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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日军进村寻找“花姑娘”,日本兵三次求情,仍救不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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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38年春,榆口镇据点的日军常下乡找“花姑娘”。西洼村老少把姑娘藏进地窖、麦垛、磨房后屋。那天据点派出一个分队,带路的还有本地汉奸。队伍里有三个日本兵先后心软求情,可军令层层压下来,求一次被骂一次,求到最后仍救不下人。村口老槐、地窖铁锁、据点高墙,从此都记着这事。到底他们求了什么、为何还是没拦住,要从入春那场风说起。

第1章

开春的北方乡村,土路还没干透。西洼村靠榆口镇七八里,村外是大片麦田,田埂上全是车辙印。村里百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屋顶压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槐底下摆着石碾,孩子们平时在那儿玩,大人晒粮也在那儿。

这天刚吃过早饭,保长孙有仁在村公所门口转悠。他五十多岁,瘦长脸,穿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村里事他管得多,据点那边他也得去应酬。前些时候榆口镇日军传话,要各村“维持秩序”,保长每月去镇上回话两次。孙有仁回来只说皇军要粮要草,别的少提。

村公所就三间旧屋,外间一张桌子、两条长凳,里间堆着旧账本。孙有仁坐下来,倒了碗白开水,正琢磨这个月该送多少鸡蛋草料,门外跑进小子名叫立冬。立冬十六,光脚,裤腿卷到膝盖,喘得厉害:“保长叔,镇上有人动身了,三辆洋车,后头跟兵。”

孙有仁手一抖,水洒在桌面上。他问:“多少兵?带不带头?”立冬说:“没看清,远远看着黄乎乎一溜,还有个穿长衫的咱这边人,像带路的。”孙有仁心里咯噔一下。穿长衫带路,多半是汉奸周麻子。周麻子本名周承禄,榆口镇人,早先在镇上开烟馆,后来给日军跑腿,专带人下乡拿东西、抓人。村里人见他就躲。

孙有仁起身把门闩上,从墙钉上摘下破帽子,对立冬说:“你去敲铜锣,先喊妇女往后头地窖、磨房走。别乱跑,别出声。让你大伯孙有德把西头两处麦垛挪开,留出藏人的缝。”立冬应声跑出去。

不大会儿,村口老槐下传来锣声。立冬敲一下喊一句:“皇军来查了,姑娘媳妇全藏好!”村里顿时乱了。鸡飞狗跳,孩子哭。王家的儿媳抱着两岁娃往婆家后院跑,婆母在院里把喂猪的泔水桶踢倒,怕人闻着味进来。李家两个闺女年纪小,被她爹推进西屋炕洞后头的夹道。夹道是早几年闹土匪挖的,窄,仅能蹲两个人。

孙有仁先去村西看磨房。磨房归村集体,石磨大,后屋小,放麻袋和旧筐。磨房主事的是个老光棍,叫何三桶,六十出头,左腿有点瘸,平时爱喝酒,胆子却不小。孙有仁说:“三桶,今儿若有人进来,后屋那两个姑娘你死活别开口。”何三桶正磨豆子,白浆溅一脸,答道:“保长放心,咱这后屋堆满麻袋,外头一看就是杂物。真要翻,我先跟他们绕嘴。”

后屋藏着的是村东赵家两个姑娘。大的叫赵杏,十九,圆脸,粗辫子;小的叫赵梨,十六,瘦些,胆小。她爹赵老实赶大车,头天去邻镇卖炭没回来。她娘把两个闺女托给何三桶,自己在家装病躺炕上,万一兵来了,她好歹能挡几句。

孙有仁又去村北看地窖。地窖在孙有德家后院,入口用木板盖着,板上再压玉米秆。孙有德是保长本家哥,五十八,种地是把好手,性情慢。他家地窖深,能蹲七八个人。今天藏的是三户人家的女眷:刘家新媳妇、马家两个侄女、还有教私塾的田先生家闺女田巧。田巧十七,认字,平时帮村里写条子。她娘死得早,田先生舍不得闺女,可乱世保命要紧,也只能让她下来。

孙有德掀开板子,下头点着半截蜡烛。几个人缩在窖里,不吭声。孙有仁趴在洞口说:“都别出声,听见上头有人走动也别应。到了晌午若没动静,我让立冬送两口水。”田巧仰头说:“保长,若是他们非挖不可呢?”孙有仁咽了口唾沫:“真到那份上,我再想办法。先求个不翻。”

说话间,村外土路传来汽车声。不是大卡车,是两辆三轮摩托样式的侦察车,后头还跟几辆自行车。日军一个小队出镇,按编制不过几十人:前面尖兵一个分队,中间小队部和翻译、汉奸,后头再两个分队,另带一挺轻机枪、三具掷弹筒。可西洼村小,来这么些人已经够把村子翻个底朝天。

带路的正是周麻子。他穿灰色长衫,袖口油亮,鼻头红,见村口没人,朝后头挥手。日军分队长叫佐藤,三十出头,挂军曹衔,挎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后腰别刺刀,手里端三八式步枪。三八式是旋转后拉枪机,五发弹仓,6.5毫米弹,枪身长,带防尘盖;上膛时拉机柄向后抽壳,再前推推弹入膛,不是打一发拉一下的半自动,但手动每一步都清楚。佐藤不爱多话,脸上总像挂霜。

后头跟着几个兵,其中有三个后来常被人提起。一个是新兵小林,二十岁,学生出身,入伍半年,背三八式,枪托磨得发白。他第一次下乡,一路不吱声,看见田埂上跑的孩童,眼神有点发直。一个是伍长山本,二十八九,矮壮,负责机枪组协同,自己带手枪,也会使步枪。他打仗狠,可偶尔念及家里有妹,见年轻女人被拖常别过头。还有一个是老兵伊藤,三十二,分队长信任的传令兵,背步枪,懂点中国话,平时给据点挑水、跑腿,见的事多,心里厌烦却不敢违令。

周麻子凑到佐藤跟前,点头哈腰:“太君,西洼村良民大大的,花姑娘的有,我知道两处。”佐藤用生硬中国话说:“花姑娘,找。反抗的,不行。”周麻子连说好好好,领着往村公所走。

孙有仁在村公所门口等着,帽子攥手里,弯腰说:“太君辛苦,我是保长。村里一切按镇上规矩,粮草从没误过。”佐藤不进屋,站槐底下问:“花姑娘,哪里?”孙有仁装糊涂:“太君说笑话,这小村穷,年轻媳妇都下地,哪有专门……”

周麻子冷笑:“孙保长,装什么。你村赵家两个闺女,田先生家闺女,还有磨房后头那个,我都清楚。上个月赶集我还见着。不交人,太君翻起来,你家也保不住。”孙有仁瞟周麻子一眼,心里骂,脸上还堆笑:“周掌柜,那都是庄户人孩子,年纪小,怕惊着太君。要不先喝碗水,我慢慢叫几家送来问话?”

