清楚,她是舍不得婷婷,舍不得这个家。
转院那天,救护车开上高速,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她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轻轻说:“姐,我小时候总想过河去对面看那种红皮火车,一直没去。你后来坐过火车吗?”我说坐过,没什么稀罕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坐高铁,去北京看天安门。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我知道,她笑我撒谎。
省城的医院床位紧张,我们等了两天才住进去。靶向药吃上之后,头一个星期她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我和张勇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有希望了。可第二个星期,她开始肚子胀,胀得像揣了个篮球,大夫说是腹水。抽了一次,抽出来两盆黄水,她整个人瘪下去,像一截抽干了的树枝。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小声喊疼,吗啡针从一天两针加到一天四针,到最后打针都没用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婷婷,一会儿又喊我的名字,说:“姐,后院那棵槐树开花了,你记得去摘槐花给我蒸饭……”
那几天,我心里像刀割一样。张勇每天躲在外面抽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当着妹妹的面,他还装笑,说:“秀梅,今天好点没?想吃啥,我去给你买。”妹妹看着他,眼神软软的,说:“我想吃你第一次给我买的那个红枣糕。”张勇转身就跑,跑了好远才找到一家糕点铺,买回来的时候,妹妹已经睡着了。他把红枣糕放在床头,趴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最后那几天,妹妹把我和张勇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写满字的纸。她说:“姐,这几年我攒了三万块,密码是婷婷生日。存折你替我管着,等婷婷上大学用。”她又看着张勇:“别跟咱妈吵架了,她年纪大了。以后你要找个好人,把婷婷拉扯大,别让她受委屈。”张勇哭着点头,说不出话。婷婷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泪,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昨天早上,妹妹忽然清醒了,还喝了两口粥。她让婷婷给她梳头,说头发好像长出了一点毛茬。我扶着她坐起来,她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然后笑着对婷婷说:“闺女,妈妈漂亮不?”婷婷使劲点头,说漂亮。她摸摸婷婷的脸,又看看我,说:“姐,我想回家了。”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下午三点多,她开始陷入昏迷,呼吸越来越浅。四点多,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那一刻,世界安静极了,只剩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妹妹走后,我们把她的骨灰埋在了村东头那片麦地旁边,那是她生前最爱去的地方。张勇一直没说话,直到墓碑立起来,他才跪下去,用手摸着碑上她的名字,说:“秀梅,你安心走吧,我把婷婷好好拉大。”婷婷扑在碑上哭,喊了一声“妈”,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了好远。
办完丧事,张勇把存折硬塞回我手里,说:“姐,这是秀梅留给婷婷的念想,你拿着,等她上了大学,你替秀梅把这钱交给她。”我没推,收下了。我知道,这是他让自己挺下去的一个理由。回到城里,超市的同事问我:“你妹走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好好活着,替我妹看着婷婷长大,看着张勇把日子过起来。
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看见一个戴着浅蓝色帽子的女人背影,心猛地一缩。那人回过脸来,根本不是秀梅。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哭。妹妹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她留下的那个家,我得替她撑着。就像她说的,活着的人,日子还得往下过。
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妹妹最后拍的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件花棉袄,戴着那顶浅蓝色的遮阳帽,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把它设成了屏保。这样每天低头看手机,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她走了,带走了那些疼,也带走了我们三家人的半条魂。可剩下的半条,还得继续走,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得亮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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