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暴雨砸在筒子楼破旧的雨棚上,轰鸣刺耳。
浑身湿透的梁丽琴跪在水泥地上,死死抓着身旁的银色铝合金拉杆箱,泣不成声:“海山,箱子里整整两百万!我当年亏欠嘉树的,今天全补给他!”
我侧身退后半步:“嘉树,你自己选。”
陈嘉树双手插兜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扫过她慌乱拉扯丝巾的手腕,足足审视了十秒。
就在梁丽琴眼神游移、满怀希冀地仰起头时,陈嘉树薄唇轻启,极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梁丽琴脸上的悲戚与哀求骤然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第01章
油烟机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我刚把最后一把青菜扔进铁锅,防盗门就被砸得震天响。
门外的人敲得又急又重,铁皮撞击门框,把门楣上积了几年的铁锈震得簌簌往下落。
我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快步走到玄关。
今天下午四点,江城下起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筒子楼破损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像在放炮。
我以为是对门的老李头忘带钥匙,随手拉开了那扇掉了漆的绿皮防盗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脚踩一双沾满泥泞的浅色高跟鞋,头发虽然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可脖子上的翡翠吊坠和耳垂上的钻石依然晃眼。
她身后立着一个巨大的银色铝合金拉杆箱,箱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混着雨水唰地淌下脸颊。
我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猛地僵住。
十三年了。
哪怕这张脸抹了厚厚的粉底,眼角添了细纹,身上的气味从廉价的花露水变成了浓烈的沉香香水,我也一眼就能认出她。
梁丽琴。
十三年前陈嘉树突发重症肺炎并发严重哮喘休克、在重症监护室里连下三张病危通知单的那天夜里,她卷走了我找全厂工友借来的八万三千块钱住院押金,彻底人间蒸发。
我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没等我开口,梁丽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门外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
海山!
她一把抱住门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父子!
当年是我一时糊涂,我不是人,我没脸见你们!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
我冷冷俯视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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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求求你,让我见见小树……
梁丽琴抬起头,眼神慌乱地往我身后的屋内张望,双手死死抠着防盗门的门槛,我看到江城晚报上的新闻了,咱们家小树拿了全国物理竞赛决赛金牌,保送中科大了!
他是中科大的高材生了!
我这个当妈的……
我这个当妈的替他高兴啊!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异常亢奋,可眼神里却浮动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焦躁。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腕有些异样。
哪怕是在这闷热多雨的天气里,她的右手手腕上也紧紧缠着一条极宽的深紫色真丝丝巾。
丝巾层层叠叠裹了五六圈,一直延展到手掌虎口位置,系了一个死结。
在低头痛哭的间隙,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死死拉扯了一下那条丝巾的边缘,仿佛生怕那截手腕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
我发财了,海山!
梁丽琴见我站在门口纹丝不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直起腰,扑向身后的铝合金拉杆箱。
她手指颤抖着拨动箱子顶部的机械密码锁,咔哒一声脆响,箱扣弹开。
她两手猛地一掀。
箱盖大敞开来。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照进箱内,映出一整片扎眼的红。
整整齐齐、码得严严实实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垒满了整个深腔箱体。
每一捆都带着银行专用的白色封签,厚重、扎实,沉甸甸地挤在防震内衬里。
这是两百万!
整整两百万现金!
梁丽琴双膝跪在箱子旁,双手死死按在那几叠钞票上,仰起头冲着我嘶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海山,这全是我给小树准备的!
我欠他的,我全都补给他!
两百万,够他念完大学,够他在合肥买大房子,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我只要他认我这个妈……
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暴雨撞击玻璃的轰鸣声。
两百万真钞的气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在狭窄昏暗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开来。
换做任何一个在机床厂熬了半辈子、靠着给工友加班修零件还债的老工人,面对这一箱巨款,或许都会眩晕。
可我的脑子却异常冰凉。
十三年不闻不问,十三年前连八万块救命钱都要卷走去赌明天的人,会在儿子考上大学的这一天,突然良心发现,变戏法一样抬着两百万现金跪在门前认亲?
