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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把300万拆迁款全给大姑姐,丈夫5年不回家过年,公婆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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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把300万拆迁款全给大姑姐,丈夫5年不回家过年,公婆慌了

楔子

腊月二十九,林秀芬摆好第六副碗筷。周德顺闷坐沙发,电视声压得极低:“明天,再打一次?”

“打过了,挂断。”她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院外车灯晃过,周晓芸一家三口拎着礼盒进门。林秀芬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那副空碗筷。

三百公里外,苏瑶正往盖帘上码饺子。周悦悦抱着小擀面杖:“妈,我们为什么不回爷爷家?”

周明远站在阳台,指间夹着没点着的烟,望着楼下万家灯火:“钱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第一章 年夜饭少了一双筷子

年夜饭的蒸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林秀芬用指头在雾气上抹了一把,看见院里停着周晓芸的车,车灯还亮着,晃得她眯起眼。

“来了来了。”她转身往厨房走,把灶上温着的桂鱼又淋了一勺热油。

周德顺坐在沙发正位,遥控器在手里捏了半晌,频道一个一个跳过去,也没定下来。茶几上摆着六副碗筷,白瓷的,边沿描了金线,是去年周晓芸从商场带回来的。他数了两遍,只坐了五个人。

周晓芸推门进来,羽绒大衣上沾着雪粒子。她男人孙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车厘子,包装盒上印着英文。儿子孙浩宇低头戳手机,叫了声姥爷就窝进沙发角。

“妈,路上堵死了,高速封了一段。”周晓芸把大衣挂上衣架,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哟,又摆六副啊。”

林秀芬把鱼端上桌,没接话。

周德顺终于开口:“明远那副,留着。”

周晓芸撇了撇嘴,拉开椅子坐下:“爸,都几年了。人家在城里过大年,热热闹闹的,你还惦记什么。”

“你少说两句。”林秀芬瞪了她一眼,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名字。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拉下来,七个未接,最新的也有三天了。她按了拨出,听筒里嘟了两声,就被切断。

“又挂了。”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屋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正播着春晚前的花絮,主持人笑得灿烂,衬得这一桌菜像摆设。周德顺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外望了望。巷子里有孩子放摔炮,噼啪响了两声,又被风吹散。

三百公里外,苏瑶把最后一屉饺子端上灶台。厨房不大,案板上撒着薄粉,周悦悦踩着小板凳,正用擀面杖压剂子,压一个歪一个。

“妈,我们为什么不回爷爷家过年?”周悦悦把歪剂子捏成小兔子,耳朵耷拉着。

苏瑶手上没停:“爸爸今年忙。”

“去年也忙,前年也忙。”周悦悦抬头,鼻尖沾了粉,“是不是爷爷家没有我的位置?”

苏瑶手一顿。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除夕,周明远带着她和悦悦走进老家院子,满桌人已经动了筷子。林秀芬从厨房端出一盘剩菜,说“不知道你们回来,没做你们的饭”。那天周明远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带她们回了城。

“不是你的问题。”苏瑶把小兔子剂子按扁,重新擀开。

客厅里,周明远站在阳台。烟花从远处楼群背后升起来,炸开,碎成金屑。他的手插在外套兜里,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烟,过滤嘴被捏得变了形。

苏瑶走过去,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进来吧,准备下锅了。”

“你说,”周明远没回头,“那三百万,要是我当时没从老赵嘴里听说,他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老赵是老家邻居,五年前春节在街上碰见周明远,随口问了句“你家拆迁款三百万到手了吧,你爸妈真疼你姐,全给她做生意了”。周明远站在街边愣了五分钟,回到家问父母,林秀芬说的是“你姐姐难,你有本事,自己挣”。

“别提了,都过去了。”苏瑶拉他袖子。

“没过去。”周明远转过身,眼睛望着屋里的暖光,“钱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当年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讲的。”

那天他打电话回去问拆迁款的事,林秀芬原话是:“钱给你姐了,你姐在跟前能照顾我们。你一年到头不回来,钱给你你能给我们养老?”

周明远当时只回了一句:“我以后每年给你们打八百。”

他真的打了。每月一号,八百整,五年没断过,从没多过一笔。

“爸爸!”周悦悦举着捏好的小面人跑过来,“我捏了个小人,戴帽子的,像你。”

周明远低头看女儿手心那团白面,歪歪扭扭一个身子,头顶按了一颗黑豆。他蹲下来,把小面人接过去,声音低低的:“像,像爸爸。”

“那我们明年回去看爷爷吗?”

阳台上沉默了几秒。周明远把烟塞回兜里,站起身:“明年的事,明年说。饺子下锅了。”

厨房里蒸汽腾起来,苏瑶揭开锅盖,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涌。她把火调小,往锅里点了一勺凉水。灶台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德顺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菜热好了。”

苏瑶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谁啊?”周明远问。

“没谁,广告。”她拿起漏勺,把饺子盛出来,一盘一盘码好。

窗外烟花又响了一轮。周悦悦爬上椅子,对着满桌菜拍手:“我们家也有年夜饭!”

周明远在主位上坐下来。这个位置以前是周德顺的。他拿起筷子,顿了一下。

苏瑶把醋碟推到他面前:“吃吧。”

他点头,夹了一个饺子,咬开,是猪肉白菜馅,他妈从前过年也包这个。但他没说话,只是蘸了醋,一口一口吃完。

屋里灯亮着,热气把窗花润软了一角。三百公里外的老院子里,林秀芬坐在那副没人动的碗筷前,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周德顺闷头扒饭,周晓芸刷着手机,忽然笑着说:“妈,我朋友说海南过年暖和,明年咱们去海南。”

林秀芬没抬头,伸手把那只空碗里的筷子抽出来,放进了抽屉。

第二章 三百万去了哪里

老赵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周明远心里五年,拔不出来。

那天是正月初三,周明远带着苏瑶和悦悦回老家拜年。车刚停稳,巷口杂货铺的老赵叼着烟出来倒茶渣,顺嘴问了句:“明远,你家拆迁款三百万到手了吧?你爸妈真疼你姐,全给她做生意了。”

周明远拎着年货的手僵在半空:“赵叔,你说什么三百万?”

“你还不知道?”老赵把茶渣泼进树坑,压低了声音,“签字那天我就在现场,你爸按的手印,钱直接转你姐卡上了。我还纳闷呢,怎么没见你回来。”

周明远没进家门。他把年货放在门口石阶上,转身走到巷尾那棵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拨了周德顺的电话。

“爸,拆迁款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信号断了。周德顺的声音才传过来,又干又涩:“你回来再说。”

“我在巷口。你现在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周明远听见电话里传来林秀芬的声音,隔着距离,但很清楚:“谁的电话?是不是明远?你跟他说,钱给晓芸了,他要问为什么,让他自己回来问。”

周德顺把电话挂了。

周明远在槐树底下站了十几分钟。冬天日头短,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发灰。他回到老宅院门口,推开门,堂屋里林秀芬正嗑瓜子看电视,周晓芸坐在旁边刷手机,周德顺在院子里劈柴——那堆柴都劈了五年了,从周明远记事起就在劈。

“爸,妈,拆迁款三百万,全给我姐了?”周明远站在堂屋门槛外,没往里走。

林秀芬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掸:“对,给了。你姐在跟前,我们老了指望她端茶倒水。你在城里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跟走亲戚似的,钱给你,你能天天守着我们?”

“那钱是老宅的补偿,按理……”

“按什么理?”林秀芬站起来,“我跟你爸的房子,我们想给谁给谁。你读了大学在城里挣工资,你姐没正式工作,离了婚带着孩子,她不靠娘家靠谁?”

周晓芸放下手机,眼圈立刻红了:“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那钱是爸妈心疼我。你逼爸妈要钱,你良心过得去?”

“我逼谁了?我就问一句钱去哪儿了。”

“你这一句还不够?”周晓芸声音拔高,眼泪掉下来,“你从小读书好,爸妈供你上大学,我呢?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家里盖房子我出的钱不比谁少。现在你城里房子车子都有了,回来跟我争三百万,你争得着吗你?”

苏瑶拉着悦悦站在院门口,进退不得。悦悦小声问:“妈妈,姑姑为什么哭?”

苏瑶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周德顺从院子里进来,把斧头靠在门后,闷声说了句:“钱的事定了,别吵了。”

“定了?”周明远看着父亲,“签字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能同意?”林秀芬抢过话头,“你肯定不同意。你从小就精,算什么都要算清楚。你姐拿这个钱是做正事,又不是拿去乱花。等她生意做起来,还能亏了你不成?”

周晓芸擦着眼泪附和:“就是,我项目都谈好了,是新能源,稳赚的。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爸妈,你那份少不了你的。”

周明远盯着姐姐看了两秒。周晓芸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我不要你那份。”周明远声音不高,“我今天回来就为弄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算不算家里人。”

院子里安静了。远处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完后一地红纸屑。

林秀芬最先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字字扎人:“你当然是家里人。可家里人也有个亲疏远近。你姐在跟前,你在天边。我把话说透了吧,那三百万,是给我跟你爸养老留的后路。谁管我们,钱就归谁。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以后我们生老病死不用你管,你也别惦记家里这点东西。”

苏瑶站在院门口,手指把包带攥得紧紧的。她想说什么,被周明远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妈,你话说清楚了。”周明远点头,“那我也说清楚。从今天起,我每年给你们打钱,按月打,八百。多一分没有。你们生病住院,找我姐。房子地,跟我没关系。”

“你威胁谁呢?”林秀芬拍了下桌子。

“没威胁。”周明远转身往外走,“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他走到院门口,从苏瑶怀里接过悦悦。悦悦搂着他脖子,小声问:“爸爸,我们不吃饭了吗?”

“回家吃。”

周德顺追出来两步:“明远……”

周明远没回头。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回了城。苏瑶开着车,周明远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一句话。悦悦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奶奶塞的一把糖——糖是林秀芬追出来给的,塞在孩子兜里,嘴里说的是“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到了家,周明远把外套挂在玄关,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苏瑶站在门口:“明天再收拾吧,今天累了。”

“你明天要上班,悦悦要上学。”他拉开衣柜,把外套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码,“我自己弄。”

苏瑶走过去,把行李箱合上:“你冷静一下。那是你爸妈,闹成这样,以后怎么见面?”

“见面?”周明远看着她,眼圈发红但没有泪,“苏瑶,三百万,全款给周晓芸,签字的时候我连个电话都不配接到。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要不是老赵多嘴,我这辈子都蒙在鼓里。”

“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们日子是自己过的,那笔钱本来也不是咱们的。”

“是不是咱们的另说。问题是他们把我当外人。”周明远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考大学那年,我爸说家里没钱,我助学贷款读的。周晓芸买摩托车,他们眼睛不眨就掏了八千。我结婚,他们给了两万,说是家里全部积蓄。两年后周晓芸在县城买房子,他们拿了十万首付。”

苏瑶不说话了。这些事她都知道,只是从没听周明远一口气说完。

“以前那些我都不计较了。”周明远抬起头,“我计较的是,拆迁这么大的事,他们背着我签字,瞒着我转账,等我从外人嘴里听说了,我妈还骂我惦记老人钱。”

“那你想怎么样?”

“每个月八百,一号打。多了没有。他们有事找周晓芸,别找我。”

苏瑶沉默了很久:“那过年呢?”

“不回。”

“永远不回?”

