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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春天,生产队的土路上,我的马鞭甩得啪啪响。
身后的郑海瑶突然跳上我的马车,一把拽住车帮,说:“我有句话,必须单独跟你说。”她声音发颤,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的槐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压低声音道:“今天晚上,村后河滩,你来不来随你。”说完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缰绳勒得生疼。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仇人”,倒像看一个即将送死的人。
01
我叫罗刚豪,二十四岁,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回村在生产队赶马车。
说是赶马车,其实就是给队里当牛做马。那时候的生产队,谁都能指使你干这干那,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女队长郑海瑶。
她比我小一岁,却当了队长。
村里人都说她是靠她爹郑希文的面子——郑希文是村里唯一的中医,连公社干部都找他看病。
但郑海瑶自己也是个硬茬子,干起活来比男人还狠,分配任务时从不含糊。
可偏偏,她对我“格外关照”。
“罗刚豪,明天你去城关镇,拉猪粪。”
话一出口,几个赶车的兄弟都看向我。城关镇离村里二十多里地,猪粪又臭又重,谁都躲着这趟活。我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咯吱响。
“郑队长,你凭什么总盯着我?”
郑海瑶没看我,低头在本子上画勾,嘴里凉凉地甩了句:“因为你是高中毕业的,记性好。”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旁边几个赶车的老把式憋着笑,何刚捷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何刚捷是村支书彭建忠的外甥,在队里当会计。
这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仗着他舅舅的关系,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看郑海瑶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套车。郑海瑶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路上仔细点,别走夜路。”
我心里堵得慌,头也没回。
出村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没散,田野里一片灰蒙蒙的。我赶着马车走在土路上,马蹄踩在石子上,咔嗒咔嗒响。
拉猪粪这活,说白了就是把城里公共厕所的粪池掏出来,装车拉回村里沤肥。
又臭又脏,那味道钻进鼻孔里,三天都洗不掉。
干完活回到村里,整个人跟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
我咬着牙干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
傍晚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张桂花大婶背着个背篓从地里出来,看见我,压低声音说:“刚豪,你今天去城关镇了?”
“嗯。”
“那地方远,路上当心着点。”张桂花说话时眼神有点躲闪,“我听人说,那边的路最近不太平。”
我没当回事。农村人都迷信,说哪儿闹鬼、哪儿有土匪,都是闲扯淡。我道了声谢,赶着马车往牲口棚走。
卸车的时候,我发现车板不对劲。
左边的车轴上,有个螺丝松了。我蹲下去仔细看——螺丝被拧松了大半圈,再用几里地,车轴肯定会脱落。
这不是自然松动的。哪个赶马车的都知道,这种螺丝得用扳手使劲拧,风吹日晒都松不了。
有人动了手脚。
我心里一惊,回头四下看了看。牲口棚里黑漆漆的,只有马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我把螺丝拧紧,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地方,确认没问题后才回家。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郑海瑶的脸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藏着什么事。
可她要是真的关心我,又为什么总派我去最远的地方?
想不通。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牲口棚套车的时候,把那颗松动的螺丝装进口袋里。
我没声张,但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打完早工,我把那颗螺丝拿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当着刚吃完早饭的社员们,大声问:“这个东西,谁认得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何刚捷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眼皮都没抬。
“昨儿个我从城关镇回来,这螺丝松了大半圈。”我盯着人群看,“这是谁干的?”
没人应声。
何刚捷放下碗,慢悠悠地说:“罗刚豪,你身上臭烘烘的,回家洗洗吧。螺丝松动有什么稀奇的?你赶车技术不好呗。”
“我赶车五年了,螺丝松不松我自己不知道?”我瞪着他,“你有本事,你赶一趟试试?”
何刚捷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郑海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别吵了。”
她走过来,看了我手里的螺丝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这事我查。你先去干活。”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也只能先走。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何刚捷跟郑海瑶说了句什么,郑海瑶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队长让我去粮站拉玉米种。粮站在五里外,倒是不远,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路过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我爹。
我爹罗永胜今年五十二岁,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一个人能扛两百斤麻袋。
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吃药跟吃饭似的,三天两头往郑希文的诊所跑。
我推开木门,屋里一股中药味,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
“咋回来了?”
