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替妻子还完这个月一万二千元的房贷,拎着她落在家里的胃药走进公司,却听见她的男助理挽着她向客人介绍:“我是她的男朋友,公司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
隔着半扇敞开的玻璃门,我看见邵敏没有抽回胳膊,只抬手替他扶正了胸前的工作牌。
那只手上的婚戒,早晨出门前还在,此刻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
前台姑娘认得我,刚要出声,我便把装药的小袋子往身侧收了收。
会客室里坐着两位来谈投资的人,桌上摆着果盘,其中一位笑着问:“原来是一家人,那以后沟通就方便了。”
杜凯朝邵敏靠近半步,手仍搭在她的臂弯里。
“她忙起来顾不上自己,生活上的事也都是我照应。”
我看了一眼袋里的保温盒,那是我五点半起来熬的粥,她昨晚说胃里难受,早晨却没吃一口就出了门。
邵敏笑着抬头,目光越过杜凯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嘴角停在那里,扶工作牌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进去。
十分钟前,她还给我发来消息,说今天有重要客人,让我送完东西就走,别耽误她谈正事。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些年,我来这里总从侧门进,放下饭盒,带走她换下来的衣服,连前台都习惯叫我贺哥,很少有人问我的身份。
杜凯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松开手,脸上的笑却没收。
“贺哥,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知道我是谁。
上个月邵敏发烧,我把药送到楼下,就是他来接的,当时他还当着我的面说:“姐夫放心,我会照顾好敏姐。”
我把袋子放到会客室门边的矮柜上,保温盒碰着玻璃,响了一声。
“你刚才介绍的那个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杜凯看了邵敏一眼,把工作牌翻到了胸前。
邵敏快步走来,伸手拉我的袖口:“庭生,出去说,客人还在。”
我站着没动,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个场合,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盯着她捏住袖口的两根手指,忽然想起上周女儿学校开家长会,她也是这样拽着我,让我替她去。
那天我原本约了复查,她说一家人不要计较谁多做一点,我便退掉了挂号,等了半个月的专家号,后来一直没补上。
现在她还在等我退一步。
坐在里面的女人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名片问:“邵总,这位也是公司的同事吗?”
邵敏的手收紧了些。
“他是……”
她停住了,杜凯立刻接话:“贺哥一直帮敏姐处理家里的事,今天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我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边,推到那位女士面前。
“我叫贺庭生,是邵敏的丈夫,也是这家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东。”
对方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望向邵敏,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邵敏松开我的袖口:“庭生,你平时不参与经营,今天没必要专门提这个。”
“他可以替你介绍男女朋友关系,我不能介绍夫妻关系?”
杜凯端起水杯,又放下,杯底压住了一张宣传单。
“贺哥,我刚才就是活跃一下气氛,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把玩笑当真。”
我没有看他,只问邵敏:“你也觉得这是玩笑?”
她避开我的眼睛,伸手去拿柜上的袋子:“药我收到了,你先回去,晚上我跟你解释。”
袋口被她扯开,里面除了胃药,还有一张折好的缴费回执。
那是女儿下学期的住宿费,昨晚她让我缴完带给她,说她要看一眼。
回执落在地上,杜凯弯腰捡起,扫过姓名,随口问:“小满还是住校更方便吧,敏姐最近实在顾不上。”
我从他手里接回来,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女儿昨晚还在问我,妈妈答应周五接她,是不是又要改时间。
我把回执放进自己的口袋,对邵敏说:“周五接孩子的事,你现在给个准话。”
她看了一眼客人,眉头拧起来:“这些事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我点了点头,拿起保温盒,药留在原处。
走到门口时,她追过来挡住我,声音比刚才更低:“你把粥拿走干什么,我还没吃早饭。”
我看着她伸来的手,把盒盖扣紧。
“你让男朋友照顾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我绕过她,按下了电梯。2
晚上九点,邵敏把钥匙丢进玄关的瓷碟里,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知不知道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房贷账单和女儿的缴费回执,给她留的位置上没有碗筷。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朝厨房看了看。
“没做饭?”
