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巡视组驻地的日光灯嗡嗡响着,陈国栋盯着市委书记赵明远的干部履历表看了十二分钟。出生年月,籍贯,母亲姓名——林秀芝。他把这四个字盯出了重影。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年却没拨过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周省长,我是陈国栋。我在安远市巡视。”他顿了顿,“你儿子,赵明远,就坐在我对面的办公室。”
第1章 履历表
陈国栋今年五十八,省委巡视组组长,干了六年,巡过十一个市,看过上千份干部档案。什么奇怪的履历都见过——年龄改小的,学历造假的,任职年限掐着指头算的。可赵明远这份履历,他看了十二分钟,没动地方。
履历表是常规格式,省委组织部统一印制的。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赵明远,男,汉族,1975年8月生,安远市本地人,1997年参加工作,2001年入党,研究生学历,现任安远市委书记。照片上的人穿白衬衫,方脸,浓眉,嘴角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看着很严肃。
第二页是工作经历。陈国栋扫了一眼,从乡镇办事员干起,一步一个台阶,副镇长、镇长、副县长、县长、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二十六年,没有破格提拔,也没有挂职镀金的痕迹,全是硬邦邦的基层岗位。履历末尾有一行备注:“该同志无近亲属在党政机关任职。”
第三页是家庭成员情况。配偶栏填着“李梅,安远市第一中学教师”。子女栏填着“赵小舟,安远市实验小学学生”。父母栏——父亲:空白。母亲:林秀芝,已故。
陈国栋的目光停在那片空白上。
父亲。空白。
他往后翻,又翻回来看。履历表上其他项目都填得规规矩矩,唯独“父亲”这一栏,空着。不是“已故”,不是“不详”,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格。
陈国栋在省委组织部干过八年,干部履历的填写规范他背得出来。父亲一栏空白,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填表人不知道父亲是谁,二是填表人不愿填,三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他把履历表合上,放在桌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安远市委大院的路灯亮着,几个干部正往食堂走,手里拎着饭盒。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林秀芝。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三年前,省委组织部整理老干部档案,陈国栋帮着审过一批。有一份是省里某位老领导的早年经历,里面提到过一个名字——林秀芝。1975年,省城知青下乡到安远县,在城关公社插队。1977年回城,回了省城,后来没了记录。
而周德明省长,1975年就在安远县城关公社插队。
陈国栋回到桌前,拿起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周德明。存了三年,没拨过。不是不想拨,是没理由。一个巡视组长给省长打电话,总得有个由头。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哪位?”
“周省长,我是陈国栋。省委巡视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老陈?你在哪儿?”
“在安远市。巡视驻地。”
“嗯。有什么情况要汇报?”
陈国栋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履历表。
“周省长,安远市委书记赵明远,今年四十八岁。1975年8月生,安远本地人。母亲叫林秀芝,已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陈国栋能听见周德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老陈。”
“在。”
“你在办公室别走。我明天过来。”
电话挂了。
第2章 1975
周德明一宿没睡。
他躺在床上,枕头垫高了,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媳妇李淑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几点了”,他没答。李淑芬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周德明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十年前换的,灯罩泛了黄,边缘积了一圈灰。他盯着那圈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林秀芝。
1975年,他二十一岁,省城知青,下乡到安远县城关公社。那地方穷,山沟沟里,一个工分八分钱。他住在大队部旁边的土坯房里,屋顶漏雨,墙根透风,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干了半年,他瘦了十五斤,手上全是茧子。
林秀芝是隔壁大队的,比他小一岁,也是省城来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干农活不行,挑水挑半桶,割麦割到手。周德明帮她挑过几回水,她给他纳过一双鞋垫。鞋垫是蓝布做的,上面绣了两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1976年秋天,周德明接到通知——回城上大学。名额只有一个,公社推荐了他。临走前一夜,他去隔壁大队找林秀芝。她正坐在灶房烧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他站在门口,说:“我明天走了。”
她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
“你走吧。”
“我上完大学就回来。”
她没抬头。“你回来干什么?省城多好。”
“秀芝,我……”
“别说了。”她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走吧。我不留你。”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喊住他。
“周德明。”
“嗯。”
