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刚替老婆洗完泡脚盆,她的短信就跳了出来:“以后别联系了,你妈的东西明早搬走,房子的事按我说的办。”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她擦脚的毛巾,第一反应是她把发给别人的消息错发给了我。
可我转过头,唐惠芬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机压在床头那本没看完的杂志下面,连充电线都是我刚替她插上的。
床边放着她喝剩的半杯温水,杯子旁是我挑出来的两片胃药。
半个小时前,她说最近脚底发凉,我烧了水,把洗脚盆端到床边,又蹲着替她按了十分钟小腿。
她没看我,只催我早点把客厅收拾干净。
我以为她怕我明早忙不过来,因为我妈第二天要出院。
为了接老人回家,我已经把小房间的床铺好,床边装了扶手,连她夜里起身要穿的防滑鞋,都摆在了床沿下面。
现在那双鞋还在,短信却让我把东西搬走。
我把屏幕亮度调低,重新读了一遍。
短信末尾还有一句:“罗建平,别再拿你妈住院这件事逼我心软。”
我的名字清清楚楚。
不是发错了。
我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毛巾里的水沿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我却没有去擦。
她睡前还问过我,医院明天几点办手续。
我告诉她八点半,她说知道了,让我记得把她的羊毛衫从晾衣架上收进来。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她肯问一句,接我妈回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把毛巾搭回架子,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惠芬。”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墙,眼睛没有睁开。
“有事明天说。”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只把自己的屏幕递到她枕边。
“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伸手把我的手机推远。
“不是都写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没有刚睡醒的疑惑,也没有消息发错后的慌张。
我握着手机,等她再说一句。
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我怕当着你的面说,你又跟我讲老人不容易。”
我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只手,那只手晚饭时还指过小房间,问我床头柜是不是太占地方。
我当时拿尺子量了一遍,说轮椅能过去,让她放心。
她听完没有再问。
原来她不是担心轮椅过不去。
“你是什么时候发的?”
“睡前设好的。”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拿过水杯。
“我想睡个安稳觉,不想半夜吵架。”
我替她倒的水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妈住进来,只是养六个星期的伤。”
她接住我的话。
“六个星期以后呢?”
“医生说能恢复到自己走路,我白天请了护工,晚上我照顾。”
“你每次都说你照顾,可她住在这里,我能当看不见吗?”
我没有接话。
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老人住进家里,夫妻两个人都得调整生活,所以从我妈摔伤那天起,我一直在跟她商量。
护工的钱我出,复查我陪,饭我做,她担心的夜里上厕所,我连床边呼叫铃都买好了。
她点过头。
我正是因为那个点头,才推掉了医院旁边短租房的预约。
“你上周答应过。”
她把水杯往床头里侧挪了一点。
“我那是看你在医院急成那样,不好当时说。”
我伸手扶住床尾,木头边缘硌进掌心。
短租房房东下午刚给我发过消息,那间有电梯的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
我妈的出院单压在餐桌上的透明文件袋里,老人今天还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给惠芬带医院门口卖的酥饼。
我说不用,回家养好腿就行。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唐惠芬从床头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被子上。
“海生明天带孩子过来,孩子开学要办转学,小房间得腾给他们。”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唐海生是她弟弟,上星期来吃饭时,只说想让女儿换一所学校。
我给他倒茶,他还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有自己的房子。”
“离学校远,接送不方便。”
“所以我妈不能住,我也得搬?”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跟你妈住一起不是更方便照顾吗?”
纸上的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她列好的搬离日期和物品清单。
我的衣服、书、工具箱,连阳台上那张陪她吃了十二年早饭的小折叠桌,都被列在里面。
我看见日期,正是明天。
那条短信不是临睡前的一时冲动。
我端着泡脚水进来以前,她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离开这个家的时间。2
我把那张纸摊在餐桌上,拿出放在抽屉里的家庭账本,翻到买房那一页。
唐惠芬披着睡衣跟出来,看到我在找购房合同,先伸手按住了文件袋。
“这么晚了,你翻这些做什么?”
