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济南历下区,六十一岁的周德顺和四十二岁的刘巧云搭伙过了三年。街坊邻居都说这俩人不像两口子——买菜AA制,做饭轮着来,连水电费都掰扯得清清楚楚。直到那天老周突发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刘巧云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对最不像两口子的两个人,藏着最说不清的一份情。
第1章 搭伙
济南的夏天,热得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周德顺坐在五龙潭公园的石凳上,手里一把蒲扇,呼哧呼哧扇着,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旁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叶是日照绿,泡得浓了,颜色发深,喝着发苦,但他习惯这个味儿,几十年了。
他今年六十一,退休整一年。老伴走得早,五年前肺癌没的。儿子在青岛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两天,走了之后屋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周德顺一个人住着历下区那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每天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早上六点起,去公园遛弯,回来路上吃碗甜沫配油条。中午自己下碗面,午睡一个小时。下午去五龙潭或者黑虎泉边上坐坐,跟一帮老头下棋、喝茶、扯闲篇。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半准时上床。
儿子打过电话来,说“爸你来青岛住吧,我们小区旁边有个老年公寓,条件挺好的”。周德顺说“不去”,儿子问为什么,他说“济南的水好喝”。儿子就不吭声了。其实跟水没关系,他就是不想挪窝。在这地方活了一辈子,街边的把子肉店、巷子口的修鞋摊、公园里那个老棋友,都是他的根。
遇见刘巧云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周德顺从公园出来,走到趵突泉南门那条街上,路边有个卖凉粉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腰上系着个围裙,围裙上沾着醋汁和麻酱。
“大爷,来碗凉粉?”她抬头招呼,声音清亮,带着济南本地口音。
周德顺本来不想吃,但天太热了,嗓子眼干得冒烟,就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了。“来一碗,多放点醋。”
女人手脚麻利,刮凉粉、浇麻酱、淋醋、撒黄瓜丝,一碗凉粉端到面前,动作利索得很。周德顺挑了一筷子,吸溜进嘴里,凉丝丝、酸溜溜的,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味道行不?”女人站在摊子后面,拿毛巾擦着手。
“不孬。”周德顺点点头,“你这凉粉做得地道。”
女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家传的,我爸以前就在大观园门口卖凉粉,卖了几十年。”
就这么认识了。刘巧云,四十二岁,济南本地人。她男人十年前跑运输,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人没了。婆家那边断了来往,娘家父母年纪大了,在仲宫镇住着。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去了烟台。
“你一个人住?”周德顺问了一句。
“嗯。儿子走了,家里就我一个。”她低头收拾着调料罐,“白天出摊,晚上回去也是一个人。”
周德顺没再接话,低头把凉粉吃完了。付了钱,五块,她找零的时候手上有茧,指头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蒜泥味。他接过来揣兜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腰收拾桌子,马尾辫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晒得有些黑。
后来周德顺天天去。
有时候真的想吃凉粉,有时候就是遛弯遛到那儿,顺腿。刘巧云每次看见他就笑:“大爷又来了?今天醋多放?”他就坐在小马扎上,吃一碗凉粉,看她忙活。摊子不大,生意还不错,附近写字楼的小姑娘、放学路过的中学生、还有跟他一样的闲散老头,都爱来她这儿吃。
熟了之后,话就多了。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麻酱、刮凉粉,六点半出摊,下午三点收。收摊回去睡一觉,晚上去超市打四个小时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加上凉粉摊的收入,供儿子读书,攒不下什么钱。
周德顺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罐茶叶。“你尝尝,我侄子从日照带回来的。”刘巧云推辞不过,收下了。隔了两天,她给他带了一饭盒自己包的素三鲜饺子,说“您一个人做饭麻烦,顺手多包了几个”。
一来二去,周德顺心里冒出个念头。
那天收摊,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刘巧云正往三轮车上搬东西,他走过去,拿手帕擦了把汗,说:“巧云,我有个话想跟你说。”
刘巧云直起身,看着他。
“你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你忙摊子顾不上做饭,我天天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俩搭个伙?”
