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的林远第一次跟着父亲林长庚去码头验货的时候,还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对着一摞海运提单反复摩挲,像是要透过那几张纸,看见远在孟买港口的那三百吨螺纹钢。
那年他刚从学校出来,家里在福建晋江做钢材贸易已经做了十几年。父亲是从一根钢筋扛出来的生意,早年蹬三轮车给人送货,后来一点点盘下仓库,再后来接了外贸的单子,把国产的螺纹钢、线材发往东南亚和中东。林远记得,父亲总说,做钢材这一行,货是硬的,人心却是软的,最怕的就是货到了,人的心也跟着漂走了。
这批印度客商的单子,是父亲接的最大的外贸单之一。三百吨螺纹钢,货值不菲。客商那边自称是孟买当地颇有实力的建筑商,姓谢里夫,电话里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迪拜的工程、什么港口附近的楼盘,听得父亲眼睛发亮。父亲做生意一贯谨慎,但那一阵家里资金周转紧,又赶上国内钢材价格波动,他太想拿下这笔单子,好让厂里、仓库里的账都活起来。
签约之前,父亲把能做的背景调查都做了。对方发来的公司执照、银行资信、过往合作的案例,看起来都齐整。对方还主动提出,愿意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父亲盘算着,有定金托底,风险总归小一些。他让林远跟着学,说,你看着,这笔单子做成了,家里就能缓过来,你也能在这行站稳脚。
货是两个月后发出去的。装船那天,父亲站在码头上,看着龙门吊把一捆捆绑着钢带的螺纹钢吊进船舱,眼睛里全是期待。林远站在他身后,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觉得父亲那一刻像个等着庄稼成熟的庄稼汉,踏实又郑重。
货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孟买。父亲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算着日子,等对方验货、付尾款。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最开始,对方还接电话,说货刚到,还在清关,等清关手续办完就安排付款。过了几天,又说港口堆场出了问题,货被扣了,要等等。再后来,电话就越来越难打通,偶尔通了,对方也是含糊其辞,说什么最近公司资金紧张,让父亲宽限些日子。
父亲急了。五十万的尾款,对家里不是小数目。那是三百吨货里剩下没结的那部分,是他四处凑了款、垫了资发出去的。他开始频繁打电话,从早打到晚,有时候半夜惊醒,也要翻出手机看看有没有对方的回复。林远看见父亲眼窝一天天凹下去,人也瘦了一圈。
终于,在一个深夜,对方接了电话,却是另一副嘴脸。电话里,那个叫谢里夫的印度商人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语气慢条斯理,说货收到了,但是货有问题,规格不符合合同,锈蚀严重,他们要索赔,不但不付那五十万尾款,还要倒过来让父亲赔偿他们的损失。
父亲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末了只说了一句:“你说货有问题,那就把货退回来。”
对方笑了,笑声透过听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货已经在他们的工地上了,退不了。要么就认了这个损失,要么就走法律程序,跨国官司,你一个中国人,在孟买打官司,耗得起吗?
电话挂断,父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林远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那一晚,他没有睡着。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亲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第二天,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母亲一下子红了眼睛,说,那可是五十万啊,是咱们家的血汗钱。林远的大哥性子急,拍着桌子说要去孟买,找那个骗子当面理论。父亲却拦住了他,说,你不懂,人家就是吃准了我们人生地不熟,吃准了我们耗不起。
林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老了。那种老,不是年纪,而是一种被现实击垮后的疲惫。他以为父亲会就此认命,会像许多被赖账的生意人一样,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可是父亲没有。
父亲沉默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把合同、提单、信用证、往来邮件,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林远给他送饭进去,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眉头锁得紧紧的。
第三天傍晚,父亲把全家人叫到一起。他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口气。他要去孟买。
母亲第一个反对,说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大哥也犹豫了,说,爸,我去吧。父亲摆摆手,说,你们都不懂这行的门道,去了也是白去。他顿了顿,看着林远,说,你跟我去。
林远愣了一下。父亲说,你年轻,脑子活,又会讲几句英语,跟着我,路上有个照应。
林远点了点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了。
父子俩订了去孟买的机票。出发前,父亲做了几件事。他找人把那份合同的每一个条款都重新核对了一遍,又通过关系,联系上了孟买当地一位做中印贸易多年的华商,托他打听那个谢里夫的底细。他还让林远把那三百吨货的每一笔单据、每一次验货的照片,都整理成册,用牛皮纸袋装好,随身带着。
飞机落地孟买的时候,正是当地的黄昏。热浪裹着香料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父亲眯着眼,看着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了一句:“这地方,比晋江热闹。”
那位华商姓陈,是福建老乡,早年来孟买打拼,如今在当地小有名气。他接到父亲,先是叹了口气,说,老哥,你这事,我帮你打听了。那个谢里夫,在孟买是有点势力,专门做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低价吃进别人的货,再拖赖货款,很多外国客商都吃过他的亏。他吃准了你们跨国追债成本高,时间拖不起。
父亲问,那按当地的法律,咱们能告他吗?
陈老板说,能告,但孟买的法院,案子积压如山,走下来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律师费、公证费、翻译费,一笔笔花下去,未必比你那五十万少。而且他人在本地,有的是办法拖。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林远以为父亲要打退堂鼓了,可父亲抬起头,说,那我就不走法律那条路。
陈老板有些意外,问,那你想怎么要?