“冰箱里有菜。”
她把包放下,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两位客人提前走了,杜凯追到楼下送人,你一句话,把大家都弄得很难堪。”
我把缴费回执推过去:“下周五,你能不能去接小满?”
她低头看了一眼:“到时候再说,我这边事情很多。”
“她已经连着三个星期没等到你了。”
“你不是能去吗?”
我把回执收回来,压在房贷账单下面。
结婚十二年,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孩子生病、老人复诊、水管漏水,她总能问得很自然。
我在一家设备维修站做技术负责人,税后每月一万八,工作忙时也要值夜班,但因为我的下班时间通常比她早,家里的事便慢慢都落在了我身上。
她每月给自己发的工资是两万六,年终有没有分红,要等公司结账。
她说创业的人不能被家务拖住,我便负责买菜做饭、接送女儿,也接下了她母亲每个月去医院开药的事。
我把共同存款的余额页面转向她,屏幕上是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这个数,你认不认?”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把家里的钱对清楚。”
房子是婚后第三年买的,总价三百六十万,首付一百二十万,房本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里的八十万,来自我婚前那套小房子的售房款,另外四十万是她婚前的积蓄。
当初贷款二百四十万,现在本金还剩一百五十六万,每月还一万二。
房贷从我的工资卡扣,剩下的钱付水电、买菜,女儿的费用也大多由我先交。
邵敏往共同账户里存钱,金额并不固定,这四十七万,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庭存款。
她伸手把手机推回我面前:“房子又不是只给我住,你现在算这些,不觉得生分吗?”
“我只是把数字摆出来。”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抬起头:“以前你也没在别人面前默认另一个人是你男朋友。”
她拿起水壶,倒水时溅了一点在桌上,抽出纸巾擦了两遍。
“杜凯年纪轻,说话没分寸,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他三十二岁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翻开记账本,最前面夹着一张十二年前的银行回单。
她看见那个纸角,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嘴边。
结婚前,她想做自己的小公司,缺启动的钱,我拿出婚前存下的六十万,办了入股手续,持股百分之三十六。
那些年我没去上过一天班,也不插手她的日常经营,偶尔拿到分红,便转进家庭账户。
她曾经拿着第一笔分红买了一件羊毛大衣给我,那天我值夜班,她在维修站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那件旧棉服袖口破了,她记得,直到现在,那件大衣还挂在衣柜里。
“庭生,你不能因为今天一句玩笑,把我们这些年全否定了。”
我把回单夹回原处:“所以我还坐在这里,听你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来拿记账本。
我按住封面,问她:“除了房贷,我们家还有没有别的借款,或者替谁做过担保?”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公司的正常开支,你别和家里混着算。”
“我问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债务。”
“我说了没有,你要我重复几遍?”
我松开记账本,她却没有拿走,只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我接着问:“共同账户的钱,近期有没有别的用途?”
“你今天是审我吗?”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长响。
我等她把水杯拿稳,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房贷照常还,小满的费用照常交,别的钱要动,先一起商量。”
她盯了我几秒,拿起包去了卧室。
房门关上前,她转过头:“夫妻过日子,你总不能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低头收起账单,发现缴费回执背面印着女儿宿舍楼的联系电话。
以前这些单据,我总想着她忙,替她收好就算了。
这一次,我把接孩子的日期圈了出来,将回执留在了她的水杯旁。3
周日中午,我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鱼出厨房,邵敏带着杜凯进了家门。
那天是岳母六十八岁的生日,我早上去接她,又绕到菜场买了她爱吃的鳜鱼。
邵敏说她负责订蛋糕,进门时蛋糕却提在杜凯手里。
岳母坐在餐桌边剥豆子,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敏敏,这位是?”