“你让我搬,我得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家。”
她松开手,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结婚十二年,我四十四岁,她四十二岁,这套房子是婚后第三年买的,合同上总价一百六十八万。
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二万,她出了十八万,房产证上登记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贷款一百零八万,按三十年还,这些年陆续提前还过两次,到上个月,剩余本金还有六十二万多。
我把银行寄来的还款通知放在她面前。
“每个月四千三百六十的月供,明天不会因为我搬出去就停了。”
她没有看那张通知,只把纸上的搬离日期往我面前推。
“先分开住,钱以后慢慢算。”
“你把我的东西都列好了,钱却没有算?”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桌上的干水印。
“我又没说房子全归我,你为什么一开口就想防着我?”
我低下头,把购房合同放回文件袋,袋口没有对齐,拉了两次才合上。
刚结婚时,我们住过一间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冬天热水器坏了,她会提前替我烧一锅水,等我下班洗手。
那时我收入不稳定,有一年春节只拿回来三千多,她把准备买大衣的钱添进去,让我给父母各包一个红包。
正因为记着那些事,我一直不愿把夫妻间的账分得太清。
我在设备维修站工作,现在每月到手一万零八百,她在一家连锁药店做采购文员,每月到手六千二百左右。
月供、水电、买菜和两边老人的固定补贴,主要从我的工资里出,她承担物业费和家里的日用品。
我们各留一千五百零用,其余的钱约好存起来,年底再核对。
存款大部分放在她名下的银行卡里,我每次转过去,都在这个账本上记一笔。
上个月核账时,她给我看过余额,共三十二万六千,手机上的数字和账本对得上,我就没有再问。
“存款也得列进去。”
我把账本转向她。
“还有六十二万的贷款,我们没有其他共同借款,这些总要说清楚。”
她看着那一行余额,伸手合上了本子。
“你妈手术不是已经花了钱吗?”
“住院我付了三万八,其中两万六从存款里转出来,剩下的我用当月工资和自己的应急钱付了。”
“那不还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是,所以转之前我问过你,你说可以。”
她向椅背靠过去,抱住胳膊。
“我弟弟一家遇到困难,我帮一点,你就要查账。”
我停住了整理票据的手。
“我问的是你让我搬出去以后,房子和存款怎么处理。”
她没有回答,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盒牛奶。
冰箱门打开时,里面那两盒分装好的排骨露了出来,是我为我妈出院后准备的,炖软了再给她吃。
唐惠芬把牛奶放到桌上,语气缓了一些。
“海生只是借住,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
“那为什么清单上没有借住期限,只有我的搬离日期?”
她撕开吸管包装,没有把吸管插进去。
这些年,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下班早就去买菜,晚了也会洗碗、收拾厨房,她负责洗衣服和记日用品的开销。
我们没有孩子,检查后商量过,不继续折腾,也不把责任推给谁。
空出来的小房间,一直是我们共同用的书房,去年她腰疼,我还把里面的单人床换成了硬床垫,让她午休时能躺一会儿。
我从没有想过,这间房的去留会先通知给她弟弟,最后才轮到我。
“我今晚不签。”
我把搬离清单折回原样,放在账本旁边。
“明早先接我妈出院,其他事情等我们把账列清楚再谈。”
唐惠芬握着那盒牛奶,站了好一会儿。
“建平,你一定要把日子过成这样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合同,房屋共有人的那一栏里,我们的名字紧挨着。
“这张让我离开的纸,是你写的。”
她把没喝的牛奶留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着没动,把清单、贷款通知和购房合同分别收好,又在医院的出院提醒下面,添了一行明早要问清的问题。3
早上七点二十,唐海生带着女儿站在门外,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我正在给我妈装换洗衣服,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她那件袖口缝过的开衫。
唐海生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姐夫,你还没出门?”
