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土改工作队进村那年,爷爷分到了一块荒地。
地在村东头,坡上,石头多,土薄,种啥啥不长。但爷爷高兴。他这辈子没白没黑给地主家扛活,租子交完,剩不下几颗粮。老婆饿得浮肿,孩子生下来没奶吃,哭到半夜就没了声。现在他有地了。八亩。坡上那块一亩二分。加起来九亩多。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土是黄的,干巴巴的,从指缝漏下去。他说“不嫌。能长东西”。他种了红薯。藤蔓爬了一地。秋天刨出来,个头不大,但甜。他挑了一担,给地主家送去。
地主姓周。叫周德顺。土改前,周家是村里最大的户。三百多亩地。三进院子。长工十几个。土改的时候,地分了。房子分了。浮财分了。周德顺被批斗。戴高帽子。游街。跪在戏台前面。爷爷站在台下。没喊口号。没扔石头。有人推他,“你上去打”。他说“不打了。打过了”。那人说“你以前给他扛活。他打过你”。爷爷说“打过。但他也给我饭吃。没他。我早饿死了”。那人瞪他。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德顺被分到一间偏房。住着。老两口。儿子跑了。去了香港。闺女嫁到外县。不回来。他病了。没人管。爷爷有时候去。给他送一碗红薯。放门口。敲敲门。走了。周德顺开门。看见红薯。看见爷爷的背影。没喊。端进去。吃了。
那年冬天。周德顺不行了。托人带话给爷爷。叫爷爷去一趟。爷爷去了。站在床前。周德顺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盖着破棉袄。看见爷爷。笑了笑。说“德柱。你来了”。爷爷说“来了”。他说“我托你个事”。爷爷说“你说”。他说“我家祖坟。在坡上那块荒地旁边。土改以后。没人管了。坟头平了。石碑倒了。我快死了。想求你。别让人刨了。我周家祖宗。在那埋了几百年。我活着没守住。死了。求你给我守一守”。
爷爷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周德顺又说“我知道我周家对不起你。以前你在我家。扛活。挨打。挨骂。我都知道。我没管。我当没看见。我欠你的。但我现在。就求你这一件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旧的。说“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钱了。你拿着。给娃换点吃的”。爷爷没接。说“我不要你的东西”。周德顺说“那你答应我”。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我答应你”。
周德顺第二天夜里走的。没人送。爷爷去看了。给他收了尸。用一张旧席子。裹了。扛到坡上。挖了个坑。埋在他家祖坟旁边。没立碑。爷爷在地头种了一棵槐树。说“槐树活了。就有人知道。这底下埋着人”。
后来。合作化。人民公社。那块地归了集体。坡上那块荒地。修了水渠。推土机推过。推平了。周家祖坟。推没了。爷爷站在地头。看着推土机。没说话。他去找大队书记。说“那底下有坟”。书记说“什么坟。封建尾巴。平了就平了”。爷爷说“我答应过人家”。书记说“你答应谁了”。爷爷说“周德顺”。书记说“地主。你还替他说话”。爷爷没再说。走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坡上。在推平的土里。刨了半宿。找到几块碎碑。几根骨头。他用布包了。扛到后山。找了个山洞。放进去。洞口用石头堵了。做了个记号。
后来。爷爷每年清明去后山。烧纸。磕头。他跟我爸说“那底下是周家祖宗。我答应了周德顺。替他守着”。我爸说“你守什么。他是地主”。爷爷说“地主归地主。答应归答应”。我爸没再问。
爷爷走的那年。八十三。走之前。把我爸叫到床前。说“后山那个洞。你替我去。别让人动。里面是周家的骨头。我答应过的”。我爸说“知道了”。爷爷闭上眼。走了。我爸后来真去了。每年清明。去后山。烧纸。磕头。我跟着去过一次。山洞不大。洞口长满了草。搬开石头。里面有几块骨头。用布包着。布烂了。骨头还在。我爸说“给你爷磕头”。我跪下来。磕了三个。站起来。问我爸“周家后来有人来吗”。我爸说“有。前几年。周德顺的孙子从香港回来过。找祖坟。没找到。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走了”。我说“你没告诉他”。我爸说“你爷没说。我就不说”。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块坡上的地。后来荒了。种不了。没人管。爷爷种的槐树。还在。老粗了。春天开一树白花。香。风吹过来。满村都闻得见。有人说“这槐树谁种的”。没人知道。我知道。是我爷种的。他种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种的时候。想的是周德顺。想的是他答应过的事。一棵树。一个承诺。守了几十年。地没了。坟平了。骨头还在。槐树还在。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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