刘巧云愣了一下。周德顺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搭伙过日子。你负责做饭,我负责买菜。水电费我出,你那个房租也省了,搬我那儿住。互相有个照应,不扯别的。”
他怕她多想,又加了一句:“你睡主卧,我睡次卧。就是搭伙,别的啥也不算。”
刘巧云站在三轮车旁边,手攥着车把,半天没说话。雨点开始往下落了,打在凉粉摊的塑料棚上,啪嗒啪嗒。
“周大哥,”她开口了,“你让我想想。”
第2章 AA制
刘巧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给周德顺打了个电话。“周大哥,我搬过去。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房租我按市价给你,一个月八百,按月交。第二,买菜的钱AA,一人一半。第三,我儿子寒暑假回来,得住主卧,你到时候把主卧让出来。”
周德顺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都依你。”
刘巧云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日。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子装衣服,一个纸箱装锅碗瓢盆,还有一个电饭煲和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周德顺帮她把东西搬上三楼,累得直喘。刘巧云递给他一条毛巾:“周大哥你歇着,我自己归置。”
她花了半天工夫,把次卧收拾得利利索索。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衣柜里,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绿萝。周德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比我收拾得强。”
当天晚上,刘巧云做了第一顿饭。红烧茄子、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米饭。菜摆在桌上,周德顺拿了筷子刚要吃,刘巧云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放在桌角。
“周大哥,今天买菜花了四十七块五。茄子五块,土豆三块,西红柿四块,鸡蛋十块,还有油盐酱醋那些算十五块,米算十块五。”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一人二十三块七毛五,你转我二十三就行,零头抹了。”
周德顺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账记得真细。”
“那当然,搭伙过日子,账得算清楚。”刘巧云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先说好,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这样处得长久。”
周德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二十三块。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茄子,嚼了两口。“味道不孬,比外面卖的好吃。”
刘巧云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每天早上周德顺去公园遛弯,顺路买菜回来。刘巧云出摊,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她收摊后睡一觉,起来做晚饭。晚上她去超市打工,周德顺在家看电视。两个人像两个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但中间留着一条缝,谁也不挨着谁。
水电费每月结一次,燃气费按人头平摊,连卫生纸都分得清清楚楚——周德顺买一提,刘巧云买一提,搁在各自屋里,谁也不用谁的。周德顺有时候觉得好笑,活了一辈子,跟人搭伙过日子搭出了合伙开公司的感觉。但他没说啥。刘巧云这个人,自尊心强,不喜欢欠别人的。他能理解。
街坊邻居可不这么看。
楼下王婶,出了名的包打听,见天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谁家进谁家出一清二楚。刘巧云搬进来第三天,她就在楼道里堵住了周德顺。
“周大哥,家里来亲戚了?”
“不是,搭伙的。”
“搭伙?”王婶眼睛一亮,“啥意思?”
“就是搭伙过日子。她做饭我买菜,互相有个照应。”
王婶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过了几天,小区里就传开了——周德顺找了个小媳妇,比他小将近二十岁,住一起了。
周德顺听到风声,没当回事。刘巧云也听到了,也没当回事。两个人该咋过咋过,早上一个出门买菜,一个出门出摊。晚上一个看电视,一个去超市。各走各的门,各花各的钱。
但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
第3章 算不清的账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刘巧云出摊的时候穿上了长袖,周德顺去公园也开始加外套。两个人还是各买各的菜,但刘巧云每次做饭都会多留一份,搁在锅里。周德顺要是回来晚了,掀开锅盖就能吃上热乎的。他问她这菜算谁的钱,她说“剩的,不算钱”。
周德顺心里有数,开始每天多买一份水果。苹果、橘子、葡萄,搁在茶几上,也不说是给谁的。刘巧云收摊回来,看见了就拿一个吃。谁也不提这是谁买的,但都心知肚明。
十月中旬,周德顺感冒了。一开始没当回事,吃了两片感冒药扛着。结果第三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刘巧云从超市回来,敲他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周德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周大哥!周大哥你咋了?”