“医院八点半办手续。”
他往屋里看,唐惠芬从卧室出来,指了指小房间。
“箱子先放进去,床上那些东西等会儿收。”
我挡在门口,没有侧身。
“昨天晚上才告诉我,今天早上就搬,海生,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眼睛移向姐姐。
“上星期说的,我以为你们商量好了。”
他女儿唐悦背着书包,低头站在电梯旁,听见这句话,把原本迈过来的脚收了回去。
孩子十三岁,以前来我家,总先去阳台看我养的薄荷,这次连一声舅父也没有叫,只小声喊了句姐夫,随即抿住嘴。
唐惠芬走到门口,接过弟弟手里的购物袋。
“别堵着门问,孩子一早没吃饭。”
袋子里是她爱吃的烧饼和豆浆,我妈不能吃的糯米糕,也买了一盒。
我把开衫放在玄关柜上,侧过身,让孩子先进来。
唐海生拖着箱子跟在后面,我伸手扶住拉杆。
“箱子放客厅,房间先别动。”
唐惠芬回头看我。
“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你跟我说了,不等于我答应了。”
唐悦坐在餐桌最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压着书包,唐海生把箱子靠在墙边,没有再往里走。
他在附近做家电安装,收入跟着接单量走,前几年旺季每月能挣一万多,这两年少了不少。
这些是他来家里吃饭时自己说的,我也知道,他妻子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工作时间不固定。
日子紧,我可以理解。
可他们原来住的两居室,距离我们这里只有四站公交,去年换地板时,我还去帮忙搬过家具。
“悦悦原来的学校怎么了?”
我把倒好的温水放到孩子面前。
唐海生搓了搓手。
“她成绩下来了,原来那边班里人多,姐姐说这里的学校好一点。”
“转学问过了吗?”
他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办事须知。
“还得核实,说住过来以后再去问。”
我没有接那张纸。
“先住进来,也不等于就能转过去,孩子上学不能只靠一句话。”
唐惠芬把烧饼摆进盘子,声音重了些。
“所以才要早点准备,总不能等什么都弄好了,再找地方住。”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岳父拎着一兜苹果过来了。
他家就在隔壁小区,唐海生昨晚住在那里,我听他进门后埋怨儿子,才知道他今天也要来帮忙搬东西。
岳父见玄关放着我妈的衣服,先问了一句:“亲家今天出院?”
我点头。
他把苹果放在地上,看向那两个箱子。
“那你们这是怎么安排的?”
“姐夫先陪他妈住一阵。”
唐海生话音刚落,我把装衣服的布袋提起来。
“我没有答应出去住。”
屋里安静下来,唐惠芬手里的盘子还悬在桌沿。
岳父拉开椅子坐下,朝女儿招了一下手。
“你过来,把话说清楚。”
“爸,妈当年住院,建平也说床位紧张,我不是没照顾过。”
“你妈住院三天,他守了两夜,这事别挑一半说。”
她把盘子放下,脸转向厨房。
岳父又看了看我,声音缓下来。
“老人住进来,惠芬确实要受累,你不能只算钱,不算她的工夫。”
我应了一声,把护工的预约信息给他看。
“白天有人来,我请了三天假,后面的班也调好了,晚上我照顾。”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她受不受累,你们得商量,可商量不是一个人写张纸,另一个人就得搬。”
唐海生拿起一块烧饼,递给女儿,孩子摇了摇头。
“爸,我在原来的学校也能读。”
他把烧饼放回去,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这些事你不用管。”
唐悦没再说话,手指把书包带绕了一圈又松开。
我拿上医院文件袋,走到门口换鞋。
唐惠芬跟过来,压低声音。
“你当着我爸和孩子的面,让我怎么下台?”
我系好鞋带,抬头看她。
“我妈还在病房等我,我现在只想知道,她回来以后,这张床还在不在。”
她没有回答。
岳父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进小房间,把唐海生刚放在门口的纸袋提回客厅。
“床先留着,人接回来再说。”
我握住门把手,听见身后箱子的轮子响了一下,随后停住了。4
我到病房时,我妈已经换好衣服,正扶着床栏往布袋里塞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惠芬没来?”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尾,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她在家里,今天有点事。”
我妈看了看我的脸,没有再问,只把那包饼干压到了衣服下面。
护士拿来出院须知,让我核对药物和复查时间,我逐项记下,又请她把下床活动的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等办完缴费手续,我推着轮椅回到病房,手机上多了唐惠芬的一条消息。
她让我先别往家走,等她把小房间收拾好。
我站在走廊里,拨了她的电话。
“收拾什么?”