“路过,回来看看。”我倒了杯水,递给他,“爹,你吃药了没?”
“吃了。”我爹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都洒了一半。
我心里一紧:“爹,你到底什么病?郑叔咋说?”
“老了,哪都是毛病。”我爹喝了口水,“你就别惦记我,好好干活,攒点钱,秋天再考一回。”
考大学的事是我心里的刺。去年差了几分,家里没钱供我复读,只能回村干活。我爹一直惦记这事,逢人就念叨“我家刚豪明年准能考上”。
我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郑希文。
郑希文五十多岁,留着胡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了个药箱,看着就像旧社会的大夫。他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
“刚豪也在啊。”
“郑叔,我爹的病——”
“没事没事,就老毛病。”郑希文打断我的话,蹲下来打开药箱,“我给你爹换个方子,吃着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不敢正眼看我。我留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郑希文给我爹把了脉,又开了几副药。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刚豪,你多照看你爹,少往远处跑。”
“为啥?”
“没有为啥。”郑希文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了天。
郑海瑶让我往远处跑,她爹不让我往远处跑。这父女俩的话,到底该听谁的?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去牲口棚给马添夜草。
月色很亮,照得村里一片惨白。我走到牲口棚门口,突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蹲下来,贴着墙根听。
“……这事你别管了,我有数。”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彭建忠。
“舅舅,那姓罗的小子好像发现车轴的事了。”这个是何刚捷。
“发现怎么了?他能拿我怎么样?”彭建忠的声音很平静,“倒是那个姓郑的丫头,你得抓紧点。只要她成了你媳妇,郑希文就得听咱的。”
“她不理我。”
“理不理不重要。”彭建忠笑了一声,“我有办法让她低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姓郑的丫头——不就是郑海瑶吗?
彭建忠想让何刚捷娶郑海瑶?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正想再听几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郑海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衫,站在三米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冷的。
“你在这干什么?”她低声问。
“我……”我指了指牲口棚,“我来给马添草。”
“添草?”她走到我跟前,眼睛盯着我看,“添草要蹲墙角添?”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去县城,拉化肥。县城的仓库在城东,离城关镇三公里。”
城关镇。又是城关镇。
“为什么每次都让我去那地方?”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看我难受特别高兴?”
郑海瑶没回答。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03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套上了马车。
心里再不甘愿,队里的活总得干。再说了,去县城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比拉猪粪强。
出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我赶着马车慢吞吞往前走,马蹄声在晨雾里显得特别清晰。
走到半道,我看见路边的草丛里坐着个人。
是郑海瑶。
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蹲在路边,像是在等我。
“吁——”我勒住马,“你咋在这?”
“等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也要去县城开会。顺路。”
她跳上车,坐到我旁边的车板上,也不说话。
我有点懵。自从回村干活这两年,这还是她头一回跟我同坐一辆车。而且她还穿着这么旧的衣服,跟平时那个干净利落的队长判若两人。
一路无话。车轮碾过土路,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麦田还没抽穗,绿油油的。
快到县城的时候,郑海瑶突然开口了。
“罗刚豪,你爹的病,你知不知道是咋得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老毛病吗?”
“老毛病?”她冷笑一声,“你爹以前在县城粮站干活,认识的人多。去年冬天,他在县城听说了不该听的事。”
“什么不该听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你回去问问你爹,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那你——”
“我不能说。”她打断我,“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已经是在冒险了。”
说完她跳下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县城的方向走了。她步子很快,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我心里翻江倒海。
县城粮站,我爹。不该听的事。这之间到底有啥联系?
下午拉完化肥,我没直接回村,而是绕了个道去了县城粮站。
粮站的大门关着,门口蹲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我凑过去递了根烟,问:“大爷,跟你打听个人。”
老头接过烟,眯着眼看我:“打听谁?”
“罗永胜,以前在你们粮站干过活,你认识不?”
老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弹了弹烟灰,闷声说:“认识倒是认识。不过都好几年没见了。”
“他去年冬天是不是来过粮站?”