周明远从行李箱里抽出那件厚外套,起身挂回衣柜,动作很轻:“我不知道永远是多远。但明年不回,后年也不回。等我哪天不恨了再说。”

那晚苏瑶做了个决定。她没再劝,只把行李箱推回衣柜底下,把周明远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挂回去。然后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卧了鸡蛋,端到茶几上。

“吃吧。”

周明远看着面,忽然说了句:“那八百块,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打。你帮我记着。”

苏瑶点头:“行。”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下个月一号是二月九号,还差半个月过年。这个年,是他们在城里自己家过的第一个年。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远处腾起一朵烟花,红绿交错,照亮了阳台一角。周明远低头吃面,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

苏瑶没有跟过去。她在收拾碗筷,听见周明远在阳台上说了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八百就八百吧。”

她把碗放进水槽,没接话。

第三章 八百块生活费

二月一号,周明远下班回来,进门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回单放在鞋柜上。苏瑶正在厨房炒菜,探头看了一眼,没问。她知道那是八百块的转账凭证,每个月都有一张,周明远从不主动说,但从不忘记打。

“今天一号?”苏瑶把火关小,随口问了一句。

“嗯。”周明远换好拖鞋,把回单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放这些凭证,五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苏瑶没有再追问。她太清楚丈夫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劝也没用。当初婆婆骂他惦记老人钱的时候,她也在场,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试着理解,也试着退让,可退到哪一步才算完?

初二那天,苏瑶手机响了好几声。她当时在客厅陪悦悦拼积木,没在意。等孩子睡午觉了,她才点开看,是周家亲戚群的消息。林秀芬发了一段语音,语气不冷不热:“过年了,晓芸两口子带着我们老两口去海南玩了一圈,住的海景房,一晚上八百多。我跟你们说,养儿养女真的不一样,女儿知道疼人,儿子嘛,呵呵,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电话都不打。”

下面很快有人接话。周明远的堂嫂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婶子,明远在城里忙嘛,苏瑶不是挺能干的?”

林秀芬又发一条:“能干有什么用?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算是看透了,嫁出去的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儿子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儿媳妇更不用说了,面都不露。”

苏瑶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指腹有些发凉,她搓了搓手,去阳台上收了件衣服。

她没截图发给周明远。但当天晚上,周明远的手机也响了,他没避着苏瑶,直接点开家族群,一条条往上翻。翻到林秀芬晒海南旅游照片那一条,照片里周晓芸挽着婆婆的胳膊,两个人在沙滩上笑得很灿烂,配文是:“还是闺女好,知道带妈出来散心。”

周明远看了很久,把手机搁在餐桌上,继续吃饭。

苏瑶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不回一句?”

“回什么。”周明远嚼着饭,语气平平的,“钱给谁,谁养老。这话我说过的。”

“你妈在群里那么说,你也不生气?”

“气过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前年还觉得心里堵得慌,去年就淡了,今年没感觉了。习惯就好了。”

苏瑶放下筷子,看着他:“明远,你是真没感觉,还是不敢有感觉?”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到厨房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苏瑶,我不是木头。但我能怎么办?回去吵?打电话对骂?没意思。八百块我按月打,他们嫌少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

苏瑶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那八百块与其说是孝心,不如说是一道防线。周明远在用最机械的方式维系着一丝联系,同时把距离焊死。多一分不给,就是告诉父母:你们把全部给了姐姐,那你们就找姐姐去。

第二天,苏瑶在超市碰见了周明远的表姐陈丽。陈丽是婆家亲戚里少有的明事理的人,见面先叹了口气:“苏瑶,你婆婆在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苏瑶推着购物车,笑了笑:“表姐,我没事。明远每月钱都打,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陈丽压低声音,“其实晓芸去海南那趟,机票酒店是刷的信用卡,回来分期还的。她那个新能源项目到底赚没赚钱,谁也不知道。你婆婆就看见女儿带她出去玩,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你要说她不知道儿子委屈,那是假的,她就是装看不见。”

苏瑶没接话,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放进车里。

陈丽犹豫了一下,又说:“上个月你公公给我爸打电话,喝了点酒,说了一句‘不知道明远还认不认我这个爸’。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苏瑶的手停在购物车把手上,过了两秒才说:“表姐,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明远的心结,得他爸妈自己解。”

陈丽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回家的路上,苏瑶想了一路。陈丽的话她听进去了,可她更清楚,公婆的“想念”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儿子不听话”的抱怨之上的。真正让他们慌的,是周晓芸越来越忙,电话越接越敷衍,逢年过节出去旅游还是跟朋友去。公婆嘴上夸女儿,心里未必没有落差。

但这种落差,不值得她拿丈夫的尊严去填。

晚上悦悦写完作业,凑到苏瑶身边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苏瑶心里一紧,摸了摸女儿的头:“怎么这么问?”

“今天奶奶在群里发照片,婶婶说‘悦悦怎么不来’,奶奶说‘她妈不让来’。”悦悦眨着眼睛,“可我明明没有不让来啊。”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搂住:“悦悦,奶奶说的话不一定都是对的。爸爸妈妈没做错事,你更没做错。以后群里那些话,你看到了不用回,告诉妈妈就行。”

悦悦点头,抱着苏瑶的腰:“那我想爷爷了怎么办?爷爷给我塞糖的时候,手是抖的。”

苏瑶鼻子一酸,拍了拍女儿的背:“妈妈知道。”

她没敢告诉悦悦,周德顺的手抖,是因为帕金森早期症状,这件事是周明远从堂哥那里听来的。公婆瞒着所有人,只有周晓芸知道,周晓芸没带老人去医院,理由是“查出来也没钱治”。

那天夜里,苏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明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没松过一口气。

八百块,五年,六万不到。苏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本地养老标准,这点钱连付个像样的养老院都不够。可周明远用这笔钱买断了自己的愧疚,也买断了父母无止境的索取。

她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明远,你姐欠的那笔账,迟早要爆。”

周明远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手搭在她手背上。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正月里几乎每晚都有。苏瑶闭上眼,听着远处的声响,想起五年前那顿没吃成的年夜饭。她不知道公婆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周晓芸的“生意”什么时候露馅。但她知道一件事:等到那天真来了,公婆找上门的时候,她要让周明远自己拿主意。

他愿意回去,她不拦。他要是心软了,她也不怨。可要是他把这五年受的委屈轻易抹掉,她得替他把那道门槛守住。

这八百块,就是门槛。不多不少,隔开了曾经的一家人。

第四章 大姑姐的生意经

周晓芸是正月十五那天回娘家的。

开一辆白色宝马,车头蹭掉了一块漆,不仔细看不出来。她提了两盒海参、一箱车厘子,进门就喊:“妈,我爸呢?我给他买了个按摩椅,下午送来。”

林秀芬迎出来,眼睛笑成一条缝:“又花钱,上次买的那个还没拆封呢。”

“那个是国产的,这次是进口的,带加热功能,对爸的腰好。”周晓芸把东西往桌上一搁,顺手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还有,给爸换了个手机,大屏的,字大,他眼神不好使。”

周德顺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烟,眼皮抬了抬:“又换手机?去年那个还能用。”

“爸,您那个屏幕都碎了,我看着心疼。”周晓芸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您跟我妈辛苦一辈子,现在该享福了。钱放着不花,那不就是纸吗?”

周德顺没接话,坐到沙发上点了烟。按摩椅下午送到,两个工人抬进来,占了客厅小半个地方。林秀芬围着转了三圈,坐上去试了试,舒服得直叹气。周晓芸在旁边教她怎么调档位,说这个能按颈椎,那个能按腰,一套一万多。

周德顺把烟掐了,问了一句:“晓芸,那个新能源的项目,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周晓芸头也没回,继续给母亲捏肩膀,“上个月刚签了个大单,跟南方一家厂子合作,光定金就收了六十万。爸,您放心,等年底分红,我给您换辆车。”

林秀芬拍着女儿的手:“我就说晓芸有本事。当初那笔钱给她,值。”

周德顺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那笔钱,三百万,是三年前老宅拆迁的补偿款。签字那天周德顺没告诉周明远,只叫了周晓芸去。拆迁办的人问“家里几口人”,他犹豫了一下,说“三口,我跟老伴,还有女儿”。周晓芸在旁边递身份证,手没抖。

钱到账当天,周德顺把卡给了周晓芸。他说:“你弟那边,我以后再跟他解释。”

周晓芸接过卡,说:“爸,您跟我妈以后就跟着我。明远那边,他日子过得去,不缺这个。”

这话周德顺记了三年。头一年他还觉得踏实,女儿有出息,带他们去海南过了个暖冬,机票酒店全包。第二年周晓芸说项目要扩大,拿走了八十万,他也没问。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周晓芸开始频繁往家跑,每次来都带东西,但每次走的时候,脸色都比来时沉一点。

周德顺没跟林秀芬说过这些。老伴嘴快,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准要打电话问女儿,问急了周晓芸就烦。

晚饭是周晓芸做的。她炒了四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过了几秒又响。她起身去了阳台,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德顺耳朵尖,听见几个字:“再宽限几天……那笔钱在期货里……月底肯定出……”

他捏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林秀芬没注意,夹了块鱼肉往周晓芸碗里放:“晓芸,多吃点,看你瘦的。”

周晓芸从阳台回来,脸上还挂着笑:“妈,我减肥呢。”

“减什么减,身体要紧。”

吃完饭周晓芸要走,说晚上还要见个客户。林秀芬送到门口,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周晓芸拍了拍母亲的背:“妈,下个月带您去泡温泉,新开的那家,有药浴。”

“又花钱。”

“挣钱不就是给您花的吗。”周晓芸回头看了眼屋里,压低声音,“爸最近没问钱的事吧?”

“问了一次,我说你生意好着呢。”

“您就说好着呢,别让他瞎想。他血压高。”

林秀芬点头,目送女儿的车拐出巷子才回屋。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林秀芬坐过去:“女儿孝顺,你拉着个脸干什么。”

“那个按摩椅,票据你看见了吗?”

“没注意。怎么了?”

周德顺把手机放下:“我看了,网上的同款,三千八。她说一万多。”

林秀芬愣了愣,随即摆摆手:“她怕我们心疼钱,故意往高了说。女儿的心意,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三百万,给了她三年,我问过一句账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秀芬声音高起来,“晓芸是咱们亲闺女,她还能坑咱们?当初钱给她,你也是同意的。”

周德顺没再说话,起身去了阳台。外面天已经黑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楼下的雪地发白。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想起上个月周明远打过来的八百块。每个月一号,不多不少,三年了,一个字没留过。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

客厅里林秀芬在给周晓芸发语音:“闺女,到家给妈说一声,路上慢点。”

周晓芸回得很快:“知道了妈,您跟我爸早点睡。”

林秀芬又发了一条:“你爸今天问起钱了,我说你生意好着呢,你别担心。”

这次的回复慢了半拍:“妈,您跟爸说,再给我半年时间,我把本钱翻一倍给他看。”

林秀芬看着这行字,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放水准备泡脚。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周晓芸正坐在宝马车里,对着手机银行里不足六位数的余额发呆。期货账户的浮动盈亏是红的,绿的是她自己的脸。她拨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就骂:“周晓芸,月底再还不上,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挂了电话,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父母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越来越小。

第五章 催归电话打给谁

腊月二十六,苏瑶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的声音盖过了手机震动。她擦擦手拿起电话,屏幕上亮着“婆婆”两个字,未接来电显示有六个,全是今天打的,最早一个是早上八点零三分。

苏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灶台上,继续往油锅里下丸子。周悦悦从客厅跑过来:“妈,奶奶又打电话了,爸爸没接,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但电视没开。”

“知道了,你去写作业。”

“妈妈,咱们今年真的不回老家吗?”

苏瑶摸了摸女儿的头:“不回,三十在这儿过。”

“那爷爷会不会生气?”

