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那天晚上,我老婆柳芭坐在床边,脚都快伸到床尾外面去了。她手里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俄语和中文夹杂的几行字,然后她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说:“列娜,我们之间必须遵守这些约定。”我那时还沉浸在她穿红裙子的样子里没缓过神,就傻乎乎点头。等她把纸递过来,我一看,第一条就是:“家里所有门框都得加高,不许嫌我弯腰累。”我憋着笑,又往下看,第二条:“你出门不能走在我前面,因为我怕丢人;也不能走在我后面,因为我怕踩到你。”第三条:“你妈要是再说我‘大块头’,我就用俄语骂她,你别拦着。”第四条:“以后吵架,谁都不许摔门,因为门太矮,我撞过头。”最后一条,她用红笔描了好几遍,写的是:“永远不要骗我,哪怕你觉得自己是善意的。”我当时觉得这女人又可爱又霸道,一把搂住她,说行行行,都听你的。可我没想到,最后那条约定,差点把我们的日子过散了。
我生活在北方一个三线小城,矿区和老工业区结合的那种地方,街上熟人比生人多。我在一家机械厂当质检员,工资不高不低,离过婚,有个儿子判给了前妻。我爹走得早,我妈天天催我再找一个,介绍过几个本地的,人家一听我每个月要掏抚养费,就没了下文。后来我去市里马拉松凑热闹,遇见柳芭。她是俄罗斯那边一个小城市的,以前打排球,退役后跟着一个体育文化交流团来中国,说是表演赛,其实也就是给商场开业站台。她2米出头,站在人群里跟塔一样,我一开始是去要签名,结果她低头看我,笑了,说:“你像我的吉祥物。”那时候我鬼使神差回了句:“那你缺不缺一个放在口袋里的吉祥物?”她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缺。我们就这样好上了。她中文说得还行,但有时候颠三倒四,反而可爱。我们恋爱谈了八个月,她签证到期就回去再办过来,来回折腾。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娶个外国女人回来,还是个巨人,街坊邻居怎么看?可柳芭第一次来我家,直接帮我妈把一袋五十斤的面粉扛上三楼,又蹲下来给我妈捶腿,我妈当场就改口了,说这闺女实在。
结婚那天,我们厂里的同事都来了,一看新娘子比我高一个半头,起哄让我站板凳上和她亲嘴。柳芭不乐意,直接弯腰把我抱起来,跟抱小孩似的,亲了我额头一下。满堂大笑。我脸上挂不住,小声说放我下来,她偏不放,说这是俄罗斯的婚礼礼节。那晚上闹到很晚,回家路上她还背着我走了一段,说怕我鞋里进沙子。到了家,也就是租的两室一厅,她进门就撞了门框,咚的一声,我心疼坏了,她倒没事,揉了揉脑袋,笑着说:“看吧,必须要加高。”然后她就列出了那些约定。
起初日子确实新鲜。我请了假的第三天,她去门口小店买酱油,人还没进店,老板娘就隔着窗户喊:“哎,老赵媳妇儿,你脑袋碰到雨棚了!”她弯腰进门,拿了两瓶酱油,回头跟老板娘说:“我老公说这叫顶天立地。”邻居们都爱看她,她也大大方方,谁要合影都配合。我那段时间虚荣心爆棚,觉得连走路都带风。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我工资一个月五千出头,她来这边没有正式工作,只偶尔去给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客串教练,一节课一百块钱。她个子高,饭量也大,一顿能吃我两顿的,买菜买肉的开销蹭蹭涨。我妈开始念叨,说这媳妇好是好,就是养不起,以后生孩子还不知道多大个。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有点犯愁。我前妻那边儿子要交课外班费用,一个月一千二,我不能断。柳芭知道我有儿子,她还挺喜欢小孩,说以后要再生一个混血女儿。可我不敢告诉她,我儿子课外班的事其实已经拖了两个星期,老师打电话来催了。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洗澡,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盯着银行卡余额发呆。手机响了,是前妻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再不交钱,贝贝的奥数班就停了,你自己掂量。”我捏着手机,手心出汗。这时候柳芭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看我在阳台,问我怎么了。我赶紧把手机锁屏,说没什么,厂里临时调班通知。她没追问,但眼神里有点东西。第二天一早,她说要去训练营上课,出门前突然回头,跟我说:“列娜,我昨天的约定你还记得吧?”我说记得。她说:“那好。”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慌。她可能看出我撒谎了。我想着得赶紧筹钱,可找谁借?厂里老刘借过我好几次,不好意思再开口。银行有信用卡,我拿了张卡准备套现,可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起来卡在柳芭那里,她说要帮我管钱。我急了,翻她的包,翻到一张纸——她记的账本,密密麻麻写了每个月的开销,最后一行写着“给贝贝留的钱:1200,已单独放信封里”。我当时愣住了。她把钱准备好了?可她哪来的钱?她自己上课一节课一百,攒了这么多久?
