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那年冬天,深圳老街,加代赔了一批表,身上剩八块钱。
他住的那间出租屋在街尾,八平方,一张板床,一个煤炉。
老街中段有一间咸杂铺,门口支着一口粥锅,卖粥的是一个老太太,本地人,姓邝。
一碗白粥两毛钱。加代兜里那八块,他一天只吃一顿,吃的就是这两毛钱的粥。
第三天,邝婆婆把碗递过来的时候,多搁了一勺咸菜。
“我没要咸菜。”
“咸菜不要钱。”邝婆婆说,“你三日了,日日食白粥。”
“我身上有钱。”
“有钱你就食两碗啦。”邝婆婆说。
那年这条街上,一碗白粥两毛,一碗猪骨粥三毛。
邝婆婆一天卖八十碗粥,刨去柴火和米,一天落四块多。
加代那天吃了两碗。
过了几天,加代那件衬衫肩上开了线,走路一张一合,像两张嘴。
邝婆婆看见,把他叫住了。
“脱。”
“脱什么。”
“衫。脱。”
加代把衬衫脱下来。邝婆婆就着铺子门口的太阳,一针一针缝。她手里只有一轴线,是蓝的。
“没别的色。”
“蓝的就蓝的。”
那件衬衫缝完,肩上横着一道蓝线,有四指宽长。
那年布票一年一丈五尺,做一件衬衫要七尺。邝婆婆身上那件褂子,是拿三年布票换的布做的。
腊月里加代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在板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
那天夜里邝婆婆去敲门。她自己也病着,咳嗽,还是从街尾的井里打了水。
“开门。”
“您别进来,我过给您。”
“我七十岁了,怕什么过。”邝婆婆把姜汤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喝了出汗,明天就好了。”
姜汤里放的是红糖。
“您哪来的糖。”
“攒的。”邝婆婆说,“我个孙仔过年要食糕。”
“那您留着。”
“你先喝。”邝婆婆说,“你比我的孙仔还要紧。”
第二天,加代去铺子里,站在粥锅边上。
“婆婆。”
“嗯。”
“我认您做个干妈。”
邝婆婆笑了,手里那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我一个卖粥的,认你做什么。”
“我认您就行。”
“认就认啦。”邝婆婆说,“我不图你报恩。你往后要是有钱,见着一个饿的,也盛一碗。”
那件衬衫,加代一直留着。后来他有了表行,那件衬衫叠好,放在表行后头的柜子里。
加代卖出去第一批表,头一件事是去铺子里还粥钱。
“粥钱。”
“几多餐。”
“我记着,四十七碗。”
“你记它做什么。”邝婆婆说,“我不要。”
“您不要我也得给。”
邝婆婆收了两块钱,剩下的推回来。
“两块够我一日。”邝婆婆说,“剩下的你拿去买表。”
往后加代每回去铺子里,都在锅边上放两块钱。邝婆婆不说了,收下,往锅里多搁一勺咸菜。
加代从街尾搬走那天,邝婆婆把一只搪瓷缸塞给他,缸子上有一朵掉了漆的花。
“做什么。”
“装水。”邝婆婆说,“你往后喝水就用这个。”
那只缸子,加代用了六年。
邝婆婆有一间老屋,在老街尽里头,两间房,一个小天井。
去年冬天,邝婆婆走了,八十四。
她走的时候,屋里就一个孙子,小邝,十二岁。
小邝跟姑姑过。姑姑是邝婆婆的女儿,在街口一间厂里做事。
那条街上一间老屋,一九九〇年值八千块,到了一九九七年,涨到一万二。
今年四月,街上一家要扩铺面的莫某,上了老屋的门。
莫某四十来岁,在街口开了两间铺,卖五金。
“阿姑,呢间屋,你阿妈生前答应过我的。”莫某拿着一张纸,“扩出半间来,我给你补钱。”
“我妈没说过这话。”
“你按个手印就得啦。”
“我不按。”
莫某把那张纸留在桌上,走了。
第二回是五月。那天姑姑上班,小邝上学,屋里没人。
回来的时候,老屋门口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只樟木箱。
莫某的人把东西从屋里抬出来,摆在街边上。
“你们干什么。”
“腾屋。”搬东西的人说,“莫老板讲了,屋要清。”
“这是我家。”
“你家。”那人笑,“你家拿得出纸吗。”
小邝站在街边上,抱着那只樟木箱不放。箱子角上有铜包边,是他爷爷留下的。