“不会。”苏瑶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控油,“爷爷知道你爸爸忙。”

悦悦哦了一声跑开了。苏瑶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客厅,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他整个人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机又亮了。第七次。

周明远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直到铃声中断。隔了几秒,苏瑶的手机在厨房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还是婆婆。周明远扭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请求,又像警告。

苏瑶擦了手,接起来。

“苏瑶啊。”林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亲热,“明远怎么老不接电话?你劝劝他,这都腊月二十六了,到底哪天回来?你大姑姐昨天还问我,说弟媳一家怎么年年都不见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苏瑶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妈,明远在忙。”

“忙什么忙,过年了还忙?我跟你说,今年你们必须回来,你爸血压高,年前就念叨着想悦悦。再说了,亲戚们都看着呢,五年了,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家?你劝劝明远,别让外人看笑话。”

苏瑶手里的锅铲搁在灶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很平:“妈,当年您说我是外人,我记着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林秀芬吸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记着。五年前拆迁那会儿,您在二姑面前说‘明远媳妇到底是外姓人,家里的事插什么嘴’。原话,一个字不差,我听见了。”

“你——”

“妈,我没挑事,您打电话来让我劝明远,我照实回您。您骂我外人,我认了。可您不能一边骂我外人,一边让我替您当说客。”

林秀芬的声音陡然尖起来:“苏瑶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不算账,算账伤感情。我就是告诉您,电话我能接,但劝不劝明远,是我自己的事,您使唤不动我。”

“你——好啊,苏瑶,你翅膀硬了!明远变成这样都是你撺掇的!”

“妈,明远是您儿子,您比我了解他。他认死理,但不是不讲情。您觉得是我撺掇他,那您就继续这么想。”

“你——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重重摔断,苏瑶耳膜里嗡了一声。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站了一会儿,继续炸丸子。油锅里的丸子浮起来,金黄滚圆。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我妈说什么了?”

“让我劝你回家过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记着她叫我外人的事。”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靠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替我答应。”

苏瑶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丈夫。他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出来。五年了,头一回她觉得这个男人卸了一点力气。

“明远,我不是替你挡电话。我是有底线的,以前我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了也没用。你妈叫我外人,那外人就做外人该做的事——不掺和你们家的事。”

周明远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他很少这样。

“苏瑶,我不回去,不全是因为那三百万。”

“我知道。”

“他们把全家人的东西全给了姐,连问我一声都没有。我不是贪那笔钱,我是想不通——我是儿子,可我像个外人。”

苏瑶拍了拍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说得对,那种感觉我懂。”

“你不恨我妈?”

“恨谈不上。她偏心她的,我守住我的。咱们一家三口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松开她,走到灶台前,捏了一个刚出锅的丸子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苏瑶笑了:“馋死你算了。”

他也笑了一下,这是五年来苏瑶第一次看见他年前露出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

客厅里,周悦悦趴在沙发上写作业,偷偷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她拿起自己的儿童手表,翻到通讯录里“爷爷”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她想给爷爷打电话,但爸爸说过,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她把脸埋进作业本里,用铅笔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三个人,又画了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一起。

厨房里苏瑶把最后一锅丸子捞出来,周明远端到客厅,顺手把苏瑶的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上又亮了一次,来电显示“婆婆”。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就看着屏幕亮了半分钟,然后暗下去。

“明远,你妈会不会又打来骂我。”

“骂就骂,你接你的,不用管她。”

“你不怕我把她气出好歹?”

周明远把一颗丸子塞进女儿嘴里,扭头看苏瑶:“我妈那个人,你越软她越捏。你硬一次,她反倒没招。这五年我算看明白了,迁就换不来尊重。”

苏瑶没接话,把丸子装盘,端上桌。天暗下来了,厨房窗户蒙了一层水汽,外面远处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提前放的。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汽凝成水珠往下淌。

周明远走过来把窗户擦干净,两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

“三十晚上吃什么?”他问。

“包饺子,我买了虾仁。”

“多包点,悦悦能吃十五个。”

“你吃几个?”

周明远想了想:“二十个。”

苏瑶笑了:“行,煮两锅。”

窗外又响了一声炮仗,这回近了些。周明远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拿起一颗丸子,慢慢嚼着,眼睛盯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五年前多了些纹路,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比从前稳。

客厅里周悦悦喊:“爸爸,奶奶的电话又来了!”

“不接。”

“那爷爷要是打呢?”

周明远顿了一下:“爷爷打,你接。就说我三十回来吃饺子。”

苏瑶抬头看他,他没解释,只是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把母亲的号码设成了静音。动作很轻,很稳。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颗熄灭又亮起来的星星。

第六章 悦悦的压岁钱

周悦悦的压岁钱,是一个被爷爷偷偷塞进书包夹层的红包。

那是腊月二十八的事。周德顺没跟任何人商量,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城里,在周悦悦学校门口等着。放学铃响,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来,他踮着脚找了半天,才看见孙女背着粉红色书包低头走路。他喊了一声,周悦悦抬头,先是一愣,接着眼睛亮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爷爷!”

周德顺蹲下身,从棉袄内兜掏出红包,塞进孙女书包夹层里。“别跟爸妈说,这是爷爷给你的压岁钱,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周悦悦摸到红包厚度,吓了一跳。“爷爷,太多了。”

“不多,拿着。”周德顺拍拍她书包,“爷爷走了,你回去路上当心。”

他没等周悦悦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就往公交站走。周悦悦站在原地,看见爷爷的背影在冬天灰白的日头底下缩了一圈,肩胛骨往外支棱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她想喊,嗓子堵住了,只把书包带子攥得死紧。

回到家,周悦悦没进自己房间,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苏瑶在厨房准备晚饭,周明远还没下班。她写了两个字,忍不住把红包摸出来。一千块,十张崭新钞票,全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折角。钞票中间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像一只手不太听使唤。

“爷爷想你们。”

周悦悦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翻回去,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爷爷的字一向不好看,小时候给她写生字卡,她总嫌歪,现在这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每个笔画都像用足了力气。

她拿着红包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几秒。

“妈妈。”

苏瑶正在切土豆丝,头也没回。“作业写完了?”

“爷爷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刀停了。苏瑶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淀粉。“你说什么?”

“他在校门口等我,给了我一个红包。”周悦悦把红包和纸条一起递过去,“他说别跟你们说,我觉得还是要说。”

苏瑶接过红包,看见那一千块和纸条上的五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平视女儿。

“悦悦,你做得对。不管什么事,都不能瞒着家里人。”

“妈妈,爷爷是不是生病了?他瘦了好多,走路也慢。”

苏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女儿揽过来抱了抱,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晚上爸爸回来,咱们一起跟他说。”

周悦悦点头,回客厅继续写作业。苏瑶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那五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笔画里的颤抖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求救。她深吸一口气,把红包和纸条放在餐桌正中间,用盐罐压住。

周明远七点二十到家,换鞋时看见餐桌上的东西,动作停了。他没马上走过去,先去洗了手,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桌边,把纸条拿起来。

苏瑶从厨房探出头,没说话。

周明远看了那张纸条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气全散尽了。他把钞票从红包里抽出来数了一遍,十张,又原样放回去。整个过程一句话没有。周悦悦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被苏瑶用眼神支回去写作业。

“悦悦说爷爷在校门口等了她快一个小时。”苏瑶坐到他对面,声音放轻,“学校门口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周明远把纸条放回桌上,手指按住边缘,指节发白。

“明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她,声音哑,“让我别记恨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他坐了四十分钟车,等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给孙女塞一千块钱。”

“我没说让你原谅。我只是告诉你事情。”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苏瑶没有跟过去。她坐在餐桌前,把红包重新叠好,纸条折起来夹进钞票中间,放回女儿书包夹层里。这是爷爷给悦悦的东西,得归悦悦。

外面风大,周明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瑶收拾完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端过去。他没接,她就放在窗台上。

“苏瑶。”

“嗯。”

“那五年,我每个月打八百块,从来没断过。我不是不想孝顺,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孝顺。钱打过去,不代表我心里过得去。”

“我知道。”

“我爸今天能来,说明他心里清楚。但他还是让我妈打那些电话,还是让我姐拿那三百万——他心里再清楚,也没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苏瑶靠在阳台门框上。风灌进来,冷。“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没回答。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转身回了客厅。经过女儿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半掩着,周悦悦已经睡了,书包搭在椅背上。他伸手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条缝,看见夹层里红包还在,合上拉链,轻轻关上门。

那晚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什么也没打开。手机扣在鼠标垫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十一点,他按亮屏幕,翻到通讯录里“父亲”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将近一分钟。

苏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羹。“悦悦剩的,你喝了吧。”

她看见他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放下碗就出去了。

周明远拿起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很久。他几乎以为父亲睡了,正准备挂断,那头接通了。先是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周德顺的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喂——”

周明远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一字一字往外挤。

“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静得周明远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隔了好几秒,他听见一声重重的鼻音,然后又是沉默。周德顺说不出话,呼吸一抽一抽的,又不肯挂电话。父子两人就这么隔着手机,谁也没再开口。

最后是周明远先说话:“天冷,少往外跑。”

周德顺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带着哭腔,又连忙压住。“好……好。”

“挂了。”

“明远——”

周明远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听见父亲叫他名字,停住了。

“你妈……她其实——”

“爸。”周明远声音很平,“今天不说这个。你照顾好自己。”

他按下了挂断。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停在五十七秒。周明远把手机放回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苏瑶推门进来,把空碗收走,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又出去了。

阳台上那面没关严的窗,风灌进来吹得书房门轻轻晃了一下。周明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灯罩投下的光晕,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周悦悦吃早饭时发现书包里的红包还在,但纸条不见了。她没问。爸爸今天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很久,弯腰系鞋带时好像往书包方向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周悦悦咬着包子,心想,爷爷的纸条一定被爸爸收走了。她希望爸爸是收进了自己钱包里,而不是扔了。

外面又开始零零星星放炮,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第七章 脑梗来得不是时候

周德顺是在小区门口倒下的。

保安老赵后来跟林秀芬说,老爷子当时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刚从早市回来,走到闸机旁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右边歪,橘子滚了一地。老赵喊了两声没答应,赶紧打了一二零。救护车来的时候,周德顺嘴已经歪了,说不出整句话。

林秀芬接到电话时正在阳台晾腊肉。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听是医院,腿就软了。她赶到急诊抢救室门口,周德顺已经被推进去做CT。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上面写着“预交押金三万元”。

三万。

林秀芬站在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递进去,又抽回来。反复两回,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她退到大厅角落,翻开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拨出去的是周晓芸。

电话响了四遍才通,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人在说话。

“妈,什么事?”

“你爸住院了,脑梗,在医院呢。押金要三万,我手里——”

“脑梗?”周晓芸的声音拔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还在检查。你先别问这么多,钱——”

“妈,我这边现在资金都压在货里,取不出来。”周晓芸语速快起来,“你先垫上,回头我周转开了给你。你别急,脑梗又不是绝症,现在医疗条件好。”

林秀芬攥着手机,指头冰凉。“晓芸,你爸这些年——”

“妈,我这边客户等着签合同呢,你先交钱,别耽误治疗。我晚点给你回电话。”

嘟——

林秀芬站在大厅里,耳边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广播里叫号的机械女声。她又翻到通讯录里“明远”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她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四万三千两百块。其中三万是这些年周明远每月打来的八百块攒下的,她一直没舍得动,想着将来应急。现在算是用上了。

交完押金,林秀芬坐在抢救室外的铁皮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她想起五年前拆迁款到账那天,周晓芸拉着她的手说“妈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养老,比儿子还贴心”。那时候周德顺坐在堂屋里抽烟,一句话没说,第二天钱就全转过去了。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女儿嘴甜,会来事,儿子闷葫芦一个,一年到头连句话都没有。钱给谁不是给。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CT结果出来了,急性脑梗,堵塞面积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后续还要做血管造影。林秀芬连声应着,手在缴费单上无意识地折了又折。

周德顺被转到神经内科病房,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看见林秀芬进来,嘴歪了几下,含糊地叫了声什么。林秀芬凑过去听,听清了两个字——明远。

“我打了晓芸电话,她忙。”林秀芬在床边坐下,给老伴掖了掖被角,“你先养着,别想那些。”

周德顺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灰墙,什么都没有。

下午三点,林秀芬又给周晓芸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她发了一条微信:你爸左边身子动不了了,医生说要住半个月。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被拒收了。林秀芬愣了半晌,翻看上一次聊天记录,是腊月二十三,周晓芸发来一条语音,说今年过年要带公婆去海南,就不回老家了。下面是她回复的“好,你们玩开心”。

她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慢慢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傍晚护士来催,说血管造影安排在明天上午,需要家属签字,还让再补交五千块。林秀芬翻遍微信零钱和银行卡,凑了三千二。还差一千八。

她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明远”那一栏。上个月周明远打来八百块,她还在亲戚群里跟人抱怨“这点钱够干什么,养儿不如养女”。群里二婶回了一句“明远也不容易”,她没再说话。现在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下去又弹开,反复好几次。

走廊尽头,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人歪着头,嘴角挂着口水。林秀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周德顺年轻时在砖厂扛包,一天挣三块钱,回来还给周明远带一根冰棍。那时候周明远七八岁,吃冰棍先给姐姐咬一口,再给爸妈各咬一口,最后剩小半根自己慢慢舔。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胸口。响了六声,那头接起来。林秀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明远——”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爸住院了,脑梗。明天做造影,要家属签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妈不是跟你要钱,妈就是想……想问问你有没有空回来一趟。”

沉默。长长的沉默。林秀芬攥紧手机,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得眼睛发酸。

“哪个医院?”