佐藤不等他磨蹭,把手一挥。三个分队散开:一分队进东头查户,二分队去村西磨房一带,三分队封村北地窖和村口。轻机枪组在老槐下架枪,机枪是大正十一年式,俗称歪把子,用弹斗装5发桥夹,副射手把桥夹一层层压进弹斗,最多六夹;射击前拉一次枪机让首发上膛,之后靠后坐自动退壳供弹,不是每发手工装。机枪手蹲在石碾后头,副射手捧着一盒桥夹,随时压弹。

东头先出事。一分队进赵家院子,赵杏她娘在炕上哼哼,说闺女走亲戚去了。日军士兵踢开西屋门,没人。又去夹道,用刺刀捅了捅炕洞草帘,没发现。赵娘吓得直哆嗦,连说真不在。带队的日本兵叫中岛,性子急,一把拽赵娘下炕,用枪托顶她肩:“花姑娘,哪里?”赵娘跌在地上,说不出整话。

这时候新兵小林跟在后面。他看赵娘头发花白,被枪托顶得直缩,心里不舒服。中岛要掀炕席继续搜,小林上前一步,低声用日本话劝:“军曹,这家人像是真没藏年轻女子,逼老人不合适。先问保长登记,别动手。”中岛瞪他:“新兵少管。分队有令,全村搜。”小林还站着,中岛抬手给他一耳光:“执行!”

小林脸通红,立正低头。他没再劝,可眼睛往夹道瞟了几次。赵娘趴地上哭。中岛最后把炕洞后夹道翻开,仍没见人——原来赵家俩闺女根本没在家,早被何三桶领到磨房后屋了。

西头磨房这边,二分队到得慢。何三桶听见外头脚步,把后屋麻袋再堆高,自己坐在磨杆上继续推。门被踹开,进来两个日本兵,后头跟着周麻子。一个兵端枪,刺刀朝下;何三桶认出那兵是山本伍长,另一个年轻些是小林同批的藤田。周麻子闻了闻:“老何,磨豆子?你后屋藏谁了?”何三桶笑:“周掌柜,后屋全是麻袋、破筐,老鼠都比人多。要不你查。”

藤田用刺刀挑麻袋,山本站在门口不急。他扫一眼后屋,见麻袋后头露出一角蓝布——那是赵梨的袄。山本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家妹妹当年在九州乡下,也被征去给部队做缝洗,路过的兵常盯着看。山本把刺刀摆了摆,没立刻去挑,反倒对藤田说:“先登记磨房,不急翻。”藤田不听,又要捅。山本用日本话低喝:“别乱挑,万一是粮袋,弄撒了小队长怪罪。”藤田这才收手。

周麻子不干,自己过去掀麻袋。何三桶急了,伸手拦:“周掌柜,这袋是孙保长家的豆,撒了你要赔?”周麻子甩开他,麻袋一拉,后头赵杏、赵梨蹲着,抱在一起。两个姑娘抬头,脸白得像纸。

周麻子乐了:“太君,花姑娘,两个。”藤田立刻端枪指住。赵杏把妹妹往身后拢,嘴唇抖,说不出话。山本走进来,先看周麻子,再看书俩姑娘。他本该直接捆人,可停了几秒,回头对后头跟上来的伊藤说:“告诉分队长,磨房发现两人,按令押送,先别惊动全村。”伊藤点头去传。

山本这算是第一次拦。他没放人,只把“当场拖走凌辱”的节奏拖一拖,让周麻子别在磨房胡来。可这“求情”很有限:他跟藤田说“按令押送”,本意是交给分队处理,不是放回去。赵杏听懂了,小声哀求:“长官,我们爹不在家,求你让我们回……”山本不接话,别过脸,摆手让藤田把人带出后屋。

村北地窖那边更悬。三分队听周麻子说过孙有德家藏人,直接进后院。孙有德在院里劈柴,见兵进来,斧头放下,说后院就白菜窖,没别人。日军士兵用刺刀敲木板,伊藤在旁翻译:“太君问花姑娘。”孙有德说真没有。士兵踢开玉米秆,掀木板。地窖里蜡烛还亮,田巧、刘新媳、马家两女全在底下。

田巧先爬上来,被刺刀逼着。她镇定些,说:“我们是躲兵灾,不是违令。保长知道。”伊藤看一眼这几个,都是年轻女眷,按佐藤命令该一并押镇上。伊藤心里不忍。他来中国前在东京做裁缝,被征入伍,见过小队长打中国俘虏,晚上自己偷偷吐。可他传令兵身份低,不能直接抗令。

佐藤从村公所过来,听三分队报告,到地窖口看了一眼。田巧抬头,忽然用半生不熟的日本话请求:“太君,我们良民,家里有老人小孩。求你只问话,不押走。”佐藤面无表情,回头问伊藤:“谁先发现?”伊藤说周麻子指认。佐藤说:“全部,村公所集合。”

伊藤低声劝了一句:“分队长,这几个像是读书人家和本分农户,若全押走,村里保长难交差。先登记姓名,关一夜,明日再定行不行?”佐藤瞪他:“按镇上命令,花姑娘一律送据点甄别。你传令的,少说。”伊藤立正,不吭了。这是他第一次求情,同样没用。

村公所前老槐下,被搜出的姑娘陆续集中:磨房赵杏、赵梨,地窖田巧、刘新媳、马家两女,后来又从东头夹道、南头草棚翻出两个。一共九人,年纪十五到二十出头。孙有仁站旁边,汗顺着鬓角流。佐藤让伊藤写名单,问年龄、住址、有无婚配。周麻子在一边添油:“太君,这几个都是好的,镇上据点正缺人伺候。还有几家没搜干净,要不要再翻?”

佐藤看天色近中午,怕周边八路军游击队听见动静,不想久留。他下令:九人用麻绳两两相捆,由二分队看押;保长出具保结,日后据点若传讯,村中另送;其余人家不准出村。轻机枪组收枪,掷弹筒手把筒子背上。周麻子得意,过去拍赵杏肩膀:“小丫头,跟我去镇上吃白面,比藏麻袋强。”赵杏一甩手,被藤田用枪托轻轻一碰,差点跌倒。

小林在队伍后头看全程。他看见赵娘瘫在赵家院里,看见何三桶被周麻子骂得低头,看见地窖口田巧上来时鞋都湿了。他背三八式,手按枪带,想跟佐藤说“这些人没反抗,可否交保长看管”,可中岛那耳光还热在脸上。他犹豫半天,等队伍捆人完毕、准备出发,才凑到山本跟前,小声用日本话说:“伍长,她们都是村里姑娘,没伤皇军。能不能跟分队长再求一次,只登记不放走?”

山本看他一眼,低声骂:“你找死。分队长令已下,再求连你一起罚。”小林还求:“哪怕留两个年纪小的在村,其余去据点也行。”山本不耐,转头走。可走到佐藤身边,他还是把小林的意思折成自己的话提了一句:“分队长,新兵建议,年纪十六以下的可否暂留保长处,免得据点说我们抓童女,上面查问麻烦。”佐藤停步,看山本,又看被捆的赵梨——十六,瘦小,像未长成。他沉默几秒,最后摇头:“镇上要人数。全部送。谁再求,军法。”

这是山本第一次正式求情,也是第二次整体求情。结果仍是不行。

出发前,伊藤去给姑娘们松了松腕子绳扣。他不懂怎么救,只把结打松点,免得路上勒出血。田巧看他懂中国话,低声说:“兵哥,求你跟长官再讲,我们愿意立保结,不出村。”伊藤摇头,用中国话轻声回:“姑娘,据点不是保长能管的地方。你到了那儿,见军官再求。我这小兵,话不顶用。”田巧问:“到了据点会怎样?”伊藤不说实话,只道:“先登记,别闹,别跑。跑一次,全队受罚。”他说完转身,不敢再看。

队伍从西洼村往榆口镇走。春风寒,麦田刚返青。九个姑娘被绳牵着,像赶集的羊。赵杏回头看村口老槐,槐枝没芽几片。何三桶拄门框站着,没敢送。孙有仁在村公所台阶上拱手,嘴里说“太君慢走”,眼睛却红。立冬躲在草垛后,看着队伍拐过土坡,跑回去给孙有德报信。