“杜凯,我助理,刚陪我去取了份材料,顺路一起吃饭。”
她说完便接过他手里的蛋糕,指了指鞋柜:“穿那双灰色的。”
那是我的拖鞋。
杜凯已经弯下腰,我把旁边没拆封的客用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
“这双合适。”
他直起身,笑着说:“麻烦贺哥了。”
邵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妹妹邵蓉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刚接完电话的手机,看见杜凯,熟稔地招呼他坐。
“你还真过来了,我姐早上说不一定有空。”
我把鱼放上桌:“你们早就认识?”
邵蓉拉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以前就在我们那片做租赁,去年我找铺面,经朋友认识的,后来我姐缺人,我就推荐过去了。”
杜凯接过话:“蓉姐帮了我不少忙。”
我看向邵敏。
他入职那天,她告诉我,是正常招聘招来的,说这个人能开车,办事也勤快。
她低头拆蛋糕盒上的丝带:“认识的人推荐,也不耽误走招聘流程。”
岳母把剥好的豆子往我手边推了推:“先吃饭,庭生忙了一上午,菜都凉了。”
我去厨房拿碗,出来时杜凯坐在邵敏旁边,原本放在那里的小满的书包,被挪到了地上。
女儿周日傍晚返校,中午还在房间里整理作业。
我捡起书包,挂到玄关,再给岳母盛了半碗饭。
邵蓉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邵敏看。
照片里是一间靠街的小铺,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纸箱。
她前几年和丈夫离了婚,带着儿子租房住,如今想盘个早点铺,自己做点生意。
“转让费还可以谈,就是房东要一次收半年租金。”
邵敏看完,把手机递给杜凯:“你帮她问问,押金能不能少一点。”
我夹菜的手停住:“之前那家店,不是还没结清吗?”
邵蓉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那笔钱我记着,姐夫,不会当没有这回事。”
前年她开服装店,我借给她十八万,约好一年后还,她给我写过借条,后来店关了,钱一直没回来。
邵敏接得很快:“一家人,今天妈过生日,就别追着说这些了。”
“是她刚提起又要开店。”
“她总得挣钱,难道你希望她一直没有收入?”
岳母把筷子放下:“挣钱是对的,借过的钱也得有个说法,不能让帮忙的人不好开口。”
邵蓉抬起头:“妈,我没说不还。”
“那就跟你姐夫商量个日子,别每回都是以后。”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杜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放进邵敏碗里。
“敏姐,这块没刺。”
我看见岳母皱了皱眉,小满也正好背着水杯从房间出来,站在餐桌旁,没有坐下。
“妈,我的位置呢?”
邵敏指了指我身边临时添的凳子:“你坐爸爸旁边,杜叔叔是客人。”
女儿看了一眼那把没有靠背的凳子,拉到我旁边坐下。
我把自己的椅子换给她,给她盛好汤。
杜凯起身说要换座,邵敏抬手拦了一下:“坐都坐了,别折腾。”
邵蓉赶紧转开话头,问小满住宿习不习惯。
女儿说:“还行,就是周五得等爸爸来接。”
邵敏放下筷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忙。”
“我没说你。”
小满把脸转向我,伸手接过汤碗,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有点凉。
蛋糕切开时,岳母没有先接邵敏递过去的那块,而是叫我把手机给她。
“我想和你们三个拍一张,小满也过来。”
邵敏起身站到女儿旁边,杜凯往后退了退,邵蓉接过手机找角度。
镜头举起来后,邵敏的手搭上我的肩,我闻到她衣袖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拍完照片,她很快收回了手。
送岳母下楼时,她扶着我的胳膊,走到电梯口才开口。
“庭生,钱的事该问就问,家里谁欠谁,也不能靠一句亲戚就算过去。”
电梯门开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门口。
“敏敏要是嫌你话多,你让她来跟我说。”4
岳母生日后的第二天,邵敏把一张还款计划放到我面前,让我把邵蓉借条上的期限再延一年。
我正在拆洗油烟机的滤网,手指上都是油,便先把纸往干净的地方挪了挪。
“她昨天不是说,要商量一个日子?”