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林秀芬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捂住嘴,使劲吸了口气。

“市二院,神经内科,八楼,八零三。”

“知道了。”

“明远——”

“明天我让苏瑶过去。”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爸那边,你先别跟他说我打电话了。”

林秀芬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电话挂断了。她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头顶惨白的灯管和自己湿漉漉的脸。病房里传来周德顺含混的咳嗽声,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推门进去。

周德顺歪着头看她,嘴唇嚅动,像是有话要说。

“没事,吊瓶快完了,我去叫护士。”林秀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周,”她背对着病床,声音很低,“明远……明天可能会来。”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一声长长的、漏风的抽气声,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林秀芬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提醒——余额变动,存入800.00元。备注栏空着,像过去六十个月一样。

今天是二月一号。

第八章 医院走廊里的五千块

苏瑶接到周明远电话的时候,正把饺子馅拌到一半。韭菜鸡蛋的,悦悦爱吃。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手上没停,听完电话那头短短几句话,动作才慢慢顿住。

“你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明远的声音低且平:“林秀芬打的,脑梗,明天造影要签字。你去一趟吧,我……不想去。”

苏瑶把手上的面粉冲掉,没追问。五年了,丈夫怎么想的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冷血,是被那三百万冻透了。

“行,我去。”她擦干手,摘下围裙,“悦悦下午有画画课,你送一下。”

周明远停了一下:“带上钱。别多带,就五千。”

苏瑶从抽屉里取出现金,数了五张。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换鞋、拿包,忽然补了一句:“给了钱就走,别听她多说。”

苏瑶点点头,出了门。

市二院神经内科在八楼。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味重,电梯口堆着几辆空病床。苏瑶一眼就看见林秀芬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两手攥着一个旧布包,头发比五年前白了大半,人缩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骨架。

“妈。”

林秀芬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亮,随即那点亮光又压了回去,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却不太成形:“苏瑶来了,你爸刚睡下,医生说造影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签字要直系亲属……”

苏瑶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五千,先交上。不够的话让明远再想办法。”

林秀芬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捏了捏,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抬头看她。走廊里那盏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忽然压低声音:“房本我放好了,在老家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你别翻。”

苏瑶愣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那套房的来龙去脉——老宅拆迁时公婆用一部分补偿款买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写在周德顺名下。周晓芸炒期货出事之后,这套房又被抵押出去借了八十万。如今房本在铁盒里还是已经被债主收走,她根本不清楚。但林秀芬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动作是护住包、眼睛是防贼的眼神。

“你说什么?”

林秀芬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岔了,嘴一抿,把信封往怀里拢了拢:“没什么,我就是……明远这些年也不回来,我怕你们心里有想法。房本的事……”

“我怕什么?”苏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瓷砖地面上,“我要是惦记你家房本,五年前我不会让明远每月打八百。我要是惦记,今天这五千我不会自己掏。”

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车经过,好奇看了她们一眼。

林秀芬的脸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苏瑶退后一步,把手里的包带紧了紧,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除夕,林秀芬在家族群里发周晓芸带他们去三亚的照片,配文“女儿才是小棉袄”。她当时没吭声。后来婆婆在亲戚聚会上说“苏瑶到底是外人,总挑着明远跟家里生分”,她也没当面翻脸。

可今天,她垫钱救人,换来一句“别翻房本”。

苏瑶把背包肩带往上一提,看着林秀芬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妈,房本的事你放一百个心。你家的东西,包括那三百万,包括这套房,包括你儿子,我苏瑶一样都不要。这五千不用还,就当是替悦悦给她爷爷尽的孝。以后你家的事,别再找我。”

她转身,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一声一声很脆。

林秀芬站起来,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口。她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百元钞,崭新,边缘锋利,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她攥着钱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脚下发软,又慢慢坐回那把塑料椅上。头顶灯管又闪了一下。

苏瑶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住。电梯门映出她的脸,眼圈红了,却没掉泪。她掏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发了一条短信给周明远:

“钱送到了。以后你家的事,我不再管。”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电梯到了也没进。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回了三个字——

“对不起。”

苏瑶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她吸一口气,抬手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删掉了对话框,锁屏,走进去,目光平视前方。

从今天起,那扇门她不会再主动推了。

医院八楼走廊里,林秀芬捏着那五千块钱走回病房。周德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歪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含混地问:“谁……来了?”

“没谁。”林秀芬把钱放进床头柜抽屉,背对着他整理水杯,“护士催费,我去交一下。”

周德顺盯着她的后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他不再问,把脸转向窗外。对面楼的楼顶亮着灯,隔着玻璃看,像悬在半空。

林秀芬走到缴费窗口,把五千块递进去,又递上自己的医保卡。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打单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明远的转账记录停在二月一日,八百元整,备注空着,像过去六十个月一样。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自己在银行柜台把三百万转到周晓芸账户时,柜员问了一句“您儿子知道吗”。她当时说“我自己的钱,不用他知道”。

现在那三百万没了,房子抵押了,老伴躺在病床上,女儿电话关机。

而那个被她瞒了五年的儿子,托媳妇送来了五千块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秀芬把缴费回单折好塞进包里,慢慢往病房走。经过走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时,她停了停脚,抬头看了一眼。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细响,然后彻底黑了。

走廊尽头病房的门开着,周德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第九章 债主敲门

周德顺出院那天是周四。林秀芬特意找了邻居老赵帮忙,借他那辆开了七八年的面包车,一路把老伴从医院接回来。老赵车上还堆着半箱没卸完的橘子,周德顺就坐在橘子旁边,后座放平了半躺着,一条搭在身上的薄毯子滑到了脚边,他也没力气去拉。

林秀芬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老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问了一句“德顺气色还行啊”,林秀芬嗯了一声,没接话。她脑子里全是医院缴费窗口打出来的那张单子,住院八天,刷完医保自付部分一万三千多,加上之前苏瑶垫的五千押金,手里剩下那点活钱又薄了一层。

车子拐进小区巷道的时候,老赵忽然踩了脚刹车,整个人往前一探,嘴里啧了一声。

“咋了?”林秀芬问。

老赵没答,手指往前面点了点。林家那栋老楼单元门上,暗红色的漆泼得到处都是,从门框一直淌到台阶,像谁拿了一桶血从头浇下来,顺着墙根还流出一小片,把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都染了。单元门正中间贴了张纸,塑封过的A4纸,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四道,红头黑字,隔老远也能看清几个字——催告函。

老赵把车熄了火,犹豫着要不要下车。林秀芬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脚步很快,走到单元门口猛地站住。那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周晓芸女士,您以房产抵押方式借款捌拾万元整,现已逾期十五日,本司多次联系未果,现正式催告。限十日内与本司协商还款事宜,否则将依法启动抵押权实现程序。落款是一家融资担保公司的名字,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秀芬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嘴唇哆嗦着,伸手去撕那张纸。胶带粘得太紧,她指甲抠进去只掀开一个角,纸面被她扯出一道裂口,那个红章碎成了两半。她攥着半张纸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面包车里,周德顺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扒着车窗玻璃往外看,隔着几十米看见老伴瘫坐在门口,门口墙上那片红刺得他眼睛一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囫囵话。老赵赶紧跑过来,先扶林秀芬,又回头去拉周德顺。周德顺下了车,拖着那条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右腿,一步一挪走到单元门口。

他站定了,抬头看那面被泼了漆的墙。暗红色的漆顺着门缝渗进了楼道里,连楼梯把手上都是。地面上那滩没干透的漆反着光,映出他弯着腰的影子。

“晓芸呢?”周德顺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林秀芬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半张催告函,哆嗦着摸出手机,翻到周晓芸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女婿陈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陈建国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建材市场或者批发市场里头。

“建国,晓芸呢?家里出大事了,你可知道晓芸拿我们房子抵押借了八十万?人家催债的找上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建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妈,这事我知道。我早劝过她,期货那东西不能碰,她不听。家里的存折、我这边店里周转的钱,全让她拿去填那个窟窿了,前前后后填了小三百万。年前她就跟我说,让我别管她的事,说她自己能摆平。”

林秀芬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那她现在人呢?”

“我也三天没联系上她了。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她……过不下去了,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字,等她回来办手续。”陈建国顿了顿,“那套房子是爸和您的名字,抵押的事当时我也没签字,你们得赶紧想想办法。我这边还有客户……”

电话挂了。林秀芬听着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发呆。屏幕上陈建国的名字下面,通话时长停在两分十七秒。

周德顺靠着墙站着,右腿在发抖,他用左手死死按住膝盖。“报警。”他忽然说。

林秀芬抬起头,眼睛发直。“报警?报什么警?她是你闺女!”

“她拿我们房子抵了八十万。”周德顺一字一字地说,“她拿走了三百万。她把你我养老的窝都要端了。你还护着她?”

林秀芬的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那张被风吹得发干的脸往下淌。她想起五年前在银行转那三百万的时候,自己跟柜员说的那句“我自己的钱,不用他知道”。她想起每年过年亲戚问起儿子怎么不回来,她总是说“明远忙,苏瑶不让回”。她想起自己给周晓芸打电话要钱交住院押金时,女儿那句“妈你先垫着,我这边资金一时周转不开”。

她那时候还信。她那时候觉得女儿有出息,三百万拿来投资,一年翻一番,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来,她和老伴养老绰绰有余,还能给明远补点。她那时候从没想过——周晓芸嘴里那个“新能源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的一个数字游戏。

老赵站在旁边搓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咳了一声:“德顺,秀芬,你们先别站门口了,进屋说话。这门上的漆我明天找人来刮,先别看了。”

周德顺没动。他盯着那扇被泼了漆的门,想起自己在这套房里住了三十多年。当年单位分的房,后来房改买下来,阳台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砌出去的,厨房的吊柜是他踩着凳子一格一格钉上去的。房本上写着周德顺、林秀芬两个名字,他以为这套房会留到闭眼那天,再传给儿子。

“进去吧。”林秀芬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已经哑了,“我扶你。”

两个人相互搀着进了楼道。漆味呛鼻,楼梯上踩一脚就带出一片红印子。走到二楼家门口,防盗门的锁孔里被人塞了牙签,钥匙插不进去。周德顺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把被堵了锁眼,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在咳嗽。

“三百万。”他低声说,“三百万养了一个讨债的。”

林秀芬蹲在门口,从地垫下面摸出备用钥匙——还好,塞锁眼的没把备用锁也堵上。她开了门,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周晓芸上次回来时放下的两罐蛋白粉,旁边是印着“生物科技”字样的宣传册。电视柜上,那台周晓芸买的按摩椅落了一层薄灰。

周德顺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右腿直直地伸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着下午两点四十。

“给明远打电话。”他说。

林秀芬正弯腰收拾门口滴进来的漆,闻言动作一顿。“打电话说什么?说我们把家败光了?”

