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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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六十八万转进我账户的第二天,陈川就休班去了车行。
他给我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销售员说话,还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晓晓,车我提了。指导价六十八万,我愣活活压了五千,销售脸都绿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六十八万。
我爸昨天才说,这钱是给我的陪嫁。
陈川今天就拿去买车。
我回他:“谁让你买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车行的人听见。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是要买车吗?”
“我没说过。”
“你没说过,可你爸说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碗底有一层米粒,泡在水里,白得发胀。
“我爸说什么了?”
“说结婚以后,车不能没有。你每天上下班,咱们以后还得去看老人。买个安全点的,也不算过分。”
“他说让你拿我的钱买?”
陈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里面有一点不耐烦。
“你爸转给你的,不就是咱们俩的钱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
给你留着。
我爸不爱用手机,平时转个两百块都要让我帮他点确认。昨天他却自己去了银行,把六十八万一笔一笔填进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陈川。
他说:“钱进谁的账户,谁说了算。”
当时我没接话。
我以为他只是想让我在婆家体面一点。
陈川又问:“你现在闹什么?车都定了,合同也签了,销售那边还等着我补手续。”
“退掉。”
“林晓。”
他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往下压。
以前他这么叫我,我会停下来。哪怕正在洗澡,正在开会,正在和我爸说话,也会先回应他。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叫我。
他是在提醒我,别让他等太久。
“车我不要。”我说。
“你不要,我开啊。”
“我的钱买的车,你开?”
“以后结婚了,车不就是家里的吗?”
“那你拿自己的钱买。”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车行里有人问:“陈先生,您这边是刷卡还是转账?”
他捂住了话筒,没捂严实。
我听见了。
陈川说:“转账,女方家里出的。”
我把碗放回水池。
“陈川。”
“干什么?”
“把钱退回去。”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爸的钱,我怎么退?”
“退给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
“不是觉得。”
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没催。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陈川以前总说我不够大方,说我拿钱的样子像在数别人的欠条。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一个人把你的钱叫作共同财产之前,通常已经把你的意见删掉了。”
“我下午回去。”他说,“你别在电话里发脾气。”
“我没发脾气。”
“那你等我。”
“我不等车。”
“等我。”
他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那条转账记录。
附言还是四个字。
给你留着。
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压着裤子口袋,像里面藏着什么不肯拿出来的东西。
我那时只顾着问他,六十八万是不是太多。
他低头剥花生,剥出来一颗碎的,放回盘子里。
“多就多一点。”
然后他问我:“你那双灰色的拖鞋呢?”
我说穿坏了。
他说:“明天去买一双,别总光脚踩地。”
那句话没什么特别。
可我现在站在水池边,忽然想起,他昨天没有问我婚期,也没有问陈川最近对我好不好。
他只问了拖鞋。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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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晚上八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扣是银色的,挂着一个很大的车标。
“你看看。”
我没动。
“新车,内饰还没撕膜。”他说,“销售说这是最后一辆,颜色也是你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黑色?”
“你不是说黑色耐脏吗?”
“那是上次看别人家的车。”
“你看,什么都能扯。”
他坐下来,往后靠着沙发。那张沙发是我租房时买的,坐垫中间塌了一块,他每次都嫌硌,却总挑那个位置。
“车款已经付了六十万,剩下的分期。你爸给的六十八万,正好够首付、保险、税费。”
“谁批准的?”
“你爸。”
“你再说一遍。”
“你爸。”
我看着他。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不是说过吗,男人不能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
“他说过这句话?”
“差不多。”
“差多少?”
陈川没回答。
他拿起纸袋,从里面掏出两盒点心。
“你爸爱吃这个,我顺路买的。”
“他不吃甜的。”
“那就放着。”
“他也不吃车行旁边卖的点心。”
陈川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他把盒子放回袋子里,袋口没系好,一只点心露出半边。
“你爸对我一直有意见。”他说,“我知道。可我也在努力。你不能什么都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钱这边。”
“你跟我谈钱?”