周德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洗完澡。“没事……感冒……”
刘巧云伸手摸了他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这哪是感冒,烧成这样。”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盆温水进来,拿毛巾浸湿了搭在他额头上。又翻出退烧药,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吃药。
“你躺着,我去给你熬点姜汤。”
周德顺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煤气灶的火苗一窜一窜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味飘过来。他鼻子堵着,闻不太清楚,但心里暖了一下。
姜汤端过来,刘巧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周德顺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别洒了。”刘巧云没理他,继续喂。喝完姜汤,她又拿了条厚被子给他盖上,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搭上。
“巧云,”周德顺嗓子哑得厉害,“麻烦你了。”
“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说啥麻烦。”刘巧云站起来,把碗收走,“你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菜钱不用你出了,这顿算我的。”
周德顺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嗓子疼得没笑出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粥还冒着热气,刘巧云应该是早起现熬的。周德顺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他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打开手机,给刘巧云转了五十块钱。
“昨晚的药和姜汤,还有今天早饭。”他发了条微信。
刘巧云隔了半小时才回:“药是我之前感冒剩下的,没花钱。姜汤两块,小米粥三块,鸡蛋两块。一共七块。你转多了。”
周德顺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打字:“那剩下的算跑腿费。”
刘巧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月底的时候,周德顺的儿子周洲打来电话。
“爸,我下个月回去一趟,待两天。”
“行,回来吧。”
“那个……”周洲犹豫了一下,“我听楼下王婶说,你找了个搭伙的?”
周德顺嗯了一声。
“多大?”
“四十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爸,你认真的?”
“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周洲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周德顺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刘巧云的三轮车停在楼下,她正往车上搬凉粉和调料,马尾辫在风里晃。隔壁阳台晾着她昨天洗的床单,蓝白格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周德顺想,儿子回来也好。看看就明白了。
第4章 儿子回来了
周洲是十一月初回来的。
他在青岛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经理,三十出头,戴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拎着个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刘巧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周洲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周洲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换了拖鞋进了客厅。周德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儿子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路上冷不冷?”
“还行,高铁上有暖气。”
父子俩干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烟味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飘出来。周洲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刘巧云正颠勺,动作麻利,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阿姨,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马上就好。”
周洲又回到客厅。周德顺看了他一眼:“你阿姨做饭好吃,你待会儿尝尝。”
“爸,”周洲压低了声音,“你们……就只是搭伙?”
“就只是搭伙。”
“她住在咱家,每个月给你房租?”
“八百。买菜AA。水电费平摊。”
周洲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饭菜上桌,四菜一汤。刘巧云给周洲盛了碗汤,自己坐在桌子最边上,夹菜只夹面前的。
“阿姨,你吃这个。”周洲把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行,我自己来。”刘巧云夹了一块,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客气,三个人都端着。周德顺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刘巧云,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儿子怎么想的——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跟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住一起,图啥?图房子?图钱?
吃完饭,刘巧云收拾碗筷,周洲站起来帮忙,被她按住了。“你陪你爸说话,我来就行。”
周洲坐回沙发上,等厨房的水声响起,才低声开口:“爸,她人看着挺勤快的。”
“嗯。”
“但你们毕竟不是一家人。将来万一……”
“万一啥?”周德顺看着儿子,“万一她图我房子?我早想好了,房子是你的,我立了遗嘱,公证过了。她住这儿,交房租,就是搭伙。她要是不住了,随时可以走。”
周洲愣了一下。“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德顺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你爸活了大半辈子了,看人还看不了?巧云这个人,好面子,自尊心强。她要真是图啥,就不会跟我AA制,不会连几块钱的姜汤都要算清楚。”
周洲沉默了。
那天晚上,周洲睡次卧,刘巧云把房间让出来,自己去客厅睡沙发。周洲推辞了半天,最后没拗过她。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刘巧云蜷在沙发上,盖着一床薄毯子,脚底下垫着个凳子。客厅没开暖气,有些凉。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刘巧云翻了个身,没醒。
第二天走的时候,周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刘巧云递给他一个保温袋:“给你包了点饺子,路上吃。素的,三鲜馅。”
周洲接过来,沉甸甸的。“谢谢阿姨。”
“客气啥。”刘巧云笑了笑,转身回厨房了。
周洲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周德顺说:“爸,那个……过年你们要是愿意,来青岛过。”
周德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再说吧。”
送走儿子,周德顺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刘巧云在厨房里擦灶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淡的疤痕。她擦得很仔细,灶台的边边角角都擦到了。
“巧云。”
“嗯?”