“说房子要没了。”周德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就说这一句。别的,等他回来再说。”

林秀芬站着没动。她想起五天前在医院走廊,苏瑶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想起苏瑶说的那句“以后你家的事别再找我”。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儿媳心硬,现在才明白,人家是心凉透了。

她慢慢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在按键上按了十一个数字。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她自己心口上。

响了七声,电话接通了。

那头是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喂。”

林秀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头发花白的周德顺,又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顶亮着的那盏灯还在,隔着玻璃,像悬在半空。

“明远……”她的声音碎成了片,“家里的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第十章 女儿说漏了嘴

林秀芬挂掉电话时,手指还按在听筒上,指节发白。那头周明远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电话就断了。没有追问,没有着急,甚至没问一句“爸怎么样了”。周德顺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右腿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怎么说?”

“说知道了。”

周德顺闭上眼。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楼道里那股漆味一阵一阵送进来。林秀芬把茶几上的蛋白粉和宣传册推到一边,又觉得碍眼,干脆摞起来塞进了电视柜下面的塑料袋里。那台按摩椅的电源线还插在墙上,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她伸手把插头拔了。

下午四点多,老赵又上来了一趟,手里拎着半桶香蕉水和一把刮刀。“我把门上收拾收拾。”他蹲在门口忙活了一会儿,又探头进来,“德顺,晚上想吃点啥?我让家里多做一口。”

周德顺摆摆手。“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赵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天黑得早。林秀芬把中午剩的半碗米饭热了热,又炒了个白菜,端到茶几上。周德顺勉强吃了两口,筷子搁下了。她也没胃口,但还是一粒一粒把碗里的米往嘴里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洗完碗,林秀芬从卧室抽屉里翻出降压药,自己吃了一片,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周德顺手边。“药吃了。”

他接过去,把两片白色药片扔进嘴里,仰头灌了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去银行,把那张卡上的钱取出来,先还老赵五千,他帮了忙。”

“那是明远给的生活费。”

“我知道。”周德顺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声音很低,“取了还账,剩下的,一分别动。”

林秀芬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电视不想开,屋里空得能听见隔壁家的炒菜声和小孩的哭闹。她想起周悦悦小时候,每年过年回来,满屋子跑,把沙发靠垫全扔到地上搭“城堡”,苏瑶跟在后面喊“悦悦别闹”,明远就靠在门框上笑。

那张沙发还在。那个搭过“城堡”的靠垫,如今套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她正发愣,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头像是周悦悦抱着奖状的照片,备注写着“孙女”。林秀芬手一颤,差点把手机摔了。她看了一眼周德顺,他也听见了铃声,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接。”周德顺说。

林秀芬接起来。屏幕跳了一下,周悦悦的脸凑在镜头前,扎着马尾,鼻尖上有一点巧克力酱。“奶奶!”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子。

“哎,悦悦。”林秀芬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她能看到自己,“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周悦悦把镜头转了一下,扫过桌上的碗筷,又转回来,“奶奶你们吃了吗?”

“吃了。”

“爷爷呢?”

林秀芬把镜头转向沙发。周德顺对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悦悦。”

“爷爷!”周悦悦冲屏幕摆了摆手,“爷爷你头发怎么全白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有黑的呢。”

周德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老了。”

周悦悦把手机架在餐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爷爷,我跟你说,今天我们班美术课画‘我的家’,我画了四个人。”

“四个人?”

“嗯,爸爸、妈妈、我,还有一只猫。”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苏瑶应该不在镜头里,她压低了一点声音,“我本来想画爷爷和奶奶的,但是爸爸说今年过年我们还是自己家过。爷爷,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过年啊?”

周德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秀芬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热了。

“悦悦,把手机拿好。”周德顺的声音有点哑,“爷爷问你,你爸爸……这几年过年,都干什么?”

周悦悦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爸爸三十晚上会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放烟花。我们家的阳台能看到城西那边,烟花放起来可高了。”她把脸凑近屏幕,认真地说,“爸爸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也不说话。妈妈叫他好几遍他才进来。有一年我偷偷跟过去看,爸爸的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我问他是不是哭了,他说是烟花映的。”

周德顺没有说话。屏幕那头,周悦悦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爷爷,我跟你说个秘密。去年我听见爸爸跟妈妈说‘那是我爸妈,我没办法恨他们,但我没办法回去’。爷爷,什么叫没办法回去啊?咱家是不是太远了?”

林秀芬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侧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周德顺盯着屏幕里孙女那张天真的脸,嘴唇抖了抖。

“不远。”他说,“是爷爷把路走窄了。”

周悦悦听不懂这句话。她那边传来苏瑶的声音,远远地问作业写了没有。周悦悦应了一声,冲镜头摆摆手:“爷爷,我要去写作业了,下次再跟你说。奶奶你别哭啊,我让我爸给你们打钱。”

屏幕暗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跳一下都像敲在心头。周德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出声,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滴在手背上。

“是我们把儿子逼成这样的。”他抬起头,看向林秀芬,眼睛红得吓人,“他每年三十晚上站在阳台上,一站半小时。他在自己家站着,不敢回来。我们养的闺女呢?房子都要没了,她接电话了吗?”

林秀芬张了张嘴。“晓芸说了,资金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周德顺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盖跳起来,转了两圈才落回去。他站起来,右腿虽然还发软,却梗着脖子,一字一字地说:“三百万,五年前转给她的时候,说好的是‘帮我保管,家里用钱随取随到’。你听听,你听听她今天怎么跟你说的?‘再等等’。你儿子一个月打八百,五年打了四万八,你住院的时候那三万押金是谁凑的?你手里那点钱是哪儿来的?”

他指着林秀芬,手指在发抖。“你还在替她说话。刚才老赵说报警,你说她是你闺女。对,她是闺女。明远就不是儿子了?苏瑶就不是儿媳妇?悦悦就不是孙女了?”

林秀芬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哗哗地流。“我……我又没说不管明远。”

“你管过吗?”周德顺声音更高了,嗓子破了音,“五年了,你给明远打过几个电话?你每次打电话,哪次不是说‘你姐多有出息’‘你姐带我们去三亚’‘你姐给买了按摩椅’?你哪一次问过明远累不累?哪一次问过悦悦过年有没有新衣服?你心里就只有那三百万和那个好闺女!”

林秀芬终于哭出了声,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茶几上的白菜盘子还没收,汤凝了一层油皮,映着顶灯,泛着浑浊的光。

周德顺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已经戒了三年,这包烟还是上次过年亲戚塞给他的,一直没拆。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根,点了几次火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呛得他咳嗽了半天,眼泪又出来一趟。

“明天。”他掐灭烟,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去把那个……晓芸写的什么协议找出来。她拿房子抵押,有没有留字据?没有字据,我们就去找她。找她单位,找她婆家。她不是说她在做‘新能源’吗?我一条一条跟她对。她要是再躲,我就去法院。”

林秀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丈夫。他坐在对面,头发全白了,眼袋浮肿,嘴角因为刚才的激动还在微微哆嗦。但眼神是硬的,像很多年前他砌阳台时钉进墙里的那根钢钉。

“好。”她说,“我听你的。”

窗外,对面楼顶那盏灯还亮着。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一点白光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照着这个老旧的街区和一扇刚刚被刮掉红漆的门。

第十一章 社区调解室那张协议

社区调解室设在老小区西门旁边的平房里,三张长桌拼成一张大台面,墙角立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顶搁着两盆绿萝,蔫头耷脑的。网格员小许刚过三十,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来回看了几遍面前这两位老人。

周德顺把一本棕红色的房产证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往小许那边推了推。

“这是我的名字,周德顺,身份证号你核过了。房子是零三年单位房改买下的,当时花了四万七。现在值多少我不在乎,我要办的是另一件事。”

小许翻开文件夹,捏着笔:“周大爷,您说。”

“这套房子,我自愿把一半产权份额提前公证给我儿子周明远。我老伴林秀芬也同意。”他转头看了林秀芬一眼,那一眼不含商量,只含告知。

林秀芬坐在旁边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个布袋,袋口露出半卷卫生纸。她没看丈夫,盯着地砖缝里一根不知道谁丢的牙签。沉默。

小许的笔顿了一下:“大爷,产权份额公证需要双方到场,您儿子得到场签字——”

“我知道。他今天不来,这是我先立个书面声明。”周德顺从怀里摸出三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纸是那种老式信纸,蓝色横线,边上印着单位名称,已经泛黄了。钢笔字写得密,一笔一划,看得出是斟酌了很久的。

“第一条,拆迁款三百万元,是我和老伴做主全部给了女儿周晓芸。这事没跟儿子周明远商量,是我们的错。第二条,周晓芸以我现住房作抵押借款八十万,我和老伴不知情,也不同意,这笔债由周晓芸自己承担,与我们和儿子无关。第三条,现住房产权份额的百分之五十,我自愿公证给周明远,作为当年拆迁款处理不公的补偿。第四条,从今日起,家中一切财务往来与周晓芸切割,她借的任何钱、欠的任何账,不由我和老伴及周明远承担。”

小许接过那三张纸,一行一行地读。调解室里安安静静,隔壁传来社区广播站播放的慢性病防治通知,女声念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

林秀芬突然开口了。“德顺。”声音闷闷的,像从布袋里挤出来的,“你真要这么做?那房子给了明远一半,我们住哪儿?以后晓芸要是——”

“你要是还惦记晓芸,你就跟她过去。”周德顺没看她,话是对着小许说的,“签字吧,小许同志,帮我把这个录进调解记录。”

“我不签。”林秀芬站起来,布袋掉在地上,卫生纸滚出来一截。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德顺你疯了是不是?房子给了明远,晓芸的债主来了怎么办?人家说了,欠钱要还的!你把房子给出去一半,那另一半也保不住!你这是在败家!”

周德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那种平静比发火还让人心里发毛。

“败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比林秀芬高半个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是住院后还没褪干净的蜡黄。“三百万你都给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败家?”

“那是给晓芸做生意!她说了会还的——”

“她拿什么还?”周德顺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一掌拍在调解室的桌面上。桌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晃出来一圈。小许赶紧站起来扶杯子,但没说话。

“她拿房子抵押借了八十万!那房子是我们的名字!她拿我们的房子去抵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债主找上门,我们两个老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还想着她做生意?”周德顺的嗓门裂开了,像劈柴的裂口,“你签不签,这个家都散了!你签,明远至少还认你这个妈!你不签,我们就跟晓芸一起睡大街去!”

最后几个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微弱的嘶声。

林秀芬站不住了,手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回椅子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没有任何酝酿地涌出来,沿着松弛的皮肤往下淌。她拿起布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小许清了清嗓子,拿起笔,声音放得很低很平:“林阿姨,周大爷这份声明是单方面的意愿表达,公证手续还要走的。您如果不同意,可以在备注里注明您的意见。”

“注。”周德顺说,“我签完你签,各写各的。”

他坐下来,从小许那里接过笔。那支笔是圆珠笔,笔杆上套着黄色的橡胶护套。周德顺握住,在信纸末尾先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前面正文歪了一些,但还是一笔一划。写完了,他把纸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林秀芬面前。

“签。”

林秀芬看着那行字——周德顺。旁边空着的地方,等着她落笔。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周德顺的时候,媒人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生辰八字。她不识字,但周德顺在旁边给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那时候他的声音亮堂,像敲铜锣。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黑点,停住了。

“我签了,明远也不会原谅我们。”

“他原不原谅是他的事。”周德顺的声音低下去,像炉子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我们做不做,是我们的事。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护士喊‘家属签字’,喊了三遍没人应。是隔壁床的老赵他闺女帮我签的。我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觉得丢人。”

他把“丢人”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秀芬含混地哭了一声,低头,飞快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最后一个字拉出长长的一竖,划破了纸面。她把笔一搁,头扭向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周德顺把三张纸拢起来,用手掌抹了抹划破的地方,递给小许。小许接过去,在调解记录本上写了三行摘要,又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正拍第三张的时候,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周晓芸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丝巾,化着淡妆,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先看了周德顺一眼,又扫到桌上的房产证和那几张信纸,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层薄薄的怒意。

“爸,你什么意思?”她指着房产证,“你要把房子给周明远?一半产权?谁同意的?”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小许:“小许同志,请你帮我把刚才的第四条读一遍。”

小许翻开记录,声音不高:“家中一切财务往来与周晓芸切割,她借的任何钱、欠的任何账,不由周德顺、林秀芬及周明远承担。”

“你听清楚了?”周德顺这才正对周晓芸,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借的钱,你自己还。你抵的房子,你自己赎。你拿的三百万,我一分不追了,就当喂了。但你记住——你把这房子也搭进去的时候,你就没爹没妈了。”

周晓芸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向林秀芬,急促地说:“妈,你劝劝爸啊!我那八十万只是周转——”

林秀芬没看她。林秀芬看着手里的布袋,眼泪滴在布袋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出去。”周德顺说。

“爸——”

“出去!”