第三回是五月半。莫某没来,来的是厂里的工头。
“阿姑,你那个活,这个月十五号停。”
“为什么。”
“莫老板讲的。”工头说,“他说,你侄子那间屋,你自己想清楚。”
姑姑在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加代是五月底才知道的。他让人先把抬出去的东西搬回屋里,然后去找姑姑。
姑姑那间小屋在厂宿舍二楼,一间房,一张床,一张小桌。小邝在小桌上写字。
“加代。”
“姑姑。”
“你坐。”
“我不坐。”加代说,“莫家的事,我知道了。”
“这不是你的事。”
“邝婆婆是我干妈。”
“她是。”姑姑说,“她走的时候我在边上。她说她有你这个干儿子,这辈子值了。”
“那就更该是我的事。”
“加代。”姑姑把水端过来,放在桌上,“我们自家的事。”
“自家的事,我不管。”加代说,“可莫家拿你厂里的活压你,这不是自家的事。”
“压就压。”姑姑说,“我少做一份工,我少吃一口。”
“小邝呢。”
“小邝我养。”
“姑姑。”加代说,“你先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姑姑说,“我妈一辈子就这一间屋。她在街上卖了三十年粥,人家叫她阿邝,叫得比叫我亲。”
加代没说话。
“这间屋是她一张一张毛票攒出来的。”姑姑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屋留给小邝。你要是一买一管,全街就都知道这屋是加代买的。小邝长大了,人家怎么说他。”
“姑姑。”加代说,“莫家今天敢抬桌子,明天就敢上房揭瓦。”
“那就让他揭。”姑姑说,“屋塌了我认。可这屋要是让你买回去,我死了没脸见我妈。”
“我不买。”加代说,“我先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张纸。莫家那天留下的那张。”
姑姑没动。
“姑姑。”
“在抽屉里。”姑姑说,“你要看,我给你拿。”
第二天,加代自己去找了莫某。
莫某的铺子在街口,两间打通,门口堆着水管和铁钉。
“莫老板。”
“加代。”莫某笑,“你做表的,怎么走到我这条街上来了。”
“老屋那半间,我出钱买。”
“你出多少。”
“按市价。”
“市价。”莫某说,“市价两万。”
那年那半间屋,市价八千。
“莫老板,那是人家的祖屋。”
“加代。”莫某说,“你要买,两万,一分不能少。你不买,我照旧扩。”
加代没还价。
第二回,他托了这条街上一位老人。老人姓谭,早年在这条街的办事处做事,街坊都叫他谭伯。
“谭伯,您替我去说一句。”
“说什么。”
“老屋那半间,莫家别扩。”
“我去说。”谭伯说,“不过莫家那个人,我说话他不听。”
谭伯去了一趟,回来在老屋里坐下,抽完一根烟。
“加代,话我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手里有纸。”谭伯说,“他还说,你一个外地人,管深圳的屋做什么。”
那天夜里,加代在表行坐到十一点。
“谭伯,那间屋的契,在哪儿。”
“契我见过。”谭伯说,“是老邝的。当年老邝走的时候,屋还没过到他老婆名下。”
“为什么没过。”
“差一道手续。”谭伯说,“老邝老家那边要出一张证明。他没来得及回去,人就走了。”
“这道手续现在还能办吗。”
“能是能。”谭伯说,“要跑办事处、房管所、公证处。老家那张证明,得有人回去开。”
第二天,加代让马三去查莫家那张纸。
三天以后马三回来了。
“哥,那张纸是莫某自己写的。”
“怎么写的。”
“莫某店里有个伙计,姓何。”马三说,“他说那张纸是找街上修鞋的老汉代笔的,上头连个日子都没有。”
“手印呢。”
“没有手印。”马三说,“姑姑没按。”
加代把烟点上。
“谭伯,您明后天有空吗。”
“做什么。”
“跟我去两趟办事处。”
加代在办事处调出了那张老房契。契纸很脆,边上用布条裱过一道,名字那一横写着邝有田。
那天晚上,他去了姑姑那间小屋。小邝在小桌上写作业。
加代把那张房契放在桌上,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