“这个给你。”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他手里。是那双鞋垫,蓝布,小花,针脚歪歪扭扭。
他攥着鞋垫,想说点什么。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她咬着嘴唇,眼睛亮亮的。
“走吧。”
他走了。回城上大学,毕业分配,工作调动,结婚生子,一步一步往上走。那双鞋垫他留了几年,后来搬家丢了。他偶尔想起林秀芝,想起那间灶房,想起她咬着嘴唇说“走吧”。但也就是偶尔,忙起来就忘了。
1977年,林秀芝也回城了。他托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人家说她在省城一家工厂上班,后来嫁了人,再后来就不知道了。他没再找。找了又能怎样?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路,她也该有自己的路。
直到去年,省里搞老干部档案整理,他偶然看见一份材料,上面写着:林秀芝,1977年返城,1978年去世,死因:产后大出血。
产后。大出血。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拿不住材料。
第3章 对面的办公室
周德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安远市。
他没带随行人员,自己坐的高铁,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市委大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跟电视上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省长不太一样。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他给陈国栋打电话。
“我到了。”
“周省长,我在三楼巡视组驻地。您直接上来,我下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上去。”
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巡视组临时办公的地方,门虚掩着。陈国栋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上来,迎了两步。
“周省长。”
“老陈。”
两个人握了手。陈国栋把他让进屋,关了门,倒了杯水。周德明没坐,走到窗边,往下看。三楼窗户正对着市委办公楼,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排法桐。对面的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着灰色的水泥。
“赵明远在哪个办公室?”
“三楼,朝南,从东边数第二间。”
周德明盯着那间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他站了很久,手攥着窗台边沿,指节发白。
“老陈。”
“在。”
“你那份履历表上,父亲一栏,是空的?”
“空的。”
周德明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多大?”
“履历表上没写。但林秀芝1978年去世,赵明远1975年生,应该是三岁。”
三岁。周德明闭上眼。三岁的孩子,没了妈。他父亲那一栏为什么空着?是林秀芝没填,还是赵明远自己空着的?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老陈,赵明远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谈过。”
周德明转过身,看着陈国栋。“你找他谈,现在就谈。就说巡视组了解干部情况,按程序谈话。”
陈国栋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赵书记?我是巡视组陈国栋。您现在有时间吗?想跟您谈谈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清晰,平稳:“陈组长,我马上过来。”
周德明走到墙角的沙发边,坐下来。他坐的位置,赵明远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不见。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履历表摊开,摆好。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第4章 谈话
赵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四十八岁,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脸上皱纹不多,腰板挺直。他看见陈国栋,点头打招呼:“陈组长。”
“赵书记,坐。”
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陈国栋翻开履历表,开始按程序问话。问的是常规内容——履职情况、班子建设、廉洁自律。赵明远答得条理清楚,不绕弯子,数字记得牢,哪个乡镇哪条路修了多少公里,张口就来。
陈国栋一边听一边记,余光瞟着墙角的沙发。周德明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看着赵明远的方向,但赵明远背对着他,看不见。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陈国栋顿了一下。
“赵书记,履历表上家庭成员情况,父亲一栏,为什么空着?”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
“我母亲一个人带大的我。父亲的情况,我不清楚。”
“你母亲没跟你说过?”
“没说过。她去世的时候我三岁,记事了,但太小,记不清。”赵明远声音很平,“后来跟着姥姥长大,姥姥也没说过。”
陈国栋放下笔。
“赵书记,有件事我要跟你核实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周省长,您过来。”
赵明远转过头。
周德明站起来,从墙角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走到赵明远面前,站定了,看着他的脸。
赵明远站起来,愣住了。
“周省长?”
周德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赵明远的眉眼像他——眉毛的走向,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但脸型像林秀芝,圆润的轮廓,嘴角微微往上翘。
“你妈妈……叫林秀芝?”