路上佐藤在前,山本、中岛各带分队,伊藤传令,小林断后。周麻子骑自行车跟在摩托后头,不时回头催:“走快点,据点太君等着呢。”赵梨走不动,藤田用刺刀柄推她背。小林看不过,过去把赵梨的绳从自己枪带解下一段,帮她提了提,让她少摔。山本看见,不赞不骂,只说:“新兵,看好枪,别让俘虏拖慢。”

到镇外据点前,伊藤第三次忍不住。据点门口有哨兵,站岗的是据点守备组,里头还有尉官。佐藤要和据点值班军官办交接,伊藤趁搬名单,低声跟山本说:“伍长,到了据点若直接送后院,这几个姑娘就完了。能不能先见翻译,走个保释手续,让保长送钱送粮换人?”山本看他:“你今天求三次了。分队长都不行,我求更不行。况且据点要人,不全是为了……有些事你明白。”伊藤说:“明白也没法看下去。”山本叹气:“等佐藤交完人,我陪你再跟据点军需说一句,留个登记,别直接分。只能这样。”

可等佐藤把名单递给据点值班军官,军官只看一眼,冷笑:“花姑娘九个,镇上慰安所正好缺。周麻子指认的,全收。军需不批保释,战时没这套。”山本上前,按伊藤意思提了一句:“九人里有未成亲、未成年的,可否先关空房,等中队长回再定?”军官把单子一摔:“中队长有令,下乡花姑娘一律入所登记。你们小队搜到人,算完成任务。少废话。”山本立正,退回队列。

伊藤站据点墙根,看着九人被哨兵带进大门。赵杏回头喊了一句“保长会来”,声音被门里风吞了。小林在门外持枪,眼圈红,不敢抬手擦。周麻子跟军官点头,领了张收条,意思是日后据点给他记“协助”功劳。

西洼村这头,孙有仁、孙有德、何三桶等到天黑没等回人。立冬跑镇外探了一趟,回来说据点大门关着,墙里隐约听见姑娘哭。孙有仁拍大腿,骂周麻子不是人,又怕日军怪罪不敢去闹。孙有德说:“地窖还有三家女眷没出来,先接回家,别再出事。”何三桶叹气:“磨房后屋我本以为稳,谁想周麻子门清。”

夜里村公所点灯。孙有仁写呈子,想托镇上熟人去据点说情。可西洼村没权没钱,据点只认军令。孙有仁对孙有德说:“三个日本兵一路都求过,仍救不下。咱这保长算什么。”孙有德闷了半天,说:“明天先送两口袋麦、两只羊,看看能不能换人。换不回,再想路子。”

第1章写到这里,村口老槐、磨房后屋、地窖木板、据点高墙都连上了。三个日本兵——小林、山本、伊藤——分别在不同场合求了情,可从村中搜人到据点交接,军令一层压一层,谁求都改不了“送据点”的结果。九个姑娘进据点后怎样登记、是否还能保出,村中又怎么救,且看下章。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孙有仁天没亮就起来。他让立冬套上村里的旧骡车,装了两口袋净麦、两只绑腿的山羊、一篮鸡蛋,又包了二十块大洋,用蓝布裹好。孙有德执意同去,说地窖里田巧她爹田先生跟他是远亲,不能不管。何三桶也要去,说磨房后屋是他经手的,赵家俩闺女若出事,他没脸再推磨。

三人一车出村,土路还潮。骡子慢,走到榆口镇外围已近辰时。榆口镇不大,十字主街,东头是旧车站,西头是粮行,镇中心据点占了原来的商会大院。大院高墙,门口两个哨,院里几排平房,后院单独一小院,据点人叫“登记所”,其实就是搜来的妇女先关那儿,再分去慰安所或给军官做杂役。周边村里人都知道,进了后院,良家姑娘也算不得良家了。

到据点外,哨兵拦车。孙有仁点头哈腰,说找据点军需官说保人事。哨兵不理,进去传话。等了半个时辰,出来个翻译,姓黄,四十来岁,矮胖,原在镇上教书,后来给日军做通译。黄翻译瞅瞅车子:“孙保长,昨天西洼送九个人,今天又送粮?太君不缺麦,缺的是听话人。你保谁?”

孙有仁把大洋递过去,说:“黄先生,那九个都是村里本分闺女,没嫁的没成亲。尤其赵家两个、田巧、马家两女,求据点开恩,按保结放出。麦、羊、鸡蛋、洋钱全算辛苦。”黄翻译把大洋掂了掂,不接,说:“你以为据点是保长办公室?佐藤小队昨儿交人,值班军官已报中队长。中队长不在,军需按战时条令办。花姑娘入所,先查体、编号、登记,再分派。保结没用。”

孙有德在旁边说:“黄先生,田巧她爹是教书的,赵家闺女连镇上都没进过。能不能见那几个日本兵说说?昨儿听村里人说,有个新兵、有个伍长、有个传令的,都心软过。”黄翻译笑得勉强:“心软顶什么?佐藤按令搜,据点按令收。你见他们,他们也不敢放。真要闹出放人,上头追‘私通村落、纵敌潜逃’,谁担?”

何三桶性子直,憋不住:“昨儿在磨房,那伍长明明没让当场胡来,算留了情。今儿咱们当面谢他,再求他跟军需说一句。”黄翻译摇头:“山本伍长?他管机枪协同,不管道后院。传令兵伊藤更别提,小角色。新兵小林,昨儿挨了耳光,今天见你都未必敢开口。你们在外等,我去问一句,成不成不保证。”

黄翻译进去约一顿饭工夫,出来摆手:“中队长没回,军需说人已进后院登记所,今儿上午开始写号。你们要见,只能见佐藤小队三个人,问经过,放人免谈。”孙有仁恳了半天,黄翻译才放行让他们在据点外空场等,派个士兵叫人。

不一会儿,小林先出来。他背枪,帽檐压低,看见孙有仁等人,立正,用中国话生硬问:“保长,什么事?”孙有仁把经过说了一遍,求他跟军需再求。小林低声用日本话自语几句,又改中国话:“昨夜到据点,分队长交人。我断后,看见进后院。今天早晨点名,分队长说九人已登记。我新兵,不能见军需。”孙有仁掏出两块大洋塞他,小林后退:“不行,钱不能要。拿了要受罚。”

孙有仁问:“昨儿在村里你劝中岛别打老人,路上你帮赵梨提绳,我们看见了。今儿再求一次,哪怕先放年纪小的。”小林眼圈又红,说:“我在村口求过一次,伍长替我提一次,伊藤前辈也提。分队长不答应,据点更不答应。后院进了,编号后见军官,见完就分。你们若硬闹,太君罚全村。”他说完敬个不标准礼,转身回去。

接着山本出来。他抽空抽烟,听孙有仁说完,把烟掐了:“磨房那回,我没让藤田乱挑,是怕弄撒粮、惊了小队。地窖口伊藤提留人,我也跟分队长提过只留未成年的。分队长按镇上条令:下乡找花姑娘,凡十五到二十五、无重病、无家属在据点服役的,一律送所。你们村九人全在这范围。”孙有仁说:“赵梨十六,瘦小,看着像十四。田巧十七,读书,没许人。能不能报小一岁?”山本摇头:“入所查体,问生日,谎报更重。”