屋里传来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步伐平稳,缓慢,没有一丝慌乱。
陈嘉树从厨房旁边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学校服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物理文献,站在玄关的灯影下,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梁丽琴看见陈嘉树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声变调的呼唤:小树……
是小树吗?
我的儿啊……
她作势就要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
我没有挥拳打她,也没有像疯子一样把门摔上。
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把通往屋内的门彻底让开,将决定权交给了站在我身侧的儿子。
去吧,嘉树。
我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声音极轻,你自己挑。
陈嘉树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放在鞋柜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缓步走到了门口。
第02章
门外的冷风裹着雨沫子,斜斜地扫进逼仄的楼道。
梁丽琴跪在水泥地上,湿透的羊绒大衣沉甸甸地下坠。
看到陈嘉树停在玄关与门槛交界处,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寸,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小树……长这么高了,都长成大人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枯瘦精心修饰过的双手颤巍巍地伸出来,想要去抓陈嘉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
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转而疯了一样拍打身旁那个大敞开的铝合金拉杆箱。
箱子里,一捆捆扎着白色封签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红得刺目。
“妈有钱了,小树,妈带了整整两百万回来看你!”
梁丽琴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全给你,妈一分不留全给你!你去合肥读书,买最好的电脑,住最好的公寓,妈再给你买套房子,不用再窝在这个破筒子楼里受罪了……”
陈嘉树没有退后,也没有弯腰。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身子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平静无波,像两汪冻结的深潭,倒映不出半点波澜。
我靠在锈蚀的防盗门框边,嘴里泛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右手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在潮湿的雨天里隐隐作痛。
那是十三年前车间车刀崩断时留下的印子。
那一年陈嘉树才五岁,一场急性重症肺炎引发了重度哮喘,送进县医院急诊室的时候整张小脸憋成了青紫色,直接被推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连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指着单子告诉我,没有八万块钱的急救和特效药押金,孩子撑不过那个冬夜。
我一个数控车间的小工,把祖宅抵了,给厂里的工友、车间主任挨个作揖下跪,甚至跟高利贷借了一万五,好不容易把东拼西凑来的八万三千块钱存进一张农村信用社的存折里。
那天后半夜,我浑身湿透跑回家拿换洗衣服,存折就放在床头柜的铁盒里。
等我拿了衣服推开卧室门,铁盒空了。
梁丽琴的衣物、首饰连同那张救命的存折,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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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记录显示,第二天一早刚开门,里面的八万三千块钱就被一次性全部取走。
那个冰冷刺骨的早晨,我攥着一张盖着销户印章的空存折,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外的风口里,脑子里只有跳进护城河这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车间的十几个老弟兄咬着牙自发替我凑了第二笔钱,如果不是车间主任把自己的房子押给信用社作保,如果不是我连着三个月在数控机床前熬了无数个通宵、靠嚼干辣椒抢修进口模具把债一点点堵上,嘉树早就变成郊区公墓里的一盒冷灰了。
十三年。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个女人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给过。
甚至有一年嘉树哮喘复发差点休克,我托人辗转打听她的下落,换来的只有一句“查无此人”。
可今天,中科大物理学院保送的红榜刚贴在省重点高中的大门外,江城晚报刚把喜报印上头版,她就带着装满两百万现金的铝合金拉杆箱,从天而降般跪在了我家门口。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母子连心?
