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拖鞋军”为什么能让沙特如此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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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年度军费开支超过800亿美元，拥有多个先进武器系统的大户沙特；另一边是到现在还会被人调侃成“拖鞋军”的胡塞武装，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的对手，居然在战场上打得有来有回。

从今年9月份开始，胡塞武装沿着也门的红海沿岸快速推进，接连拿下红海港口穆哈、祖巴卜地区，随后又把触角伸向了曼德海峡上的丕林岛。10月5日，也门政府军宣布重新夺回穆哈。在这一来一回的拉锯中，胡塞获得的不只是新的控制区，而是一张足以影响整个红海航运的战略牌。然而胡塞并没有打算到此为止，而是把战火不断推向沙特最敏感的地方：能源设施、输油管道、港口，甚至首都利雅得。

把这些事情全都放在一起看，我们就会发现，这场冲突已经超出了也门内战外溢的范畴。胡塞武装真正想做的，是要把沙特最在意的东西变成自己的筹码。沙特在乎能源安全，胡塞就盯着石油设施；沙特在乎红海航运，胡塞就把曼德海峡变成压力点；沙特希望把战争控制在也门境内，胡塞偏要告诉它，只要战争继续，沙特本土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也是如今这场冲突最值得看的地方。胡塞并不需要在传统意义上打赢沙特，它只要让沙特意识到，就算拥有再多先进武器，也很难把这个对手彻底消灭，胡塞就已经获得了最重要的东西：谈判桌上的筹码。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实力远不及沙特的武装，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沙特打了十多年，为什么还是没能解决胡塞？当美国不愿意直接下场的时候，沙特为什么又把目光投向了北京？

一、胡塞和沙特为什么打到今天？

如果把胡塞武装和沙特的冲突简单归结为不同的宗教派别打起来了，那就把问题给说简单了。宗教确实是这场冲突的重要背景，但它早已经叠加了也门内战、地区大国竞争、伊朗因素以及红海航运等一连串问题。真正决定这场战争为什么拖到今天的，是这些因素互相叠加之后，形成了一个很难拆开的死结。

胡塞运动最早发端于也门北部的萨达省。那里长期是宰德派的重要地区。1962年，也门共和革命推翻了宰德派伊玛目政权。之后，宰德派的政治和社会影响力逐渐下降，而来自沙特等地的萨拉菲主义影响不断进入也门北部。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一些宰德派人士开始推动宗教复兴，希望重新强化当地的宗教传统，“青年信仰者”运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而真正让“青年信仰者”运动发生重大变化的人，是侯赛因·胡塞。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侯赛因逐渐成为“青年信仰者”的核心人物。在当时也门国内政治动荡以及地区局势的影响下，这个组织开始从单纯的宗教文化复兴，逐渐转向政治动员，并最终走向与也门政府进行武装对抗。

2004年，侯赛因·胡塞在一场武装冲突中被政府军击毙，但他的死亡并没有让“青年信仰者”运动终结，反而让“胡塞”成为了一个政治和军事符号。此后几年，胡塞与也门政府先后爆发六轮战争，控制范围不断扩大。

这个时候，沙特就开始警惕起来了。原因并不复杂：萨达省与沙特南部边境接壤。对于沙特来说，身边出现一个正在壮大的武装力量，本身就是安全问题。2014年，胡塞武装攻入也门首都萨那。第二年，也门总统哈迪流亡沙特。到了这个时候，沙特的担忧进一步加剧，因为它面对的已经不光是一个盘踞在也门北部山区的地方武装，而是一个控制首都、拥有相当政治动员能力，同时又和伊朗关系密切的政治军事力量。

于是，2015年3月，沙特牵头组建阿拉伯联军，对胡塞发动军事干预。当时沙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胡塞控制了首都，那就用更强大的军事力量，把它重新打回去。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战争可以开始，却很难按计划结束。

原以为是打一场闪电战，没想到最后却拖成了一场消耗战。沙特拥有绝对的空中优势，却始终没能把胡塞彻底消灭。胡塞在一次次军事压力下，逐渐学会如何生存、如何动员、如何利用地形，也逐渐获得了导弹和无人机等远程打击能力。