何三桶接话:“伍长,你昨儿在磨房要是直接放,她们早回家了。”山本脸一沉:“我放?当场放,中岛上报我纵敌,周麻子立刻另带人搜。放两个,全村被封三天,别的姑娘也跑不了。你懂不懂军令?”何三桶不吭了。山本顿了顿,语气缓点:“据点这边,军需和慰安所管事的是另一个系统。你们想保,找中队长回再递保结,送钱送粮都行。可中队长若按‘维持占领、安抚军心’那套,十有八九不放。我只能帮你们传句话给伊藤,让他在后院别让看守太苛。”

正说,伊藤也出来。他拿个本子,显然是刚从后院登记所回来。孙有仁迎上去,把礼单说了。伊藤用中国话回:“保长,我刚登记完。九人姓名、年龄、籍贯都写了。赵杏、赵梨、田巧、刘新媳、马家两女,另三个南头草棚的,全列单。今儿上午只写号,不分配。中队长外出,三日后回。若你们真想保,趁这三日找镇上士绅、找黄翻译、找军需送礼,再让佐藤小队出个‘查无反抗、系良民’证明。可我实话说,据点开慰安所是按上级意思,1938年这一带据点都缺人,放良家姑娘,上头不愿。””

孙有德急着问:“后院现在咋样?她们吃的啥?睡哪儿?”伊藤低声:“后院三间房,打通铺,门口哨兵。早上稀粥,中午预计菜汤。不许出小院。周麻子来回溜达,挑人给军官看。你们别让姑娘们顶嘴,越顶越糟。”田巧她爹是读书人,孙有德转述不了那么多,只记下“别顶嘴、别跑”。

孙有仁把大洋、麦、羊都想留据点,黄翻译只让留个礼单,实物不收。说中队长回来再办。三人无奈,在镇上买了几斤红糖、两捆线、几块肥皂,托黄翻译转后院,算“家里探监”的东西。黄翻译收了,说只能转交日用,见不见人不一定。

回村路上,何三桶骂周麻子:“这畜生对村里老少门儿清,哪家闺女多大、藏哪儿,他都清楚。磨房后屋我自以为隐秘,他一掀就中。”孙有德说:“周麻子早先抽大烟,在镇上混不下去,投了据点当跑腿。西洼几家办红白事他来过,姑娘长啥样能不记得?”孙有仁叹气:“保人得先扳倒他。可据点信他比信我多。他指认,太君就认。”

村里等消息的还有几家老人。赵家赵娘自从被中岛枪托顶了,躺炕上起不来。赵老实赶车回来,听两个闺女被抓,把鞭子往地上一摔,要去镇上拼命。孙有仁拦:“你拿把砍刀去据点,不光救不出人,还连累全村。先走保结、送礼、找士绅。”赵老实吼:“保结保了个屁!日本兵自己都求不下,咱庄户人算老几?”孙有德把他按住:“你闹,据点说西洼抗令,再把地窖那几家女眷也抓了。”

田先生是私塾先生,戴副旧眼镜,听说闺女进后院,手抖得写不了字。他翻出早年给镇上商会写对账的本事,写了一份“西洼村良家女子清白保结”,列九人姓名、父兄职业、未许人、未涉抗日等话。孙有仁看一遍,说词太文,黄翻译未必用,改成大白话重抄。田先生边改边掉泪:“我教闺女认字,是为她不受人欺。谁想认字也挡不住刺刀。”

村里又商量找士绅。榆口镇有个开粮行的乔掌柜,五十多岁,和据点军需有买卖往来,常年给日军供豆饼、草料。孙有仁托人带话,乔掌柜开始不接,说“花姑娘的事,粮行不掺和”。后来孙有仁送了两袋上等麦、一坛香油,乔掌柜才松口,说中队长回来他去说一句,但“不保放人,只保不立刻编号分配,留几日看情况”。

这几日西洼村像捂在热锅里的蚂蚁。地窖、磨房不再藏人,可各家女眷轮流去邻村亲戚家躲。保长派立冬每天镇外探信。第一天回:后院静,哨兵换岗,周麻子进去一次。第二天回:黄翻译说中队长后日回,九人仍未编号。第三天回:据点贴出条子,说“所内待甄别女子,家属可送衣衫日用,不准见面”。

田巧她娘早死,田先生自己送衣裳。孙有仁陪着去,黄翻译收了衣裳和肥皂红糖,说“人见不着,东西转到”。田先生问能不能带话。黄翻译说写张纸条。田先生写:“巧儿,勿争勿跑,等父亲保你。”八个字。黄翻译拿进去,半天出来说“转交了”。可到底转没转,谁也不知道。

这期间,佐藤小队回据点驻防。小林、山本、伊藤三人轮值。伊藤有时在后院门口站哨,看见九人白天在院里排队点名,不叫名字只喊临时号。赵杏是一号候选,田巧二号,赵梨因年纪小、身量小,暂列“待核”。伊藤心里不是滋味,可站哨只是站哨,开门不行,传话只能悄悄。

有一回,山本带机枪组在后院外空地擦枪。后院姑娘们放风半小时,赵杏隔着铁栅栏问山本:“伍长,我们没犯法,为啥关这儿?”山本不抬头,拿油布擦歪把子弹斗。副射手压桥夹,他装作没听见。小林在旁边,低声用中国话说:“姐姐,按令登记,等中队长。你别问,问了看守报告,更苦。”赵杏又问:“昨儿在磨房你明明心软,现在怎不救?”山本瞪小林一眼,小林闭嘴。山本对赵杏说:“军令不是我一个人改。你求也没用。”说完继续擦枪。

这算是山本、小林、伊藤三人到据点后再次分别心软,却仍救不了。伊藤站哨时,借倒水机会跟田巧说:“田姑娘,中队长回前别惹周麻子。他若挑你进军官房,你先去,等保结。硬拒,军需打人。”田巧点头,眼里有泪,不出声。

赵梨年纪小,关两天发烧。后院看守是个老兵,叫大野,不怎么打人,可也不放人。伊藤跟大野说:“这小姑娘十六,烧得迷糊,能不能让军需叫个看护来看看?”大野说:“没到分配,不叫外人。你传令兵少管。”伊藤仍求一次,大野烦了,去报告军需。军需让据点卫生兵来看一眼,给点退烧药,但不许出后院。这是伊藤到据点后第三次单独求情,依旧只换来一片药,换不出人。

村里不知后院细情,只等中队长。孙有仁把能送的礼都备齐:麦、羊、香油、鸡蛋、大洋、乔掌柜那头再加一封信。他跟孙有德说:“三个日本兵村口、路上、据点都求过,没用。如今只能求中队长开恩。中队长若不放,咱再想硬办法。”孙有德问硬办法是什么。孙有仁不答,只说“先别硬”。

其实他心里有个数:西洼村北十几里有个八路军游击小队,头些天在榆口附近割过电线。孙有仁不想找,怕招更大祸。可若中队长不放人,九家姑娘全进慰安所,他这保长没法干。他让立冬去北边探口风,只说“有没有队伍能吓一吓据点”,不说出救人。立冬走了一天,回来说北边确有便衣队,人数不多,枪少,不敢打据点。

第2章到此,保人线索铺开:村中送礼、找乔掌柜、托黄翻译、等中队长;据点内三个日本兵继续小声求情但都只缓解、不释放;后院九人编号在即。中队长一回,是放人还是全数入所,冲突要升。老槐、磨房、地窖、据点后院四个锚点全连着,下章写中队长回镇、正式甄别。