“周洲说,过年让咱们去青岛。”
刘巧云停下手里的抹布,回过头看他。
“你去不去?”周德顺问。
刘巧云想了想。“我去干啥?那是你儿子家。”
“他说‘你们’。”
刘巧云没接话,继续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擦了一会儿,声音混在水声里:“再说吧。”
周德顺没再问。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第5章 一碗甜沫
入了冬,凉粉摊歇了。
刘巧云把三轮车推到了楼道口,用一块旧雨布盖着。调料罐子、刮子、碗筷都收进了厨房的柜子里。早上不用出摊了,但她还是六点就起。周德顺遛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上了。
“今天熬的啥?”
“小米南瓜粥。”
周德顺坐在餐桌前,等粥端上来,喝了一口。南瓜甜丝丝的,小米熬得软烂,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滑。“不孬。”
“明天熬玉米面糊糊,你不是说想喝吗。”
“你还记得呢。”
“你上周说的,我记本子上了。”
周德顺愣了一下。他随口说的话,自己都忘了,她居然记本子上了。他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
日子照旧过着。买菜还是AA,但周德顺开始多买一些刘巧云爱吃的。她喜欢芸豆,他就隔三差五买一把。她喜欢喝甜沫,他早上去公园遛弯的时候,专门绕到西门那家老店买两碗回来。甜沫这东西,出了济南喝不着,花生米、豆腐皮、粉丝、菠菜,搁一起熬,最后撒一把胡椒粉,喝一口,辣乎乎的,从嗓子暖到胃。
“你买的甜沫?”刘巧云接过来,揭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顺路。”
“西门那家?你遛弯不是走东门吗?”
“今天换了个方向。”
刘巧云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她把甜沫倒进碗里,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喝。窗外飘着细雪,风把枯叶卷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喝完甜沫,刘巧云去超市上班。周德顺一个人在家,把电视开了关,关了开,最后起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摆着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已经拖到地上了。他找了个绳,松松地绑了一下,把藤蔓往栏杆上引。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刚浇过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他掏出手机,给刘巧云发了条微信:“绿萝长长了,我给绑了绑。”
刘巧云隔了一会儿回:“别绑太紧,勒着不长。”
“知道了。”
“晚上想吃啥?”
“随便。”
“那我看着做。”
周德顺揣了手机,下楼去公园。雪下大了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他走到五龙潭门口,没进去,在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石凳冰凉,他垫了张报纸。公园里没人,只有几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路过西门那家甜沫店,又买了两碗。老板娘认识他了,笑着问:“周大爷,最近天天喝甜沫啊?”
“家里有人爱喝。”
老板娘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周德顺没理她,提着甜沫走了。回到家,刘巧云还没回来。他把甜沫放进蒸锅里温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济南的天气,说明天最低气温零下八度,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拿起手机,又给刘巧云发了一条:“明天降温,你那个超市夜班要是冷,多穿点。”
刘巧云回了个笑脸。
周德顺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窗外雪越下越大,楼下的三轮车被雪盖住了,变成一个白色的鼓包。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
他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蒸锅里的甜沫还温着,冒着热气。他把火关了,坐在餐桌前等。
门锁响了一下,刘巧云推门进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回来了?”
“嗯。今天超市人多,加班了半小时。”她换了鞋,脱下外套,看见餐桌上的甜沫,“你又买了?”
“顺路。”
刘巧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还是那家?”
“嗯。”
她没再问,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周德顺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角,脸冻得发红。围巾歪了,露出一截脖子。她喝完甜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啥?”