我的余光扫过客厅那张掉漆的旧茶几。
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压在底下的,是我保留了整整十三年、纸皮磨损泛黄且盖着销户章的八万三千元存折;而盖在上面的,是今天清晨邮递员送来的当期《江城晚报》。
报纸的头版是嘉树手捧竞赛金牌的免冠照片,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我市寒门学子斩获物理奥赛全国金牌,提前锁定中科大英才班”。
可在半小时前,嘉树坐在茶几旁吃面条时,翻看的并不是头版。
他看的是报纸第四版的中缝。
那是一则省立儿童医院登出的急寻同型救命血缘供者的社会求助启事,上面留着一个母亲的二十四小时急寻热线。
嘉树吃完面放下筷子时,随手在那一则通告旁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此时此刻,地上的梁丽琴还在哭嚎。
她一边哭,一边急切地伸手去抓陈嘉树,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弥补、赎罪与母爱。
可她的动作太慌了。
就在她抬起右手的刹那,那一截刻意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加长印花真丝丝巾,因为剧烈的扯动猛地往下滑落了半寸。
丝巾底下的皮肤蜡白,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道刺眼的亮黄色塑胶边缘,截面上隐约印着细小的条形码。
梁丽琴脸色骤变,喉咙里的哭声猛地卡住。
她几乎是触电般收回右手,连看都没敢看陈嘉树一眼,神经质地用左手拼命将那截丝巾往下拉,死死裹住手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不仅如此,她那只提在身侧的爱马仕鳄鱼皮包,拉链敞开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斜插着半张打印纸的白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在冰冷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陈嘉树没有说话。
他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没有拿出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门廊昏黄的光芒。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跪在面前的生母。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楼道里只剩下窗外砸向雨棚的暴雨轰鸣,以及梁丽琴压抑而急促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少年的目光顺着她的发顶,缓缓移向她仓皇遮掩的手腕,再落到她指甲缝里那抹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上。
陈嘉树的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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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陈嘉树的手指生得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平整干净,带着常年摆弄高精密实验仪器特有的稳定与严谨。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修长的指尖在冰凉的镜腿边缘极为精准地停顿了半秒。
楼道外的暴雨越下越凶,粗粝狂暴的水箭砸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刺耳的哐当巨响。
潮湿腥冷的穿堂风卷着白茫茫的雨雾,顺着敞开的门缝疯狂往门厅里灌。
梁丽琴瘫跪在水泥地上,仰着那张精心保养过却被眼泪彻底冲花的脸,两只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抓着那个完全撑开的银白色铝合金拉杆箱边缘。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万红艳艳的人民币,每一捆都扎着银行未拆封的纯白封签。
在昏暗摇晃的声控灯光线下,那些崭新的纸钞泛着刺目的冷光,带着扑鼻而来的刺鼻新油墨味,像是一堵用巨额财富临时垒砌起来的高墙,沉甸甸地横亘在陈家这个寒酸破败的门槛前。
“小树,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妈知道你恨我……可妈这些年在南方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挂念你啊……”
梁丽琴见陈嘉树脚步微动,急切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失控地往前膝行了半寸,声音尖利中带着剧烈的哭腔,“这钱全是妈给你的,干干净净,全是你的!你以后去合肥上大学、出国读博士深造、在省城买大房子成家立业,妈全包了!妈现在有这个能力,你给妈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你给妈一个当母亲的机会啊!”
她一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右手却下意识地、带着某种病态的神经质往背后缩去。
那条在闷热入夏暴雨天本不该出现的深紫色真丝丝巾,被她死死扯成了紧绷的布条,手背上青筋暴起,拼命往下压扯,试图遮盖住右手腕关节上方的位置。
可她刚才情绪激动、整个人往前扑爬的那一下,动作实在太猛太急。
那条缠裹得过分严实的丝巾,终究还是在拉扯中滑脱了半寸。
门廊昏黄而闪烁的光线下,那一截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既没有阔太太标配的翡翠玉镯,也没有昂贵的百达翡丽金表,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极为刺眼的亮黄色塑胶材质。
那是江城各大三甲医院重症监护病房里,特级陪护人员专用的防勒手环。
手环的边缘还印着一串黑色的机打条形码与特级看护病房的床位编号,因为长期反复沾染药水和汗渍,手环靠近手背的边角已经微微卷曲泛白。
陈嘉树垂下的目光,在那抹刺目的亮黄色上停顿了一秒。
第四秒。
梁丽琴顺着少年那冰凉无波的视线低头看去,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捂住右手腕上的黄色环带,整条手臂连带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这是……这是妈最近因为生意太累,身体有些吃不消,低血糖晕倒才去住的院……这是医生非要给套上的。”