第3章

第三天天擦黑,中队长回了。中队长姓宫本,尉官,三十多岁,瘦脸,留小胡子,穿整齐军服,挎南部手枪,后跟勤务兵。他驻榆口据点,管周边几个村维持事务,也管后院“花姑娘”分配。按1938年华北据点惯例,慰安所和临时搜来的妇女由军需、军医、翻译协同登记,中队长批最终去向;城镇据点多按上级“设慰安所、安顿军心”的指令办,乡村送来的良家女子一旦入册,很难再作普通村民放还。

宫本回据点先听佐藤汇报。佐藤把西洼搜人经过说一遍:保长不主动交人,分三处藏;周麻子指认;九人全数押回;途中新兵、伍长、传令各提过留人建议,均按原令送所。宫本问:“保长今天来过?”黄翻译答来过三次,送麦、羊、钱,写保结,求见中队长。宫本冷笑:“保结保什么?花姑娘入所是军需大事。西洼若一次交人,不藏不躲,可只登记不分配;他藏了,按抗令处理,九人全入所。”

黄翻译试探:“九人里有个十六的,两个读书的,两家是本分农户。乔掌柜托粮行说情,可否留几日再定?”宫本摆手:“乔掌柜供粮草,不管道这档。中队长外出前已交代,下乡花姑娘一律甄别。明日点号,后日分配。西洼保长若再闹,全村罚粮加倍,保长带去镇上问话。”

次日上午,后院点名。九人列队,每人发个布条,写号不写名。赵杏一号,田巧二号,赵梨因发烧暂“待核”,其余按年龄外貌排三到九号。军需是个上等兵,姓松本,管物资也管后院日用;军医来查体,量体温、看有无病;黄翻译念规则:“入所后服从安排,不得出小院;家属送物不送人;分配后按据点需要伺候官兵。”这番话不提“慰安”二字,可谁都懂。

田巧站队伍里,布条别在襟上,低声问黄翻译:“先生,我们没犯事,凭什么编号?”黄翻译不答,只说:“按令。”赵杏往前一步,说:“我们村保长愿送粮保人,求中队长见一面。”松本军需听见,用枪柄敲墙:“排队,少话。”赵杏不闭嘴,说“我们不是妓女”。松本让哨兵把赵杏拉出列,推到墙角。伊藤站外场,看见赵杏被推,过去跟松本低声用日本话求:“中队长有令再分配,今天先别罚。这人带头闹,真打伤了,编号麻烦。”松本是军需,不管搜人,听伊藤求,摆手让哨兵松手,可赵杏照样记“不驯”一笔。

这是伊藤到后院又一次求,仍只免一顿打,不免入所。

中午孙有仁、孙有德、田先生再到据点。乔掌柜同来。黄翻译先见,说中队长肯见保长,不见家属。孙有仁进办公室,宫本坐桌子后,面前放着九人名单。孙有仁鞠躬,递保结、礼单。宫本看一眼,问:“西洼为何藏人?”孙有仁答:“村里老少怕兵,不是抗令。九人皆是良家,未许人、未涉事。求中队长开恩,按保结放回,村中愿加送粮草。”

宫本把单子合上:“藏人就是抗令。按榆口规矩,下乡找花姑娘,凡藏匿不交,查出一律入所甄别。你若早交,可只问话。现九人已点号,一号、二号明日分配。其余等军医结果。”孙有仁求:“赵梨十六,烧未退;田巧教书家女;赵杏是本分农户。哪怕先放三个小的,其余听凭据点。”宫本看佐藤。佐藤回:“分队长按令全送,若放部分,巡村难做。下次其他村也藏,维持不了。”

孙有仁又求放全部。宫本不允,转头问乔掌柜。乔掌柜陪笑:“中队长,西洼粮草一向准时。保长面子小,我替他说合。姑娘们若入所,村里人心惶惶,送粮也不安生。可否暂留不分配,等些日子看。”宫本想了想,说:“看军需、军医。若九人体格无误,按所里需要留用。乔掌柜供粮重要,不因为这个放人。”乔掌柜碰个软钉子,出来对孙有仁摇手。

回村后,孙有仁急了。地窖、磨房、老槐的事全白忙,保结、礼、士绅全不顶。赵老实听说明日分配,抄起砍刀要夜进据点。孙有德、何三桶死拦。何三桶说:“据点高墙,哨兵两道,轻机枪在门房。你一把刀进去,九个救不出,还得搭上你命。”赵老实哭:“俩闺女比我命都亲,我活着干啥。”孙有德说:“等天黑我去找北边游击队问问,不硬打,只求他们吓一吓,让中队长肯换人。”

孙有德北行十几里,找到游击小队驻地。小队长姓鲁,三十出头,穿便衣,带七八个人,汉阳造、老套筒各几支,手榴弹不多。鲁队长听西洼事,摇头:“据点一个分队常驻,轻机枪、掷弹筒都有。我们这几个人,摸哨可以,硬救后院不行。真打起来,姑娘们先挨枪。”孙有德求“哪怕半夜放几枪,让据点知道村里有人,谈判换人”。鲁队长说:“放枪容易,可打了据点必报复西洼。孙有德从北边回来,一进保长家院就摇头。鲁队长那几句话像冷水浇头:放几枪容易,可打了据点,日军必报复西洼,烧房子抓人,更收不了场。孙有仁听完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言语。立冬在旁边烧水,水开了咕嘟响,谁也没动。

孙有德说:“鲁队长给指了条路,说县里抗日民主政府刚在西南山里扎下脚,管着几个区,专办这类事。他们有正规队伍,能跟据点讲理,也能压着汉奸。就是远,来回得两天。”孙有仁站起来,拍拍膝盖土:“远也得去。咱这保长求到据点大门,连人影子都见不着。三个日本兵一路求情都拦不住,咱还能靠啥?”

第二天天没亮,孙有仁让立冬看家,自己和孙有德套骡车,带两口袋干粮、半袋山货,往西南山里走。路不好走,尽是土坎子、碎石坡。走到后半晌,才摸到民主政府办事处。院子不大,三间土房,门口站个背枪的哨兵,穿灰布军装,戴八角帽。孙有仁说明来意,哨兵进去传话。

出来个干部,姓方,二十七八,瘦高,说话慢声细语,可句句有分量。方同志听完,皱眉:“1938年,鬼子在这一带据点都这么干,抓花姑娘进慰安所,糟蹋良家。你们村这事,我们管。可咱队伍刚组建,手头枪不多,不能硬打据点。得想个法子,既救人,又不让鬼子拿全村出气。”

孙有仁把保结、送礼、找乔掌柜、等中队长全说了,末了加一句:“据点里三个日本兵——小林、山本、伊藤,都心软过,求过情,可军令压下来,谁也拦不住。现在九个人在后院,明日就开始分配,一号赵杏、二号田巧最悬。”方同志记下来,问:“那个汉奸周麻子,你细说说。”孙有仁把周麻子开烟馆、投据点、带路、指认藏人处全抖搂出来。方同志点头:“汉奸比鬼子还恨。得从他身上撕个口子。”

方同志叫来个侦察员,姓韩,二十出头,机灵。韩侦察员连夜去榆口镇摸底。回来报告:周麻子每三天去据点领“辛苦钱”,有时晚上在镇上福来楼喝酒。据点后院分配,中队长宫本说了算,但军需松本管钥匙。三个日本兵里,伊藤常站后院外哨,小林断后,山本管机枪组不进后院。黄翻译两边传话,贪小钱,怕事。

