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面馆
周五下午四点,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张传真纸。
“省里新调来的科技局局长,明天下去调研,你负责接待。”他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文件,“规格不用太高,但也不能太寒碜,你把握。”
我盯着传真上“接待方案”四个字,心里算了算账:局级干部下来,按惯例得安排一顿工作餐,不说高档,起码得有个像样的包厢,人均没个两三百打不住。可主任从头到尾没提经费的事。
“主任,那个……经费是走哪个口子?”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微妙。“小陈啊,你在办公室也干了三年了,有些事得学会自己想办法。财政那边卡得严,你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我默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硬是没找到一个能“灵活”出钱的朋友。
第二天上午,我在高速出口接到了周局长。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短发,一身深蓝色西装,没什么架子,自己拎着个文件袋就来了。上车后她翻了翻我准备的调研安排,说了句“挺好,按这个来”,就不再多话。
一上午跑了两个企业一个园区,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周局长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随口说:“就近找个地方吃饭吧,简单点。”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周局,那个……我们这边有个特色面馆,味道特别好,就是地方小了点,您看……”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啊,我就爱吃面。”
我把车拐进老城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巷子太窄,会车都困难,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周局长望着窗外,没说话。
面馆门脸很小,两块门板拼的招牌,红漆都褪了色——“老陈面馆”。我爸正站在灶台后面,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一手抓面一手拿勺,热气蒸腾里看见我带着客人进来,愣了一下。
“爸,我带朋友来吃面。”我含糊地介绍了一下,没提职务。周局长倒是大大方方喊了声“陈叔好”,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子坐下,自己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我爸煮面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低声说:“爸,这顿我付。”
他没理我,往锅里甩了一大把面,又抓了把青菜。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碗里汤色清亮,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面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周局长脸上。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馆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汤响和墙上那台旧电扇呼呼转的声音。我爸在后面收拾碗筷,我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跟她说这顿饭的事。
周局长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碗里的面看了几秒,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嚼得很慢。我看见她喉头动了动,眼睛忽然就红了。
“小陈。”她声音有点哑。
“周局,怎么了?是不是太咸——”
“这个味道……”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眼角,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样。”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付钱的时候,我爸从里面出来,摆了摆手:“不收钱。你是小陈的同事,就是自家人。”我急了,一个劲给他使眼色。他看懂了,但装没看懂,把周局长往门外推:“下次再来,叔给你做手擀的。”
周局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褪色的招牌,轻声说:“谢谢陈叔。”
送她回省城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快下高速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小陈,今天这顿饭,是你们办公室接待经费里出的吗?”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中央扶手上。“这是今天的餐费,你帮我转交给你父亲。另外——”她顿了顿,“下周省里有个科技扶持项目,你们县那个孵化器基地,可以报上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的面,”她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让我想起来,我也有个爸。以前每次回家,他都会给我下一碗面。后来他走了,我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车下了高速,阳光照在收费站的白墙上,明晃晃的。她忽然笑了一声:“你爸比我爸手艺好。”
信封我没要,她也没再坚持。但那个项目,我们县拿下了。后来主任问我怎么搞定的,我说没怎么,就是请她吃了碗面。
主任不信。我也不解释。
只是从那以后,我爸面馆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周局长后来特意去拍的,她端着那碗面,笑得眼角都是皱纹。我爸把照片挂在灶台旁边,逢人就说:“这是我家小陈的朋友,省里的大干部,可爱吃我下的面了。”
而那个信封,我偷偷塞回了周局长的文件袋里。里面除了钱,还夹了一张纸条,是我爸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
“闺女,想吃面了就回来。叔给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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