老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你回去吧,别问了。”
“不为啥。”老头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粮站门口发愣。
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推开木门,屋里黑漆漆的,我爹躺在床上睡着了,盖着条破棉被,呼吸粗重,像拉风箱。
我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爹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高中。他身体好那阵子,起早贪黑地干活,就为了让我能有点出息。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
我关上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深吸了一口气。
我突然想起郑海瑶说的那句话——“你爹在县城听说了不该听的事。”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爹知道了什么事,威胁到了别人?
比如,彭建忠?
夜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可我的心,却越来越乱。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郑希文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他家堂屋,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红十字药箱。
郑希文正在给人抓药,看见我进来,手一抖,药秤上的中药“哗啦”撒了一地。
“郑叔。”我走过去,“我有点事想问您。”
郑希文让病人先回去,低着头收拾撒在地上的药,慢吞吞地问:“啥事?”
“我爹的病,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收拾:“我不是说了嘛,老毛病,上了年纪了。”
“可我爹才五十二岁。”
“五十二岁也不年轻了。”郑希文把药归拢好,“人的身体啊,说垮就垮。你就多给他买点好吃的,补一补。”
“郑叔。”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实话,我爹到底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郑希文手里的药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明白。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人跟我说。”我盯着他,“可我知道,我爹不是自然的病。”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郑希文弯腰把药袋子捡起来,手指头抖得厉害。
“刚豪。”他的声音很轻,“这事你别管了。”
“为啥不能管?那是我爹!”
“你管了,可能连你也没命。”郑希文压低声音,“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说出来也没用。彭建忠在村里当支书十几年了,县里有人,公社里也有人。你一个赶马车的,拿什么跟他斗?”
彭建忠。果然是他。
“就因为他在粮站偷粮食的事被我爹发现了?”
郑希文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我只知道一半。”我看着郑希文,“郑叔,你告诉我,你为啥要帮我爹开那样的药?你不是在救他,你是在害他。”
郑希文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是被逼的。他把我的事也捏在手里了。”
“什么事?”
“我以前,给一个地主后代治过病。”郑希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六五年的事,那时候还不算啥。可后来运动起来,这就成了大罪。彭建忠拿这事威胁我,说只要我不听话,就把我当年的事捅出去。”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你就帮他给我爹下药?”
“我没想给你爹下药!”郑希文猛地站起来,“我给开的药都是补药,只是……只是里面加了点让他虚弱的东西。不会死人的,真的不会死人!”
“那你也还是帮凶。”
郑希文不再说话了。他颓然地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希文叫住我:“刚豪,海瑶那孩子是好的,她跟我吵了很多次,让我别下这药。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郑海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们都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你知道了。”
“那你恨我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她,可她也是在帮她爹的忙。不恨她,可她爹确实在害我爹。
我绕过她,往家的方向走。她追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罗刚豪,我不会让我爹再下药了。你相信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知道了。”我挣开她的手,“你回去吧。”
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碗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洒。
那天晚上,我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高烧,说胡话,整个人都糊涂了。
我背着他往郑希文的诊所跑,半路上遇见了郑海瑶。
她从家里跑出来,说郑希文被彭建忠叫去乡里开会了,不在家。
我又背着我爹往回走,路上碰见了张桂花。她看了一眼我爹的样子,低声说:“送县城,赶紧的。”
我连夜套车,把父亲送到县城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说是食物中毒,洗了胃,才缓过来。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食物中毒——一定是郑希文那碗药里,又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可他不是说,不会再下药了吗?
05
我爹在县城住院的第三天夜里,我回村给我爹拿换洗衣服。
路过郑海瑶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你听我的,别再掺和了。”是郑希文的声音。
“爹,我已经掺和进来了。”郑海瑶的声音很坚定,“彭建忠做那些事,迟早要遭报应。”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
“谁管?”郑海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道罗刚豪他爹现在在哪吗?在县城抢救!你下的那副药,差点要了他的命!”