赵明远点头。
周德明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蓝布小包,用橡皮筋扎着。他解开橡皮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鞋垫,蓝布面,绣着两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旧了,布面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盯着那双鞋垫,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是你妈妈给我纳的。1976年,我回城上大学之前,她塞给我的。”周德明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我留了四十多年。搬家丢过一回,又找回来了。”
赵明远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没动。
“你妈1977年返城,1978年去世。产后大出血。”周德明攥着那双鞋垫,指头微微发抖,“我去年才知道。去年整理老干部档案的时候,看见一份材料。”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父亲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赵明远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妈没告诉我。姥姥也没告诉我。我小时候问过,姥姥说——你爸没了。”
“没了。”
“对。没了。”
周德明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鞋垫。他看着赵明远的脸,看着他的眉毛、鼻梁、下巴。四十八年了。他有一个儿子,四十八岁了。
“明远。”
赵明远没应。他站在那儿,腰板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国栋看见他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周省长,”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很平,“我需要点时间。”
第5章 姥姥的箱子
赵明远请了半天假。
他谁也没说,自己开车回了老家。安远县,城关镇,姥姥的老房子。姥姥十年前去世了,房子空着,他偶尔回去看看。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结了满树青枣。他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他走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是樟木的,上了锁,钥匙他随身带着。
打开箱子,里面是姥姥的遗物。几件旧衣裳,一个银镯子,一双裹脚布,还有一沓用布包着的东西。他解开布,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本笔记本。
照片是黑白的。第一张是姥姥年轻时候的,穿着大襟褂子。第二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圆脸,眼睛弯弯的,扎着两条辫子——他妈妈。他见过这张照片,从小到大摆在姥姥床头,后来姥姥去世他收起来了。
第三张照片他没见过。两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背景是一片麦田。男的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没有拉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1976年春,城关公社。”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打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是塑料皮的,红颜色,已经褪得发白。里面是姥姥的记账,工分、粮票、布票,一笔一笔的,字迹歪斜。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打开纸,上面是姥姥的字,铅笔写的,很轻,已经模糊了——
“秀芝的男人,姓周,省城知青。回城上大学走了。秀芝不让说。孩子生下来,叫明远。秀芝走了,我养。”
赵明远坐在老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窗外的枣树上,一只麻雀在啄青枣,啄了两口,飞走了。屋里安静得很,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和纸装回布包里,放回箱子,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老屋。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拖得老长,太阳快落山了。
他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国栋。
“陈组长,我赵明远。”
“赵书记。”
“周省长还在安远吗?”
“在。他住在市委招待所。”
“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明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我们俩。”
第6章 两个人的饭
赵明远请周德明吃饭的地方,是城关镇上一家小饭馆。
饭馆叫“老地方”,开在镇主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赵,赵明远叫她“赵婶”。他提前打了电话订了位子,没在包间,就在大厅角落里,靠墙那张桌。
周德明是赵明远自己去接的。他开了辆黑色私家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周德明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德明上了副驾驶。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出了市区,上了省道,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城关镇。赵明远把车停在巷子口,两个人下车走进去。巷子不宽,两边是自建房,墙根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有人认出赵明远,喊了声“赵书记”,赵明远点头笑笑。
进了饭馆,赵婶迎上来:“明远来了?坐坐坐,位子给你留着呢。”她看见周德明,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赵婶,老样子,四个菜,一壶茶。”
“好嘞。”
两个人坐下来。赵明远端茶壶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过去。周德明接过去,没喝,放在面前。他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也看着他。两个人长得像,眉眼间那股劲,藏不住。
“这地方你常来?”
“嗯。从小吃到大。我妈以前在这个镇上插队,姥姥家就在后面那条街。”
周德明点头。他看了看饭馆四周——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墙角摆着一台旧冰柜,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跟他记忆里的公社食堂完全不一样,但又好像有那么点影子。
“你妈……她那时候什么样?”