周晓芸向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声响。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抿成一条线,猛地转身,帘子一掀一放,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杯凉茶吹出几圈涟漪。

调解室重新安静。小许把调解记录打印出来,一式三份。周德顺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他站起来,腿还不太利索,右手扶着桌沿。林秀芬下意识伸手想去搀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调解室,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冬日下午。

小许追出来递材料复印件。周德顺接了,点点头,没说谢。他站在社区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泡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帘在风里晃。

“走,回家。”他对林秀芬说。

林秀芬嗯了一声,攥紧布袋。两个人沿着小区坑洼的水泥路慢慢走,脚步深浅不一。路边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盆被扔出来的绿萝,叶子冻得发黑。远处传来有人在阳台上剁饺子馅的声响,一下一下,又闷又钝——快过年了。

第十二章 苏瑶的三个条件

快递是周明远单位门卫代收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歪斜却用力,像是很久没握笔的手写出来的。他拆开,里面掉出三样东西:一份公证书复印件、一张手写信纸、还有一张红纸剪的窗花,剪的是一匹小马,马年属相,周悦悦的属相。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还密,周德顺写了一段又划掉一段,划掉的字用毛笔涂成了黑疙瘩,看得苏瑶眉头直皱。

“读。”周明远把纸递给她,自己靠在阳台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苏瑶展开信纸,屋里只听见纸张抖动的沙沙声。信不长,周德顺说房子份额公证已经办了,产权里属于周明远的那一半等他回去过户,属于他和林秀芬的那一半,他们住到老,之后还是周明远的。末尾写了一句“你妈让我代她跟苏瑶说对不起”,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她说她说不出口,我替她说”。

苏瑶把信放下,看着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长寿花。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你信吗?”苏瑶问。

周明远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没回答。

“我不信一封道歉信。”苏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公证书我信,那个有法律效力。但道歉不能白道,原谅也不能白原谅。”

周明远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三个条件。”苏瑶竖起三根手指,一个一个数给他听,“第一,道歉要当众。家族聚餐,所有亲戚都在场,你妈亲口说,亲口承认那三百万是她做主给周晓芸的,她要跟我和悦悦说对不起。不是私下抹眼泪,不是让你转达,就是当着全家族的面说。”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苏瑶把第二根手指按住,“从今往后,你爸妈不许再干涉咱们的钱怎么花、日子怎么过。生活费你不会少他们的,但怎么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他们不能打电话来指挥你该怎么对老婆孩子好。你爸签了协议,你妈得亲口认这条。”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苏瑶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最后那点软意也拧干了:“年三十。年年三十,必须在自己家过。你爸妈愿意来咱们家过年,我给他们留位置。但他们不能要求你带着我和悦悦回老家去摆团圆席。五年了,咱们家没在自己家吃过一顿年夜饭。明年起,这个规矩不能变。”

客厅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周明远靠在冰箱门上,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棉拖鞋是苏瑶去年双十一买的,鞋底磨得薄了一层。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除夕,他站在老宅院子里,手里捏着周晓芸发来的短信截图:“爸把三百万全转我了,他说你们条件好,不差这点。”那天风特别冷,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后来苏瑶抱着悦悦出来找他,悦悦的小手冻得通红,往他脖子里塞:“爸爸回家,奶奶说你不进屋就不开饭。”

他进了屋,饭桌上摆着八副碗筷,主位是父亲的,旁边是母亲的,再旁边是姐姐姐夫的,最下首是他和苏瑶,悦悦挤在中间。那顿饭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当晚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回了城。第二年他没回,第三年也没回,第四年林秀芬在电话里哭,他没心软。第五年,他连电话都不接了。

“行。”周明远抬起头,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我给她打。”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先是一片静默,只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像是什么戏曲频道,锣鼓点子敲得正热闹。周德顺“喂”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周明远把三个条件说了。说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冷风灌进领口,他也没缩脖子。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补了一句:“爸,这不是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明远以为信号断了,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妈在边上。”周德顺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你再说一遍,让她听。”

周明远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背景音里戏曲锣鼓停了,可能是林秀芬按了静音。又过了很久,周德顺说:“好。”

然后又是沉默。周明远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短促,像在爬楼梯。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手机被递出去又被推回来。周德顺闷声说:“你说句话。”

漫长的空白。

就在周明远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林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又短又轻,像是嘴唇贴着话筒说的:“明远……妈错了。”

三个字,说完就没了。电话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窗格子,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光晕在暮色里暖融融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过了大约十几秒,父亲的声音重新传过来:“你妈说了。那三条,我们都答应。当着亲戚的面再说一遍,是吧?懂了。你们……忙吧。”

电话挂了。

周明远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发僵。他回到客厅的时候,苏瑶正把那份公证书复印件收进床头柜的文件夹里,和房产证、结婚证、悦悦的出生证明摞在一起。她没抬头:“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错了。”

苏瑶把文件夹扣好,塞回抽屉,关上。抽屉有点卡,她用掌心按了一下才合严。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那件周明远脱下来的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把歪了的钩子扶正。

“我做饭。”她说,“你去接悦悦,今天上补习班,六点下课。”

周明远应了一声,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看见鞋柜上摆着那张红纸剪的小马窗花,周德顺夹在信封里寄来的。马尾巴剪得细碎,腿有点歪,但能看出是匹小马。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花收着。”苏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过年贴。”

周明远把窗花夹进玄关的杂志里,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噌地亮了,照着他下楼。外面天全黑了,冷风卷着枯叶在小区里打着旋儿。他发动车子的时候,车载广播正好在播天气预报,说春节期间有冷空气南下,提醒市民注意保暖。他关掉广播,把暖风开到最大,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也是腊月,父亲把他裹在自己棉袄里,推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走夜路,一边走一边说“明年给你买挂鞭”。后来那挂鞭没买成,家里那年旱,收成不好。

绿灯亮了。周明远踩下油门,朝补习班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光晕拖成橘黄色的长线。

家里,苏瑶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翻到家族群,群名叫“周家一家亲”,是她五年前被拉进去的。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第十三章 家族聚餐那杯酒

周家这一年选在腊月二十八聚餐,比往年提早了两天,说是怕临近除夕饭店不好订。实际原因谁也没点破——周德顺出院后走远路腿脚还不利索,林秀芬一个人张罗不来一大家子的饭菜,索性去饭店包间省事。

订的是城南那家老字号,门脸不大,里头的包间倒收拾得干净。圆桌上铺着红布,转盘中间摆着塑料的福字摆件。林秀芬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把带来的瓜子和糖摆好,又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定下十二个菜的套席,又加了个清蒸鲈鱼,加了份酱牛肉,怕人多不够吃。

周德顺坐在包间角落的藤椅上,手腕上还贴着一小块胶布,那是住院打点滴留下的。他面前那杯热水从烫放到温,一口没动。周晓芸没来,电话前一天打过来的,说“孩子发烧,走不开”,林秀芬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一个进门的是周德顺的弟弟周德明,带着老婆和儿子。周德明一坐下就问:“明远呢?今天来不来?”林秀芬一边倒茶一边说:“来的,路上呢。”语气轻快得像是每周都见面。

实际上她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上次见面是在医院走廊,隔着三米远,周明远把公证书递给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门又开了,进来的亲戚越来越多。周德顺的妹妹周德芳一家四口,把不大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座位不够,服务员加了几个塑料凳,一个挨一个地摆在桌边。周德芳挨着林秀芬坐,压低声音问:“晓芸没来?”林秀芬笑了笑:“孩子病了。”周德芳“哦”了一声,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追问,转头去逗自家孙子。

快十二点的时候,包间门再次被推开。周明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苏瑶和周悦悦。苏瑶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脖子上围了条米色围巾。周悦悦一进门就跑到爷爷跟前,仰头喊了声“爷爷”。周德顺放下茶杯,想站起来,腿撑了一半又坐回去了,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摸了两下,手有点抖。

周明远跟几个叔伯打了招呼,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苏瑶挨着他,周悦悦被奶奶拉到身边坐下。林秀芬给孙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往苏瑶碗里夹菜,手伸过去的时候,苏瑶说了声“谢谢妈”,声音不高不低,筷子没动那菜。

开席之后,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绕不开房子。周德明喝了口酒,嗓门大了:“哥,听说你把房子公证给明远了?那晓芸那头咋说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周德顺把筷子搁下,慢慢说:“该谁的给谁,晓芸没话说。”

“那她欠的那些……”周德明媳妇插了半句嘴,被周德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秀芬倒了一圈酒,最后给自己也倒满。她站起来,两只手捧着酒杯,杯里的白酒晃了晃,溅了一小滴在桌布上。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苏瑶这边。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林秀芬的声音有点发紧,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她清了清喉咙,“有些话我得说清楚。当年那三百万,是我做主给晓芸的,没跟明远商量,这事做得不对。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明远两口子赔个不是。”

她转向苏瑶,两只手把酒杯往前送了送:“苏瑶,妈……对不住你。”

苏瑶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桌上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的划拳声。

“那三百万,是我眼皮子浅。”林秀芬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觉得闺女嫁得好,能说会道,往后靠得住。明远闷头闷脑的,不会来事。我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挤在一起,像两条细细的沟。周悦悦仰头看奶奶,又扭头看妈妈。

苏瑶端起面前的饮料,站起来。众人以为她要碰杯,几个亲戚已经举起杯子开始说“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周德芳还拍了拍巴掌。

苏瑶没有碰杯。她把杯子举在半空,看着林秀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妈,这杯酒我接了。您当着大家的面说的这些,我听见了,也记下了。”她顿了顿,“但是碰杯不着急。看以后。”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席间安静得比刚才还彻底。周德明咂了咂嘴,低头去夹花生米。周德芳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端着自己杯子喝了一口。

周明远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婶刚才说家和万事兴,这话对。但家要先有公平,才能谈和。我认可我爸现在做的事,所以今天我坐在这儿。要是还跟五年前一样,我连这个门都不会进。”

周德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点了点,算是应了儿子这句话。他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把茶杯举起来,朝周明远的方向虚虚抬了一下。

周悦悦并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妈妈没有碰杯,便也把自己举着的果汁杯子放下来,轻轻搁在桌上。那一声细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分明。

苏瑶坐下了。她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她侧过头,对周明远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明远点了下头。

过了一会儿,周德芳重新起了话头,说起自己家孙子期末考试的事,气氛才慢慢回暖。桌上又有了碰杯声、说笑声,转盘吱吱地转起来。

散席的时候,林秀芬站在包间门口送客,手扶着门框。苏瑶牵着悦悦从她面前经过,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明天来家里吃饭”,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成:“路上慢点开。”

苏瑶点了下头:“知道了,妈。”

一家三口下楼的时候,周悦悦在楼梯拐角处松开妈妈的手,跑回两步,冲还站在门口的张望的林秀芬喊:“奶奶,我明天给你带我自己写的对联!”

林秀芬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别跑,看台阶!”