“那床垫太薄了,我给悦悦铺个厚点的。”
“你爸刚才说了,床留给我妈。”
“我爸又不住在这里,他一句话就走了,后面的事谁管?”
隔着听筒,我听见抽屉被推回去的声音。
“你把床上的东西放回去,我一个小时后到家。”
她停了一下。
“建平,我也想让海生把日子过起来,孩子要是能有个好点的读书环境,将来不比一直帮他们填窟窿强?”
我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墙。
“那也得先把转学条件问清楚。”
“他现在就缺个落脚的地方,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肯给?”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右手掌心已经沾了汗。
两年前,她也问过我一次差不多的话。
那时唐海生想多接安装单,要买工具、交车辆定金,开口借六万,说一年内还清。
我原本只愿意借两万,家里提前还贷后,能动的钱不多。
唐惠芬拿着他列的费用单给我看,说弟弟肯挣钱,比整天伸手要生活费强,让我帮他跨过这道坎。
我答应了,还在借条上写了收款账户。
她说借条由她收着,兄妹见面好催款,我就把原件交给了她。
一年过去,我问过两次,她都说海生在分批还,钱进了她的账户,让我别当着家人的面追问。
我只核对存款余额,没有把每一笔收支重新拆开,那六万也一直记在账本里,旁边留着未结清的标记。
“上回借他的六万,你说已经开始还了,到底还了多少?”
唐惠芬的声音绷紧。
“现在说接你妈的事,你扯那笔钱做什么?”
“他欠着钱,又要占房间,我总得知道他到底缺什么。”
“借条还在蓝色文件夹里,你觉得不放心,回家自己看。”
我记得那个文件夹,就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买车的票据和旧保单也在那里。
“钱的事我会看,今天先把床留着。”
她没有应,问我医院附近是不是有能短租的房子。
我闭了闭眼,墙上消毒用品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
我明知道她对我妈住进来有顾虑,却把她那句先准备着当成了答应,还替她向我妈保证,家里都安排好了。
短租房原本肯替我留到出院前一天,是我主动打电话说不需要了。
现在老人出了院,我连一个能让轮椅进门的备用住处都没有。
“你再找找嘛,总不能只有那一间。”
“惠芬,我取消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也没想到海生这么快过来。”
我没有再跟她争,把电话挂断,翻出房东的号码。
房东听完,愿意把同一栋楼另一户的联系方式给我,却提醒那户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谢过他,没再往下问。
医院床位要腾出来,护士过来提醒时,我妈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把她推到出院等候区,给她披上开衫,她忽然按住我的手。
“是不是家里不方便?”
我蹲下来,把盖在她膝上的衣服边角塞好。
“家里有我的房间,也有你的床。”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为了我跟惠芬吵,我能少走动,也能少说话。”
我把出院单放进袋里,没有让她看见背面被我攥出的折痕。
网约车司机打电话问停在哪个门,我报了位置,随后把家里的地址发过去。
回到轮椅后面时,我给唐惠芬发了一条消息:“我接妈回家,床上的扶手别拆,医生说她起身必须有支撑。”
发送之后,我没有等回复,推着轮椅往出口走。5
我推着轮椅进门时,小房间的床还在,床边的扶手却被拆下来,靠在了阳台门后。
唐惠芬正在擦餐桌,看到我,先把抹布叠了起来。
“扶手挡着柜门,我挪一下。”
“我刚才发消息说,那个不能拆。”
“看见了,你先让妈坐着,等会儿装。”
我没有再让她搭手,把轮椅推到床边,锁好刹车,自己去拿工具。
母亲扶着轮椅的扶手,试着往前挪,我赶紧蹲下,按住了踏板。
“别急,等我装好。”
她停下来,手指压在膝上的布袋上。
床头柜被移到了窗边,我准备的药盒也挪了位置,旁边摆着一个粉色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
唐悦站在门外,见我看向笔筒,立刻过来拿。
“我以为今天能放东西,就先摆上了。”
“放客厅桌上就行,别摔着。”
孩子抱着笔筒退了出去,经过母亲身边时,轻轻叫了声奶奶。
母亲笑着应答,还想从布袋里找饼干,我替她把袋口合好。
“等坐稳了再拿。”
装好扶手,我扶母亲上床,把医生交代的几个动作教她做了一遍。
她额头出了汗,我拿毛巾替她擦完,才发现床头呼叫铃的接收器也不见了。
我顺着插座找,唐惠芬从客厅拿进来,递给我。
“悦悦要充学习机,我拔下来放桌上了。”
扶手、药盒、呼叫铃,每样都能说出一个理由,可它们原本的位置,全是我照着母亲伸手够得着的距离摆的。
我重新插好接收器,让母亲按了一次。
铃声在客厅响起来,她才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响得这么大,晚上会不会吵到你们?”