父亲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陈老板,麻烦你帮我约一下谢里夫,就说货主亲自过来了,想当面谈谈。
陈老板照做了。约见的地点,是在谢里夫公司楼下的一个咖啡馆。父亲带着林远,准时到了。谢里夫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悠悠地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人,像是保镖,又像是马仔。
谢里夫一坐下,就摊开手,笑着说,老朋友,你真的来了。可惜啊,货已经用了,钱,真的没有。
父亲也不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
谢里夫一愣。父亲说,我是来跟你谈一笔新生意。
这句话,让谢里夫来了兴趣。他坐直了身子,问,什么生意?
父亲说,那三百吨货,你用了就用了。我知道你要建的那个楼盘,后面还要用更多的钢材。我在国内有货,价格可以再给你让一点。前提是,这次的合作,先款后货,一分钱都不能少。
谢里夫眯起眼睛,像是在盘算。他当然想继续占便宜,可又觉得眼前这个中国老头,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居然还愿意跟他做生意。
父亲接着说,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回去的路上,林远憋不住了,问父亲,爸,你怎么还跟他做生意?他摆明了是赖账啊。
父亲笑了笑,说,你记住,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越是要钱,他越是不给。你越是不在乎那五十万,他反而会掂量你的分量。
林远似懂非懂。
接下来的三天,父亲也没闲着。他让陈老板继续打听,摸清了谢里夫真正在意的那个楼盘项目,还打听到,那个楼盘背后的开发商,其实也拖欠着谢里夫的工程款。换句话说,谢里夫自己,也在被人欠钱。
三天后,父亲再次约见谢里夫。这一次,父亲带去了一份新合同,还有一份盖着公章的样品报价单。价格确实比市场价低了一点,但也低得恰到好处,低到让谢里夫心动,又不至于让他起疑。
谢里夫看着合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先款后货,这不合我们这里的规矩。
父亲说,规矩是人定的。你上次欠我五十万,这次我先款后货,天经地义。你要是不信我,那咱们就到此为止,我带着那笔账回国,回头让律师来跟你慢慢算。
谢里夫犹豫了。他当然不想打官司,倒不是怕输,是怕麻烦,怕拖。而眼前这笔新生意,看起来利润可观,先款后货虽然让他不痛快,但毕竟货是实实在在的。
最终,谢里夫松了口,说,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
父亲摇头,说,不行。上次就是货到付款,结果我连人影都见不到。这次,我要全款。你付全款,我发货。少一分,都不行。
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谢里夫终于点了头,答应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货到孟买港,验货合格后,三天内结清尾款。父亲想了想,说,可以。但我要加一条,货到后如果三天内不结清尾款,我有权把货转卖给别人。
谢里夫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说,成交。
这一次,父亲学聪明了。他回国后,没有急着发货,而是先让对方把定金打到了账上。定金一到,他才开始安排生产、装船。而且,他这次发货的量,比上次更大,四百吨。
林远看着这一切,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隐隐觉得,父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货又一次漂洋过海,到了孟买。这一次,谢里夫亲自去验了货,货没问题,规格、数量都对得上。按照合同,他需要在三天内付清尾款。
三天过去了,钱没到。父亲打电话过去,谢里夫又开始打太极,说公司账上暂时没钱,再宽限几天。
父亲在电话里,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说,谢里夫先生,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三天内不结清尾款,我有权把货转卖。你确定要再拖?
谢里夫说,老朋友,你别急,再等几天,等几天。
父亲挂了电话,对林远说,你看着,他一定会拖到最后一刻,然后想办法压价。
果然,又过了几天,谢里夫主动打来电话,说货收到了,但市场行情变了,钢材价格跌了,他要求降价,否则这尾款,他给不了那么多。
父亲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说,降价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你把上次那五十万,一起结给我。
电话那头,谢里夫沉默了。
父亲继续说,四百吨的货,现在还在孟买港的堆场里,货权在我手上。你要是不想要,我可以立刻转卖。这一带的买家,陈老板已经帮我联系好了。你自己想清楚。
谢里夫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栽了。货是真金白银的好货,他那个楼盘急着要钢材,如果货被转卖,他不仅拿不到货,还得重新找货源,时间和成本都耗不起。而上次那五十万,本来就是他赖掉的,如今被父亲捏在手里,成了一个筹码。
几天后,谢里夫终于服软了。他约父亲见面,这一次,态度客气了很多。他同意把这次四百吨货的尾款,连同上次那五十万,一起结清。
签完字,钱到账的那一刻,林远看见父亲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了。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回国的飞机上,林远问父亲,爸,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打官司,对不对?
父亲望着舷窗外的云层,说,打官司,是下策。跟这种赖账的人,不能硬碰硬,要让他自己走到你的套里来。他不是贪吗?那就给他一个更大的饵。他吞下去,就吐不出来了。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想起父亲在码头验货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一摞被反复摩挲的海运提单。他忽然明白,父亲摩挲的,从来不是那几张纸,而是这一行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比铁还硬的人心。
那一年,林远二十二岁。他跟父亲去了一趟孟买,追回了五十万,也学会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课:有些账,靠的不是力气,不是眼泪,而是脑子。货是硬的,人心也是。真正厉害的生意人,不是不会被人骗,而是被人骗了之后,还能笑着,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后来,林远慢慢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他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也记得那个深夜,父亲握着电话,只回了对方一句。那一句,是什么,林远没有再问。但他知道,从那天起,那个印度客商以为吃定了一个中国老头,却不知道,那个中国老头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场更大的生意。
三百吨钢材,五十万货款,一趟孟买之行,成了林远这辈子的第一课。他从此明白,在这条海路上,货会锈,人会变,但有些道理,比钢铁还硬,永远不会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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