屋里安静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紧了拳头。
原来那副药,真的是郑希文下的。
“我也没办法。”郑希文的声音很低,“彭建忠说了,要是不做到这一步,就要把我以前的事抖出去。咱们全家都得抬不起头。”
“那就让他抖!”郑海瑶的声音带着狠劲,“我不想一辈子被他捏在手里,更不想看着罗刚豪他爹死在我爹手上!”
“你——”
门突然被推开,郑海瑶走了出来。她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郑海瑶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郑希文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刚豪,那药的事——”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我爹现在在县城,命是保住了,但人还在床上躺着。”
郑海瑶抬起头:“我去看他。”
“不用了。”我转过身,“你们父女俩的事,我不想管。我只求你郑叔,别再给我爹下药了。”
“不会了。”郑希文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把那些药都倒了,真的。”
我往外走,郑海瑶追出来。
“罗刚豪,明天早上,你赶车去城关镇的时候,我在村口等你。”
“我没说要去。”
“你必须去。”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我有句话,必须单独跟你说。”
我回过头,月光下,她站在那里,眼睛很亮。
第二天一大早,我套好马车准备出村。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郑海瑶果然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半旧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表情却很严肃。
“上车吧。”我说。
她跳上车,坐到我旁边。我们一路无话,马车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路边田野里的露水打湿了马蹄。
出了村有半个小时,走到一条没人的土路上,郑海瑶突然开口了。
“罗刚豪,你知道我为啥总让你去最远的地方送货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一直以为你是故意针对我。”
“我是故意针对你。”她笑了,但笑得很苦,“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城关镇那条路上,有个地方叫王家沟。那里有一个地下粮库,是彭建忠和县粮站的人合伙倒卖粮食用的。”她压低声音,“他去那里的时候,都是走夜路,骑马,从不让人看见。但他没想到,去年冬天你爹在县城发现了他跟人见面的账本。”
我的心脏猛跳起来:“所以我爹——”
“对。发现了账本。”郑海瑶点点头,“彭建忠怕事情败露,就想灭口。但要是一下子把你爹弄死,村里人会怀疑。所以他让你爹慢慢病,慢慢死。”
“所以你让我去城关镇,也是为了……”
“为了让你多走那条路,引起彭建忠的注意。”郑海瑶的声音发颤,“他很怕有人发现王家沟的事。只要你经常走那条路,他就会分心,就会少管我爹的事。”
我彻底明白了。
“可那样不是也很危险吗?”
“危险。”郑海瑶看着远处,“但比起让你爹被毒死,这点危险算什么?再说了,你要是不去,彭建忠就会更疑心。他本来就想除掉你,因为你爹死了,你肯定会替他查。”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彭建忠知道?”
郑海瑶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怕再不告诉你,你爹死了,你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罗刚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爹。但你得活着,才能替你爹报仇。”
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哒哒的。
我攥紧了缰绳,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恨她吗?恨不起来。
谢她吗?也不知道该谢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村。
我在县城医院陪我爹,他清醒了一些,能喝点粥了。
我把郑海瑶跟我说的事,挑了一部分告诉他。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那丫头,是个好姑娘。”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她爹的事,是她爹的事。她自己的心,是干净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爹抓住我的手,“但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跟彭建忠斗。”
“我不会的。”
我爹看着我,突然笑了。他很少笑,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看着有点心酸。
“你长得像你妈,心性也像。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什么德性?”
“见不得别人受苦。”
我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我回了村。
刚进村口,张桂花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刚豪,出事了!”
“郑海瑶被彭建忠叫去村支部了!何刚捷也在!”张桂花喘着粗气,“好像是有人跟彭建忠告密,说她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缰绳直接扔了,撒腿就往村支部跑。
村支部的小院里,彭建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何刚捷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郑海瑶站在桌子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海瑶啊,不是大伯说你。”彭建忠放下茶缸,“你一个女娃子,当队长不容易。队里的事你得管好,但有些闲事,你还是少管。”
“我没管闲事。”郑海瑶的声音很平静,“队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是吗?”彭建忠笑了一声,“那我听说,你这两天老往县城跑,还跟罗家那小子嘀嘀咕咕的,有啥事不能说给队里?”
“私事。”
“私事?”何刚捷插嘴,“什么私事非得拉着他再说?”