“就是要让我听见。”
我替她倒好水,退出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唐海生坐在沙发边,脚下只有一个行李箱,另一个已经不在客厅。
我问了一句,他指向阳台。
“都是冬衣,先搁那儿,不占地方。”
岳父已经走了,餐桌上留着半袋苹果,旁边是两把新配的钥匙,钥匙圈上的塑料牌还没撕。
我拿起其中一把,看向唐惠芬。
“这是家里的?”
“海生以后接送孩子,不能每次都等我回来开门。”
“转学还没问清,钥匙先配好了?”
她伸手把钥匙拿过去,放进玄关的小碗。
“住几天也得进出,你别什么都往别处想。”
唐海生起身,说下午还得去装一台空调,让女儿在家做作业。
我叫住他,问借款的事。
他先看了姐姐一眼,随后把手机从裤袋里拿出来。
“姐夫,那笔钱我不是不还,去年就再还了。”
“你每次转多少?”
“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看手上结余。”
我指了指餐桌。
“能把记录给我看看吗?”
他低头点开手机,唐惠芬却把手搭在了椅背上。
“妈刚回来,你先给她弄吃的,晚一点再对不行吗?”
母亲在屋里咳了两声,我转头看过去,唐海生的手机屏幕也跟着暗了。
“记录别删,晚上我们一起看。”
他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
我洗米煮粥,趁水烧开的工夫,去书房找蓝色文件夹。
抽屉里压着一叠学校的办事材料,最上面写着居住情况核验,后面夹着我们的房产证复印件。
这是我们家的资料,我把它们移开,找到了下面的文件夹。
借条原件还在,六万元整,收款人是唐海生,出借人一栏是我和唐惠芬。
纸的背面添了几行还款日期,写的是唐惠芬的字,每行后面都画着短横,没有合计数。
我把借条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叠复印件。
“办转学要用房产证?”
唐惠芬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
“先准备着,少跑一趟。”
“原件在哪里?”
“卧室抽屉,一直在那里。”
她把苹果放下,顺手收起学校材料,夹进自己的帆布包。
厨房的电饭煲开始冒气,我转身去调火,没有拦她。
粥端到床边时,母亲正看着窗台上的粉色橡皮。
“这是孩子的吧,别弄丢了。”
我拿起来,放到门外的柜子上,回来把碗垫稳。
她小口喝着粥,我坐在床边,打开自己的备忘录,记下要核对借款记录,又添上了扶手的安装日期。
母亲吃完半碗,问我是不是还有工作没做。
我把手机扣在膝上,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没有,今天先陪你吃饭。”6
第二天下午,护工扶我妈去卫生间时,我才发现提前订好的洗澡椅没有送到。
母亲已经三天没好好洗澡,出院前医生交代,只要避开伤处,坐稳了擦洗就行。
我请来的护工姓孟,四十多岁,进门先核对了护理要求,见浴室里没有能坐的地方,便把毛巾重新放回盆里。
“罗先生,她现在不能扶着墙站着洗,得有带防滑脚垫的椅子。”
我打开订单,三百二十八元的洗澡椅,状态已经变成退货退款。
退款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那时我正在维修站交接请假期间的工作。
“惠芬,昨天送来的椅子呢?”