“对。”
他笑了一下,像是被我气笑了。
“结婚前跟男朋友算得这么清楚,结婚以后是不是还要把水电费分成两半?”
“可以。”
“林晓,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跟我过日子?”
“想过。”
“那你现在这样干什么?”
我看着茶几上的车钥匙。
它很新,边角没有磨痕,像一件刚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礼物。
“我想过跟你过日子,没想过替你证明你能过日子。”
陈川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爸都把钱给你了。”
“给我的,不代表你可以拿。”
“你是我女朋友。”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信我。”
我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他每次做完决定,都会要求我用信任替他补手续。
“信任不是密码。”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拆开点心盒。
里面的酥皮掉了一桌。
他没拿纸擦,伸手拢到掌心,吃掉了。
这是他不太体面的习惯。只要觉得尴尬,他就会吃东西,哪怕已经吃不下,也要把桌上的碎屑全部收进嘴里。
我以前觉得那是节俭。
现在觉得,他只是没地方放自己的手。
“车先放楼下。”他说,“明天你去把名字改了。”
“改成谁的?”
“当然是你的。”
我没说话。
他抬头:“你的名字不好吗?”
“为什么要改?”
“因为钱是你的。”
“那你买它干什么?”
“你不是总说以后想要孩子,接送孩子不能靠电动车。”
我看着他。
我们连结婚证都没有,他已经替我安排好孩子坐哪辆车。
他起身去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凉水。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你爸给你钱,是不是让你跟我分手?”
“没有。”
“那他为什么突然给这么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收?”
“那是我爸。”
“我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
他说得很慢,像把最后几个字放在桌上,等我自己承担重量。
我伸手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陈川,车退掉。”
“退不了。”
“你试过?”
“人家都上牌了。”
“谁的名字?”
他没回答。
“陈川。”
“先放我这儿。”
“谁的名字?”
他把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销售说还没最终录入。”
我站起来。
他立刻说:“你别去车行闹。”
“我去问清楚。”
“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这句话比车贵。
他在意的不是车退不退。
他在意我会不会让他难看。
“你不是怕我不要车,你是怕别人看见,车根本不是你买得起的。”
陈川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你以前喜欢听好听的。”
“我不想跟你吵。”
“那你把钱退回来。”
他拿起钥匙,放回纸袋。
“等结婚以后再说。”
我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半夜我出来喝水,看见他把那两盒点心塞进了冰箱最下面一层。
盒盖没盖严,奶油沾在塑料袋上。
03 转
第二天一早,我爸打来电话。
他问我:“拖鞋买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去买。”
“爸,钱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电话那头有电饭煲跳闸的声音。
“说什么?”
“六十八万。”
“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不就行了。”
“你为什么转给我?”
“你是我女儿。”
“陈川说你让他买车。”
我爸那边停了几秒。
“他买车了?”
“嗯。”
“买的什么车?”
“六十八万的。”
“这么贵。”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想买车。”
“你让他拿我的钱买?”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
他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没让他拿你的钱。”
“他说你说男人不能没有车。”
“我是说过。”
“你还说什么了?”
“我说过很多话,哪句?”
我揉了揉眉心。
我爸一向这样,问急了就开始绕。他退休后学会了在小区门口下象棋,输了不认,赢了也不讲,回家只说一句“今天那个人棋臭”。
“你有没有跟他说,钱是给我的陪嫁?”
“没说。”
“那他为什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吧。”
“我没说。”
“那我不知道。”
他说完就要挂,我叫住他。
“爸。”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陈川?”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你昨天为什么把钱转给我?”
“银行的人问用途,我说陪嫁。”
“你不是说给我留着吗?”
“陪嫁也是给你留着。”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听起来没有差别。
可我爸说完以后,突然问:“他是不是已经把车开回来了?”
“还没有。”
“那就好。”
我握着手机,没再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们父女俩常常这样,谁都知道对方在等一句解释,谁都不愿意先把话挑开。
过了很久,他说:“中午别忘了吃饭。”
电话挂了。
陈川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他看见我拿着手机,问:“你跟叔叔说车的事了?”