她仓皇地辩解着,舌头在干燥的牙关间几乎打结,眼神飘忽不定地四处游移,死活不敢再正视陈嘉树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妈真的是一在南方听说你保送顶尖名校的消息,连点滴都没打完,拔了针头就马不停蹄地往江城赶……”
陈嘉树没有接她的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视线极自然地移开了,顺着梁丽琴仓皇捂手的手背,落在了她死死抠住拉杆箱内衬的指尖上。
那是一双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指甲原本做着昂贵精致的法式美甲,但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甲床边缘与指缝深处,却隐隐泛着一圈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黄褐色暗沉痕迹。
那不是干体力活积攒的泥垢,那是医院里最常见的高浓度消毒碘伏,在经过日复一日、高密度的反复浸润洗刷后,留下的顽固色素沉淀。
一个常年进出特级无菌病房、每天被迫接受最严格消杀程序的人,身上才会留下这种无论喷涂多少昂贵沙龙香水与护手霜都遮盖不住的刺鼻气味和暗黄色印记。
第五秒。
第六秒。
陈嘉树微微偏过头,视线极自然地落在了那个被梁丽琴进门时随手搁在掉漆鞋柜旁的爱马仕鳄鱼皮包上。
昂贵的皮包拉链并未完全拉拢,敞开的宽大缝隙里,斜斜插着半张硬质打印纸的白角。
以我站在玄关侧面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惨白,但身形挺拔、站得笔直的陈嘉树居高临下,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折叠纸的最顶端,隐约露出了“省立儿童医院”六个深蓝色的印刷字样,而下方正中央,则清晰地加盖着一枚鲜红的椭圆形专科印章代码:血液内科。
在那半张折叠凭条的下方,还露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边角。
名片上印着南方某知名建材贸易公司的抬头,而最底下留着一行清晰醒目的私人专属联络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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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秒。
陈嘉树的眼神变了。
原本平静如古井深潭般的黑眸里,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寒意。
就在今天清晨,机床厂的老工友特意冒雨送来当天的《江城晚报》,头版头条刊登着陈嘉树斩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金牌、确定保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学院的重磅喜报,旁边还配发了一张他在实验室调试光谱仪的半身侧影。
当时在旧餐桌前吃面的时候,陈嘉树曾漫不经心地将那份墨香未干的晚报翻到了头版背面。
在那张通栏喜报背面的报纸中缝显眼处,赫然刊登着江城省立儿童医院发出的一则社会悬赏救助通告:某外地富商家庭悬赏数百万,为其身患绝症、生命垂危的十岁幼子急寻一线血缘匹配生机。
通告最末尾留下的家属二十四小时联络热线,正是八个连贯的南方专属号段数字。
而现在,静静躺在那个名牌鳄鱼皮包最上层的烫金名片,前八位数字与早晨那张晚报中缝寻人通告上的救命热线,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第八秒。
整整十三年毫无音讯,在亲生儿子幼年重病濒死、命悬一线时卷款潜逃的女人,突然在保送新闻见报后的短短四十八小时内,带着装满两百万现金的铝合金拉杆箱,精准无误地冒着特大暴雨敲响了江城机床厂家属楼的斑驳铁门。
她根本不是良心发现来认领一个十三年未曾尽过一天抚养义务的长子。
她不是来弥补母爱的。
她是来买命的。
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把这两百万变卖资产换来的现金推到陈家破旧的门槛前当成遮羞布,企图用这笔巨款将十三年前抛夫弃子、卷走救命钱的滔天罪孽一笔勾销,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虚伪的温情蒙蔽少年的双眼,让陈嘉树在毫不知情、心怀感激的假象下,主动跨进那间充满刺鼻药水味的特级监护病房。
第九秒。
梁丽琴被陈嘉树那冰冷、透彻、仿佛能将人皮肉骨骼与脏腑阴谋都剖开看穿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
她脸上的悲戚、懊悔与廉价温情开始寸寸龟裂剥落,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眼神深处透出一股根本掩饰不住的慌乱、心虚与绝望的恐惧。
她甚至不敢再伸手去碰陈嘉树的裤脚,整个人下意识地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向后蜷缩,仿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根本不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而是一个早已洞悉一切因果的冷血判官。
“小树……你……你别这么看着妈……”
梁丽琴的上下牙齿在疯狂打颤,发出细碎难听的磕碰声,她手忙脚乱地抓向箱子里整捆的现钞,语无伦次地哭求,“你要是嫌钱少,后面还有……只要你肯认妈,只要你先跟妈去一趟医院做个体检……咱们先把字签了……”
十秒到了。
陈嘉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张苍白扭曲的脸,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血缘的温度彻底熄灭殆尽,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其讥诮、森冷的弧度。
他没有看地上的两百万现金,也没有看我一眼。
在暴雨疯狂撕扯窗框的漫天喧嚣声中,少年缓缓低下头,嘴唇微动,对着地上冷汗淋漓的生母,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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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配型?”
