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喜马拉雅山脉冰崩警示：“第三极”不是边缘地带，而是全球气候安全的基石

8月26日，尼泊尔蓝塘里壤峰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约千万吨冰岩体高速坠落，形成泥石流奔涌22公里，直抵中尼吉隆口岸。10月5日，尼泊尔政府宣布原则上停止在灾区的搜救行动。当前，尼泊尔方面已确认有1455人遇难，另有5200多人失联。中国方面已确认有43人遇难，超过510人失联。

这是喜马拉雅地区有记录以来最惨重的冰川灾害之一。然而，这场灾难或许并不突然。

2010年，我作为民间学者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此前五年间，四支研究团队持续监测青藏高原冰川退缩、动物迁徙、植被演替和冰川脚下人群的生计变迁。我们带着这些数据来到墨西哥坎昆，举办边会，以“Care about the local people living at the foot of glacier”为主题，呼吁关注冰川脚下的人们。

当时，国际社会的目光几乎全部聚焦于南极和北极。青藏高原的冰川退缩问题尚少人问津。我们的呼吁引起了一些关注——不少与会者表示“从来不知道青藏高原冰川问题”——但远未引起国际社会的足够重视。

2006年，青海唐古拉山，长江正源姜古迪如冰川北支冰川细节。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为什么没有引起重视？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认知框架的错位。我们用“关注冰川脚下的人们”来呼吁，世界听到的是“遥远山区的悲剧”。我们用“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区域”来指称这片高地，国际社会接收到的信号是“亚洲的区域问题”。而事实上，青藏高原及周边喜马拉雅山脉，是与南极、北极同等重要的“世界第三极”——它拥有除南北极之外最大的冰储量，是亚洲十多条大江大河的发源地，直接滋养着超过20亿人口。它从来不是区域问题，而是全球气候安全的基石。将“第三极”降格为“区域议题”，是全球治理议程设置中的重大缺位。“第三极”从来不是“第三世界”——它不是等待被纳入全球议程的“边缘地带”，而是与南北极同等重要的全球气候安全的基石。

这一缺位的代价正在显现。

自1981年以来，青藏高原已损失约18%的冰川。高海拔地区升温速度显著快于全球平均水平。永久冻土退化使山体从最高处开始松动散架。千百年来，当地居民依靠祖辈经验判断灾害风险，但在气候剧变面前，这套传统智慧已经失灵。无雨、无征兆、无预警的冰川崩塌，完全跳出了祖辈总结的自然规律。

此次灾害发生在历史上有“五道”之称的中尼边贸口岸区域，使人口暴露度和经济损失被急剧放大。而在这条通道上生活的，不只是往来经商的行旅，还有世代居住在河谷两岸的尼泊尔边民。蓝塘地区是夏尔巴人、塔芒人等山地民族的世代家园。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生未曾离开过这片山谷，房屋建在冰川融水冲刷而成的冲积扇上，青稞地和土豆田紧贴着河流。当泥石流在深夜奔涌而下时，最先被掩埋的，正是这些最没有能力迁徙、也最不应该承受这一切的人们。他们不是这场气候危机的制造者，却是最先付出生命代价的群体。2010年我们在坎昆呼吁“关注冰川脚下的人们”，说的就是他们。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场灾难本可以被更早预警。早在2020年，便有学者在《山地学报》上发文指出，中尼通道沿线冰川退缩显著，冰湖扩张迅速，灾害风险突出。这些结论停留在学术论文的预警中，未曾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映照进现实。2025年7月，吉隆口岸便曾因冰湖溃决引发泥石流。直到这次更大规模的灾害发生，才让人们意识到：我们关注的通道秩序，始终建立在一个正在快速变化的自然基底之上。

谁该为此负责？

美西方国家是历史责任方。全球约90%的过量碳排放源自发达国家。美国2025年碳排放增长3.2%，是全球碳排放增长的最大“贡献者”；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即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并砍掉了NASA与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合作、帮助尼泊尔监测冰川崩塌风险的项目。一边制造气候灾难，一边切断预警生命线。当冰川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消融时，历史排放国不能以“这是发展中国家的内部事务”为由置身事外。

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制度真空。冰川融水不分国界。8·26灾害中，中尼两国边境口岸同时遭受重创——任何一国都无法凭借国境线阻挡冰川崩塌的冲击。然而，喜马拉雅地区至今缺乏覆盖全区域的冰川监测预警机制，缺乏跨境基础设施联合环评的制度化安排。区域生态治理需要的是对现有机制的赋权——而不是地缘政治驱动下的“制度竞争”。国际社会应当参照北极理事会模式，建立“第三极”全球治理机制，让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区域的生态治理真正进入全球议程。

十六年后的回答。

2006年，青海唐古拉山，长江正源姜古迪如冰川北支冰川细节。视觉中国 资料图

从2005年立下第一块冰川退缩标志碑，到2010年在坎昆用193张婴儿床大地艺术作品呼吁“共同的责任、共同的未来”，再到2026年吉隆河谷的灾难——二十一年间，我见证了冰川退缩的持续加速，却未能将这份认知从源头延伸至通道，那些冰川融水奔流而下的山谷、那些依赖冰雪滋养的走廊、那些在冰川末端世代生存的人们。

当年那193张婴儿床所承载的“共同的未来”，如今正以灾害的形式，回响在喜马拉雅南麓的深谷中。

在喜马拉雅，已经不存在“纯粹的自然灾害”。每一场冰川崩塌，都是长期生态退化的集中释放。而生态退化的加速器，正是国家间互不信任、合作机制缺位与历史责任无人认领所共同构成的制度真空。

“第三极”不是“第三世界”。它和南北极一样，是全世界每一个人的未来。十六年前我们发出过呼吁，十六年后喜马拉雅用灾难作了回答。下一次更猛烈的冰川崩塌来临时，我们是否还有追问的机会？

【徐君，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喜马拉雅大学联盟（HUC）指导委员、国际山地研究倡议（MRI）科学领导委员会委员。】

来源：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