她从小房间门口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拆开的包装袋。
“我让快递员拿回去了,卫生间就那么大,放进去连转身都不方便。”
“我量过,尺寸能放。”
“你量的是空着的时候,真摆进去,谁上厕所不碰着?”
我点开物流记录,配送员备注写着家属拒收。
她没有动我的账户,东西是到门口后被退回去的,我却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先打电话?”
“你不是在忙吗?”
她把包装袋团起来,放进垃圾桶,转身去客厅。
唐悦正在餐桌上安装一盏新台灯,白色底座旁摆着说明书,外包装标着三百六十九元。
那是她昨天说亮度不够以后,唐惠芬当晚下单买的。
孩子见我看过去,手停在灯杆上。
“姨父,这个能挪到窗边,我不占你吃饭的位置。”
我让她继续装,没有问台灯的钱,只跟着唐惠芬走到厨房门口。
“悦悦需要灯,可以买,我妈需要坐着洗澡,也不是摆着好看。”
她打开水龙头洗苹果,水冲得很急。
“孩子是天天用,你妈能用多久?”
我伸手把水拧小,指尖贴上金属龙头,凉得一缩。
“六个星期,也得用。”
“家里不是有塑料凳吗?”
我从厨房角落把那只圆凳拿出来,放在地上,凳脚一边高一边低,轻轻一按就晃。
这是去年她嫌不稳,让我别拿来站着换灯泡的那只。
唐惠芬看了一眼,抽了张纸擦手。
“我就是随口说个办法,你用得着摆到我面前吗?”
孟姐站在卫生间外,没有接我们的话,等我过去才压低声音。
“我可以帮她在床边擦洗,但今天原定的两小时还包括换药和活动练习,时间不够。”
我问她加一个小时多少钱。
“一百二十,不过我四点得走,后面还有一家。”
我看了眼钟,三点刚过,便点头请她先帮忙,剩下的练习我照着出院单做。
她没有因为我付钱就答应延误下一家,拿好盆和毛巾,又提醒我关门,给老人留一点隐私。
母亲坐在床沿,听见外面的争执,已经把换洗衣服叠回了布袋。
“今天不洗也行,我不脏。”
我把干净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枕边。
“孟姐都准备好了,你让她帮着擦,我出去等。”
门合上后,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圆凳还没放下,掌心被凳边压出一道白印。
唐惠芬端着切好的苹果经过,停在我旁边。
“为了一个凳子,又花一百二十,你现在花钱都不用跟我商量了?”
“买椅子时我问过你,你说我安排。”
“我说你安排,也没让你把家里改成病房。”
她说完走到餐桌边,把苹果推给唐悦,顺手替孩子调低了台灯的灯头。
我把圆凳送回厨房,拿出手机,重新下单。
同款要三天后到,我联系了附近的医疗用品店,确认有合适的现货,价格三百八十元,店员答应替我留到晚上。
付款前,我把椅子的尺寸和摆放位置发给唐惠芬。
她就在几步外,手机亮了一下,低头看完,没有回复。
孟姐离开时,我给她结了多出来的一百二十元,又约好第二天按原来的时间来。
她收起护理记录,犹豫了一下才提醒我。
“东西最好固定放好,我到点就得做事,不能每回来先找一遍。”
我应下来,把药盒、扶手和接收器的位置分别拍了照,留在自己的手机里。
晚饭前,我去店里取回椅子,装好后推到浴室墙边,门仍能完全打开。
母亲扶着助行器过来看,伸手摸了摸椅背。
“这个贵不贵?”