“我跟谁说话,还得跟你报备?”郑海瑶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何刚捷,“你是我什么人?”
何刚捷的脸涨红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怎么不识好歹了?”
“够了!”彭建忠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事我先不追究了。但从现在开始,队里的活你不用派了,我来安排。你歇几天。”
“凭什么?”郑海瑶咬着牙,“我是队里选出来的队长,你支书写条子也没用。”
“写条子?”彭建忠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我今天就给你写一张。”
郑海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推门走了进去。
“彭支书写字的笔,恐怕得先换成粮站那种。”
彭建忠的手一顿,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罗刚豪,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郑队长。”我走过去,站在郑海瑶身边,“她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回家。”
“她身体很好,用不着你送。”彭建忠冷冷地说。
“好不好,她自己说了算。”我转头看向郑海瑶,“走吧。”
郑海瑶点了点头,迈步往门口走。
“等一等。”彭建忠的声音带着寒意,“罗刚豪,有些事,你知道太多了不好。”
“我知道的不多。”我回过头,“但足够让我不敢忘了。”
彭建忠盯着我,我突然觉得他的眼神像一条毒蛇。
出了村支部,郑海瑶的脚步加快了。我追上她,她回过头,眼眶红了。
“你刚才不该来。”
“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顶多被撤职。”
“撤职了更好。”我说,“省得天天被他盯着。”
郑海瑶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对了,你那张纸条——说我是细心的人,写得挺好看的。”
“你看到了?”
“嗯。你字写得不错。”
“那是我去县里学习的时候,专门练的。”
我笑了一声:“走吧,你的马车还在等我呢。我们去粮站。”
07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让郑海瑶去队里。
我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帮我爹看着点。我去队里应付彭建忠,每天都去城关镇,一趟一趟地跑。
我要让彭建忠相信,郑海瑶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我在跑车的时候,也在留意王家沟的动静。
第四天下午,我故意在城关镇磨蹭到天黑,然后绕了个道,藏在王家沟附近的树林里。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野地里一片漆黑。我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蚊子咬得我浑身是包,但我一动不敢动。
大约晚上十点多,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屏住呼吸,从树缝里往外看。
一辆马车顺着土路慢慢走过来,车上坐着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马灯。
果然是他们。
马车拐进王家沟,在一座破旧的老房子前面停下来。一个人跳下车,拿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另一个人从车里搬出一个个粮袋。
我记住了那两个人的样子——一个是粮站的仓库管理员,另一个是彭建忠的远房亲戚,在公社当干事。
他们搬了二十多袋粮食,然后和另一个人会面,那人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来收货的。
我的心狂跳起来。
账本,粮站,倒卖。
郑海瑶说的一点没错。
他们搬完粮食,锁上门,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丛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回到停马车的地方,连夜回了村。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郑海瑶,把昨晚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她。
“现在就看你怎么做了。”我说,“你说有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郑海瑶看着我,露出一丝笑:“你认识公社的方主任吗?”
“不认识。”
“我认识他。”郑海瑶说,“他是县里派下来的,专门查农村干部作风问题。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来过我们村,我当时带着他走了一些地方。”
“他靠谱吗?”
“靠谱。”郑海瑶点点头,“他让我如果发现什么问题,直接去找他。”
“那我们现在就——”
“不急。”郑海瑶打断我,“我们得先把何刚捷引开。”
“引开他干嘛?”
“因为他就是彭建忠的眼线。”郑海瑶说,“只要他在村里,我们做什么彭建忠都会知道。而且他跟彭建忠说,他最怕你跟他抢我。”
我心里一动:“他怕?”
“嗯。”郑海瑶低下头,声音小了些,“你跟何刚捷不一样。而何刚捷,比不上你。”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郑海瑶心里藏着的话,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当天晚上,郑海瑶让张桂花帮忙传话,说她答应跟何刚捷“谈谈”。
何刚捷果然上当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郑海瑶家,说要送她去县城“开会”。
郑海瑶跟着他出了门,但在岔路口拐了个弯,让他先走,说她有点事要去粮站。
何刚捷信了,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了。
而我,趁着这个机会,坐马车上公社去找方主任。
方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我找到他,把账本的事和昨晚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主任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有。”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这个是我爹抄下来的,是彭建忠和粮站的人串通的账目。”
方主任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这个很重要。”他合上账本,“我今晚就回县里汇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别轻举妄动。”
“我明白。”
08
方主任走后,我在公社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我赶着马车往回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尘土飞扬。
刚进村口,张桂花又跑过来了。
“刚豪,不好了!”
