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市场顶上的灯还亮着,白晃晃一排。
灯照在地上的水洼子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把三轮车上的苹果箱往下搬,一箱三十斤,摞在摊子后头。
线手套的右手食指磨破了,露出来的那截指头冻得发红。
捏箱子边的时候不大听使唤,得用整个手掌去托。
老陈在里头剁价,声音隔着两排货传过来:“三块八,你要就拿走,不拿拉倒。”
早起买菜的人不多,零零散散,推着小车从过道里过。
有个老太太在我摊前站了半天,挑了三个苹果,非要抹掉两毛。
我给她抹了。
隔壁摊的老周正在摆橘子,橘子码成一座小山,黄澄澄的。
他冲我喊:“小许,今天苹果什么价?”
“三块五。”
“比昨天涨了?”
“进价涨了。”
老周啧了一声,低头继续摆他的橘子。
手机在棉袄兜里震了一下。
我摘了手套,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掏出来。
是周砚发的。
一张照片,折过两道的纸条摊在课桌上,上头两个圆珠笔字——榴莲。
底下跟了一句:“妈,我抽到这个。”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妈给你买。”
发出去,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戴上手套。
老陈从里头出来,叼着根烟,烟灰长得老长也不弹。
“谁啊,一大早的。”
“我儿子。”我把一箱苹果往边上挪了挪,“班里聚餐,让带水果,抽签抽到榴莲。”
老陈乐了:“那玩意儿贵。”
“贵也得买。”
“买一个两个的还行,多了够呛。”他弹了弹烟灰,“你儿子念的什么学校?”
“城职,大一。”
“哦,那还行。”他转身进去了,“称完这批再说。”
我把剩下的箱子码齐,直起腰的时候,后腰咯吱响了一声。
市场里陆续上人了,卖橘子的在吆喝。
卖甘蔗的推着车从过道里挤过去,轮子压着地上的水,吱呀吱呀。
一上午我称了七筐苹果,两筐梨,手指头冻得发木。
中间歇了会儿,我蹲在摊子后头,把兜里的零钱数了一遍。
三十五块六,是早上卖苹果的。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
男人走得早,那年周砚八岁。
工地上出事,塔吊的钢丝绳断了,砸下来的钢筋没躲开。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蒸馒头。
锅盖掀开,白气扑了一脸,邻居在门口喊我名字。
那会儿我还没明白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周砚在家,趴在他奶奶腿上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问我:“妈,我爸呢?”
我说:“你爸出远门了。”
这话我瞒了他两年。
后来他自己翻到了户口本,知道了。
那天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
赔了十六万,除去丧事和还债,剩不到九万。
我拿那笔钱把老家房顶翻了一遍,剩下的存着,一分没动。
后来进城,先在食堂择菜,一个月一千二。
食堂的师傅凶,菜叶子择得不干净就要骂。
我一天站十个小时,手上全是裂口。
再后来去超市理货,站一天,脚肿得穿不上鞋。
超市的领班是个小姑娘,比我小十岁,天天吆喝。
最后落在老陈这个摊上,一干就是九年。
老陈这人抠,称秤的时候总要把秤砣往回拨一点。
可他讲义气,我男人刚走那年,他借过我五千块。
那五千块我还了两年。
最后一笔是拿周砚的奖状去他家送的。
他媳妇把那奖状贴在了他家冰箱上,贴了三年。
我住的地方在城东,一间半的地下室。
一间放床,半间放灶。
墙皮返潮,一到梅雨天就往下掉灰。
夏天闷,冬天冷,好处是便宜,一个月三百八。
周砚高一那年在这住过半年。
后来他说学校有宿舍,就搬走了。
我知道他是嫌这儿挤。
周砚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小学开家长会,老师说他“闷”。
我说闷就闷吧,闷的孩子不惹事。
他念书还行,高考差了二十来分,没上本科线。
成绩出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吃饭。
我端了碗面进去,放在桌上,没说话就出来了。
第二天他自己填的城职,学机电,说这个好找工作。
学费一年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
我每个月给他一千五的生活费,他总说够用。
上个月我去学校看他,翻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沓小票。
食堂的,五块八块的,最贵的一顿是十二。
他那个班四十一个人,男生多,女生七个。
辅导员姓田,二十六七,去年才留校。
周砚说田老师管得细,谁没交作业她都能记得。
班里的事多,聚餐、运动会、迎新晚会,一样一样地办。
这次聚餐是班委提的,说是快期末了,大家聚一次。
带水果这主意,是班长出的。
说是“盲盒”,每人抽一种,抽到什么带什么。
抽签那天周砚给我发了照片,就是那张纸条。
我当时没多想。
一个榴莲,一百多块,咬咬牙也就买了。
可第二天中午,我去水果店问了价,心里就有点打鼓。
一百一十八一个,我一个月四千二。
买一个是买得起,可要是按老师说的那样办呢。
晚上七点多,手机在桌上嗡嗡响个不停。
我那个群是周砚拉我进去的,群名叫“机电一班家长群”。
头像是几朵牡丹,底下四十来个人。
田老师的通知挂在最上头,还加了个红点。
“各位家长,聚餐定在明天中午,抽到水果的同学请按班委要求准备。”
底下跟了一张表:苹果五斤、橘子十斤、香蕉两把、榴莲四十个。
我盯着“榴莲四十个”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字有点小,我把手机凑近了些。
四十个。
不是四斤,不是四个,是四十个。
群里开始刷屏。
“收到。”
“收到,谢谢老师。”
“我们家是橘子,明天早上送过去。”
“香蕉两把是吧,我明天顺路买。”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打了半天字。
“田老师,榴莲是四十个吗?”
