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号销了之后,我还是每周三晚上八点站到阳台上。
站十分钟,回屋。
阳台上堆着一台旧洗衣机,一个塑料大盆,盆里泡着陈立的工作服。我就站在盆边上,手机搁在窗台,屏幕黑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两声就不叫了。
我叫方宁,四十二,在昌和制衣做样衣。五楼靠窗那个位子是我的,一台老缝纫机,一把剪刀用了六年没换。三楼是面料库,管库的叫关秀英,大家喊关姐,四十七,嗓门大,记性好,谁领了多少米布她心里都有数。
我跟关姐的手机号,后八位一样。
这事是两个月前发现的。那天她的领料单上电话写得潦草,我帮她重抄一遍。抄到后八位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前三位不一样。她是另一个号段。
当时我没什么感觉。就是别扭。像走路走到一半,发现前面那个人跟你穿了一样的鞋。不是大事,可你就是想换条路走。
那个号我用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我三十一岁,是我妈陪我去办的。她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中间起来看了三回叫号屏。她说你挑个好记的,别跟我一样,一辈子记不住自己的号。
后来那个号我一直没换。
十五天前,我把它销了。
请了半天假。营业厅里排队的人不多,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一眼屏幕,抬头问我,这号用了十一年,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说,是换号还是不用了。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我们要回收,三个月之后才放出去,您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新号是随机挑的。她念了三个,我选了中间那个,到现在我也没记住后八位。
换号的事我只告诉了组长和两个客户。陈立知道,小满知道。公司群里我一句没提。
陈立在物流公司做调度,话少。回家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洗澡睡觉。小满高二,住校,周末回来一趟,进门先找冰箱。我在公司不太说话,别人聊孩子聊婆婆,我就低头踩机器。时间长了,大家也不问我。
销号后第三天下班,我在电梯里碰见关姐。她提着两袋菜,一袋是土豆。电梯里就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到了二楼她忽然开口。
她说:“方宁,你声音挺好听的。”
我说:“啊?”
她说:“上回你在楼道里打电话,我听见了。”
电梯门开了。她提着菜走出去,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八点二十。陈立喊我吃饭,我说来了。
02
第五天上午,我下楼领衬布。
库房里只有关姐一个人。她在核单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自己拿。我就自己拿。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半袋瓜子,还有一个东西压在单子底下,露出一个角。
蓝色的。布的。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那是一个布垫子,方的,四边走了一圈针脚。针脚是老式的,密,不太齐,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缝的。
我知道那是谁缝的。
关姐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把单子掀开,拿起那个垫子,抖了抖。
她说:“我妈寄来的。”
我说:“哦。”
她说:“上礼拜收到的,包了三层报纸。我打电话问她,你寄这个干啥。她说你上回跟我要的。”
我没说话。
关姐说:“我没跟她要过这个。”
她把垫子放回桌上,拿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妈七十六了,”她说,“一个人在老家。我丈夫在外地开长途车,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一个礼拜给她打一个电话,说不到五分钟她就说挂了吧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还是没说话。
“你说怪不怪,”她说,“她跟我没话说,跟别人倒有话说。”
我手里攥着那卷衬布,手心出汗。
关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
她说:“方宁,你家有没有老人在身边?”