“这就是日子,明年六月底以前还清。”
我擦干手,低头看了一遍。
十八万本金,分三次还,第一笔却要等到明年三月,这意味着今年一分钱也收不回来。
“我爸换膝关节的事,你知道。”
“他不是有医保吗?”
“医生说有些耗材要自费,术后还得有人照顾,我准备给他留六万。”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签字笔搁在纸上。
“咱们账户里又不是没有六万,非要这时候催蓉蓉,你让她怎么想?”
我没有碰笔。
邵蓉那家服装店关门后,我曾经去收过一次东西,货架只卖了八百元,她抱着剩下的衣服坐在门口,连叫车的钱都要算。
她确实难,我也确实不愿意把她逼到无处可去。
可这十八万不是凭空多出来的,是我连续三年接夜间检修,一笔一笔存下的。
当初借钱时,我说好只借八万,剩下的让她另想办法。
邵敏说铺面的房租已经交了,少十万就等于前面的钱全白花,她还答应,万一妹妹还不上,她来补。
我信了,把十八万一次转过去,没要求邵蓉拿出进货单,也没核对那家店到底还缺多少。
后来清店时我才知道,其中五万被拿去填了上一家小店欠供应商的货款。
新店还没开门,那笔钱就已经没了。
“你上回说你来补,是什么时候补?”
她把笔帽拔开,又扣回去。
“我补给你,不还是我们家的钱吗?”
水槽里的滤网滴着水,我伸手关紧龙头,声音停下来后,厨房里只剩冰箱运转的轻响。
“当初借的时候,你说她周转得开。”
“做生意谁敢保证一定赚钱?”
她抬起头,语气缓了一点。
“庭生,她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我要是不拉她一把,她会一直陷在那里。”
我知道她最怕妹妹过得不好。
岳父走得早,她读大学时,邵蓉提前工作过一年,替家里交过房租,这件事她记了二十多年。
她也曾在我爸住院时请假守过两个晚上,给老人擦脸、打热水,并没有嫌麻烦。
正因为记得这些,我总觉得她不会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
我拿起那张还款计划,问她:“店的位置、租金和转让费,你们都核实了吗?”
她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邵蓉发来的几张照片。
我放开其中一张,发现铺面玻璃上贴着转租电话,旁边还有一张缴款收据,抬头写着一家商贸中心的名称。
收款人一栏不是房东名字,而是杜凯。
“这笔钱为什么交给他?”
邵敏凑过来看了看:“他帮着跑手续,先代收,再统一交过去。”
“钱交出去,至少得有正式凭据。”
“所以他才拍给蓉蓉看,你怎么什么都要往复杂了想?”
我把那张照片转发给自己,她看见了,嘴角绷了一下,但没有阻拦。
收据上有日期和编号,金额是两万八,备注写着铺面预订款。
我问钱从哪里来,她说是邵蓉这些年攒的。
“既然她手里有钱,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邵敏把手机拿回去:“本金总共就那么一点,全还了,她拿什么开张?”
我把签字笔推回她面前。
“以前我没问清用途,是我的问题,这次我不签。”
她盯着那支笔,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通邵蓉的电话,按了免提。
“你姐夫不同意延期,你自己跟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邵蓉才开口:“姐夫,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你先把上家店最后的账发给我,再说每个月能还多少,少一点也行。”
“那些单子有些找不到了,我得翻翻。”
“能找到多少发多少。”
挂断电话后,邵敏把还款计划折起来,纸边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样防着她,以后她还怎么进这个家?”
我把滤网重新装好,拧到最后一颗螺丝时,手滑了一下,指节擦过金属边,留下一道细红印。
“她可以来。”
我扯了张纸按住手指。
“欠的钱也得还。”5
周三晚上,我去玄关抽屉里找车险保单,发现装购房材料的蓝色文件袋被挪到了最上面。
袋口没有扣好,里面那张房产证复印件朝外翻着,右下角多了一道新折痕。
我买房时把首付款回单、贷款合同和房产证复印件分开放好,原件一直放在卧室柜子里,平时办事用的都是这一袋。
邵敏正在阳台接电话,我拿着文件袋等她进来。
“房子的材料,你最近用过?”