方同志合计两天,拿出个主意:不硬攻,用“证据”压据点。让孙有仁回村,先稳住村里,别让赵老实他们闹出人命。再让韩侦察员带人盯周麻子,抓他个现行——最好是他勒索村里钱财、私放消息给八路军,或者强占民女。有了把柄,再让民主政府出面具名给据点送信,说周麻子通敌、祸害百姓,要求据点交出被抓女子换周麻子。同时,让孙有仁继续走乔掌柜路子,送粮草,表“维持”诚意,让据点觉得西洼顺服,不疑有变。

孙有仁回村,照方同志说的办。赵老实被按住了,可眼睛红得像兔子。何三桶天天在磨房转,磨都不推了,就等消息。田先生把保结又抄一遍,加了新的日期。

韩侦察员带两个队员,化装成卖柴的、补锅的,在镇上盯周麻子。盯到第三天,周麻子果然出事。他在福来楼喝完酒,溜达到镇东头寡妇刘家,敲门要钱,说“据点太君要选你闺女去洗衣房,拿五块大洋保”。刘寡妇哭穷,周麻子动手动脚。韩侦察员带人冲进去,当场按住,搜出据点收条、勒索的钱,还有一张写满各村姑娘名字的纸条——正是他给佐藤指认的底单。人赃并获,带回山里。

方同志拿着条子,写封信,盖上民主政府章,派韩侦察员送据点。信上写:周麻子系我方通缉汉奸,长期勒索百姓、私通八路消息,现已被抓获。据点若继续留用此人,我方将采取必要行动。另,西洼村九名女子系良家,被强行抓入据点,要求无条件释放。为表诚意,西洼村愿照常送粮草,不抗不闹。

信送进去,据点炸了锅。宫本把佐藤叫去骂了一顿:周麻子通敌,你带的路?佐藤立正挨训。黄翻译把信翻译给军需听,军需也慌。周麻子指认的人,现在成了通敌证据,据点脸上无光。宫本召集会议,佐藤、山本、伊藤列席。宫本说:“周麻子的事,对外不提。西洼九人,若真系良家,可重新甄别。但放人不能白放,保长必须加送两倍粮草,立永不再犯字据。”

伊藤站出来,用日本话低声说:“中队长,周麻子指认的底单在我方手里,若民主政府公开,皇军用人失察,上级追查。不如顺水推舟,放人,换粮草和保结,也显皇军宽大。”宫本瞪他:“你传令兵,管太多。”山本也帮腔:“伊藤说得在理。小队搜人,本为维持。若因周麻子坏了维持,各村都藏,反不利。”宫本沉默半天,点头:“让保长明日带粮草、保结来。九人查体无误,放五个年纪小的,其余两个——一号、二号,因不驯记录,留所察看。”

消息传到村里,孙有仁又喜又愁。放五个小的,赵梨、马家两女、刘新媳、南头一个,能回。可赵杏、田巧留着,等于没全救。他连夜再进山,求方同志加压力。方同志说:“能放五个,是第一步。下一步,等周麻子口供。他若招出据点内部事,再换人。”韩侦察员审周麻子,周麻子开始硬扛,后来挨不住,招了:据点慰安所确实缺人,宫本想从各村抓,周麻子指认,每送一个得两块大洋。还招出,黄翻译私扣保长送的钱,只给据点交麦和羊。

方同志把口供抄一份,再送据点,加一条:黄翻译贪墨保长财物,据点若不查,我方将公布于各村镇。这下据点更乱。宫本查黄翻译,黄翻译哭着认了,退了大洋。宫本为保名声,同意再放两个,但要求西洼村出人给据点做三个月杂役,换赵杏、田巧。孙有仁咬牙答应,让何三桶去,何三桶说:“只要放人,我去推磨、挑水都行。”

放人那天,据点后院开门。赵梨、马家两女、刘新媳、南头一个,先出来,哭着回村。赵杏、田巧最后出来,两人都瘦了一圈,田巧眼镜腿断了,用线拴着。赵老实抱着俩闺女,哭得蹲地上起不来。田先生拉着闺女手,老泪纵横。

何三桶去据点做杂役,每天天亮去,天黑回,推磨、挑水、扫院子。他看见伊藤、小林、山本,都不说话。伊藤有时偷偷塞个馒头给他,何三桶不接,伊藤放磨盘上就走。

西洼村这事算暂了。可老槐还在,磨房后屋空着,地窖木板盖着,据点高墙立着。三个日本兵的求情,终究没救下人,最后靠的是山里队伍、汉奸把柄、据点内讧。孙有仁当保长更小心了,每月去镇上回话,回来只说皇军要粮要草,别的少提。立冬长大些,不再敲锣,跟着孙有德学种地。赵杏、田巧回家后,很少出门,赵杏后来嫁了邻村,田巧跟她爹继续教书,可村里孩子少了,私塾关了。

1938年这年春,西洼村记住了:鬼子进村找花姑娘,日本兵三次求情,仍救不了。能救人的,不是心软的兵,是山里的队伍、手里的证据、还有不敢见光的汉奸破绽。据点后来换了中队长,可慰安所没拆,别的村姑娘还被抓。老槐、磨房、地窖、高墙,年年还在,故事也年年有人讲。

第4章

何三桶在据点做杂役,头一个月最难熬。天不亮进院,先挑水。据点里十几号兵,加上军需、翻译、伙夫,一天得两缸水。水井在镇外,他用木桶挑,来回二里地。山本管机枪组,有时见他挑水,不说话,只把歪把子拆了擦。伊藤站哨,偶尔帮何三桶提一桶倒进缸,何三桶不谢,也不恼。

第二个月,何三桶被派去后院扫院子。后院那三间房还空着,门上挂了锁。他扫到墙角,看见地上有个布条,捡起来,是田巧的二号布条。他塞怀里,没声张。扫完地,军需松本出来,说后院要改仓库,让何三桶把破铺盖、烂筐清出去。何三桶进去,看见墙根还扔着赵杏的蓝袄角,也收了。

第三个月,何三桶活儿轻了。据点里开始修工事,挖壕沟,他跟着搬土。佐藤小队出镇巡逻,有时带他推车送粮。路上他看见小林,小林还是背三八式,枪托磨得更白。何三桶想说句啥,终没开口。

三个月满,何三桶回村。孙有仁在村口老槐下等他,递碗水。何三桶喝完,从怀里掏出布条和蓝袄角,给孙有仁。孙有仁接了,叹气:“留个念想吧。”何三桶说:“据点里,伊藤还那样,小林见我就低头,山本擦枪不抬头。周麻子没了,黄翻译还在,可老实多了。”孙有仁说:“周麻子在山里招了,被民主政府毙了,死前喊饶命。黄翻译退了钱,现在只敢传话,不敢贪了。”

村里慢慢缓过来。赵杏在家养了半年,脸上有了点血色。赵老实托人给她说邻村一门亲,对方是个木匠,老实本分。赵杏开始不干,说“进过据点,算不清白”。赵娘劝:“谁不知道咋回事?木匠不嫌,咱还挑啥?”赵杏后来想通了,嫁了。出嫁那天,何三桶去推磨,没去送亲。

田巧没嫁。她回家后,有媒人来说亲,一听她进过据点后院,都摇头。田先生急,田巧自己倒淡定:“爹,我不嫁那些势利眼。我跟你教书,教女娃认字。”田先生叹气,依了她。私塾后来关了,田巧就在家帮着抄账本、写信。孙有仁有时找她写保结、写礼单,她写,不收钱。

立冬长大,十八了,壮实。孙有仁让他跟孙有德学种地,可立冬心里有别的。他常往北边跑,说去打猎。其实去见韩侦察员。韩侦察员后来常来西洼,住何三桶磨房。何三桶不说,可知道。