周悦悦已经跑下楼了,脚步声咚咚响。苏瑶在下面喊“慢点”,声音被楼梯间的回音裹着,一层层往下传。

包间里,周德顺还坐在藤椅上,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桌上剩了大半盘酱牛肉,服务员进来收盘子的时候问要不要打包,周德顺摆摆手说不要了。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扶着桌沿,把那份没动的清蒸鲈鱼和半盘排骨拨到一起,自己动手装进塑料袋里。

林秀芬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装菜,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上却嗔怪:“剩菜还兜着走,让人看见像什么。”

“给楼下老黄家那只猫。”周德顺把袋子系好,“鲈鱼没怎么动。”

他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林秀芬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她说了‘看以后’,”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就看以后。”

林秀芬没接话。她弯腰把周悦悦落下的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围巾上沾着一股淡淡的橘子味,是孙女身上的味道。

外面的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第十四章 期货爆仓之后

腊月廿六,周晓芸的期货账户被强平了。

她坐在自己家客厅地板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七位数一路跳到四位数,最后变成三位数。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重新登录了一次,又登录了一次。数字没变。追加保证金的通知还在短信列表里躺着,红点像一只只没闭上的眼睛。

她给期货公司打了电话。客服语气客气又冰冷,说已经按照合同执行了强行平仓,剩余资金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退回到期账户。她问还剩多少。客服说系统显示余额为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八毛。

三百万进去,四年多时间,剩下四万多。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沙发靠垫弹了一下,把茶几上一个水晶烟灰缸碰倒了,咕噜噜滚到地板上,没碎,但磕掉了一个角。那是前年她给周德顺买的,说是进口水晶,其实是在小商品市场花八十块钱淘的。当时她跟父母说花了三千。

周晓芸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妆花了一圈,像个唱戏的。她胡乱擦了两把,开始翻通讯录。通讯录翻到底,能借到钱的名字一个也没有。这些年她在亲戚面前出手大方,在朋友面前抢着买单,可真正能开口借钱的,数来数去,还是只有父母。

可父母的现住房,半年前被她抵押出去了。

八十万。她跟父母说的是拿去做过桥,三个月就还。实际上全砸进了期货。那时候账户里还有一百多万,她想的是只要一波行情就能翻回来。结果行情没来,爆仓先来了。

她给周德顺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给林秀芬。这次接了。

“妈,我爸呢?”

“在楼下跟老黄下棋。”林秀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你嗓子怎么了?”

“没什么。妈,我一会儿过去一趟。”

“过来吃饭啊?我炖了排骨汤。”

周晓芸没答话,挂了电话就换衣服。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把头发扎起来,又松开,重新扎了一遍。她需要看起来不像走投无路的样子。

到父母家的时候,周德顺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林秀芬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了满屋子。

周晓芸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橘红色,她认得,是苏瑶的。上次聚餐之后,林秀芬一直收着。

她没问。

坐下之后她没怎么绕弯子。她把手机里的账户截图给父母看,说炒期货亏了,亏得比较多。林秀芬手里的汤勺咣当掉进锅里。周德顺没动,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但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亏了多少?”林秀芬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两百六十多万。”周晓芸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客厅里静得电视的声音忽然变大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降温。

周德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重。“那三百万,全没了?”

“还剩四万多。”

林秀芬“哎呀”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桌角上,疼得龇牙,却没叫出来。

“妈,我那套房子也抵出去了。”周晓芸声音低下去,“之前跟你们说做理财那个,其实是拿去还利息了。现在那边银行要收房子,我……”

“你要我们怎么办?”周德顺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爸,你们这套房子,能不能先卖了救急?等我缓过来——”

“卖不了。”

周晓芸愣了。“什么?”

周德顺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两张纸走出来。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指点着最下面一行字。“这是社区调解的时候签的协议,我跟你妈都按了手印。这房子有明远一半,我卖不了。”

周晓芸拿起那两张纸,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爸,你糊涂!周明远这五年管过你们吗?每个月八百块打发叫花子,他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们住院他来过吗?苏瑶表面上装好人,我上次去借钱她门都没让我进。这协议肯定是她撺掇你签的,她就是要把你们的东西全攥在手里,你听她——”

“你住口。”

周德顺的声音没有很大,但周晓芸的话像被剪断了一样停住了。

林秀芬扶着餐桌慢慢坐下来,眼圈红了。“晓芸,那三百万,是我跟你爸瞒着你弟弟给的。给你的时候你保证了什么?你说给我们养老,说带我们去海南过冬。头两年你是带我们去了,后头呢?去年中秋你在哪儿?前年过年你在哪儿?”

“我那不是忙吗——”

“你忙什么?”周德顺接过话,“忙着把我们的房子抵出去?”

周晓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拨了苏瑶的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苏瑶的声音很平静。

“苏瑶,我问你,”周晓芸声音发尖,“那协议是不是你让爸签的?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们家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瑶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姐,300万你花的时候可没问我。”

周晓芸张了张嘴。

“给爸妈买按摩椅的时候你没问我,带他们去海南的时候你没问我,把房子抵押出去的时候你也没问我。”苏瑶的声音既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高声质问,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钱没了,你想起来问我的意见了。姐,我的意见有用吗?你哪次听过?”

周晓芸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那协议是爸自己找社区网格员写的,我一个字没改。”苏瑶说,“你要觉得是我挑拨,那咱们以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爸住院我垫了五千,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我。不方便就算了,就当我给悦悦积福。”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老黄家那只猫在叫春。周德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挡住了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周晓芸站起来。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从小长大的房子,沙发是旧的,电视机是十年前买的,墙角有她高中时刻的划痕,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走了。”她说。

林秀芬叫她:“晓芸,吃了饭再走——”

门已经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楼下那只猫又叫了一声。

周德顺坐回沙发上,把那张协议叠好,重新收进卧室的抽屉里。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张照片,是周明远十岁那年,他骑自行车带着妹妹去镇上买冰棍,回来的时候周晓芸坐在后座上舔冰棍,周明远推着车走,满头大汗,笑得露出一颗豁牙。

他把抽屉合上了。

林秀芬站在厨房里面,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蒙了半面墙。她的手撑在灶台边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对客厅方向说:“老周,你说咱们是不是把孩子养坏了?”

周德顺没回答。他重新打开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广告,一个甜美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说“守护全家人的健康”。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第十五章 第五年的大年夜

城里的房子是五年前搬进来的,两室一厅,不算大,但暖气和热水都稳当。苏瑶下午四点就把饺子馅拌好了,白菜猪肉,放了点虾皮提鲜。周悦悦踩着小板凳往窗户上贴窗花,是一张胖鲤鱼,嘴里衔着“福”字,贴歪了一点,急得直跺脚。

“妈,歪了歪了!”

苏瑶手上沾着面粉,走过去用指甲把窗花翘起的一角按回去。“往左半寸,再按。”

周悦悦仔细对正,一巴掌拍上去。

周明远在客厅理年货。说是年货,其实就三样:一箱砂糖橘,两盒坚果,一瓶红酒。他把红酒放在餐边柜上,又觉得位置碍事,挪到冰箱顶上。

“苏瑶,酒放哪?”

“先放那儿,吃饭再开。”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戏曲春晚的预热节目,一个青衣在台上甩水袖。周明远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窗外的鞭炮声从下午就没断过,零星炸响,像是谁在楼底下摔炮仗。

周悦悦跑过来拽他袖子:“爸,你帮我看看窗花,还有没有别的图案?”

“有。”周明远从塑料袋里掏出几张,有生肖的,有葫芦的,还有一张倒“福”。周悦悦挑了一张葫芦,又搬着板凳往阳台去了。

苏瑶包饺子速度快,一只手托皮,一只手捏褶,几十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她包到一半,抬头看周明远坐在那儿出神,就问:“要不要给老家打个电话?”

“哪个老家?”

苏瑶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捏饺子。过了几秒,她说:“我没别的意思。你爸前阵子出了院,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

“社区那边说恢复得还行。”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网格员小赵前天上楼来看暖气,顺便跟我说的。”

“你啥时候跟小赵有联系了?”

“就是上回来检查消防,聊了两句。”

苏瑶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拍掉手上的面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周明远这两个月变了一点。以前提到老家的事,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开。现在至少能听进去。

门铃响的时候,苏瑶正在拌凉菜。她以为是楼上邻居送东西,擦着手去开门。

猫眼里看了下,愣住了。周明远走过来:“谁?”

“你……爸妈。”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动。门外又响了一声铃,这回短,像是按的人也有些犹豫。

苏瑶把门拉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两个老人。周德顺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领口磨了毛。林秀芬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冻梨。周德顺脚边还放着一个老式保温桶,白色铁皮壳子,上面印着红色牡丹花。

四个人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林秀芬先开口。她声音不高,像是提前练过:“明远,我们不是来抢什么的。就是……来认个门。”

周明远看着她,又看了看父亲。周德顺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往前推了一下。

“你妈炖的排骨。你们小时候过年都吃这个。”

苏瑶注意到公公的手背着,贴裤缝放着。那是个认错的姿势。她侧过身,拉了拉周明远的胳膊。

周明远让开了门口。

老两口走进来。林秀芬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窗花上停了停,点了一下头。周德顺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闻见饺子馅的味道,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悦悦从阳台跑回来,看见爷爷奶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苏瑶蹲下来,拍拍女儿的后背:“叫人。”

“爷爷,奶奶。”

林秀芬眼圈一下红了。她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蹲下来想往悦悦手里塞:“乖,拿着,奶奶今年——”

周悦悦回头看苏瑶。苏瑶点了下头。悦悦这才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又跑回阳台去了。

“吃饭吧。”苏瑶转身回厨房。

饭桌是折叠的,平时靠墙收着,今天支开了,铺了一次性桌布。苏瑶摆了五副碗筷。周明远把主位那张椅子往后拉了拉,自己坐上去。周德顺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什么也没说,坐到了侧边。林秀芬挨着老伴坐下。

桌上六个菜:排骨、凉拌黄瓜、炸带鱼、清炒油菜、一碟皮蛋,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周明远开了红酒,给每人倒了一杯。可乐也有,是给悦悦备的。

觥筹交错之前,有一段安静。电视里正好切到主持人拜年的画面,几个男女在台上拱手,声音喜庆得有些不真实。

周德顺端起了酒杯。他很少端杯,以前在老家过年都是别人敬他。今天是他主动举起来的。

“这杯,”他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敬我儿子。”

周明远没有动。

“这五年,是你对。”周德顺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那三百万的事,爸错了。错不在钱,在我没把你当家里人。”

林秀芬放下筷子,低头看着桌布上那朵印刷的牡丹,肩膀微微抖着。

周德顺继续说:“你比我明白。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疼一个,把另一个当外人。你妈住院那会儿,你打那八百块,没留一个字。我生气,觉得钱少。后来才想明白,你要是真不管我们,连八百都不会打。你是在等我们认这个错。”

“这杯酒,你不喝也行。我干了。”

他一仰头,红酒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林秀芬递纸巾,他摆手没接。

周明远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看着酒杯后面那张苍老的脸。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今天我做饭,你们吃。”他说,“以后每个月我回去看一次,但年三十得在自己家过。这个规矩,你们同意,咱们就往下走。”

周德顺点头。点得很重。“同意。”

苏瑶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周悦悦碗里,又给公婆各夹了一个。“先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秀芬咬了一口饺子,眼泪掉进醋碟里,她把脸别过去。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天空一亮一亮的。周悦悦扒着窗户往外看,喊:“爸,你快来看!金色的大菊花!”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女儿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十六章 窗前那盏灯

周德顺端着酒杯,没有喝。他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拇指来回蹭着杯沿,目光越过餐桌,落在阳台那一小块夜色上。烟花还在放,隔着一层玻璃,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没坐回去,绕到阳台门口,把推拉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餐桌上的桌布角翻了一下。

“爸,外面看吧。”

周德顺愣了一下,放下酒杯,站起来。他走得慢,经过苏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周明远把茶递过去,周德顺接了,暖着手,没喝。

城里禁放烟花好几年了,但城郊不限,那些光就在远处一簇一簇地升起来,红的绿的,炸开又落下去。阳台晾着悦悦的一件粉色羽绒服,袖口有些脏,忘了收。周德顺盯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

“那三百万,”他开口了,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糊涂。”

周明远没接话。他把自己那杯茶放在阳台栏杆上,热气飘上来,又被风吹散。

“你妈跟我商量的时候,说晓芸嫁出去了,在婆家腰杆不硬,得有个依靠。我想也是,你在城里挣工资,有房子住,日子过得下去。”周德顺吸了口气,烟花的响声盖住了他后半句的尾音,但周明远听清了,“我就没跟你商量。心里想的是,不商量也没事,你是我儿子,还能真跟爹妈计较?”