她看了一眼:“蓉蓉租铺面,对方问她家里有没有固定住址,我拿复印件给她看看格式。”
“她租店,为什么看我们的房产证?”
“又没拿去办什么,你放回去就行。”
她伸手把袋口扣上,塞回抽屉,顺便将车险保单递给了我。
这个解释单独听并不奇怪,我给妹妹帮过忙,也替亲戚找过租房用的材料。
可第二天,我开车送女儿返校,她在后座翻书包,忽然问我:“爸,小姨和哥哥什么时候搬过来?”
前面正好是红灯,我把脚踩稳了才回头。
“谁说他们要搬过来?”
“妈妈上次接我,问我住校以后,房间能不能借哥哥用。”
她把书包抱在腿上,声音低了些。
“我说周末还要回来,她说可以先住书房。”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慢慢松开刹车。
女儿探身看我:“你不知道吗?”
“妈妈还没跟我商量。”
她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不愿意借,就是我的柜子里还有东西。”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用指甲抠水杯套上的线头。
“房间是你在家住的地方,要怎么安排,会先问你的意见。”
她点点头,把水杯放回侧袋,没有再问。
那晚我回家,邵敏刚洗完头,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提起这件事,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我就是问问,蓉蓉现在租的地方潮,她儿子总咳嗽。”
“铺面没租好,又准备搬家?”
“这两件事冲突吗?”
“家里一共三个房间,我爸手术以后原本说好来住书房,方便复查。”
“你爸还没定手术日期。”
她打开吹风机,我站在门边,后半句话被风声压住了。
等她吹完,我又说了一遍:“日期没定,不等于答应过的安排可以随时改。”
她拔下插头,把线绕在机身上。
“谁说一定让你爸改了,我还不能替我妹妹考虑一下?”
我没有继续争,把书房那张折叠床重新撑开,量了床沿到书桌的距离。
老人术后用助行器,过道至少要空出来,之前量好的尺寸,我又在本子上记了一遍。
周六下午,邵蓉发来了上家店的账目照片。
有进货单,也有她手写的退货记录,拍得很乱,其中两张还被孩子的练习册压住了边角。
她随后打来电话,先问我有没有时间看。
“姐夫,有些账确实是我没管好,我不想拿缺的单子糊弄你。”
我把几张能对应起来的单据放在一起,问她那两万八的铺面预订款有没有正式收据。
“杜凯说现在先留铺,合同签了再一起换。”
“那张收据原件,你留着吗?”
“留着,他让我别弄丢,说后面抵租金要用。”
我让她拍清楚正反面,再把交款前后的聊天内容一并保存。
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铺子有问题?”
“没签合同,就先把凭据留全。”
她答应了,却没有马上挂断。
“你和我姐最近是不是因为我的事闹意见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延期一年的还款计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借款和你们搬家的事,她都该跟我商量。”
“搬家?”
邵蓉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她是说过让我去看看,可我没答应,孩子上学离那边太远。”
我握着手机,望了一眼书房门。
原来这件事还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邵敏已经先替女儿安排了去处。
邵蓉又说:“姐夫,我想把日子过起来,不是想让你们家替我过,你给我点时间,账我会补。”
挂断电话后,她把收据原件的照片发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收款确认和杜凯的签名。
我把图片存进单独的文件夹,再将那份购房材料从玄关取出来。
贷款合同翻到最后,银行扣款短信恰好亮起,一万二千元按时划走。
我核对了余额,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放回柜子,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女儿留在书房里的返校清单。6
我给父亲买的洗澡椅送到那天下午,邵敏让杜凯搬走了。
那把椅子一千三百六十元,能调高度,两侧有扶手,我照着父亲的身高和浴室尺寸挑了三天。
父亲周五来做术前评估,要在家住两个晚上,医生提醒过,他现在蹲起困难,洗澡时最好坐着。
我下班前收到签收通知,回家却只看见玄关留下的一小截打包带。
邵敏坐在沙发上挑照片,听见我问,头也没抬。
“杜凯妈妈前两天摔了一下,比你爸更急,我让他先拿去了。”
我放下钥匙:“你怎么没问我?”