“说了。”
“他怎么说?”
“问车开回来没有。”
“你爸挺关心。”
“他还问车是不是已经上牌。”
陈川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销售说还没。”
“你昨天不是说上牌了?”
“临时牌。”
“临时牌也是牌。”
“你非要在字眼上抠?”
我没接。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吃桌上的包子。包子皮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里面的粉丝掉在桌面上。
“这车不能退。”他说。
“为什么?”
“退车要赔违约金。”
“多少?”
“十几万。”
“合同给我看。”
“合同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车行。”
“你没拿合同?”
“销售留档了。”
“你签的什么?”
“正常购车合同。”
“用谁的身份证?”
他咬着包子,没嚼完,眼睛看向窗外。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得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你没买,是我们买。”
“那我更应该知道。”
陈川把包子放下。
“我已经把钱付了,你现在说不要,早干什么去了?”
“我昨天就说了。”
“昨天车都提了。”
“所以我前天应该说?”
他皱了皱眉。
“林晓,你别这样。”
“哪样?”
“像审犯人。”
“你把我的钱拿去买车,我问你几句就成审犯人了?”
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的钱,你的钱。你爸给你六十八万,你就觉得自己可以高高在上了?”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把包子推到一旁,手掌压在桌面上。
“你以为我愿意用你的钱?你知道车行的人怎么问我吗,问我是不是女方全款,问我有没有能力承担。你爸把钱给你,不就是怕我买不起吗?”
“他怕不怕,跟我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
“那你就用自己的钱。”
“我哪来的六十八万?”
“那就别买六十八万的车。”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陈川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车行的交车仪式,红布还没掀干净。他站在车旁边,笑得很用力。销售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大钥匙模型。
“你看,所有人都在等我。”他说,“我现在说不要,别人怎么看我?”
“你在意别人怎么看你,超过在意我怎么想。”
“你也没给我怎么想的机会。”
“是你没给我。”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爸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别跟我结婚?”
“没有。”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只是不想坐一辆没经过我同意的车。”
“车都买了,你坐一下能少块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是合同复印件。你签个字,名字写你。”
“我不签。”
“那就写共同。”
“也不签。”
“你到底想怎么样?”
“退车。”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狠狠拍在桌上。
下一秒,他又把文件袋扶正,把边角抹平。
这个动作很轻。
他总是这样,发完脾气,又怕东西真的乱了。
“最难看的从来不是没钱,是拿着别人的钱,还要别人替你维护自尊。”
陈川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件袋塞进抽屉。
“你会后悔。”
“可能。”
“你以后找不到比我更愿意为这个家花钱的人。”
“你花的是我的钱。”
“那也是花在你身上。”
“我没让你花。”
他站起来,转身进卧室。
门没有关严。
我坐在桌边,把掉在桌上的粉丝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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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去了车行。
陈川没有跟我一起,他说自己要上班。
他前一天还专门休班提车,到了需要面对销售的时候,忽然恢复了工作。
车停在车行门口,临时牌还没拆。
销售认出我,迎过来问:“您是陈先生的未婚妻吧?”
“车是谁的名字?”
销售看了一眼陈川发来的信息。
“目前还没最终落户,购车人填的是陈先生,付款账户是您的。”
我点了点头。
“那就退。”
销售脸上的笑停住了。
“退车需要双方确认。”
“我不是车主?”
“按合同来说,陈先生是购车人。”
“钱是我的。”
“这个需要你们内部协商。”
陈川在旁边说:“我就说退不了。”
我看着销售:“违约金多少?”
销售翻了翻资料。
“如果现在取消,定金不退,另外要承担车辆整备费用,大概一万八。”
“一万八从我的账户扣?”
“这个得看合同。”
“合同给我。”
销售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女方个人账户。
陈川伸手要拿。
我躲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
“销售当时这么填的。”他说。
“你签字了吗?”