群里静了几分钟。
田老师回:“是的周砚妈妈,班委定的,每人一个,聚餐时按人头分。”
“一个榴莲一百多,四十个就是四千多。”
“这个是班委统一规定的,抽签公平,别的孩子也都配合了。”
底下有个家长冒了句:“就是,我们家抽到车厘子,也没说什么。”
另一个跟着说:“聚餐嘛,大家凑个热闹。”
还有个不吭声的,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没再打字。
过了一会儿,那个抽到车厘子的家长又发了条。
“我家那口子跑了三个超市才凑齐,也是一样的。”
底下有人回了个赞。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收了衣服。
回来又拿起来,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妈。”
“你们班那个榴莲,是老师定的还是班委定的?”
“班委。”他声音低低的,“抽签的时候没说那么多,就说带水果。”
“那现在怎么说四十个?”
“班长说榴莲是主果,得够分。”
“够分。”我重复了一遍,“一个人一个?”
“嗯。”
“妈,你别管了,我跟老师说,我换一个。”
“换什么换,抽都抽了。”
“那……要不我不去了。”
“去。”我说,“怎么不去。”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会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块黄。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给田老师打了个电话。
“田老师,我是周砚妈妈。”
“哎您好。”她那边有点吵,像在食堂。
“榴莲能不能换个别的?我买榴莲肉行不行?或者我出钱,你们自己去买。”
“周砚妈妈,这个不行的。”她语气客气,“抽签的结果,改了别的孩子会有意见。”
“四十个,我一个做小工的,拿不出来。”
“这个……我也没办法,班委那边定的。”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
“田老师,我按你说的办。”
“那你补40个,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就行。”她说,“别迟到啊,孩子们都等着呢。”
“行。”
挂了电话,我站了会儿。
我回市场的时候,老陈正蹲在摊前头剥橘子。
“怎么着脸这么难看。”
“老师让买四十个榴莲。”
老陈手一抖,橘子皮掉在地上:“四十个?那得小五千。”
“嗯。”
“你买?”
“买。”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你上哪儿买四十个去?这季节,市场里一天也走不了这么多。”
“你那冷库不是有货吗。”
“有是有,”他眯着眼看我,“可那是整箱的,一箱六个,不零卖。”
我看着他:“给我来四十箱。”
老陈愣在那儿,橘子皮还捏在手里。
“你疯了?”
“他要四十个,我给四十箱。”
老陈把我拉到摊子后头,压着嗓子:“你听我说,一箱三百二,四十箱一万二千八。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二。”
“那你——”
“老陈,你听我说。”我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他写的是四十个,不是四斤,不是四十块。我按他说的办。”
“你这是要闹啊。”
“我不闹。”我说,“我一样一样给他送到门口。”
老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打电话去了。
我蹲在摊子后头,掏出记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用铅笔头在上头写:四十箱,三百二,一万二千八。
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一箱六个,四十箱二百四十个。
二百四十个。
我把这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老陈打完电话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他自己点上了。
“我跟冷库那边说了,货有。”
“嗯。”
“可我得再劝你一句。”他吐了口烟,“你这么干,孩子在学校不好做人。”
“我不这么干,他就好做人了?”
老陈噎了一下。
“四十个榴莲,四千多块。”我说,“我拿得出来。可你想想,班里四十一个孩子,凭什么就我们家摊上这个。”
“抽签嘛。”
“抽签。”我笑了一下,“抽签怎么不抽车厘子给班长。”
老陈没接话,把烟屁股摁在栏杆上。
中午我给周砚打了电话。
“妈,老师是不是在群里说了?”
“说了。”
“对不起啊妈,我不该抽那个签。”
“抽签怎么了,抽签没错。”我蹲在摊位边上,“你明天照常上课,别管这事。”
“你要买啊?”
“买。”
“四十个?”