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记不太清。姥姥说我妈话不多,干活慢,但人好。镇上老人都认识她。”
“她干活是不行。”周德明说,“挑水挑半桶,割麦割到手。我帮她挑过几回水。”
赵明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跟她……那时候……”
“处过一段。”周德明说,“1975年到1976年。时间不长,不到一年。”
菜上来了。赵婶端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盘花生米。赵明远拿起筷子,给周德明夹了块红烧肉。
“吃。”
周德明夹起来吃了。肉炖得烂,肥而不腻,有股柴火灶的香味。
“1976年秋天,公社推荐我回城上大学。名额就一个。”周德明放下筷子,“走之前一夜,我去找她。她坐在灶房烧火,我说我明天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说我上完大学就回来。她没抬头。”
他顿了顿。“她给了我那双鞋垫。蓝布的,绣了两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赵明远低头吃菜,没说话。
“我回城之后,给她写过信。写了两封,没回。后来托人打听,说她返城了,嫁人了。我就没再找。”周德明看着赵明远,“我不知道她怀了你。”
赵明远把筷子搁下。
“姥姥的箱子里有一张照片。1976年春,城关公社。两个人站在田埂上。”
周德明点了点头。“那年春天,公社搞春耕会战。我跟你妈分在一个组。那张照片是公社宣传干事拍的,说给先进知青留个影。”
“背面有字。”
“什么字?”
“1976年春,城关公社。”赵明远看着他,“我妈写的。”
周德明低下头。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那个蓝布小包,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打开,那双鞋垫露出来。蓝布面,小花,针脚歪歪扭扭。
“这个我留了四十多年。”
赵明远看着那双鞋垫,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画面是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男的瘦高个,女的扎辫子。
“姥姥箱子里找到的。”
周德明接过照片,手抖着。他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看着旁边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四十八年了。这张照片他从来没见过。
“明远。”
“嗯。”
“你姥姥……她恨我吗?”
赵明远想了想。“姥姥没提过你。她只说过一句——你爸没了。”
“没了。”
“对。没了。”
周德明把照片放在桌上,跟鞋垫并排。一张照片,一双鞋垫。1976年的春天和秋天。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红烧肉。赵明远也拿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吃着。饭馆里其他桌的客人来来走走,赵婶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窗外巷子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去,吆喝了一声。
第7章 陈国栋的报告
陈国栋的巡视报告拖了半个月才交。
省委巡视办催了三回,他都说“还在完善”。其实报告主体早就写好了,安远市的班子运行、廉政建设、信访化解、项目推进,每一项都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卡住的是最后一章——“关于市委书记赵明远同志的个人情况说明”。
按程序,巡视报告不涉及个人家庭隐私。但陈国栋手里攥着那份履历表,父亲一栏空白。他得写清楚。
他坐在巡视组驻地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报告模板,光标在“个人情况”那一栏一闪一闪的。他写了两行,删了。又写了两行,又删了。
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赵明远同志,1975年8月生,安远市本地人。母亲林秀芝,1977年返城,1978年病故。父亲情况,经核实,系周德明同志(现任省长)。赵明远同志本人于巡视谈话期间方才知情。该同志自参加工作以来,未因个人家庭情况向组织提出任何特殊要求,未利用该关系谋取任何职务便利。二十六年基层工作经历,一步一个台阶,实绩突出。建议省委在干部使用中,坚持实事求是,不受个人家庭背景影响。”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报告合上,走到窗边。窗外安远市委大院的法桐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对面三楼朝南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赵明远还没走。
陈国栋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条短信:“报告明天报省委。关于明远同志那一段,我写了——该同志未利用该关系谋取任何职务便利,建议省委在干部使用中不受个人家庭背景影响。”
过了十分钟,周德明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第8章 赵婶
赵明远后来每个月去一趟城关镇。
他不常去老地方吃饭,更多时候是去姥姥的老屋看看。院子里的枣树该打枣了,他拿了根竹竿,打了一筐青枣,给赵婶送了一半。赵婶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明远,你那个朋友,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上次来过之后,又来过两回。”
“他跟你啥关系?”
赵明远想了想。“故人。”
赵婶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赵明远。“天热,喝碗汤。你妈以前就爱喝我煮的绿豆汤。”
赵明远端着碗,坐在饭馆门口的矮凳上。巷子里有小孩在跑,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他喝了口绿豆汤,甜丝丝的,跟小时候喝的一个味。
第9章 周德明的汇报
周德明向省委书记汇报了一次。
不是正式汇报,是私下里。省委书记姜远山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了门,问:“老周,安远市那个赵明远,巡视报告里那段,你怎么看?”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他喝了一口,放下。
“姜书记,赵明远这个干部,我了解了一下。二十六年基层,一步一个台阶。安远市这几年的发展数据摆在那儿,GDP增速全省第三,信访积案化解率全省第一。去年抗洪,他三天三夜没下堤,腿泡烂了都没吭声。”
姜远山看着他。“你跟他——”
“我欠他的。”周德明打断他,“欠了四十八年。但我不会拿组织原则还。”
姜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你明年就到龄了。”
“我知道。”
“退之前,有什么想法?”