“你在上班,这点事还得专门打电话?”
我打开购物软件,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送货日期,又点开了订单上的商品照片。
浅灰色的椅背,蓝色防滑脚垫,正是我昨晚发给父亲看的那把。
父亲回了很长一段语音,说他在家用塑料凳也行,让我别花这么多钱。
我告诉他已经买好了,他才不再推辞。
“爸明天就来。”
邵敏把手机反扣在腿上:“那就让他先别洗澡,两天而已。”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订单页面过了一会儿暗了下去。
“他坐六个小时的车过来。”
“你非要这么较真,就再买一把。”
我重新点进店铺,同款本地仓已经没有货,页面显示最快下周二送达。
她看了一眼屏幕,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开始剥皮。
“杜凯说他妈用几天就还,不会少你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搬走的时候。”
“那你现在问问,明天下午以前能不能送回来。”
她掰下一瓣橘子,放到嘴边又停下。
“庭生,你今天一定要让我打这个电话?”
我站在茶几旁,等着她。
她把橘子放回盘子,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杜凯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
“敏姐,椅子装好了,我妈说挺稳当,谢谢你惦记她。”
邵敏看了我一眼:“庭生父亲明天过来,那把椅子可能也要用。”
“这样啊,我已经跟我妈说是你送她的,她刚才还让我拍照给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接着传来他的声音。
“要不我明天过去再买一把普通的,几十块钱那种,也能坐。”
我伸出手,邵敏却把手机往身侧移了移。
“你先让阿姨用着,家里这边我再想办法。”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睡衣口袋。
“现在去要,老人会怎么想?”
“我爸也是老人。”
“我知道,所以我说再想办法,你别总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打包带,塑料边缘从指腹划过,刺得我缩了一下手。
她看见了,抽了张纸递来,我没接,把那截带子丢进垃圾桶。
厨房里还有早上泡着的木耳,我本来准备晚上炖汤,明天留给父亲。
我关上厨房门,给附近两家医疗器械店打电话。
第一家没有现货,第二家能租,但必须按一个月起租,租金三百八,另收五百押金。
店员提醒我,租用品已经消毒,介意的话可以自己再擦一遍。
我订下了,让他留到九点,随后拿起车钥匙。
邵敏站起来:“这么晚了,你饭也不做?”
“我要去取椅子。”
“我给你转三百八,这事能不能就到这儿?”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口袋里响起到账提示。
我没有收款,穿好鞋,扶着鞋柜直起腰时,胃里忽然一阵发紧。
午饭忙得只吃了半个馒头,这会儿那点空痛顺着胸口往上顶,我咽了两次,才把气缓过来。
邵敏倚着客厅门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谁有难处,你都会帮。”
“我愿意帮,是我自己的事。”
她看向窗边,过了一会儿说:“杜凯最近替我分担了不少,我对他家里照顾一点,也是在还人情。”
我握住门把手。
“他的工作,你给工资,我爸的椅子,不能替你还人情。”
到了店里,我先试了椅腿的稳定程度,又请店员教我调节扶手。
租来的椅子比买的重,我搬上后备箱时,衬衣后背出了汗。
回到家,邵敏已经点了外卖,餐盒和一双筷子摆在茶几上。
我把椅子搬进浴室,调好高度,用酒精棉擦了扶手,再拿清水擦掉残留。
父亲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替我带点家里的面条。
我蹲在浴室门口接听,手边放着三百八十元的租赁单。
“带一点吧,我想吃您擀的。”
他在那头笑了,说已经晾好了,明天装满一袋给我。7
父亲来后的第二天,我正把他的检查单按科室分好,共同账户的手机银行忽然弹出一条支出提醒,六万八千元已经转走。
收款人是邵蓉,附言只有两个字:“周转。”
父亲坐在餐桌另一边,用手慢慢揉着膝盖,看见我停下来,问是不是医院还缺什么手续。
我按灭屏幕,把最后一张检查单夹好。
“没有,您先歇着,我去问点事。”
邵敏在卧室换衣服,床上摊着两件外套,她正把一条丝巾往领口比。
我把手机放到梳妆台上。
“六万八,是你转的?”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蓉蓉那个铺子定下来了,今天要交后面的款,错过就租给别人了。”
“我们上星期怎么说的?”