“签了。”
“你签我的名字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用我的钱?”
他抿了抿嘴。
销售站在旁边,低头整理桌上的笔。那种时候,陌生人往往比当事人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假装不存在。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没接。
第二遍又响。
陈川瞥了一眼屏幕,说:“接吧,没准他能给你解释。”
我走到门口接起来。
“爸。”
“车退了吗?”
“正在退。”
“别退。”
我愣住。
陈川站在车旁,低头看自己的鞋。
“你说什么?”
“先别退。”
“你昨天说钱给我留着。”
“是给你留着。”
“那为什么不让我退?”
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把陈川叫来。”
“他在。”
陈川抬头。
我按了免提。
我爸问:“车是不是还在店里?”
销售听见声音,往后退了一步。
陈川说:“在。”
“你买车的钱,没动那六十八万。”
我看向他。
陈川的脸色变了。
我爸继续说:“你转给他的那张卡,是空的。”
车行里很安静。
销售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问:“什么意思?”
“我让银行先把钱冻结了。”
“可陈川说钱已经付了。”
“他说付了,就是付了?”
我转头看陈川。
他张了张嘴。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
“晓晓,昨天银行转账的时候,我就跟柜员说了,钱先冻结七天。你要签字才能解冻。你这几年总怕别人觉得你小气,钱交到别人手里,你连收据都不留。”
我没说话。
陈川忽然开口:“叔叔,你这是防着我?”
“防谁不重要。”我爸说,“我防我女儿糊涂。”
“我没拿钱。”
“车款怎么付的?”
陈川的手指收紧。
销售看着合同,轻声说:“陈先生,您这边确实没有完成全款支付。”
“定金呢?”我问。
“定金是陈先生自己刷的卡,五万元。”
我看着陈川。
“你不是说六十八万已经付了?”
他没有回答。
我爸在电话里说:“晓晓,那个钱不是陪嫁。”
“你明明说是。”
“银行问用途,我随口说的。”
“那是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
陈川突然说:“叔叔,别说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慌。
我转过头。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让他别说什么?”
“没什么。”
我爸又开口:“那是你奶奶留下来的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
奶奶去世前,留下过一只铁盒,里面放着几张旧存折。我小时候见过,后来铁盒不见了。我问过我爸,他说扔了,里面没几个钱。
“奶奶不是早就把钱花完了吗?”
“没花完。”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这钱本来就该给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那会儿要买房,拿去贴装修了。”
“什么?”
我爸没有继续解释。
陈川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定金是我借的。”
我看着那张卡。
“借谁的?”
“我妈。”
销售看了看我们,把合同收回去。
陈川终于抬起脸,眼眶没有红,脸色却很难看。
“车不是六十八万买的。”
我没说话。
“车价六十七万五,另外的钱是保险和手续费。我跟销售谈了五千优惠,没骗你。”
“你用什么付的?”
“我借了五万定金。剩下的,原本想等你把钱解冻。”
“你打算让我签字?”
“车写你的名字。”
“然后呢?”
他咽了一下。
“然后你开。”
“你呢?”
“我开。”
我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问。
车还没买,钱没动,合同也没完成。
他却已经把我安排进了一辆不存在于我生活里的车。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晓晓,你别急着决定。你奶奶那笔钱,当年是你妈留下的。你妈走得早,钱在我手里。我一直没动,想着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给你。”
“我现在不需要车。”
“我知道。”
我爸说完这句,声音轻了。
“你从小就不缺车。你缺的是有人问你要不要。”
车行里,陈川突然蹲下去,开始系鞋带。
鞋带其实没有松。
他低着头,手指绕了半天,最后打了个死结。
我看着那个结,没有催他。
“我不要一辆证明你爱我的车,我要你在决定之前,先问我一句。”
陈川手里的动作停住。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车退了吧。”
销售立刻说:“可以退,定金按照合同处理。”
陈川站起来。
“定金不退。”
“你自己承担。”
“我知道。”
他把那张银行卡推向我。
“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工资。”
“多久?”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第一次没有说以后结婚了就算了,也没有说这钱本来就是一家人的。
只是把那张卡往前推了一点。
“我妈那五万,我自己还。你爸的钱,一分不动。”
外面有人在擦车,水管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说:“我签字解冻,不买车。”
我爸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又问:“拖鞋什么时候买?”