2022年，联合国斡旋促成停火安排，沙特与胡塞之间的大规模跨境军事行动明显减少。可就算大家说好不动手了，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是有一大堆：胡塞控制区的政治地位怎么办？也门的能源和港口利益怎么分配？胡塞究竟是应该被彻底排除，还是应该被纳入未来的政治安排？这些问题解决不了，冲突就只能是暂时降温，在根子上结束不了。

果然，到了2026年，新的变量又出现了。7月13日，也门政府军出动战机轰炸萨那国际机场跑道，试图阻止一架被指载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人员及物资的飞机降落。胡塞随后用导弹袭击了沙特南部的艾卜哈机场，打破了维持好几年的相对平静。

于是，一场原本属于也门内部的战争，再一次沿着一条非常危险的路径向外扩散。从山区扩散到边境，从边境扩散到能源设施，再从能源设施扩散到国际航运。而这条路径，正是理解胡塞今天为什么越来越难对付的关键所在。

二、沙特为什么打不垮胡塞武装？

沙特如今面对的麻烦，并不是胡塞武装比自己强。恰恰相反，胡塞在军事实力上远不如沙特。问题在于，双方打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套路。

沙特擅长的是传统意义上的现代战争，先进战机、精确打击、防空系统、情报能力以及庞大的军事预算。这些东西决定了沙特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摧毁大量目标。

但问题是，胡塞又不是想在这些方面和沙特一较高下，它的目标很实际。只要能活下来，保持自己的组织体系，就能继续动员人员、征收资源、制造武器、发射导弹和无人机。

这就是不对称战争最“双标”的地方：强者需要不断证明自己能赢，弱者只需要证明自己没输。从这个角度来看，胡塞要输，确实很难。

也门北部山地复杂，部族关系盘根错节，对于外部力量来说，摧毁几个军事目标并不困难，但要想把一个扎根当地的政治军事组织连根拔起，难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更何况如今的胡塞已经不是当年那支地方武装。它控制的地区包括首都萨那和红海沿岸大片区域，拥有控制城市、征收税费、组织人员、维持行政体系的能力。此外，胡塞手里还有一张非常便宜但又非常有效的牌：无人机和导弹。一架廉价无人机，不需要击落一架F-15战斗机，它只需要突破防空网络，击中一座泵站、一处储油设施，或者逼迫一艘油轮改变航线，就已经完成任务。进攻方付出的成本可能很低，防守方却要投入昂贵的拦截弹来应对。

这种成本差，本身就是一种战略武器。胡塞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靠几架无人机摧毁沙特的军事力量，但它很清楚，沙特最不能承受的，是能源设施长期处于风险之中、航运不断受到威胁，以及防空系统一直保持高强度运转。换句话说，胡塞不是在和沙特比谁的武器更先进，而是在逼沙特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了消灭我，你到底愿意付出多大的成本？

这还只是胡塞一方面的问题。沙特面对的另一个麻烦，是它的对手并不只有胡塞。反胡塞阵营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联盟，其中包括也门政府军、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国民抵抗力量以及其他地方武装。这些力量背后的支持者不同，政治诉求也不同。有的希望维护也门统一，有的希望南部获得更大自治甚至独立；有的与沙特关系密切，有的则受到阿联酋等外部力量影响。

所以沙特面对的其实是两道题：第一道题是怎么在战场上击败胡塞？第二道题是击败胡塞之后，谁来治理也门？这两道题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如果没有一个既能取代胡塞，又拥有当地政治基础的力量，那么沙特即便通过军事行动夺回一些城市和港口，战争仍然可能重新陷入长期消耗。这就是为什么十多年打下来，沙特依然很难真正解决胡塞。它当然可以把胡塞打疼。但打疼和打垮，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三、胡塞为什么盯上曼德海峡和沙特石油？

在理解了沙特和胡塞冲突的底层逻辑之后，我们再来看今年9月以来胡塞的行动，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扩大攻击范围。为什么是能源设施？为什么是油轮？为什么是曼德海峡？因为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够让沙特感到疼的地方。