我扶她试着坐下,确认脚能踩稳,才松开手。
“尺寸正好,留着用。”
唐惠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说明书折好,放进护理文件袋,又将椅子往墙边推紧了一点,给门口留出了她每天进出的路。7
第三天傍晚,我拿着孟姐发来的服务清单,找唐惠芬商量下个月的护理费,她却说,预留给我妈的两万四已经转给了海生。
我原本正把饭碗往桌上摆,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碗碰在另一只碗上,磕出一声脆响。
“什么时候转的?”
“今天中午。”
她把筷子分好,摆到唐悦面前。
“他那边有笔钱急着付,先拿去周转,过两个月就还。”
我放下碗,拿出手机上的护理清单。
孟姐每天来两小时,一个月七千二百元,可以按周结,也可以先付三十天,确定时间后,她就不再接同一时段的其他家庭。
再加上复查、用药和康复训练,我跟唐惠芬商量过,从存款里留两万四,专门应付这六个星期。
那天她坐在床尾,拿计算器加过一遍,最后把数字写在了账本上。
“这是给我妈养伤的钱,你知道。”
“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又不是今天全花掉。”
“我今天要确定孟姐下个月的时间。”
“那就按周付,你工资不是马上发了吗?”
我点开工资到账日期给她看,还要十一天。
这个月扣完月供和固定支出,余下的钱已经付了母亲住院时自费的部分,我单独留着的应急钱,也补进了手术押金。
这些我出院前都跟她说过。
“存款里还有钱,先转七千二给我。”
她没有拿手机,反而把桌上的清单推远了些。
“一个月来两小时就要这么多,你不能自己多做点?”
“我请的假周五结束。”
“你可以跟单位再商量。”
我盯着那张被推到桌角的纸,纸下压着她昨晚列的采购单,最上面是给小房间添一组书架。
“再请假要扣工资,月底贷款照样要还。”
唐海生从阳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停在餐桌旁。
“姐夫,那笔钱我确实急用,等缓过这阵就还。”
“你要付什么?”
他拉开椅子,没有坐。
“孩子妈妈那边,之前压着几笔开销。”
“六万的借款还没对清,现在又拿两万四,你打算哪天还?”
他看了看唐惠芬。
“我跟我姐说的是两个月。”
“那把用途和还款日期写下来。”
唐惠芬把筷子放回桌上。
“都是一家人,每次帮忙都要写一张纸,他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门?”
我把手机扣在清单旁,右手的拇指抵着食指,抵得指节发白。
“上次我没催,你说他在还,这次我至少要知道,我妈下个月的护理费从哪里出。”
母亲的房门开了一点,她扶着门框探出头。
“建平,我能自己洗脸穿衣,你把那个阿姨退了吧。”
我起身过去,她穿着拖鞋,一只脚还没踩稳,助行器留在床边。
我把助行器拿来,扶她转回去,膝盖弯下时,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住我的袖口。
回到床边,她仍看着门外。
“你小时候我也照顾过你,现在多做一点,腿就练好了。”
我将出院单翻到活动要求那一页,放在她手边。
“医生让你分几次练,不是一个人在屋里撑着走。”
她用手抚平纸角,点点头,没再提退护工。
我出来时,唐悦已经把作业收进书包,饭没有动。
唐海生把手机放到桌上,给我看转账页面,收款时间和两万四的金额都很清楚。
“钱到了,我不否认。”
我请他将这一页发给我,他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用途我回去整理,你别在孩子面前问这么细。”
我把记录保存好,将护理清单重新拿到面前。
“我不问孩子,我问收钱的人。”
唐惠芬起身收走桌角的碟子,瓷底拖过桌面。
“妈一天到晚在家,海生还得出去挣钱,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我抬头,她已经端着碟子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我给孟姐打电话,先确定下一周,请她替我留一留后面的时间。
她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罗先生,我也得算收入,只能留到星期五,另一家已经问过两次。”
我说知道了,把七天的一千六百八十元记在清单背面。
挂断后,我将自己零用账户剩下的钱转出来,凑上还没用完的买菜钱,先付了这一周。
唐惠芬端菜出来时,我正在收付款凭证。
“这样不是也能安排吗?”
