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跪在寺院门口,雨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怀里揣着那张写了三遍的举报信,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我叫慧净,出家七年,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以为能修行一辈子的地方。
我是河北人,爸妈走得早,奶奶把我拉扯大。奶奶信佛,逢初一十五就带着我去村头的小庙上香。我十九岁那年,奶奶走了,我哭得昏天黑地,觉得这世上再没有牵挂。后来邻村有个婶子说,不如去寺里住段时间,静静心。我就这么进了清云寺,一开始只是帮忙做饭扫地,住持慧明师父看我心诚,说我与佛有缘,收了我做弟子。
清云寺不大,在县城边上,香火说不上旺,但也不愁吃穿。慧明师父五十多岁,看着慈眉善目,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头几年,她对我确实好,教我念经,教我打坐,冬天看我手生冻疮,还把自己那双毛线手套给了我。我打心眼里把她当亲妈一样敬着,想着这辈子就在寺里过,青灯古佛,也算报答奶奶的养育之恩。
可人慢慢就变了。大概是前年开春,慧明师父开始频繁外出,说是去市里佛协开会。回来以后,她就总在我跟前念叨,说现在寺院困难,光靠香火钱不够修缮大殿,需要找些有缘的居士“发心”。我不太懂这些,只管点头。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禅房,关上门,神神秘秘地说:“慧净啊,明天有个李老板要来寺里进香,这人做房地产的,捐过不少钱。他妻子早年没了,一直一个人。你明天穿得干净些,陪他说说话。”
我当时没多想,第二天照常穿了海青去大殿。李老板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一进来,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我,我浑身不自在,借口去添香油,躲到后面去了。慧明师父事后训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李老板说要在咱们寺里做一场水陆法会,那可是二十万的功德!你就不能热情点?”
我低着头说:“师父,我是出家人,不该跟男众过多接触。”
慧明哼了一声:“什么出家人?你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了?咱们吃的是十方供养,就得让居士们欢喜。李老板说了,他跟你投缘,想认你做干妹妹,以后每月都来供养。”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应声。那之后,李老板真的常来,每次来都带一堆水果糕点,点名要我去接。慧明师父一次次安排我在禅房陪他喝茶,有一回那李老板借着递茶,手指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我猛地缩回手,他嘿嘿笑:“师父,你这徒弟手真滑。”
慧明师父居然也跟着笑,说:“李老板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找到慧明,跪在她面前说:“师父,我还是想去后山菜地帮忙,那边缺人手。”
慧明脸一沉:“菜地有老张头管着,你去凑什么热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替我招待好李老板这些大护法。”
“师父,这不像修行人的样子……”
“闭嘴!”慧明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养你七年,还管不了你了?你要不愿意,这寺院你也别待了!”
我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偷偷抹眼泪。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李老板的手伸过来,我拼命跑,却跑不动。跟寺里其他师兄弟说,他们都躲着我,只有做饭的净空师太悄悄跟我说:“慧净,你小心点,师父最近跟那个李老板走得近,听说李老板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小的,都不是正经人。”
我越听越怕。可我又能去哪?出家这么多年,家里早没人了,离开寺院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当初进寺的时候,是慧明帮我办的出家手续。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去年冬天。那天下了场大雪,傍晚的时候李老板喝得醉醺醺来了,说要在寺里住一晚。慧明让我去给他铺床。我铺完床正要走,李老板一把拽住我手腕,满嘴酒气:“小师父,陪我说说话,我给你捐十万。”
我吓得一把推开他,他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你师父都把你许给我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跑出房间,冲到慧明禅房,哭着问:“师父,他说你把我许给他了?是真的吗?”
慧明正盘腿坐着,眼皮都没抬:“李老板是真心喜欢你,你跟了他,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寺里强。”
“我是出家人!我受了戒!”