我靠在柜台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后跟磨破了一点,袜子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今天买。”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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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最后还是退了。
五万元定金没拿回来。
陈川签字的时候,销售问他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说这种车型现在很抢手,过几个月可能涨价。
陈川说:“不用了。”
销售又看向我:“您确定不留吗,车况很好,颜色也适合女士。”
我说:“我不要。”
销售看了看我们,没再劝。
离开车行的时候,陈川走得很慢。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发语音,也没有拍照。他手里拿着那只车钥匙模型,走到门口,转身放回了前台。
销售说:“这个送您的。”
“不要。”
“留个纪念也好。”
“家里没地方放。”
出了车行,他问我:“你打算跟我分手吗?”
我看着路边的共享单车,一排一排停着,有辆车的篮子里塞着一只皱掉的塑料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替别人做决定吗?”
他没接。
走到街角,他忽然说:“我不是为了骗你的钱。”
“我知道。”
“我只是想买一辆像样的车。”
“我知道。”
“我妈说,结婚以后,女方家里给了六十八万,男方连辆车都没有,会被人笑。”
“谁会笑?”
“亲戚。”
“哪个亲戚?”
“就那些人。”
“你说不出来。”
他停下来,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爸走以后,家里一直觉得我没出息。我哥在外地买了房,过年回来开一辆很好的车。我妈逢人就说我也快了。她不是要车,她是想让我别被人看不起。”
“所以你拿我的钱买车,让她觉得你有本事。”
“我想着车写你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就不算拿我的钱?”
“不是。”
他抬头看我。
“我想让你觉得嫁给我不亏。”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陈川一直不擅长把话说完整。他会把冰箱修好,把我的电动车轮胎补好,会在我加班时绕路送饭,但他从来不说想要什么。
他只会把东西买回来。
买错了,也不承认错。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问。
他摇头。
“我怕以后家里每一次做决定,都有人先替我想好。”
“我没想过那么多。”
“你想过。你想过车,想过孩子,想过我爸给钱,想过我应该坐什么车去你家。”
他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我没想过你会不要。”
“你以为我缺这辆车?”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也想要一个家。”
我看着他。
“家不是把一个人的钱换成一辆车。”
他没有反驳。
这次他没有说我不懂事,也没有说我爸防着他。
他只是问:“那五万定金怎么办?”
“你自己还。”
“我知道。”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说不还。”
我点了点头。
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把烤好的红薯装进纸袋,又拿手背碰了碰袋子,确认不烫,才递给前面的年轻人。
陈川盯着那只纸袋看了一会儿。
“你吃吗?”
“不吃。”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今天不想吃。”
他还是买了一个。
递给我时,我没接。
他自己剥开,掰了一半,剩下的用纸袋装好。
“那我晚上吃。”
我看着他手里那半块红薯,忽然想起他把点心碎屑吃掉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私心。
他只是每次都把私心藏在“我是在为你好”后面,藏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我爸晚上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钱已经解冻了。你别急着拿去买房,也别急着给谁。你奶奶那时候说,这钱要放到你手里,不是放到你婆家。”
语音最后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她说你小时候总把好吃的让给别人,长大了别再让。”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听了两遍。
陈川在厨房洗杯子。
他把同一个杯子洗了三次,水声停了又开,开了又停。
我走过去,看见他把车行的合同复印件撕成一条一条,塞进垃圾桶。撕到最后,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小口。
“你流血了。”我说。
“没事。”
“去洗一下。”
“知道。”
他站着没动。
我从柜子里拿出创可贴,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刻贴。
“林晓。”
“嗯。”
“车我不买了。”
“嗯。”
“婚礼也可以往后放。”
“嗯。”
“不是因为你爸那六十八万。”
“我知道。”
“你别总说你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有话,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把水龙头关上。
“你先把五万还了。”
“好。”
“再说以后。”
“好。”
他把创可贴贴歪了,边角翘着。
我伸手想替他压平,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自己用拇指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让我问你,钱是不是都在你那儿。”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转身去拿抹布,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明明没有水,他还是擦了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我爸。
“拖鞋买了吗?”