我没有接她的话,拿起桌上的家庭账本,将两万四的转出日期写在护理预算下面。
原来标着母亲复查时间的那一格,被我加上了星期五两个字。
那是孟姐能替我保留固定时段的最后一天。8
星期五晚上,岳父端来的鱼汤还没盛出来,唐惠芬就把小房间的钥匙放在餐桌中央,说以后白天让唐悦在里面学习。
母亲坐在轮椅上,手里的汤匙停在碗边。
“我白天也得躺着,孩子写作业,我会不会碍着她?”
“床和书桌不在一边,您躺您的。”
唐惠芬说完,又把一叠练习册放到钥匙旁边。
岳父是来看看我妈恢复得怎么样,进门时还提了一袋软面包,说怕老人吃不惯太硬的东西。
我原本把这顿饭当成寻常家宴,炖了汤,炒了三个菜,连母亲那份鱼肉都挑去了细刺。
“床边得放助行器,她从床上起来也要地方。”
我把练习册往桌子中间移了移,没有接钥匙。
“悦悦在客厅不是学得好好的?”
唐惠芬看了一眼电视柜。
“客厅人来人往,孟姐每天进出,孩子怎么专心?”
“孟姐来的两个小时,悦悦在学校。”
她放下筷子,转向岳父。
“爸,你也听见了,我说什么他都有话等着,家里现在连孩子学习的地方都不能安排。”
岳父夹鱼的手停在半空,把筷子放回碗沿。
“先吃饭,房间的事吃完再商量。”
“吃完他又说忙,今天大家都在,干脆说清楚。”
我把母亲的汤碗往里推,免得她胳膊碰到桌沿。
“你想说什么?”
唐惠芬拉开椅子,从玄关拿来那个帆布包,抽出之前写好的搬离清单。
她把纸放在钥匙下面,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
“建平陪他妈出去住,海生带孩子住小房间,双方都方便,没必要这么多人挤着。”
母亲伸手摸了摸膝上的毯子,慢慢把它叠窄。
“我明天回老房子,建平不用跟我走。”
那套老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卫生间门槛高,轮椅进不去,我出院前就跟唐惠芬说过。
我按住母亲往下收毯子的手。
“今天不安排你搬家。”
唐惠芬把纸向岳父那边推了一点。
“叔叔,您也知道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做客得有个期限,不能儿子肯留,儿媳妇就必须跟着守着。”
她叫的是叔叔,不是平时那声妈。
母亲低头去拿汤匙,指尖碰了两次才握住柄。
岳父伸手将清单翻扣过来。
“你可以说自己照顾不了,不能拿做客两个字堵老人。”
唐海生坐在旁边,先把自己的碗往后挪了挪,随后低声开口。
“姐,别说那么重。”
唐惠芬转向他。
“我替谁安排,你不知道吗?”
他嘴唇抿起来,没有再接话,只把女儿面前那盘鱼推远了一点。
唐悦忽然站起身,拿走了桌上的练习册。
“我回原来的家写,那里有书桌。”
“坐下吃饭。”
唐海生伸手去拉她,她绕开椅子,把练习册装进书包,背对着桌子站着。
我没有叫她回来,只问唐惠芬:“我妈住六个星期,有护工,有复查日期,你弟弟准备住多久?”
“等孩子安顿好再说。”
“还欠着的钱,什么时候对?”
她猛地把清单抽回去,桌上的钥匙被带得滑了一截。
“你今天就一定要当着我爸的面,让海生难堪?”
“这张纸是你拿出来的。”
我将她面前那碗鱼汤移开,给账本腾出位置。
“我的名字在房产证上,我的东西在屋里,我不同意搬,你不能把一家人的晚饭当成通知会。”
母亲碰了碰我的手肘。
“别说了,饭凉了。”
她的碗几乎没动,原本挑好的鱼肉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油。
岳父起身,从厨房拿了小碟,把鱼肉拨进去,递给我。
“给你妈热一下,老人吃凉的胃不舒服。”
他转头看向女儿。
“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就跟建平谈你们两个人的事,别先挑最不好开口的人往外送。”
唐惠芬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纸。
“我在自己家,连做主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