“她这回不是乱花钱,有铺面,有合同,做起来就能还你。”
我点开那笔转账,将时间和金额看了一遍。
上午九点十七分,那时我正在医院窗口替父亲取检查报告,她打电话问结果,我还告诉她,医生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她在电话里说:“钱你别操心,家里的事我有数。”
不到十分钟,钱就转了出去。
“旧的十八万没还,你又拿共同存款借出去,连一句话都没问。”
她把丝巾放下:“你会同意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语气比刚才更快。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才先帮她解决,我自己妹妹,又不是拿给外人。”
“我不同意,就是你不商量的理由?”
“庭生,我们不是还剩四十多万吗,你爸手术的钱不够?”
“够,和你能不能擅自借出去,是两件事。”
她拿起手机,翻出邵蓉发来的铺面照片,递到我面前。
“你看清楚,这是她以后吃饭的地方,她不是买衣服买首饰,她也要养孩子。”
照片里卷帘门已经拉开,里面空着,墙边放了几块拆下来的木板。
我没有接手机。
“合同呢?”
“她说晚上整理好发过来。”
“六万八分别付什么,交给谁,有没有收款凭据?”
邵敏收回手:“你要是早一点肯帮忙,就不用什么都临时问我。”
我撑在梳妆台边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抵住了台沿。
那十八万借出去时,她也是这样说的,先把眼前的事办成,后面的账总能算清。
两年过去,账没清,又多了六万八。
客厅传来杯子轻碰桌面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外。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过道的小柜上。
“庭生,我这儿还有三万多,你拿着,住院先用。”
我走过去,把卡塞回他衬衣口袋。
“爸,钱够,您别站着。”
他没有立刻走,朝卧室里看了一眼。
邵敏已经拿起外套,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爸,真没影响您看病,庭生就是不放心,我晚点把单子给他看。”
父亲抽回手,扶着柜子站稳。
“你们年轻人的钱,我不掺和,借出去以前,总该两个人都知道。”
邵敏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这句话。
我送父亲回餐桌坐下,把水杯放到他手边,再走到玄关,挡在邵敏出门的路上。
“给邵蓉打电话,让她先别付出去。”
“来不及了,她已经转给杜凯了,他在替她办交接。”
我看着她搭在包带上的手。
“又是杜凯?”
“他认识房东,中间有人跑,比蓉蓉自己去强。”
“那就把合同和所有付款凭据拿来,写清楚这六万八是谁借的,什么时候还。”
她侧过身去拉门,我没有拦,只把手机里的转账页面举给她看。
“这笔钱我没有同意,后面也不会再同意追加。”
她握着门把手,停了几秒。
“你现在句句都要留这么清楚,是准备跟我分家?”