“又怎么了?”
“彭建忠派人去县城医院找你爹了!”张桂花急得直跺脚,“他想找你爹问话!”
我心里一惊,连忙调转马车,又往县城赶。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看见我爹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爸,有人来过吗?”
“没有。”我爹看着我,“咋了?”
“没事。”
我不敢告诉我爹实情,怕他担心,只说队里有点事,我回来看看。
晚上,我守在病床边,怎么也睡不着。
彭建忠派人来医院做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半夜里,有人轻轻敲门。我警觉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你怎么来了?”
“彭建忠知道了。”她的声音发颤,“有人看到你去公社找方主任了。”
我心里一沉:“那你怎么出来了?”
“我说我去县城买药。”郑海瑶喘着粗气,“刚豪,他让我赶紧回家把我爹叫回来,说他再这样他就把我供出来……我爹已经被他叫回村里了。”
“回村了?”我心里一紧,“那彭建忠呢?”
“他还在村里。”郑海瑶咬着嘴唇,“他在等我爹回去,想当面问清楚。”
“你爹会怎么说?”
“他……”郑海瑶低下头,声音发苦,“我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发展得比我想的快。方主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彭建忠那边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如果郑希文顶不住,把一切都说了出去,那郑海瑶就危险了。
“你回村吧。”我说,“别让他怀疑。”
“那你呢?”
“我在这陪着我爹。”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他们要真想动手,在医院里,他们不敢。”
郑海瑶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厉害。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09
第二天下午,方主任回来了。
他带来了县里的人,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们连夜赶回村里。到村口的时候,村里已经乱了套——彭建忠正在村支部召集众人开会,说要罢免郑海瑶。
方主任带着人直接去了村支部。当他们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我看见彭建忠的脸都白了。
“方主任,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谈谈。”方主任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彭建忠,你涉嫌倒卖集体资产,收受贿赂,现在被解除了职务。”
彭建忠僵在原地,脸上挂着的冷笑一点一点垮塌。
“你……你没证据!”
“证据?”方主任转头看向我,“那个账本呢?”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放到桌上。
彭建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不可能……罗永胜不是病了吗?”
“他是病了。”我说,“但还能记住账本上的数字。”
“你们……”他猛地站起来,瞪着在场的人,“你们算计我!”
“是你先做了亏心事。”方主任拍了拍桌上的账本,“至于结果,你自己看着办。”
彭建忠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何刚捷站在角落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舅舅——”
“闭嘴!”彭建忠吼了一声。
村里的人都围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郑海瑶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着我,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微笑。
10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彭建忠被撤了职,何刚捷也被调去偏远的地方干苦力。
我爹的身体慢慢好转,不到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秋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郑海瑶刚好从公社开会回来。
我拿着通知书去找她。她看了一眼,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你咋知道的?”
“因为你是细心的人。”她重复了自己那句老话,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给你煮碗面,庆祝一下。”
她做的面条很细,汤里飘着葱花,热气腾腾的。
我埋头吃着,她也埋头吃着,谁都没说话。
我爹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都慢点吃,着什么急。”
大学开学那天,天还没亮,郑海瑶就敲了我家的门。
她背着一个大包,说是给我带了换洗衣服。
一路无话。到了车站,她帮我把东西搬上火车,然后退到月台上。
火车开动前,她突然朝窗口喊了一声:“罗刚豪——你给我写信!”
“一定!”我把头伸出窗外,“一周一封!”
火车开了。我回头看去,看见她站在月台上,手上的车票还捏得紧紧的。
我擦了擦眼角,告诉自己这只是风沙的缘故。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我欠她一封信。
但那封信,我打算用一辈子来补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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