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纪年》载:“帝发,元年乙酉,帝即位。诸夷宾于王门,再保墉会于上池,诸夷入舞。”诸夷来朝、献舞王门。单看这段记载,夏朝似乎仍是天下共主,四方宾服。但这是夏朝倒数第二位君主在位期间发生的事、距离夏桀亡国,只剩一代人。
发,夏朝第十五位君主,皋之子。《史记·夏本纪》对他的全部记载只有一句:“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真正让发在正史中留下痕迹的,是《竹书纪年》中那段诸夷宾于王门的记录。
一、正史记载中的“宾于王门”
“诸夷宾于王门”,宾,即以宾客之礼相待。《竹书纪年义证》引《明堂位》曰:“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九夷之国的使者在王门之外,按方位排列,以宾礼朝见夏王。随后“再保墉会于上池,诸夷入舞”,诸夷在城垣处再次会盟,于上池入舞献乐。《太平御览》引《纪年》亦称“(诸夷宾于王门,献其乐舞)”。
这是夏朝自槐“九夷来御”、不降“九夷来御”之后,正史中最后一次明确记载九夷集体朝拜夏王室。
二、王门所在与夏都的变迁
关于“王门”,清代学者陈逢衡在《竹书纪年集证》中辨析:“王门当作玉门。”他引《项羽本纪》“成皋北门”,徐广注曰“成皋北门曰玉门”,认为诸夷所宾之“王门”即成皋之玉门。陈氏进一步推断:“帝发崩,桀即位,居斟鄩。则斟鄩在河,帝发必先居河南之地,桀因居之,去成皋不远,是诸侯宾于玉门,当即此也。”若此说成立,则发在位期间夏都已在河南之地,与桀居斟鄩相衔接。
三、在位年数:七年、十三年还是十九年?
关于发在位年数,正史记载不一。《竹书纪年》载:“七年,陟。泰山震。”即在位七年去世,且崩年有“泰山震”的记载。《通志》则作“在位十三年”。另有史料记为在位十四年或十九年。各说并存,正史未有定论。
“泰山震”是一条值得注意的记录。泰山在夏朝东部,属东夷势力范围。泰山发生地震,在古人观念中是上天示警的灾异。若《竹书纪年》的记载可靠,则发在位末年,东方已出现天灾异象。
四、诸夷来朝背后的真实局势
《史记·夏本纪》在叙述夏桀继位后写道:“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这句话给出了理解“诸夷宾于王门”的关键背景。孔甲乱夏之后,诸侯叛离已是常态。发继位时的夏朝,诸侯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那么,为何发继位元年会出现诸夷来朝的场面?《后汉书·东夷传》注引《竹书纪年》另有一条重要线索:“夏后太康失德,夷始畔,自少康已后,世服王化,遂宾于玉门,献其乐。”这段文字将诸夷来朝的时间上溯至少康之后,似乎暗示“宾于玉门”是少康以来东夷臣服的传统仪式,并非发时期的独有事件。若如此,则“诸夷宾于王门”更可能是对一项长期礼仪制度的追述,而非发个人的政治成就。
但无论作何解释,诸夷来朝的场面发生在夏朝灭亡前夕,这一事实本身就充满张力。
发是夏朝灭亡前最后一个尚能维持体面的君主。他继位时,孔甲留下的烂摊子并未收拾干净,皋复豕韦氏的补救也远远不够。但发元年,诸夷还是来了,王门之下还是有人献舞。这份体面究竟有多少实质,值得细究。
如果“诸夷宾于王门”是少康以来的传统礼仪,那么发不过是在延续一项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的旧例,并不说明夏朝在发手中重新强盛。如果这是发个人促成的外交成果,那也仅是短暂的、表面的。因为仅仅一代人之后,商汤伐夏时,九夷之师便不再听从夏桀的调动。诸夷的忠诚,从发到桀之间,彻底蒸发。
发最大的悲剧在于:他赶上了夏朝最后的体面时刻,却没有能力将这份体面延续下去。诸夷入舞的场面越是盛大,越衬托出夏朝末路的荒凉。一个王朝在灭亡前夕还在接受四方朝拜,这不是回光返照,又是什么?
功在延续少康以来的东夷朝贡传统,维持了夏朝最后的宗主体面;过在未能扭转孔甲以来的颓势,诸侯离心的大势在他手中已不可逆转。发的诸夷宾于王门,是夏朝正史中最后一道亮色,也是最后一道挽歌。本章是《日月精灵讲正史》第15集。
下集讲:夏桀——酒池肉林、诛杀忠臣,四百年夏朝如何在他手中轰然崩塌?
发死后,其子履癸继位,是为夏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钉在“暴君”耻辱柱上的亡国之君。《史记》载:“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他宠幸妺喜,建造酒池肉林,诛杀忠臣关龙逄,召商汤而囚之夏台。鸣条之战,夏军大败,桀走南巢,夏朝四百年基业就此终结。一个王朝的最后一幕,究竟是如何拉下的?第16集,我们详解夏朝末代君主——桀的亡国之路。这也是夏朝系列的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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