我没回答,拨通了邵蓉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她那边有人搬东西,声音很杂。
我把金额说清楚,请她补借款凭据,也把收款和转款记录一并发来。
邵蓉沉默片刻:“姐夫,我姐说你们商量过了,我才敢用。”
邵敏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退开半步。
“没有商量,现在先别再付别的钱。”
电话那头的动静停了,邵蓉低声答应,把电话挂了。
门关上后,我回到餐桌旁,父亲正把那几张检查单重新叠齐,边缘对得很慢。
我坐下,将共同账户原定于下周的五千元自动转入取消。
确认页面亮起时,我把手机放平,伸手接过父亲手里已经整理好的纸。8
周六傍晚,邵敏当着两家老人的面,把父亲放在书房里的住院用品搬到了客厅。
那只蓝色旅行袋是我上午收好的,最上面放着防滑鞋和一包护理垫,她提起来时,拉链没拉严,一只鞋掉在了地上。
我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碗放下,弯腰捡起鞋。
“你搬这个干什么?”
“蓉蓉带孩子来了,今晚住下,书房先腾出来。”
岳母坐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给小满剥好的虾,听见这话,先看了我爸一眼。
邵蓉站在玄关,脚边只有一袋水果,没有行李。
“姐,我什么时候说要住了?”
“明天不是还要去看铺子吗,省得你跑来跑去。”
我把鞋放回袋里,重新拉好拉链。
“我爸明早七点去医院,今晚住书房,已经说好了。”
邵敏指向客厅那张长沙发:“这里也能睡,只有一晚,我给爸铺厚一点。”
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原本正和小满看她带回来的习题册,这时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拐杖。
“庭生,我睡哪儿都行。”
我走过去,将拐杖放到他手边。
“沙发矮,您起不来,书房床已经铺好了。”
小满合上习题册,站起来想搬旅行袋,我接过来,让她陪爷爷坐着。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邵敏过去开门,杜凯站在外面,抱着一床没拆包装的被子。
“敏姐,你要的被子,我顺路送来了。”
邵蓉看着那床被子,又转头看我,手里的水果袋被攥得变了形。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连多出来的铺盖都准备好了。
杜凯进门后先叫了声阿姨,再把被子放到沙发上,抬头看了一圈。
“书房是那间,我帮着放进去。”
“先别动。”
我把旅行袋提回书房,放在床尾,出来时,邵敏已经站在走廊口。
“这么多人,你就一定要争?”
“我爸按原来的安排住,谁在争?”
她压着声音,却没有避开餐桌。
“蓉蓉现在日子难,你爸有你照顾,家里让一点位置怎么了?”
岳母把虾放回盘子,抽了张纸擦手。
“敏敏,是你叫我来吃饭的,我不知道你要安排这些,庭生他爸先来的,哪有让客人换地方的道理?”
“妈,他是客人,蓉蓉就不是你女儿了?”
邵蓉把水果放到柜上:“你别拿我说事,我带孩子吃完饭就走。”
她儿子站在门边,背包还没放下,听见这话,默默把鞋重新穿好。
杜凯伸手去碰那床被子:“要不我先搬车上,等商量好了再拿。”
邵敏拦住他,转头看我:“你在公司摆股东的身份,回到家也要所有人听你的?”
父亲扶着拐杖站起来,小满赶紧托住他的胳膊。
“是不是因为我过来,耽误你们了?”
那只拐杖撑在地砖上,橡胶头滑了一点,我跨过去扶住父亲的腰,将椅子拉到他身后。
他坐下时,额角出了细汗,手掌一直按着膝盖。
我蹲下替他把裤脚理顺,再抬头看邵敏。
“你有意见,冲我说,别让我爸替你找理由。”
杜凯站到她旁边,语气放得很缓。
“贺哥,敏姐这几天真不容易,外面忙完回来,还得顾两边老人,大家各退一步吧。”
我站起来:“你先把被子拿走。”
他看了一眼邵敏,没有动。
小满忽然开口:“我妈妈不用顾爷爷,挂号、接人、买椅子都是爸爸做的。”
邵敏脸色一沉:“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女儿抓着习题册,纸页在手里弯起,我将她拉到身边。
“她没有说错。”
邵敏望着我们,声音陡然高了:“所以这个家只有你们姓贺的说了算,我连让自己妹妹住一晚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