“没看啥。”
“那你盯着我。”
“我就是看看你喝完了没有,好洗碗。”
刘巧云把碗推过来:“喝完了,洗去吧。”
周德顺接过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她歪了的围巾正了正。刘巧云没动,也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周德顺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听不清歌词,但听着挺高兴。
第6章 病历单
年后开春,刘巧云把凉粉摊又支起来了。
周德顺照旧每天去买一碗,坐在小马扎上吃。吃完溜达回家,顺路买菜。日子跟去年一模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比如刘巧云做饭的时候,会多放一点肉。比如周德顺买水果的时候,会挑她爱吃的芒果。比如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不再坐在沙发最边上,而是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
三月的一天,周德顺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大夫给他量了血压,说有点高,让他注意饮食,少盐少油,多运动。他嗯嗯啊啊应着,拿了药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刘巧云。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低着头。旁边没人。周德顺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脸色发白,手把单子往兜里塞。
“你咋在这儿?”周德顺问。
“没、没事。拿点药。”
“啥药?”
“就是……妇科的,你不懂。”她站起来,把单子塞进兜里,“我先走了,摊子还在外面。”
她走得急,撞了一下走廊的垃圾桶,也没回头。周德顺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出了医院大门,心里咯噔了一下。妇科?她一个人,没儿没女在身边,跑到社区医院来拿妇科的药。
他走到挂号窗口,问了一声。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刘巧云是来拿检查报告的。周德顺问什么报告,护士说这个不能透露。他站在窗口前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巧云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的时候,刘巧云接了,声音有点喘。“周大哥,咋了?”
“你在哪儿?”
“摊子上。刚才忙,没听见。”
“你那个报告……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周德顺攥着手机,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周大哥,你别问了。没啥大事。”
“巧云。”
“……就是个囊肿。良性的。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周德顺站在原地,看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扶老携幼,有人举着吊瓶,有人蹲在墙角哭。他攥着手机,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回来。”他说。
“我摊子——”
“今天不摆了。回来。”
刘巧云没再犟。半小时后她回了家,周德顺坐在客厅里等她。她进门的时候,他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了——三千块,转给了她。
“周大哥你干啥?”刘巧云看着手机上的提示,愣住了。
“你拿着。复查、吃药、营养,都从这里出。”
“不用,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的。”
刘巧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周大哥,咱俩说好的,AA制。”
“AA制管买菜吃饭,不管生病。”周德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搬进来那天说,你不占我便宜。那你也别拦着我照应你。”
刘巧云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周德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那天晚上,刘巧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周德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问她:“今天啥日子?”
“没啥日子。就是想做。”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吃着吃着,刘巧云忽然说了一句:“周大哥,那三千块,我当是借你的。等我攒够了还你。”
“随你。”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那个血压,得按时吃药。别老让我催。”
周德顺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第7章 青岛过年
那年冬天,周洲又打了电话来。
“爸,今年过年你们来青岛吧。我租了个大点的房子,有地方住。”
周德顺拿着手机,看了刘巧云一眼。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影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他捂住手机话筒,喊了一声:“巧云,周洲让咱俩去青岛过年,你去不去?”
刘巧云回过头,手里还攥着衣架。“我去合适吗?”
“他说的‘你们’。”
刘巧云想了一会儿,把衣服叠好放进筐里,走进客厅。“那……去吧。我还没看过海。”
周德顺松开话筒,对儿子说:“去。大年二十八到。”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青岛。周洲在车站等着,旁边站着他女朋友,一个扎马尾的青岛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洲接过周德顺手里的行李,叫了声“爸”,又转向刘巧云,犹豫了一下,叫了声“阿姨”。
刘巧云应了一声,把手里拎的袋子递过去。“自己灌的香肠,还有炸的藕盒。你们尝尝。”
周洲女朋友接过去,闻了闻。“好香啊阿姨!”
年夜饭是在周洲租的房子里吃的。刘巧云下了厨,做了几个济南菜——九转大肠、糖醋鲤鱼、把子肉。周洲女朋友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周德顺和周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爸,”周洲给他倒了杯茶,“阿姨人挺好的。”
“嗯。”
“你们……就这么一直搭伙?”
周德顺端着茶杯,想了想。“搭伙不搭伙的,不就是那么回事。人老了,身边有个说话的,有个做饭的,生病了有人递杯水。比啥都强。”
周洲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刘巧云坐在周德顺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周洲和女朋友挤在另一头,小声说着什么。电视里的小品演到热闹处,周洲女朋友笑得前仰后合,刘巧云也跟着笑,笑出了声。
周德顺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笑得眼角起了细纹,马尾辫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看啥?”
