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前后,湖南常德,32岁的蒋胜眉换下旧式衣裙,带着女儿丁玲走进女子师范学校。街坊看得发愣,亲友议论纷纷,有人甚至断定,这个守寡的女人是“伤心过度,神志不清”。
她没有争辩,只把孩子安顿在学校附设的幼稚园,自己则坐进课堂。这个动作看似突然,背后却积压着多年困顿:丈夫早逝、债务压门、家族冷眼,以及一个寡妇在旧礼教中几乎无处立足的现实。
蒋胜眉原名余曼贞,出身书香之家。婚后,她的丈夫蒋保黔曾赴日本学习法政,却染上抽大烟、嗜好养马等习气,身体也因肺病日渐衰弱。1904年,女儿出生时,父亲人在日本,给孩子取名蒋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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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幼年主要跟随母亲生活。蒋保黔回国后,才把女儿接回蒋家。没过几年,蒋保黔病逝,年仅四岁的丁玲失去了父亲。那时蒋胜眉还怀着身孕,丈夫下葬不久,她便生下儿子。
债主很快找上门来。更难堪的是,许多债主还是族中亲戚。蒋胜眉没有把两个孩子交给别人,也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变卖首饰、田产和家中器物,逐项还清债务。屋子空了,母亲和孩子的生活却必须继续。
这一段经历改变了她对名字和教育的看法。她把女儿改名为“蒋伟”,给儿子取名“蒋宗大”,其中的意思并不难猜:在风雨里活下去,孩子不论男女,都得有一副硬骨头。
回到娘家后,蒋胜眉没有安于寡居。32岁那年,她决定进常德女子师范学校读书,还让女儿一同入学。有人当面劝她:“孩子都这么大了,何必折腾?”她回答:“正因为带着孩子,才更要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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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里,她接触到妇女解放等新思想,也结识了向警予。学校停办后,她又设法进入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继续求学。1913年,她到桃源任教,后来转至常德县立育德女校工作,既教书,也照料孩子。
遗憾的是,儿子蒋宗大十岁时因病去世。这个打击几乎击穿了她的生活,但她没有让悲痛吞没自己。她辞去原有工作,创办妇女俭德会附属小学,把更多精力放在女儿身上。
丁玲小学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考入桃源省立第二女子师范预科班。为了凑足学费,蒋胜眉卖掉金戒指。后来女儿想去上海求学,亲族拿包办婚姻阻拦,认为一个姑娘离家远行必会“学坏”。
蒋胜眉却站在女儿一边。面对逼婚,她说:“婚姻是孩子一辈子的事,不能由大人替她定。”这句话并不漂亮,却很有分量。丁玲因此解除了婚约,第一次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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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给女儿的,不只是学费,更是一种判断人生的尺度。丁玲后来进入文坛,发表《莎菲女士的日记》,逐渐形成鲜明的写作风格。她与胡也频结婚并育有孩子,生活曾有过短暂的安定。
1931年2月7日,胡也频在上海被杀害,柔石、冯铿、殷夫、李求实等左翼作家也遭到杀害。丁玲陷入巨大悲痛,蒋胜眉便承担起照料外孙的责任,让女儿能够继续写作和从事社会活动。
1933年,丁玲在上海被捕,后被秘密拘禁。她没有屈服,蒋胜眉则四处奔走,设法营救女儿。那几年,她年事已高,却一次次面对危险和压力。母女二人都明白,这场抗争不只关乎个人安危,也关乎一个作家能否保住自己的选择。
1936年,丁玲获救。到达陕北后,她以文字参加革命工作,写下《冀村之夜》《河西途中》等作品。毛泽东曾写《临江仙·给丁玲同志》,其中“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一句,写出了丁玲气质上的变化:她已不再只是文坛中的女性作家,而成为以笔作刀、投身时代洪流的战士。
有意思的是,丁玲的两个孩子后来也由蒋胜眉照料。孩子送往延安后,蒋胜眉回到常德独居,读书、作诗,还留下回忆文字。她没有因女儿成名便停止自己的生活,晚年依然保持着强烈的求知欲。
1942年,丁玲与陈明结婚。陈明比她小十三岁,这段婚姻当时颇受议论,蒋胜眉却没有再替女儿作决定,只说:“你自己认定的路,自己走下去。”后来,丁玲在陈明协助下完成《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并于1951年获得斯大林文学奖。
丁玲后来把母亲的性格和经历写进《母亲》。书中的蒋胜眉,不是一个只会牺牲的寡妇,而是一个在旧秩序缝隙中主动寻找出路的女人。她先把自己送进学堂,再把女儿送向更大的天地;“武将军”三个字落在丁玲身上,背后也留着这位母亲一生不肯弯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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