我回:“买了。”
他又问:“什么颜色?”
我说:“灰色。”
陈川听见了,回头看我。
“你不是不喜欢灰色吗?”
“耐脏。”
他嗯了一声。
“我可以陪你过日子,但我不再替你证明,你值得被人看得起。”
陈川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
“那我证明给自己看。”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继续擦那块已经干透的台面。
06 尾声
五万定金,陈川分了十个月还。
第一个月他只转回来三千,还附了一句:“这个月房租涨了。”
我回他:“知道了。”
第二个月,他转了五千。
第三个月,他没有转钱,拎着一袋青菜站在我家门口,说他妈摔坏了电饭煲,先借了两千。
我让他进来坐。
他没坐,站在门边换鞋。
“你不用解释。”我说。
“我不是解释。”
“那你说。”
“我怕你以为我又不还了。”
“我没这么想。”
“你想过。”
“以前想过。”
他低头把鞋尖对齐。
后来他每个月发工资,先还我钱,再交房租。剩下的钱不多,他开始戒掉了网购,也不再跟同事合买那种昂贵的咖啡机。
他有一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二手小车,车身有一点旧,后备箱放着两箱纸巾和一袋土豆。
他说:“这个车三万多,先不买,问过了。”
我问:“问我干什么?”
他说:“习惯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你不想回复也行。”
我回:“不用买。”
他回:“好。”
又过了半个月,他换了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不是新的,后座有一道被钥匙划出来的白痕。他把车推到楼下,问我:“你爸那边要不要送点东西?”
“送什么?”
“米和油。”
“他不缺。”
“那就送拖鞋。”
“他拖鞋没坏。”
“你怎么知道?”
“昨天问过。”
陈川点头。
“那不送了。”
我爸知道我们没有分手,没问婚期,只在视频里对陈川说:“你那个车退了?”
“退了。”
“定金没了吧?”
“没了。”
“该。”
我爸说完,又把镜头转向桌上的花生。
“吃花生吗?”
陈川说:“吃。”
我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客厅里,一个剥,一个吃,谁也没提那六十八万。
钱还在我的账户里。
我没有买房,也没有拿去投资。前几天我去银行,把那笔钱单独开了一个账户,密码没有告诉任何人。
柜员问我账户名称填什么。
我想了半天,填了两个字。
“林晓。”
就这样。
晚上十一点多,陈川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现在只洗一遍。
有时候还是会洗第二遍,发现我在看,就把水龙头关掉。
我靠在沙发上整理发票,旧的车行合同夹在最下面。我拿出来,想扔进垃圾桶,又停了一下。
陈川问:“还留着?”
“忘了扔。”
“我帮你扔。”
“不用。”
我把合同撕开,先撕日期,再撕金额,最后撕掉签字页。
纸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没扫干净的面包渣。
陈川拿来小簸箕。
他没有直接扫,而是先用手把最大的几片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然后他问我:“明天要不要去买拖鞋?”
“我爸的?”
“你的。”
“我的还没坏。”
“鞋底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灰色拖鞋的后跟确实裂开了一道口子。
“明天再说。”
“好。”
他把簸箕放回墙角,转身去关客厅的灯。
我没有阻止。
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被换成车,没有被换成婚礼,也没有替谁撑起体面。
陈川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晓。”
“嗯。”
“明天我先问你,再做决定。”
“什么决定?”
他想了想。
“买不买拖鞋。”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灯关了,茶几上还留着半杯温水。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双裂了后跟的灰色拖鞋,放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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