远处一束烟花炸得特别高,金色的尾巴拖了很长,把阳台照得亮了一瞬。周明远的脸在那道光里没什么表情。

“爸,”他说,“我不恨那笔钱。”

周德顺转过头看他。

“钱是你们的,给谁是你们的权利。我恨的是,你们觉得我不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他每个月转那八百块钱时的心情,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周德顺沉默了。手里的茶杯在栏杆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脆的响声。他把脸转向外面,烟花的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一跳一跳的。

“你每月打那八百块,我收到过短信。后来我把短信都删了,不敢让你妈看见。她骂你的时候,我心里有数,但嘴张不开。”

“我知道。”

“你妈住院那次,你半夜来交的钱,没进病房就走了。护士跟我说了。你妈醒过来问谁交的,我说不知道。”

周明远把脸转过去。阳台角落堆着几盆绿植,是苏瑶养的,有一盆吊兰叶子发黄了,该浇水了。

“你每月打钱,就是在等我们说一句实话。”周德顺嗓子彻底哑了,“我今天再不跟你说这句实话,我闭眼那天,你连滴眼泪都不会掉。”

烟花声突然停了,整个城市安静下来。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热闹地倒数,隔着推拉门传来模糊的欢呼。周明远转过身,看着父亲的侧脸。老人的颧骨很高,下颌线这两年垮下来了,下巴上有一块老年斑,藏在胡茬里面。

“爸,”周明远说,“茶凉了。”

他把那杯凉茶拿过来,转身进屋,换了杯热的重新端出来。周德顺接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盖碰出叮的一声脆响。

客厅里,林秀芬站起来收碗。苏瑶拦住她:“妈,你坐着,我来。”

林秀芬没坐。她站在桌边,把空碗一只一只摞起来,动作很慢,每摞一只都要对齐边沿。苏瑶看了她一眼,没再拦,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苏瑶挤了洗洁精,泡沫漫过指尖。林秀芬端着碗进来,站在水池旁边,也不走,也不说话。厨房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

“碗放那儿就行。”苏瑶说。

林秀芬把碗放进水槽,手却没松。她低着头看泡沫里的碗沿,上面有一圈浅浅的酱色,是排骨汤留下的。

“小瑶。”

苏瑶关小了水,没回头。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插嘴。”

苏瑶洗完了那只碗,放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滚,一颗一颗的,很慢。

“拆迁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想的是,晓芸嘴甜,常回来,大事小事都帮我们跑。你们离得远,一年到头见一面都难。”林秀芬声音发紧,“我糊涂,把常回来当成靠得住。后来才知道,常回来的那个,惦记的是你爸那套房本。”

苏瑶伸手够过搭在窗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她看着婆婆。林秀芬的脸比五年前老多了,法令纹深得像是拿刀刻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这张脸以前在亲戚面前笑盈盈地说“我们家的事,外人不懂”,现在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站在她厨房里。

苏瑶把毛巾递过去。

“妈,擦手。”

林秀芬接过毛巾。她的手泡在冷水里久了,指节泛红,擦了两下,毛巾洇出一片深色。她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悦悦那孩子,我刚才给她红包,她看你的脸色才敢接。”林秀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怕我。”

“她不是怕你。”苏瑶转身继续洗碗,“她只是不熟。”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林秀芬站在那儿,毛巾攥得紧紧的,没有再说话。

阳台上,周德顺喝完了那杯热茶。他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跟周明远并排站着。远处的烟花渐渐稀了,只剩零星几簇,像打瞌睡的人偶尔睁一下眼。

“窗户上那些窗花,”周德顺说,“苏瑶剪的?”

“悦悦剪的。学校手工课教的。”

“好看。”周德顺停了停,“你媳妇把家打理得好。”

周明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悦悦的电视节目声。周明远转身准备进去,周德顺叫住他。

“明远。”

周明远站住了,没有回头。

“过年那八百块,你不用再打了。我跟你妈商量了,退休金够用。”

周明远的手放在推拉门把手上,停了大概有四五秒。

“那是我该打的。”他说,“跟钱多少没关系。”

他拉开门,客厅的暖光和电视里的欢笑声涌出来。周德顺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进那片光里。他转过身,面向窗外。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很大,几乎占了半边天,然后慢慢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进城市的灯火里。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苏瑶把水果端上来,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插着牙签。悦悦凑过来叉了一块,又叉了一块递给周德顺。周德顺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他嚼了很久。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重播过年特别节目。苏瑶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杯子,手心里印着杯壁的温度。

“爸跟你说什么了?”苏瑶声音压得很低。

周明远看着电视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糊涂。”

苏瑶没有追问。她把手轻轻搁在丈夫膝盖上,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窗外新年的钟声在远处敲响了,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周明远转过头,望着阳台方向。周德顺还站在那儿,身影被客厅的光拉得很长,投在阳台地面上。老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着,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飞虫。

“酥饺好了!”苏瑶站起来去厨房端炸好的点心。

周德顺听见了,慢慢走回客厅。林秀芬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看见老伴进来,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谁也没说话,但林秀芬知道,该说的都说了。

她端起那杯茶。茶是苏瑶泡的,不烫,正好能入口。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见悦悦正趴在茶几上,用彩笔画一张新年贺卡。小姑娘画了三个人,一大一小牵着手,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悦悦,这空着的是谁?”林秀芬轻声问。

悦悦抬起头,想了一下。

“给爷爷留的。”

林秀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看见周德顺站在悦悦身后,正低头看着那张画。老人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肌肉在抖。

周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打开了那盒酥饺。第一块递给父亲,第二块递给母亲。不用多说,这就是他的态度。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十七章 新规矩

正月初七,周明远在厨房煮饺子。

这是他请假最后一天,明天要开工。苏瑶在客厅收拾年货礼盒,悦悦趴在茶几上赶寒假作业。家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楼下偶尔响一声零星的爆竹,像过年剩下的尾巴。

周明远把饺子捞出来,三碗,摆上桌。他坐下,没急着动筷子。

“有个事,我说一下。”

苏瑶抬起头。周明远很少用这种口气说话,不重,但像要落什么东西在地上。

“我想立几条规矩。”他把筷子放下,“关于以后怎么跟老家走动。”

苏瑶没说话,把悦悦的作业本往边上推了推,坐直身子。

“第一条,每个月第一个周日,我带你和悦悦回去吃顿饭。当天去当天回,不住。”

“行。”苏瑶点头。

“第二条,年三十必须在自己家过。他们想来,来这儿吃,但主位是咱们的。”

苏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这个主位是虚的,谁坐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周明远说,“在老家吃饭,爸坐主位,妈坐他右手,晓芸一家坐左手这边。咱们一家三口挤在靠近厨房那头,菜从我们面前过一遍才到他们跟前。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想想,是没什么,但我们不去了。”

苏瑶看着他。五年了,她第一次听丈夫这样讲话。像在理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三条。”周明远端起碗喝了口汤,“给爸妈的生活费,不固定打了。以后他们买药、看病、交水电,实报实销,拿票据来,我转账。八百块那个数没必要再维持。”

“你上回跟爸说过不打了。”

“他说不用打,我说该打。现在我不跟他争这个了,改成实报实销,他也不用觉得是领我的施舍。”周明远夹了个饺子,蘸了醋,“他好面子,我知道。”

苏瑶沉默了几秒。这三条她都能接受。比她预想的还周全些。她本来打算提条件,现在丈夫主动把边界画清楚了。

“还有吗?”她问。

周明远嚼完饺子,咽下去。

“第四条,晓芸的事,跟咱们无关。以后见面只叙亲情,不借钱,不担保,不替她还债。一分都不行。”

苏瑶盯着丈夫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委屈。像在陈述一桩已经过去的事。

“这一条你确定爸能接受?”苏瑶问。

“他不接受也得接受。”周明远放下筷子,“法院那个诉讼已经把他吓着了。他比我清楚,晓芸那个坑填不满。”

苏瑶点头。她想起年前社区调解时周德顺的样子,老人握着笔在协议上签字,手抖得厉害,但一笔一划写得郑重。他早就明白了,只是嘴上不认。

“我加一条。”苏瑶说。

周明远看她。

“你每次回去,我跟你一起。不许你自己扛。”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汤,汤面浮着几粒葱花,慢慢转着圈。

“好。”他说。

下午,周明远拨了父亲的电话。

周德顺的声音比年前松快了些,但还有点虚,脑梗之后说话偶尔会卡壳。

“爸,我跟你讲几条规矩,以后就按这个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

周明远把四条一条一条讲完,每讲一条停一下,给父亲消化的时间。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敲着瓷砖。悦悦在客厅喊了一声“妈妈这句英语怎么读”,苏瑶过去教她,声音压得很低。

周德顺听完,没马上接话。周明远听见电话里有茶杯放下的声音,还有纸翻动的沙沙声。

“行。”周德顺说,就一个字。

“爸,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一月一次,三十在城里,钱实报实销,晓芸的事不找你。”周德顺一句一句复述,每一条都对得上,“我没糊涂。”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松了松。

“那就这样。”

“等一下。”周德顺叫住他,“你妈要说话。”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林秀芬像是被老伴叫过来的,有点喘,估计是刚从厨房过来。

“明远。”她的声音比年前见面时平稳很多,没有了那种刻意讨好的低。

“嗯。”

“你说的这些,我记日历上了。第一个周日是几号?我怕记错。”

周明远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顿了一下。

“二月第一个周日,三号。”

“三号。那我提前一天买菜。你们中午到还是早上到?”

“中午。”

“悦悦爱吃排骨不?上次看她啃了两块。”

“她什么都吃,别特意做。”

“那我做糖醋的,上次那个她夹了三回。”

周明远没再推。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苏瑶走过来,把一杯茶放他面前。

“妈说什么了?”

“问悦悦爱吃什么。”

苏瑶在他旁边坐下。

“我跟你说过吧,你妈不是不会对人好,她是只对听话的人好。”苏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现在你规矩立起来了,她反倒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

周明远没接话。他把茶几上悦悦的彩笔往文具盒里收,笔帽一支一支盖好。收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放小烟花,细长的火星子在地上乱窜。

晚上,悦悦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画画。她把那张新年贺卡翻出来,在背面画了一张全家福。

一共六个人。她把自己画在正中间,扎着两个辫子。爸爸和妈妈站她两边,手拉手。爷爷站在妈妈旁边,奶奶站在爸爸旁边。然后她在最右边留了一个位置,想了想,画上了一个小一些的人,标注“大姑”。

苏瑶走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把大姑也画上了?”

“她也是家里人嘛。”悦悦头也没抬,继续给每个人衣服上涂颜色,“不过我把她画得小一点,因为她过年没来吃饭。”

苏瑶没说什么。孩子的逻辑有时候比大人准。

周明远洗完碗出来,悦悦把画举起来给他看。

“爸爸,看,全家福!”

周明远接过来。每个人都被女儿画得很大,圆圆的头,夸张的笑脸,手拉手连成一排。画的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们的家。

他把画递还给女儿。

“贴你房间墙上。”

“不贴客厅吗?”

“贴你房间。”

悦悦抱着画跑进卧室去了。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苏瑶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那四条,要不要写下来?”

“不用写。”周明远说,“记着就行。”

苏瑶看了他一眼。

“那我也记着。你哪天忘了,我提醒你。”

窗外又有零星烟花升起来,亮了一小片天,很快又暗下去。周明远伸手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餐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饺子汤上,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端起碗,倒进水池,开水龙头冲干净。瓷碗碰着不锈钢水槽,叮的一声,清脆。

新规矩不用写在纸上。说出口了,就作数。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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