“戒?你那个戒算什么?明天我去佛协给你办个还俗的手续,你就不是出家人了。”
我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浑身发抖。我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师父,求你放过我,我不想还俗,我只想好好修行。”
慧明终于睁开眼,冷笑一声:“修行?你以为修行就是念几句佛号?我告诉你,修行的根本是随缘,李老板是你的缘,你要是不接这个缘,那就是逆天行事。明天你就给我滚出清云寺。”
我彻底绝望了。那晚我躲在柴房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慧明就带着两个壮汉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扔到寺门外。我的行李——其实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用了七年的木鱼——被丢在雪地里。慧明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说:“你自己做了不守清规的事,还有脸待在这?我这是替佛门清理门户。你要敢出去乱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我这才知道她有多狠。她反手就给我安了个“破戒”的名声,第二天整个县城都传遍了,说清云寺有个尼姑跟香客不清不楚,被赶出来了。我走在街上,认识我的居士都指指点点,以前给我送过菜的刘婶拉着我叹气:“慧净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百口莫辩。那半个月我住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白天去菜市场捡些烂菜叶充饥。有天晚上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快死了。一个扫大街的大姐路过,看我不对劲,把我送去了诊所。我醒过来,大姐问我:“你这么年轻,怎么流落成这样?”
我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大姐听完,一拍大腿:“你这是被欺负了啊!现在国家有政策,宗教事务条例都规定不能强迫出家人还俗,更不能逼人破戒。你得去举报!”
我犹豫:“我一个尼姑,举报名声就毁了……”
“你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毁不毁?那慧明不是好东西,李老板也不是好东西,你要是忍了,以后还不知道她祸害多少姑娘!”大姐又给我塞了五十块钱,“你要是不敢去,我陪你去。”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我去了县宗教事务管理局,写了一封举报信。工作人员听完,很严肃地登记了,说会调查。可过了半个月没动静。我急了,又去市里,市里说归县里管。我就在县局门口坐着,等了一个礼拜,终于有个姓王的科长见我,说:“你说慧明逼你破戒,有证据吗?光口头陈述没法立案。”
我愣住了。证据?我哪有证据?李老板摸我手的时候没人看见,慧明说的话也没录音。我正灰心,那个扫大街的大姐又帮了我大忙。她说她妹妹在清云寺隔壁小区做保洁,有次看到李老板半夜从寺里出来,抱着个女人,那人穿着尼姑的海青。大姐说:“这就是证据!你让警察调监控!”
我赶紧把这条线索反映给王科长。王科长调了监控,果然拍到李老板多次深夜出入清云寺,还搂着一个穿海青的女人的肩膀。再一查,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寺里的出家人——是李老板在外面的情妇,专门穿了海青来假冒尼姑,陪着那些“大护法”玩“禅修”的把戏。慧明收了李老板的好处费,帮他拉皮条,我就是她看上想拉下水的第二个。
事情一下炸开了。县里成立联合调查组,查了清云寺的账目,发现慧明这些年挪用香火钱、私设功德箱,还跟好几个老板有金钱往来。李老板涉嫌行贿和非法经营也被立案。慧明的僧籍被注销,清云寺换了新住持。调查组专门给我发了文件,证明我清白,还说帮我恢复名誉。
我拿到文件的那天,又去了趟清云寺。新住持是个年轻的比丘尼,法号慈云,她拉着我的手说:“慧净,你受委屈了。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继续修行。”
我摇摇头。我在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七年了,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家,最后才发现,家不是一座房子,也不是一个名分,而是心里那份干干净净的信仰。
现在我住在城郊一间小房子里,白天在素食店帮工,晚上念佛。那个扫大街的大姐成了我的干妈,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刘婶也来了,红着眼睛说错怪了我。我笑着说没事,心里却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外面的坏人,而是披着袈裟的恶人。但我也信,因果终有报,只是早晚的事。
前几天,有个姑娘找到我,她也是在寺院里被住持逼着去接待“大护法”,逃出来不知道怎么办。我拉着她的手,把我那张皱巴巴的举报信复印件递给她,说:“别怕,去举报。天底下不是所有当师父的都该叫师父,有些人是披着羊皮的狼。你只要站出来,就有一群人在你身后。”
她哭着点头。晚上我坐在灯下,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做人要有一颗干净的心。”我摸摸胸口,那里虽然疼过,但现在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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