“四十箱。”
那头半天没出声。
“妈……”
“上课去。”
下午老陈帮我把货单开了。
一张黄单子,复写的,上头写着:金枕榴莲四十箱,每箱六个,单价三百二,合计一万二千八。
我按了个手印。
老陈看着那红指头印:“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钱我垫着,回头再说。”
“不用,我卡里有。”
晚上回到出租屋,屋里冷,我烧了壶水。
阳台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周砚的一件校服晾在绳上,袖口磨得起了毛,风一吹就晃。
我把校服收进来,叠好,放在他床上。
他这周不回来,说要在学校自习。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坐在小马扎上吃。
吃了一半,吃不下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楼上那家的小孩在跑,咚咚咚的。
我摸过手机,把田老师那条通知又看了一遍。
“你补40个,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就行。”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又截了一遍,怕没存上。
隔天早上七点,冷链车停在市场东门口。
司机姓黄,四十来岁,脸晒得黑,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四十箱?拉哪儿?”
“城职,北门。”
“榴莲啊?”他鼻子动了动,“这味儿可够呛。”
“辛苦你了。”
老陈带着两个小工往车上搬,一箱一箱摞得齐整。
冷库门开着,白气往外冒。
榴莲那股甜腻腻的味一下子漫开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站在车边数,一、二、三……数到四十。
最后一箱码上去,黄师傅把帆布篷拉下来,绳子勒紧。
“走吧。”我说。
车从市场出来,上了外环,一路往北。
我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张黄单子,攥得边角发软。
路边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
黄师傅开了会儿,扭头看我:“大姐,这么多榴莲,学校吃得完吗?”
“吃不吃得完,是他们的事。”
“得嘞。”他笑了笑,没再问。
八点四十,车到了学校北门。
门口的道闸杆落着,保安从小亭子里出来,隔着玻璃往里看。
黄师傅把窗户摇下来:“送水果的,机电一班的。”
“什么水果?”
“榴莲。”
保安的眉头皱起来。
车斗里那股味压不住,隔着帆布往外冒。
路过的学生开始往这边看,有个女生捏着鼻子绕了个大弯。
保安拿对讲机说了几句,回头喊:“你们往边上停停,别堵门。”
黄师傅把车挪了半米。
八点五十,田老师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白鞋,跑得有点喘。
离车还有三四米,她停住了。
“周砚妈妈?”
“是我。”
“你……你怎么买这么多?”
我把那张黄单子递过去:“四十箱,一箱六个,二百四十个。”
她没接,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要的是四十个。”
“市场不零卖。”我把单子收回来,“只按箱走。”
“那……那也不能这么多啊。”
“你说四十个,我就按四十个办。”我看着她,“多出来的,算我送学校的。”
她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帆布篷上凝着一层水汽,顺着布缝往下滴。
“师傅,先别卸。”她冲黄师傅喊了一句。
黄师傅从窗户里探出头:“不卸?那我这车停哪儿?”
“你……你等会儿。”
田老师掏出手机,手有点抖,拨了个号。
这会儿正是上课前,北门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
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凑到车边闻。
“卧槽,榴莲啊?”
“这是要干嘛,开水果店?”
“听说机电一班让家长买榴莲。”
声音飘过来,一句一句的。
我兜里的手机也开始震。
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就是这辆货车。
配了句:“这是谁家的家长啊,太猛了。”
底下跟了一串。
“哈哈哈这是要熏死学校。”
“四十箱?不是说四十个吗?”
“这得多少钱啊。”
九点十分,教学楼里出来两个男的。
走前头那个四十多岁,戴眼镜,肚子有点鼓,是学生处的卢副主任。
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个本子。
田老师迎上去,小声说了几句。
卢主任的眉头皱起来,往车这边看了一眼。
“这位是周砚同学的家长吧?”卢主任走过来,伸出手。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我姓卢,学生处的。”
“卢主任好。”
“这个……榴莲是怎么回事?”
“老师让带四十个,我买了四十箱。”我把黄单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看了有两遍。
“一箱六个?”
“一箱六个。”
“那这不是二百四十个吗?”
“是。”
卢主任把单子还给我,回头看田老师。
田老师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
“小田,这是怎么回事?”
“班委定的规则,抽签带水果,榴莲是主果,要按人头准备。”
“你跟他们家长怎么说的?”
“我说……补40个。”
“四十个榴莲?”卢主任声音高了半度,“你算过多少钱没有?”
田老师低下头,不说话了。
卢主任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周砚妈妈,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细,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按老师说的办,一样一样送来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货先别卸,我们商量个办法。”
“行。”我说,“车停这儿,我等着。”
黄师傅从驾驶室里下来,搓着手。
“大姐,这货得卸啊,我这车还得跑下一趟。”
“等会儿。”
“等多久?这榴莲在车里捂久了要裂口的。”
卢主任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车。
有人开始录像,手机举得高高的。
“这得有一百多个吧?”