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声音平静:“我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个信封,你拿去给贝贝交学费。以后你别为这个骗我。”我跑回卧室,翻开枕头,果然有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二。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等她回来,我想抱她,她却推开我,脸上没笑:“列娜,你违约了。”我说我知道错,不该瞒她。她摇头:“你不是瞒,你是看不起我。”我想解释,她说:“你觉得我没工作,没钱,帮不了你,所以你宁可自己扛着,也不告诉我。可我们结婚了,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说:“我怕你压力大。”她说:“我不要你怕,我要你信。”
那几天她一直睡沙发,不跟我同床。我心里堵得慌,我妈不知道这些,还打电话来催生娃。我烦得去厂里喝酒,老刘问我怎么了,我憋不住说了。老刘叼着烟说:“你媳妇儿够意思了,你作啥呢?”我说我没作,我就是觉得自己窝囊,娶个媳妇儿养不起,连儿子的学费都得她掏。老刘说:“那你就挣啊,你去学个焊工证,厂里下个月有高级技工培训,考下来一个月多两千。”我脑子一热,说我报。可报了名才发现,上课时间跟柳芭训练营重叠,我每天得提前下班,这事得请假。我硬着头皮跟车间主任说了,主任倒是支持,说年轻人上进是好事。但柳芭那边,我没敢说,怕她觉得我又是瞒事。
培训上了半个月,有一天我回家晚,柳芭坐在客厅里,灯没开。我心里一咯噔,打开灯,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张考勤表——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上面我的出勤记录写着“培训”。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提前走?”我承认了。她说:“去学什么?”我说焊工。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这是好事,你为什么又不跟我说?”我说我怕你多想。她说:“你总是怕我怕,可我最怕的就是你把我当外人。你学焊工,说明你想为这个家努力,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以为我会拦你?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负担。”我蹲下来,仰头看她,她那两米多的个子在灯光下像个巨人,可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我拉住她的手,说:“柳芭,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她说:“记住你答应过的,再骗我一次,我就回俄罗斯。”我吓得把她腰抱住,说:“别走,我一辈子都不骗你了。”
可生活这玩意儿,总爱在你以为要变好的时候给你一闷棍。培训班考级那天,我早上出门前,柳芭给我系鞋带——她不用弯腰,蹲下来正好。她突然问我:“你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我一愣,说没说什么。其实我妈早上打电话过来,说让我跟柳芭断了吧,理由是听说俄罗斯女人生完孩子会变壮,到时候家里更住不下,而且她没正式工作,以后老了怎么办。我没敢跟你讲。可柳芭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透亮。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我下意识往右看,完了。她站起来,高过我一大截,声音发抖:“你答应过我的。”我赶紧坦白:“我妈让我跟你离婚,我没同意。”她愣住,然后慢慢笑了,苦笑:“你妈还是不喜欢我。”我说不是,就是老人家瞎操心。她说:“我自己跟你妈说。”
当天晚上,她买了一兜水果,带着我去我妈家。我妈开门,看见她,脸拉着。柳芭不进屋,就站在门口,让我妈抬头看她。她说:“妈,我知道你嫌我没工作,怕我拖累你儿子。我告诉你,我在俄罗斯是运动员,你儿子——你问他,他上次马拉松跑半程,是不是我背着他跑完的?他身体底子弱,以后我照顾他,不让他干重活。我还能教小孩打球,一个月挣得不多,但够用。你要是真为你儿子好,就别拆我们。”我妈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了一句:“你俩以后生孩子,万一生个闺女也这么高,找对象难。”柳芭笑了:“妈,现在闺女高才好呢,打排球能进国家队。”我妈愣是被她逗笑了。那天晚上,她在我妈家吃了两碗手擀面,我妈又偷偷给她卧了三个鸡蛋。
后来我焊工证考下来了,厂里把我调到设备维修班,工资加了两千。柳芭也转正,训练营给她交了社保。我们攒了半年钱,把租的房子换了个一楼,带个小院,门框都做成了两米二。搬家那天,柳芭站在新门口,脑袋离门框还有一拳,她高兴得原地跳,差点蹦到房顶。我儿子贝贝周末来住,跟她玩得特别好,她教贝贝用俄语数数,贝贝教她打游戏。前妻来接贝贝的时候,看见柳芭,愣了半天,说了句:“大嫂,你以后别让他熬夜打游戏。”柳芭认真点头。
现在想想,新婚夜那条“永远不要骗我”,才是我们之间最重的约定。我后来问柳芭,说如果我再骗她一次呢?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那我就把你举起来,挂到门框上,让所有人看看说谎的下场。”我说门框不是加高了吗?她说:“那我举着你撞新门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走过去,她拍拍身边的沙发,那沙发是定制的,加长加宽,她坐下以后头顶还有好大空间。我靠着她肩膀,觉得踏实。这辈子我可能永远没法跟她并肩走路时视线平齐,但我心里明白,她能低头让我搭着她的肩,我也能抬头看清她的心。生活嘛,不就是你高一点,我矮一点,你弯一下腰,我踮一下脚,然后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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