周德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赵明远的事,按程序办。该提拔提拔,该重用重用。我不插手。”
姜远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省委大院里的雪松长得老高,冬天也不掉叶子。
“老周,你那个鞋垫,还留着?”
周德明笑了一下。“留着呢。”
第10章 枣树
那年冬天,赵明远带着媳妇李梅和儿子赵小舟回了趟城关镇。
姥姥的老屋院子,枣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赵小舟在院子里追一只麻雀,跑得满头汗。李梅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姥姥的旧箱子擦了擦。赵明远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天阴着,像要下雪。
院门响了。
他转头一看,周德明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明远点了点头,周德明走进来。
“路过,来看看。”
赵明远没问路过了哪儿。从省城到城关镇,四个小时车程,没有“路过”一说。
周德明站在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皲裂的纹路像老人的手。
“这树多少年了?”
“姥姥栽的。我小时候就在,五六十年了吧。”
周德明点头。他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黑布面。他把鞋放在枣树根旁边。
“你妈当年给我纳的鞋垫,我用了十几年,底子磨穿了。后来我照着样子做了一双鞋,手工做的,托人找的老手艺人。做完了没处送,一直搁着。”
赵明远看着那双鞋,放在树根底下,黑布面沾了土。
“搁这儿吧。”他说。
周德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小舟从院子里跑过来,仰头看着周德明。
“爷爷好。”
周德明低头看着他。赵小舟七岁,圆脸,眼睛弯弯的,跟林秀芝的照片上很像。他蹲下来,摸了摸赵小舟的头。
“你叫什么?”
“赵小舟。”
“几岁了?”
“七岁。”
周德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放在赵小舟手心。赵小舟看了看他爸,赵明远点了点头。赵小舟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谢谢爷爷。”
周德明站起来,看着赵明远。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谁也没说话。李梅从屋里出来,看见周德明,愣了一下。赵明远说:“李梅,这是……周省长。”
李梅点了点头。“您进屋坐吧,外头冷。”
“不了。我走了。”
周德明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明远。”
“嗯。”
“那双鞋……你姥姥的箱子,你收好。”
“知道。”
周德明走了。院门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赵明远站在枣树底下,看着树根旁边那双黑布鞋。赵小舟跑过来拉他的手。
“爸爸,那个爷爷是谁?”
赵明远低头看着儿子。赵小舟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
“是爸爸的一个故人。”
“故人是什么?”
“就是以前认识的人。”
“那他以后还来吗?”
赵明远抬起头。天阴得更沉了,细碎的雪粒子开始往下飘。他想起小时候姥姥跟他说的话——你爸没了。没了。可他现在知道了,没了的,不是人,是那些年月。
“不知道。”他说,“可能来,可能不来。”
赵小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开了。李梅从屋里出来,拿了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
“站这儿干什么?下雪了。”
赵明远把棉袄裹紧了。雪花落在枣树枝上,细细的一层,白白的,像撒了面粉。树根底下那双黑布鞋,鞋面上也落了一层雪。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均为化名,情节有虚构成分,旨在传递理解与担当。文中行政、巡视等情节已做艺术化处理,请勿对号入座。感谢阅读,愿每一段被时代隔断的亲情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在规则与人性之间选择的人都能心安。
作者:小小符
互动引导:周德明和赵明远的故事讲完了。一双鞋垫,一张照片,四十八年的空白。陈国栋的报告里写“不受个人家庭背景影响”,周德明说“我不会拿组织原则还”。你觉得陈国栋那份报告写得对吗?如果你是周德明,你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什么,转发给ta,说一句“好好过日子”。最后,祝所有被时代推着走的人,都能在某个冬天,回到那棵枣树底下。点赞、评论、转发,都是对创作者最大的鼓励,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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