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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炳罡教授与景海峰教授谈硅基文明与人机关系
颜炳罡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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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请景海峰教授谈一谈。景教授大家都很熟悉,曾任深圳大学国学院院长。早在国学尚未受到今天这样广泛关注的时候,深圳大学就成立了国学研究所,由汤一介先生担任首任所长。
我想沿着刚才的话题再延伸一下。前两天,我听到一种说法认为人类创造的是碳基文明,AI代表着硅基文明,未来人类文明迟早会被硅基文明取代。这也是很多人对于未来的一种忧虑。我想问,所谓“硅基文明”究竟能否成立?如果真的进入这样一个时代,还需不需要人类?有没有一种超越人类的文明存在方式?想请景海峰教授对这些问题作一个简要评述。
景海峰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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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场,我们沉浸在传统经典诵读的氛围当中。刚才炳罡兄一开场,就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开展这些活动是着眼于现实和当代文化状况的,也包含了对未来人类命运的思考与忧虑。因此,经典诵读活动的意义除了回到古人的思想之外,还包含着如何面对当下与未来的问题。所以后半场的话题,就这样转向了一个非常迫切的眼前的境遇问题,而且我们每个人都有切身的感受,这就是AI时代的来临。刚才放的短片中涉及许多内容,对我们做文科的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在当代科技前沿,有一大批杰出人物和青年才俊,也有像刚才代波这样文科出身而努力追赶的人。但对我而言,这些领域还是相当陌生的,所以对于炳罡兄提出的问题,我只能结合自己有限的理解,稍作讨论。
我是1978级的学生。上大学时正值改革开放之初,我们开始接触到西方科技发展的新信息,也接触到《星球大战》这样的科幻片,后来又看过类似《黑客帝国》这样的作品。这些影片对人们观念的冲击是非常直观的,它们通过影像,把未来世界和更遥远的想象空间呈现在了我们面前。这样的图景充满希望,同时也带来许多恐惧。今天,很多看似遥远的“科幻”景象竟然逐渐变成了现实,需要我们设身处地的面对。现在把人类文明称为“碳基文明”,又用“硅基”来概括未来人工智能世界的物质基础。这种说法在自然科学研究层面或许有它自身的逻辑,但对我们从事人文研究的人来说,还需要进一步追问,这两个概念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它指向什么?它能否对我们关于未来的想象和期待,提供真正有意义的参考和有价值的概括?这是我目前思考的一个问题。
从我们对于机器对象物的理解和认识来说,这个话题并不完全陌生,也不是突然出现的。十八世纪前后,人类技术不断发展,随后工业革命带来了蒸汽机和纺织机等一系列的重大发明,人与机器的关系也日益成为哲学家关注的问题。其中,法国哲学家拉美特利提出的“人是机器”,就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命题。我们后来通常将其归入机械唯物主义,但它体现了一条从人与物、人与机器的关系出发来理解人自身的思想线索。当时,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广为流传,这种理论将心灵与身体视为两个完全独立的实体,二者之间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拉美特利“人是机器”的说法,试图探寻一个统一的、一元的世界基础,以便更合理地解释人类的存在和本质。后来,人机对峙、主客分离的二元论遭到批判,出现了该学术领域的一些全新思路,成为哲学发展史上的重要转折。之后的各种经验主义、实证主义流派,以及晚近的现象学、解释学等,都是沿着主客融合的方向向前发展的。我想,今天我们对AI作哲学回应,需要把前人的这些思考路径接续起来。面对眼下的技术变化,我们可以回到这一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问题脉络当中,从拉美特利的“人是机器”,到后来的马赫等人的主客观要素分析,再到维纳的控制论、拉兹洛的广义进化论等,来进一步思考今天的AI问题。这样我们就能看到目前的话题,既是一个新的形态,同时也有它的思想脉络。
这里所说的“机器”当然是一个广义的概念,AI的新形态和未来发展也可以放在这一范围中讨论。过去,我们主要把机器理解为工具,视为人的能力的延伸,这种延伸在不断扩大和加速。后来随着机器表现出越来越复杂的自主活动能力,人们开始讨论它是否具有某种主体性,以及人与机器怎样相互影响和相互激发,共同形成一种新的关系形态。至少从控制论开始,人和机器之间的交互问题就受到了重视,到了今天情况就更加复杂了,人们甚至担心机器会反客为主,人反而成为机器的附属品,人的主体性会逐渐消失,如果沿着这一方向一直发展,可以设想文明的前景确实是令人堪忧的。刚才提到的一些科学家对于AI风险的预测,大概就代表了科技界的这样一种忧虑和警示,这可以说是代表了比较悲观的态度。另外一些人则从人的能力和主体地位出发,更加强调未来机器对象物发展的可控性。他们认为,可以通过各种力量对技术加以制约和引导,也可以尝试将人类的道德观念、审美情趣以及对于未来生活的期待,融入到AI的设计和运行之中。这是一种相对比较乐观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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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目前的理解而言,我大概处在这两种心态之间。我不认为人能够完全控制技术发展的所有后果,但也不认同人类必然走向彻底毁灭的判断。当然这些都涉及对遥远未来的想象,也有人认为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不管怎样,这其中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个未来人机交互作用的全新形态,人机之间的主体性会相互影响、相互交错,当然这中间也会面对相互叠加、移位或替代的问题,对这种新的交互主体性的可能状况,需要继续加以思考。
颜炳罡教授:
谢谢景教授。对于“人类文明将从碳基文明走向硅基文明,届时人的存在也就失去价值”这样的说法,我一直抱有很大怀疑。当时听到这种观点,我就当面提出了反驳。碳基也好,硅基也好,都是从物质基础的意义上作出的区分。借用中国哲学的说法,这主要是在“物”或“气”的层面展开讨论,还没有进入“心”的层面。我们当然可以根据物质条件和工具的变化来划分文明形态,但这样一种划分,能否充分说明人的存在及其价值,我觉得需要认真考虑。
从早期工具到现代机器,再到今天的AI,如果沿着工具发展的线索来看,在我看来,它们始终具有工具的性质,不能就此取代作为主体的人本身。关于人类文明的演进,我曾在一个学术论坛上谈过,农耕生活为文明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人类从早期生活形态走向农耕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农业出现至今已有一万多年,而大工业文明不过二三百年,放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以中国为例,如果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洋务运动算起,近代工业化的探索也只有一百六十多年。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一五”计划时期,工业化建设开始系统推进,改革开放又推动了这一进程的迅速发展。从整个文明史来看,这些变化都发生在相对短暂的时间里。无论是工业文明,还是我们正在讨论的未来AI文明,都无法脱离此前积累下来的文明基础。那么,这些基础是在什么时期形成的,又是怎样奠定的?我想农耕时代在其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们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及许多习以为常的行为模式,都与这一漫长时期的历史积淀有关,其中也包括那些深植于日常生活,但不被我们察觉的心理习惯。
整理:李想 闫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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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30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本文是李想和闫晓阳根据颜炳罡教授和景海峰教授的现场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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