1938年秋,榆口据点又下乡。这次没来西洼,去了东边李庄。李庄保长学乖了,没藏人,交了三个姑娘。可据点只要两个,多的一个放回。李庄保长回来跟孙有仁说:“你那法子管用,送礼、找士绅、走保结,再加上山里队伍撑腰,能少遭罪。”孙有仁摇头:“那是赶巧。真碰上宫本那种硬茬,啥用没有。还得靠自己硬气。”

这年冬天,宫本调走,新中队长姓石原,少尉,比宫本年轻,不爱折腾。据点慰安所没拆,可抓人少了,多从镇上找暗门子。西洼村松了口气。孙有仁去镇上回话,石原问他西洼维持得咋样,他说:“皇军要啥,给啥,绝不藏人。”石原点头,没多问。

1939年春,田先生病了,咳嗽,吐血。田巧伺候,可没药。孙有仁托乔掌柜弄了点西药,吃了不见好。田先生临终前,把田巧托给孙有仁:“保长,巧儿交给你。她认字,能干,别让她再进据点。”孙有仁点头。田先生走了,田巧哭得昏过去。出殡那天,赵杏回村,抱着田巧哭。

田巧后来去了镇上,给乔掌柜粮行记账。乔掌柜信得过她,工钱给得公道。她偶尔回村,看何三桶推磨,看孙有仁写保结,看立冬打猎。立冬追她,她不答应,说:“我进过据点,配不上你。”立冬说:“我不在乎。”田巧还是摇头。

1940年,据点换防,佐藤小队调走。伊藤、小林、山本也走了。走那天,何三桶在镇上看见他们上车。伊藤回头看他,何三桶别过脸。山本抽着烟,没看这边。小林帽檐压低,眼圈红。

据点新来的兵,不认识西洼人。可老槐还在,磨房后屋空着,地窖木板盖着,据点高墙立着。故事年年有人讲,讲给新媳妇听,讲给娃娃听。讲1938年,鬼子进村找花姑娘,三个日本兵三次求情,仍救不了。讲最后救人的,是山里的队伍、汉奸的破绽、还有庄户人不死的心。

第5章

1941年,西洼村又出事。不是据点,是土匪。土匪头子叫“黑老七”,带着十几个人,在榆口镇和西洼之间劫道。孙有仁去镇上回话,回来路上碰见,被抢了保长牌子、两袋麦。黑老七还放话:“西洼村富,三天内送五十块大洋,不然烧村。”

孙有仁找孙有德商量。孙有德说:“找山里队伍?”孙有仁摇头:“韩侦察员去年调走了,新队伍不认识。”何三桶说:“找据点。据点怕土匪抢他们的粮道。”孙有仁叹气:“据点哪管咱死活。”可没别的法子,孙有仁硬着头皮去据点,找新中队长石原。石原听他说完,冷笑:“土匪的事,自己解决。皇军不管。”孙有仁出来,在镇上转悠,碰见黄翻译。黄翻译现在只管传话,不贪了。他说:“黑老七跟据点有点勾扯,他抢的东西有时卖给据点伙夫。你若告到石原那,说黑老七通八路,石原或许管。”孙有仁照办,石原果然派一个小队去追土匪。黑老七跑了,可抢的东西还了部分。西洼村没烧,可五十块大洋没要回来。

这年秋,赵杏的木匠男人被征去修据点工事,摔断腿,回家躺着。赵杏伺候,又当爹又当娘。赵梨出嫁了,嫁到邻县,很少回来。田巧在粮行干得好,乔掌柜让她管账。立冬还在追她,她还是不答应。立冬急了,说:“我明天去参加队伍。”田巧说:“你去吧,活着回来。”

1942年,立冬真走了。跟韩侦察员留下的联络员走的,去山里当了兵。孙有仁没拦,说:“男儿志在四方。”何三桶给他装了一袋炒面,说:“活着回来,娶田巧。”立冬笑:“好。”

立冬走后,田巧回村少了。乔掌柜粮行生意不好,镇上开始乱。据点换防,石原调走,新中队长姓冈田,中尉,比前几个都狠。又开始抓人,这回不只花姑娘,还抓壮丁修炮楼。西洼村赵老实被抓去,干了三个月,回来时人脱了形。孙有仁去求情,冈田不理。

1943年,旱。地里颗粒无收。据点还要粮,孙有仁求减,冈田说:“不交粮,按通敌办。”村里人挖野菜、剥树皮。何三桶磨房停了,没豆子磨。老槐枯了半边。地窖空着,没人藏,因为人都快饿死了。

田巧从镇上回来,带点粮,分给孙有仁、何三桶、赵老实家。她说:“粮行关了,乔掌柜跑了。我回来种地。”她跟孙有德学种地,可地干得裂口。

1944年,八路军开始反攻。榆口镇据点被围过两次,没打下来,可鬼子不敢轻易下乡了。西洼村喘了口气。立冬来信,说在队伍上当了班长,打了几仗。田巧看信,笑了一下。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据点撤了,鬼子走了。西洼村人聚在老槐下,听孙有仁念消息。何三桶把磨房后屋的麻袋全清了,说:“再不用藏人了。”赵老实去据点旧址看,高墙还在,可门开着,荒草长了一人高。

立冬回来,穿军装,带个女同志。田巧看他,眼睛亮了。立冬说:“田巧,我回来了,娶你。”田巧点头,哭了。

孙有仁老了,蹲在老槐下,说:“这世道,总算太平了。”何三桶推磨,磨声嗡嗡。地窖盖着,没人开。据点高墙慢慢塌。故事讲完了,可老槐、磨房、地窖、高墙,还在那,记着1938年春天,记着三个日本兵的求情,记着庄户人的苦和盼。

第6章

日本投降后,西洼村慢慢变了样。老槐树第二年发了新芽,半边枯枝剪了,剩下半边撑着绿。磨房后屋的麻袋清干净,何三桶重新支起磨,给村里人磨面。地窖木板没再盖,孙有德把它改成菜窖,冬天存白菜萝卜。据点高墙塌了一半,剩下半截,村里人拆砖回去垒猪圈。

立冬和田巧成亲那天,全村都来。赵杏抱着娃来,赵梨带着闺女来。孙有仁当主婚人,念了段保结改的词。何三桶送了一袋新磨的面粉。立冬穿军装,田巧穿红袄,两人拜了天地。晚上闹洞房,立冬说:“我当年说活着回来娶你,做到了。”田巧笑:“你做到了。”

1946年,土改。西洼村划成分,孙有仁是保长,可没恶霸行为,定了个“旧保长、中农”。乔掌柜在镇上被斗,粮行分了。黄翻译跑了,后来听说在邻县当长工。周麻子早死了,没人提。

1947年,立冬参加的工作队,回县里当干部。田巧跟去,在县妇联做事。何三桶留在村里,继续推磨。孙有德老了,种不动地,立冬接他去县里住,他不去,说离不开老屋。孙有仁也老了,眼睛花,写不了保结,立冬教他认新字。

1948年,榆口镇设了乡公所。西洼村归乡里管。老槐下立了块碑,写着“1938年,日军抓走九女,村民抗争”。碑是田巧写的,字工整。赵杏的木匠男人腿好了,做木工活。赵梨闺女上了学。