“我数了,四十箱。”
“那得多少钱啊,我家买一个都得攒半个月。”
一个穿黑卫衣的男生凑到车边,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我手机又震了。
群里有人说:“听说周砚妈妈买了四十箱,货车都开来了。”
“真的假的?”
“我同学在北门看见了。”
“这也太刚了吧。”
“人家是被逼的。”
卢主任走到一边,打了两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
“周砚妈妈,我们校长知道了,说这事要好好处理。”
“怎么处理都行,我听学校的。”
“您先跟我说说,这货多少钱?”
“一万二千八。”
卢主任眼皮跳了一下。
田老师站在车边上,一直没走。
她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肩膀缩着,看着比刚才小了一圈。
我后来才知道,她去年才留校,签的是两年的合同,一个月四千五。
家里在县里,父母种地,弟弟还在念高中。
她那件羽绒服,是网上打折买的,我认得那个牌子。
十点多,校长办公室那边来了电话。
卢主任跟我说:学校买下十箱,给食堂加餐。
剩下的,让我自己处理,学校出运费。
“十箱?”我说,“一箱三百二,十箱三千二。”
“对,这个钱学校出。”
“行。”
黄师傅把后头的三十箱卸下来,又装回车上。
食堂来了四个人,推着两辆板车,拉走了十箱。
那十箱榴莲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味道散得更开了。
门口围的人还没散。
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问:“阿姨,能卖我一个吗?”
“你吃得了吗?”
“我们宿舍四个人。”
“拿去吧。”我从边上拿了两个小的塞给她,“别给钱了。”
她愣了一下,说了三声谢谢。
田老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周砚妈妈,对不起。”
“没事。”
“我……我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我把手套戴上,“四十个榴莲,一个人一个,你让四十个孩子一人抱一个啃?”
她眼圈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你就是没算过账。”
卢主任把我送到车边,跟我握了握手。
“这丫头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回头我们在群里发个说明。”
“发不发都行。”我说,“我儿子明天还得上课。”
车从北门出来,掉了个头,往南走。
黄师傅开着车,半天说了句:“大姐,你这脾气真好。”
“我不是脾气好。”
“那是什么?”
“我要是闹,我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回到市场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陈早就等着,看见车进来,迎上来。
“怎么样?”
“学校买了十箱,剩下三十箱拉回来了。”
“我就说嘛。”老陈搓着手,“夜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王胖子要二十箱,剩下十箱我摊上慢慢走。”
“行。”
“钱不亏。”老陈掰着指头,“学校那三千二,加上王胖子的,剩的也够本。”
晚上七点多,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周砚回来了,背着个书包,站在门口换鞋。
“妈。”
“回来了。”
“嗯。”他把书包放下,站在客厅里,没动。
“吃饭没有?”
“吃了。”
“妈,今天的事,全班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田老师在班会上哭了。”
我正把锅里的水倒掉,手停了一下。
“哭了?”
“嗯。”他坐在小马扎上,“她说她工作没做好。”
“妈,那四十箱,花了多少钱?”
“一万二千八。”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卡里有,去年攒的。”我把锅放回灶上,“再说了,也没亏。”
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榴莲,放在桌上。
是白天留的,个头不大,裂了条缝。
“吃不吃?”
周砚抬头看了看:“妈,你不是不吃这个吗?”
“不吃归不吃,剥还是会的。”
我拿刀顺着缝一撬,壳开了。
屋里一下子全是那股味。
周砚捏着鼻子,又忍不住凑过来。
“妈,你先尝。”
“我不尝。”
“你尝一口。”
我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是甜的,就是太腻。
那天晚上,我把榴莲壳留下来了。
洗干净,剁成块,第二天早上炖了锅鸡汤。
周砚喝了两碗,说比肉还香。
后来那几天,我还是照常去市场。
手套换了双新的,还是那个牌子,还是十块钱三双。
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我写:榴莲四十箱,出三百二,共一万二千八。
底下又添了一行:收学校三千二,王胖子八千。
家长群里后来安静了很多。
田老师发过一条说明,说以后班里的活动会提前跟家长沟通。
底下没人回。
过了两天,那个群就沉下去了。
过了几天,周砚说班长在班会上道了歉。
我说道什么歉。
他说班长说,带水果那个盲盒是他想出来的,没想周全。
我听了,没说话。
市场里也有人知道这事。
卖橘子的老周见了我就笑:“听说你给学校送了四十箱榴莲?”
“送什么送,卖。”
“卖了多少钱?”
“不亏。”
老周啧啧两声,说他儿子学校也搞过这一套。
月底那天,我又在摊上称苹果。
手上一层榴莲味,洗了三天也没洗掉。
周砚周末回来,进门第一句就是:“妈,你手还香着呢。”
“香什么香。”
“真的,你闻闻。”
我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风从市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点甘蔗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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