“没看啥。”
“你又盯着我。”
“我看电视呢。”
刘巧云没再理他,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抵在他的胳膊上。周德顺没动,也没说话。电视里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窗外有人放烟花,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
周洲站起来,拉着女朋友去阳台看烟花。客厅里剩下他们俩。周德顺低头看了看刘巧云靠在他胳膊上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过年好。”
刘巧云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8章 老周倒下了
从青岛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刘巧云出摊,周德顺买菜。她做饭,他洗碗。水电费平摊,买菜AA。街坊邻居还是议论,说这俩人到底啥关系。王婶在楼下跟人嚼舌根,说“都住一块了还装啥装”,被周德顺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王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四月的一天,天暖和了,五龙潭的柳树发了新芽。
周德顺早上遛弯回来,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以为是早上走急了,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刘巧云端了碗甜沫过来,他喝了两口,觉得恶心,推开了。
“咋了?不合胃口?”刘巧云问。
“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你歇着,我去出摊了。”
周德顺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刘巧云出了门,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不太对,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周大哥,你脸色不对。”
“没事……”
刘巧云走过来,伸手摸了他额头,不烫,但潮乎乎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走,去医院。”
“不用——”
“起来。”刘巧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她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扶着他往门口走。周德顺腿发软,走了两步差点跪下。刘巧云一把架住他,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快。两个医护人员把周德顺抬上担架,刘巧云跟着上了车。她攥着周德顺的手,那只手又凉又湿。周德顺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在耳边喊:“周大哥,你别睡,听见没?别睡!”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一查,急性心梗。推进去做了支架手术。刘巧云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周德顺的医保卡和手机。她给周洲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周洲说马上买票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字刺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攥周德顺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印子。她搓了搓手指,上面还有他手心的汗。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大夫出来说,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人没事了,住院观察几天。刘巧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旁边的护士扶了她一把。
周德顺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睡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刘巧云跟着推到病房,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手上扎着针,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滴。她伸手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塞回去,又把被角掖了掖。
周洲是晚上到的。他冲进病房,看见他爸躺在床上,刘巧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阿姨,我爸咋样了?”
“大夫说没事了,放了支架,住几天就能出院。”
周洲松了口气,靠在墙上。他看了一眼刘巧云,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像是哭过。但她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地跟他交代大夫说的话、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复查。
“阿姨,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守就行。你刚下高铁,回去睡一觉。”
周洲没再争,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巧云坐在床边,正低头看周德顺的手。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第9章 说不清
周德顺住了五天院。
出院那天,周洲开车来接。刘巧云扶着他下楼,走得很慢。周德顺的步子有些虚,走几步就喘。她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挪到车边。
回到家,刘巧云把他安顿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住他的腿。然后去厨房熬粥。周德顺靠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米香,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那件旧围裙,背影被厨房的灯光照得柔和。
“巧云。”
“嗯。”她没回头,手里搅着粥。
“这次……多亏你了。”
“说这干啥。”
“我说真的。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刘巧云关了火,端着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命大。大夫说了,送得及时。”
周德顺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刘巧云。
“巧云,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们搭伙过了三年了。三年里,你做饭,我买菜。你出摊,我遛弯。账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
刘巧云看着他,没说话。
“但这回我躺那儿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周德顺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些账,算不清的。”
刘巧云的手攥着围裙边,没吭声。
“你那天在医院攥着我的手,说‘你别睡’,我听见了。”周德顺看着她,“巧云,咱俩搭伙这三年,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这些事,不是AA制能算明白的。”
刘巧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要跟你扯证。”周德顺说,“咱都这岁数了,扯不扯的没意思。我就是想说,以后别算那么清了。你生病了,我管你。我生病了,你管我。剩下的,就别分了。”
刘巧云低着头,眼泪掉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伸手抹了一把,抬起头,嗓子有些哑。
“周大哥,我这个人……命不好。男人走得早,婆家断了来往。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什么苦都吃过。我不敢占人家便宜,就怕人家说闲话,说我图啥。”
“我知道。”
“你让我搬进来那天,我提三个条件,就是怕你多想。我怕你觉得我图你房子,图你退休金。”
“我没多想。”
“可你那天躺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吓坏了。”刘巧云的声音开始抖,“我攥着你的手,就怕你松了。你要是松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周德顺伸出手,把她攥着围裙的那只手掰开,握住了。她的手粗糙得很,指头缝里有淡淡的蒜味,掌心有茧。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心,两只手都温温热热的。
“我不松。”他说。
刘巧云没抽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攥着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响。厨房里的粥还温着,阳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一小片,朝着窗户的方向舒展着。
过了一会儿,刘巧云吸了吸鼻子,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粥凉了,我去热热。”
“嗯。”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周德顺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开火、搅粥、关火。她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喝吧。”
周德顺接过碗,低头喝粥。她坐在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了几下,忽然说:“周洲给我发了微信。”
“说啥?”