这两个字极轻,极冷,却像是一枚淬了冰的钢钉,贴着穿堂而过的狂风,精准无误地扎穿了楼道里所有的虚伪伪装。
跪在水泥地上的梁丽琴猛地一抽,抓向现钞的手指死死扣进纸质封签里,指骨凸起得几乎要顶破皮肤。
她仰起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神里那股精心伪装出来的慈爱与痛心被当场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惨白见底的慌乱。
“小树……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干瘪地扯动着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眼皮却在疯狂抽搐,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妈听不懂……什么配不配型的……妈是发了财,带钱回来补偿你!这是整整两百万啊,是给你念大学、买房子的钱,全都是干干净净的真金白银,是妈这辈子欠你的啊……”
“两天前,江城晚报头版登了我保送中科大的消息。”
陈嘉树神色漠然,双手依旧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段毫无感情的物理公式,“但在那一版的背面,刊登着省立儿童医院的一则紧急悬赏求助。十岁男童,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合并急性骨髓衰竭,全家三代配型失败,急寻高匹配血缘供者。”
梁丽琴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当胸砸中,下意识地就要将掉落在一旁的鳄鱼皮包往身后藏。
陈嘉树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冷冷落向她掉在脚边的烫金名片,语速不急不徐,却步步紧逼:“求助启事上留的家属私人号码,尾号是八八七九。跟你名片上的私人号码,前八位和后四位完全一样。你在南方建材贸易公司当着阔太太,可你右手指甲缝里的黄褐色不是泥,是重症监护病房里常用的消毒碘伏。你皮包拉链缝隙里露出来的纸角,印着省立儿童医院血液内科的挂号条形码。”
陈嘉树顿了顿,嘴角那抹讥诮的冷意更甚,目光如刀刃般剖开她最后的遮羞布:“失联十三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那个孩子病情恶化、只剩最后窗口期的时候来。你拖着这两百万现金跪在门前,到底是来补偿母爱,还是急着用我的血肉骨髓,去救你现在的独生子周文博?”
这番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将她深藏在温情画皮下的丑恶算计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梁丽琴如遭雷击般跌坐下去,后背重重撞在斑驳掉灰的墙皮上,惊恐万状地向后缩着身子。
她仓皇倒退时右手腕狠狠撞在铁门框上,那条在闷热雨天刻意缠裹了五六圈、打着死结的深紫色真丝丝巾被猛地挂脱,刺目地露出了底下那圈印着省立儿童医院字样的黄色特级陪护防勒手环。
明黄色的塑料圈在昏暗的声控灯光下晃动,上面手写的重症监护床位号与患儿姓名赫然在目。
这世上所有的巧合与深情,在铁一样的逻辑与细节面前,全被碾成了最肮脏的买卖。
当年五岁的嘉树急性肺炎并哮喘休克,她卷走存折断了儿子的生路;如今她改嫁后生的幼子危在旦夕,她便揣着周正荣变卖商铺换来的两百万买命定金,排练出一出浪子回头、携款补偿的苦肉计,妄图用血缘绑架和巨款攻势将嘉树诱入圈套。
“别说了……小树,求你别说了……”
梁丽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彻底坍塌。
所有的贵妇体面与虚情假意荡然无存,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根本不是任由摆布的孩子,而是一个冷酷理智到可怕的审判者。
他在开门后的那短短十秒里,就已经将她的所有底细剥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