1949年,新中国成立。西洼村敲锣打鼓。何三桶磨房挂了红旗。孙有德坐在老槐下,晒太阳。孙有仁去了县里,跟立冬住。他偶尔回村,看看老槐、磨房、地窖、高墙残根。

故事讲到这,该收了。可老辈人讲古,总爱多说两句。说1938年那三个日本兵,后来咋样了?有人说伊藤战后回了日本,开了裁缝铺;小林死在缅甸;山本留在东北,投降后当了工人。真假不知。说周麻子被毙那天,腿软得走不了路。说黄翻译跑的时候,钱都没带。说乔掌柜分了粮行,后来病死。说赵杏的闺女嫁了好人,田巧当了奶奶,何三桶磨声还在响。

老槐、磨房、地窖、高墙,成了西洼村的记号。娃娃们听故事,问:“为啥日本兵求情还救不了?”大人答:“军令大,心软没用。得自己硬气,有队伍,有证据,有不怕死的劲。”娃娃们点头,跑去老槐下玩。

楔子那句话,最后应了:到底他们求了什么、为何还是没拦住,从入春那场风说起。风早停了,可风刮过的痕,还在。

《上篇完》

【下篇】

第7章

1950年冬,西洼村下了场大雪。老槐树枝上挂满雪,像开了白花。何三桶的磨房后屋空着,放了些农具。地窖改的菜窖,白菜早吃完了,只剩几根萝卜。据点高墙残根被雪盖住,看不出模样。

立冬从县里回来,带着儿子小冬。小冬六岁,在雪地里跑。田巧跟在后面,喊“慢点”。何三桶从磨房出来,拍拍身上的面,看小冬跑。立冬说:“三桶叔,磨还转呢?”何三桶说:“转,给村东头老刘家磨面。不转,手痒。”

孙有德没出来,在屋里炕上躺着。他老了,走不动了。立冬进去看他,他拉着立冬的手,说:“你爹在县里好吧?”立冬说:“好,就是想村。”孙有德笑:“我也想他。可我走不动了。”立冬说:“开春我接你去县里。”孙有德摇头:“不去。死也要死在老屋。”

1951年春,孙有德走了。走的时候,老槐刚发芽。何三桶帮他办的丧事。孙有仁从县里回来,哭了一场。孙有德葬在村北坟地,挨着他爹娘。

1952年,抗美援朝。立冬报名去朝鲜,田巧拦不住。她给立冬收拾包袱,装了双布鞋、一袋炒面。立冬走那天,何三桶没去送,在磨房推磨。磨声嗡嗡,盖了脚步声。

1953年,朝鲜停战。立冬回来,瘦了一圈,带回一枚勋章。田巧抱着他,哭。小冬不认识爹,躲田巧身后。何三桶去看立冬,说:“活着就好。”立冬把勋章给何三桶看,何三桶摸了摸,说:“金贵的。”

1955年,西洼村成立合作社。何三桶的磨房归了集体,他当磨房组长。老槐下成了集合点,社员们上工前在那聚。地窖彻底填了,种了红薯。据点残根被拉走垫路。

1957年,反右。田巧在县妇联,说了句“妇女工作别太急”,被划了右派。立冬保她,也挨了批。两人回村,种地。何三桶没嫌他们,磨房里给他们留间屋。赵杏的木匠男人早死了,她带着闺女过。赵梨从邻县回来,男人死了,她回来住娘家。

1958年,大跃进。老槐被砍了,说炼钢。何三桶拦,没拦住。磨房拆了,磨盘抬去修水库。何三桶坐在磨房空地上,哭了一场。他说:“没了磨,手没处放。”

1959年,困难时期。村里人又挖野菜。田巧带着小冬,去野地挖。立冬去县里要粮,回来半袋。何三桶去邻村换点红薯干,分给孙有仁家、赵杏家。

1960年,何三桶走了。饿的。走之前,他把磨房的钥匙交给立冬,说:“磨盘没了,可磨房还在。以后有磨了,接着转。”立冬接了钥匙,哭。

1961年,孙有仁从县里回村,住老屋。他老了,眼睛瞎了。立冬伺候他。他常坐在磨房空地上,听风。风里没磨声了。

1962年,政策调整。田巧的右派摘了。她回县里,不去,留在村。她说:“村里清净。”小冬上学了,聪明。

1963年,西洼村通了电。磨房没磨,可装了电灯。立冬在磨房里搞了个农具修理,给村里修锄头、镰刀。老槐根还在,发了新枝。

1964年,四清。工作队来,查旧保长。孙有仁瞎了,工作队问,他答:“我只管要粮,没害人。”工作队查了,确实没恶霸行为,定了“一般旧人员”。立冬陪着,没挨整。

1965年,孙有仁走了。走的时候,拉着立冬的手,说:“老槐、磨房、地窖、高墙,都在。故事别丢。”立冬点头。

孙有仁葬在孙有德旁边。西洼村的老辈,就剩何三桶、赵杏、赵梨、田巧。何三桶1960年走了,赵杏1966年走了。赵梨1970年走了。田巧1975年走了。立冬1980年走了。小冬接了爹的班,在县里工作。

老槐根发了新树,长得快。磨房空地盖了间小房,放农具。地窖填了,看不出。据点残根早没了。

1985年,小冬退休回村。他六十二了,头发白。他去看老槐新树,去磨房小房坐,去村北坟地看爹娘、何三桶、孙有仁、孙有德。他给孙子讲古:“1938年,鬼子进村找花姑娘,三个日本兵求情,没救下。后来靠山里队伍、汉奸把柄,救了五个,又换了俩。你奶奶田巧,就是换回来的。”

孙子问:“为啥日本兵求情还救不了?”小冬答:“军令大,心软没用。得自己硬气。”孙子点头,跑去老槐下玩。

故事到这,真完了。可老槐新树还在长,磨房小房还在那,地窖没了,高墙没了。风早停了,可风刮过的痕,还在。

第8章

1988年,西洼村通了公路。老槐新树在路边,挂了个牌子:“古树保护”。磨房小房拆了,盖了间小卖部。小冬在小卖部卖烟、糖、酱油。他老了,腿脚慢,可脑子清。

1990年,日本有个访华团,来榆口镇。有个老头,七十多,说是当年佐藤小队的兵。他找西洼村,找老槐、磨房、地窖。小冬接待他。老头叫小林,就是当年那个新兵。他老了,背驼了,可眼睛还亮。他看老槐新树,看磨房小卖部,看地窖填平的地方,哭。他说:“当年我求过情,没用。对不起。”小冬给他倒了碗水,说:“过去了。”小林掏出一叠日元,要给西洼村,小冬不收。小林说:“买点树苗,种在据点旧址。”小冬收了,后来在据点旧址种了九棵松,纪念那九个姑娘。

1995年,小冬走了。走的时候,把小林给的日元剩下的,交给村长,说:“种树。”村长种了九棵松,还在老槐边。

2000年,西洼村搞旅游。老槐新树成了景点,牌子写:“1938年日军抓女事件见证树”。磨房小卖部成了“忆苦思甜店”。据点旧址的松树长大了。游客来,听讲解员讲那年的故事。讲解员是小冬的孙女,叫小梅。她讲:“1938年春,日军进村找花姑娘,三个日本兵三次求情,仍救不了。最后靠抗日民主政府、汉奸把柄,救了人。这是历史,不能忘。”

游客问:“为啥日本兵求情还救不了?”小梅答:“军令大,心软没用。得自己硬气,有队伍,有证据,有不怕死的劲。”娃娃们点头,跑去老槐下玩。

故事讲到这,真真完了。老槐还在长,磨房变了样,地窖没了,高墙没了。风早停了,可风刮过的痕,还在。历史还在,故事还在,人还在讲。

(完)

本文根据公开史料进行艺术创作,人物对话与部分细节为文学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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