“说让你好好养病,还说我辛苦了。”她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给他看。
周德顺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阿姨,辛苦你了。我爸就拜托你了。”他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给他回个啥?”刘巧云问。
“你看着回。”
她低头打字,打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周德顺没问回了什么。粥喝完了,她把碗收走,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她哼着那个不成调的曲子,跟平时一样。
周德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他想,这样就挺好。
第10章 搭伙到底
周德顺出院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买菜还是AA,但周德顺有时候“忘了”转钱。刘巧云也不催,过两天想起来了,在微信上提一句,他就补过去。水电费还是平摊,但刘巧云交完费之后,周德顺会悄悄多转她几十块,备注写“买水果”。她收了,没说什么。
凉粉摊又摆上了。周德顺每天下午去坐一会儿,吃碗凉粉。刘巧云给他单独做一碗,少放醋,多放麻酱,因为大夫说他胃酸多,少吃醋。他坐在小马扎上吃,她忙着招呼客人。有时候客人多,他帮着收碗擦桌子。刘巧云看见了,嘴上说“你歇着,别累着”,但没拦。
五龙潭公园的石凳上,周德顺的棋友老张问他:“老周,你跟那个卖凉粉的,到底啥关系?”
周德顺走了一步棋,头也没抬。“搭伙的。”
“搭伙?搭三年了?”
“嗯。”
“搭三年了还搭伙?你糊弄谁呢。”
周德顺抬起头,看了老张一眼。“你管呢。”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夏天又来了。济南的夏天还是那么热,闷得像蒸笼。周德顺的血压稳定了,药按时吃。刘巧云的复查结果也好,囊肿没长大。两个人每天早上一个出摊一个遛弯,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各忙各的,晚上她上班他看电视。
六月底,刘巧云的儿子从烟台回来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背着个书包,进了门叫了声“周叔好”。周德顺嗯了一声,指了指沙发:“坐。”
刘巧云的儿子叫刘阳,在烟台上大二。他坐在沙发上,周德顺坐在对面,两个人干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刘巧云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
“周叔,”刘阳开口了,“谢谢您照顾我妈。”
周德顺摆了摆手:“互相照顾。”
“我妈这个人,好强。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刘阳低头搓着手,“我马上毕业了,能挣钱了。以后我养我妈。”
周德顺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是好事。但你妈这个人,不会要你的钱。”
刘阳抬起头。
“你好好上学,找个好工作,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周德顺说,“至于我跟你妈,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不用多想。”
刘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热闹。刘巧云做了六个菜,刘阳吃了三碗米饭。周德顺看着他们娘俩说话,刘巧云给儿子夹菜,刘阳给她倒水。他心里头暖烘烘的,但又有点空。他想起了周洲,儿子在青岛,一年回来两趟。
吃完饭,刘阳帮着收拾碗筷。刘巧云拦住他:“你歇着,让你周叔洗。他洗碗洗得干净。”
刘阳愣了一下。周德顺站起来,收了碗往厨房走。刘阳看着他妈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德顺,忽然明白了什么。
晚上刘阳睡次卧,刘巧云又去睡沙发。周德顺拦住了。“你睡主卧,让你儿子睡次卧。我去睡沙发。”
“你腰不好——”
“我去睡沙发。”周德顺把枕头往客厅搬。刘巧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最后没再争。
半夜周德顺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刘巧云躺在床上,被子蹬了一半,露出一条腿。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子给她掖好,又退出来。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面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刘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周德顺,又看了看他妈,最后说了句:“妈,周叔,我走了。暑假我回来帮忙。”
刘巧云说好。周德顺点了点头。刘阳背着包下楼了。
关上门,刘巧云靠在门板上,看着他。“周大哥,昨晚你进我屋了?”