我说:“我妈走了三年了。”
她停了一下,说:“对不住。”
然后她把垫子重新压在单子底下,说:“你要是想看,拿去瞧瞧。”
我说不用。
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坐下,脚踩上踏板,机器嗡嗡响了半天,我才发现线没穿进去。
03
那个电话是半年前打来的。
第一次是个礼拜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说,秀英啊。
我说您打错了。
她说哦哦,我这眼睛花了,按错了。就挂了。
第二次是一个礼拜之后,还是那个号。她说秀英啊。我说阿姨,我不是。她说哦,我这号码抄错了吧。又挂了。
第三次是周三晚上八点。她说秀英啊。我没吭声。她就自己说下去了。说今天蒸了南瓜,说隔壁家的猫又跑她院子里来了,说晒的被子忘了收,下了一点雨。
我就听着。听了二十分钟。挂了之后,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之后,每个礼拜三晚上八点,那个号都会打来。
我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妈走的时候七十三。她在的最后那两年,我一个礼拜给她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天冷了加衣服,我忙,先挂了。她说好好好你忙你的。
现在我不忙了。
那个老太太说话慢,一句一句往下摆,跟我妈一样。有时候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知道是谁在说。
一个月前那次,她问我在干啥。我说我在缝个垫子。她问缝啥样的。我说蓝的,四方的,边上走一圈线。
她说,那我也缝一个。
我说好。
我当时是随口应的。
销号那天早上,我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客户的,说改衣服的事。说完我回头,看见关姐站在楼梯拐角。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冲我点了个头,上楼了。
下午我就请了假。
那天晚上我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又按灭了。
04
销号后第八天是礼拜六。陈立去单位加班,小满在学校补课。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客厅的柜子拉开了。
里面堆着一堆东西。过年剩的红纸,小满小学的奖状,陈立的旧钱包,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是我妈的。饼干盒,上面的图案都磨掉了。她走之后我把她的针线装进去拿回了家。
我把盒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顶针,皮尺,一卷黑线,一卷白线,还有半包大头针,纸都黄了。
底下压着一张纸。我妈的字。是一张药盒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手机号。
后八位写得很大,前三位小一点。
我妈记性不好,她一直只记后八位。
我拿着那张纸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擦地。一块一块地擦,从客厅擦到卧室,擦到阳台。阳台上那个盆里的水都凉了,我把陈立的工作服搓了,晾上。晾完我又把阳台的地擦了一遍。
后八位我看了十一年。这一回我看着它,觉得眼生。
陈立六点多回来,看见我在阳台上,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大扫除了。
我说没事干。
他说哦。然后他去洗手,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电话少了很多。”
我说:“嗯。”
他说:“以前每周三晚上你都在阳台上说半天。”
我说:“推销的。”
他说:“推销的你跟人家说半个钟头?”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把遥控器放下,说:“你要是有事,你就说。”
我说:“没事。”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放回铁盒里,盖子盖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05
销号后第十五天,下班。我进电梯,关姐跟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折了两折。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到了四楼都走了。门关上,就剩我们俩。
关姐把单子递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张话费单,上面印着五十八块。下面有一行一行的明细,号码中间四位打了星号。有一个号出现了六次,每次都在晚上八点前后。
那个号的后八位,我太熟了。
那是我的号。也是她的号。
电梯往下走。三楼,二楼。
关姐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这个号我用了八年,我妈记得住。”
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打的不是我。”
我抬头看她。她看着电梯门。
“我妈那边有个座机,边上贴着我的号。那张纸上前三位是谁抄的,我也不知道。”她说,“反正就错了。”
一楼到了。门开了,外面没人。
关姐没动。
“前天她打电话来,”她说,“问我感冒好了没。”
我的手指头一下子凉了。
“我说好了。”她说。
电梯门又关上了。
“你头一回接她电话,她跟我说了。”关姐说,“她说她打错了,打到一个姑娘那儿,姑娘声音挺好听。”
“我当时想跟你说的。我都走到五楼楼梯口了。”
她停了一下。
“我没上去。”
我说:“为啥。”
她说:“我怕一说,她就不打了。”
我没说话。
“她跟我打电话,五分钟就说挂了吧。跟你能说半个钟头。”关姐说,“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想,有人陪她说说话也好。”
她又说:“我也不是什么好女儿。”
电梯停在一楼没动。过了一会儿门自己关了。
关姐说:“那个垫子我拿回家了,放在柜子里。”
我说:“关姐。”
她说:“你别说了。”
“你要是还想接她电话,”她说,“你把新号给我。”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按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站在电梯里没出来。门又关上了,电梯往上走。我一直站到顶楼,又坐回一楼。
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我忘了还给她。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三楼。
库房门开着,关姐不在。桌上摆着那个蓝布垫子,用一张报纸包了一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五楼,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把新号写上去。写完我又在后面添了一个字,方。
下午下班之前我又下了一趟楼。库房里有人,是小张在领扣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了门缝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送单子,门缝里是空的。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的新号码没有响过。
周三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关姐。她抱着一摞布样,看见我,点了个头。
走过去两步,她又回头。
她说:“我妈那边的座机,我让人把号重新抄了一张,贴上去了。”
我说:“哦。”
她说:“抄的是我的号。”
我说:“嗯。”
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单子还没送出去。
那天晚上八点,我没上阳台。我在客厅里缝那块蓝布,缝到眼睛发酸,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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