也门本身经济条件有限，胡塞控制区人口很多，但也门最重要的一些油气资源、港口和财政来源并不完全掌握在胡塞手中。对一个需要维持庞大政治军事体系的组织来说，经济压力始终是现实问题。所以，胡塞需要的并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而是让对手在经济和安全层面不断付出代价，然后把这种代价转化成谈判的筹码。

说到这里，曼德海峡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曼德海峡连接红海和亚丁湾，是联通亚欧的重要海运通道。尤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承压、国际能源运输路线不断调整的情况下，曼德海峡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今年夏天，经曼德海峡运输的石油一度达到每天810万桶左右，比2025年四季度增加约50%。也就是说，霍尔木兹海峡越危险，曼德海峡就越重要，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胡塞把手伸到了曼德海峡。

对于国际航运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今天有没有一艘船被击中，而是船公司开始怀疑，下一艘船会不会出事？一旦形成了这种风险预期，船只绕行、运输时间增加、保险费用上涨、能源价格波动就会接连发生。

这也是弱势一方能够放大自己影响力的典型方式，它不需要摧毁整个系统，只需要让系统开始害怕。因此，从胡塞的角度来看，这轮对沙特的冲突升级其实有非常明确的逻辑：你限制我的港口和交通，我就威胁你的航运；你打击我的军事设施，我就威胁你的能源设施；你希望把战争控制在我家，我就让你家里也吃点苦头。

胡塞方面公开释放的信息也印证了这个逻辑，它的重要诉求之一，就是要求沙特停止军事打击，并解除对胡塞控制区港口、机场等方面的限制。而这个诉求的目的，是要在未来也门的政治安排中争到一个更好的位置。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如今的胡塞显然拿到了不少筹码。这才是让沙特真正头疼的地方。

四、美国为何不直接解决？沙特为何找到北京？

话说到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很现实的矛盾。如果军事手段不能彻底解决胡塞，那么沙特还有什么办法？

最自然的答案就是美国。毕竟美国在中东拥有最强大的军事能力，也是沙特长期以来最重要的安全伙伴之一，但现在的美国似乎并不愿意为了沙特直接把战争进一步扩大。

据媒体报道，9月份局势升级之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与特朗普沟通，希望美国直接打击胡塞，但华盛顿并没有选择直接介入，更多地只是提供情报、目标信息等方面的支持。

美国当然有能力打击胡塞，但美国也很清楚，打掉几个目标并不等于解决问题。只要胡塞依然存在，红海的风险就不会自动消失。美国并不愿意打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战争。

于是沙特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很现实的局面。自己有军队，但十多年的经验证明军事手段很难彻底解决问题。美国有能力，但不愿意直接下场。胡塞又掌握着曼德海峡这个越来越重要的战略筹码。

这时候，另一个变量就出现了，那就是外交。而这也是中国真正进入这场棋局的地方。大家注意，沙特寻求中国帮助，并不是希望中国派军队到红海，也不是希望中国替它消灭胡塞。中国能够发挥的作用，恰恰是美国最不愿意承担的那一部分工作：沟通。

2023年，在中国的斡旋下，沙特和伊朗恢复外交关系。这个事件留下的长期影响，是北京同时拥有了与沙特和伊朗沟通的渠道。而胡塞问题，恰恰绕不开伊朗。胡塞与伊朗关系密切，这是中东各方都无法忽视的现实。但与此同时，胡塞也并不是一个完全由伊朗遥控的组织。伊朗能够提供支持、影响其战略方向，却很难替胡塞决定所有事情。

所以中国能做的，也不是一句话就让胡塞停火。中国的价值在于，当沙特、伊朗、胡塞以及美国之间彼此缺乏信任的时候，北京至少拥有一条能够把信息传递出去的渠道。而这也是今天的中东真正稀缺的东西。

曼德海峡仍然在那里，红海的航线也不会因为一场冲突就消失。到了这个时候，问题最终会落到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上，是继续把筹码往桌面上加，还是想办法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下台阶的谈判出口。从这个角度看，这场战争真正的余震，或许才刚刚开始。

编辑: 周缇

美术编辑: 李松 陶奕坚

摄像: 王晓波

责编: 张蕴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