“给你盖被子。”
“你半夜不睡觉,跑我屋盖被子?”
“你蹬被子了。”
刘巧云没再问。她走到阳台上,把绿萝的黄叶摘了摘。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济南的天气,说今天最高气温三十六度,提醒市民注意防暑。
“周大哥。”
“嗯。”
“今天别去买菜了,冰箱里还有。”
“行。”
“下午也别去公园了,太热。”
“那我去你摊上。”
“摊上也热。”
“那我在家看电视。”
刘巧云从阳台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在家也行。等我收摊回来做饭。”
周德顺嗯了一声。电视里开始播广告,他换了台。窗外蝉叫得震天响,热浪从窗户缝里往里钻。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厨房里有水声,刘巧云在洗菜。
他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不算计了,不AA了。搭伙也好,不搭伙也好。有个人在身边,比啥都强。
尾声
三年后,周德顺六十四,刘巧云四十五。
两个人的日子还过着。凉粉摊还摆着,但周德顺不去了。他血压不太好,大夫让少在外面晒。刘巧云收了摊就回家,下午睡一觉,晚上去超市。周德顺在家做饭——这几年他跟着她学了不少菜,虽然手艺不如她,但也能吃。
水电费早就不平摊了。周德顺的退休金折子放在抽屉里,刘巧云需要用钱就从里面拿,从不记账。她的凉粉摊收入也放在一起,谁需要谁拿。买菜不AA了,谁有空谁买。做饭轮着来,洗碗轮着来。
街坊邻居也不再议论了。议论了三年,没议论出个所以然,也就没劲了。王婶偶尔还会在楼下碰见刘巧云,问一句“你俩啥时候领证”,刘巧云笑笑说“搭伙过日子,领啥证”。
五月的一天,周洲从青岛回来。带着女朋友,这次是来商量结婚的事。刘巧云做了一桌子菜,周洲女朋友在厨房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周德顺和周洲坐在客厅里。
“爸,婚礼你们来青岛吧。”
“行。”
“阿姨也来。”
周德顺往厨房看了一眼。刘巧云正教周洲女朋友调麻酱,说得认真,手上比划着。“她啊……我问问。”
吃完饭,周洲和女朋友下楼散步。周德顺坐在阳台上,刘巧云在收拾碗筷。阳台上的绿萝换了新盆,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周德顺拿了个绳,松松地绑了一下。
“周大哥,”刘巧云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周洲婚礼,我去合适吗?”
“他说让你去。”
“那我去?”
“去呗。青岛你还没逛够?”
刘巧云想了想。“那我得买件新衣裳。”
“买。”
她把碗端回厨房,水龙头又响了。周德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蝉在枝头叫着。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线在风里绷得直直的。
他想,三年前那个下午,他要是没在趵突泉南门停下来吃那碗凉粉,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一个人,坐在五龙潭的石凳上,跟老张下棋。
但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个人,锅里热着饭,阳台上晾着两件衣裳,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夜里能听见隔壁有人翻身,早上能闻见厨房里熬粥的香。
周德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刘巧云正背对着他洗碗,马尾辫扎得松松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刘巧云感觉到背后有人,回过头。“你又看我。”
“我看你洗碗呢。”
“洗个碗有啥好看的。”
周德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巧云。”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买菜。”
“你不是腰疼吗?”
“不疼了。”
刘巧云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那行。你拎菜。”
“我拎。”
她笑了一下,把他往客厅推。“你去看电视,这儿挤。”
周德顺被她推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厨房里又响起水声,还有她哼的那个不成调的曲子。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那盒没吃完的桃酥。
作者:小九
暖心收尾祝福: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屋里没人应声。搭伙过日子,搭的不是伙,是往后余生的那点热气。你身边有没有这样搭伙的老人?或者,你觉得老了以后该怎么过?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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