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独一份双国号！钱镠获双封殊荣，钱氏为何主动销毁相关册文？

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课本里讲五代十国，吴越国总是被一笔带过，钱镠割据两浙，保境安民，最后纳土归宋，好像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地方政权。可很少有人告诉你，这个王国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历史悬案。它到底叫吴越国还是吴国、越国？钱镠到底是一个王还是两个王？这道题，连钱镠自己到死都没完全说清楚。

故事要从唐末那片钱塘江两岸的土地说起。唐朝的浙江东西两道，合起来叫两浙。浙西道在钱塘江以北，治所后来迁到杭州，下辖润、常、苏、湖、杭六州，是传统的吴地；浙东道在钱塘江以南，治所在越州，下辖越、台、衢、婺、明、处、温七州，是古老的越地。这两片地方，从春秋时期就是两个文化圈——吴地承泰伯仲雍之化，越地守勾践文种之遗，民风、语言、水系都不一样。

钱镠从唐乾宁三年（八九六）起，身兼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把这两个藩镇牢牢攥在手里。他原本是临安的私盐贩子出身，靠剿灭黄巢余党董昌起家，一步一步爬到两浙的最高权力位置。《钱镠镇东军城隍神庙记》（九〇八）碑里他自己写得明白：昔为两镇之疆，今作一家之庆。两镇合一，这就是后来吴越二字的地理底子。

可名字不是你自己想叫就能叫的。唐朝给你什么爵位，你才能用什么名号。钱镠的爵位之路走了整整五年，每一步都透着试探和拉扯。唐天复二年（902年），他先封越王——注意，是一字亲王，已经位极人臣，《全唐文》卷九四哀帝的制书里把他比作晋文主盟、勾践归疆，说什么建尔真王，允兹东夏。可钱镠不满意。他心里想的是吴王，因为吴地更富庶，镇海镇东两军的治所杭州就在传统吴地范围内。

唐天祐元年（904年），钱镠求封吴越王，朝廷不许。权臣朱全忠出来打圆场，改封他为吴王。《全唐文》卷八五四那封册封吴王的诏书写得漂亮：朕大号宝，统理万方。……当更始，式表殊勋。检校太师、守尚书、兼中书令、上柱国、越王钱镠，一代伟人，三朝元老。……用徙於越之封，大畀吴土。……进可参桓文之列，退可守吴越之区。话讲得滴水不漏，可就是不肯松口让他同时当两个王——是徙封，不是加封，越地的地盘你照管，但王号只能用一个。

转机出现在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朱温刚篡唐，屁股还没坐热，急着拉拢四方藩镇给新朝站台，加封钱镠为吴越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双字亲王封号——吴在前，越在后，合二为一。朱温的册文写得毫不含糊：咨尔启圣光运同德功臣、上柱国、吴越王钱镠。……兼两国之封，曷奖尊王之义。……俘茅土，胙尔为吴越国王。……三吴太伯肇封之疆。勾践用以亲周，夫差以之驾晋。在新皇帝眼里，钱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节度使，而是身兼吴、越两国之主的东南屏障。钱镠自己也得意得很，在《镇东军城隍神庙记》里大书特书：今则值予佐国，连统藩维，启吴越之双封，为东南之盟主。他把这叫作吴越双封，视为平生最荣耀的事。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梁龙德三年（923年）。这一年，后梁正式遣使册封钱镠为吴越国王。国王和亲王不是一回事——五代时期的国王是比王更高一级的爵位，原本只封给四夷君长，中原王朝内部从来没人得过。钱镠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双国号国王。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次册封的仪式。《吴越备史》卷一《武肃王》记载，册封前一晚下着雪，钱镠问手下：大王双受册封，惟天所相，雨雪必霁，则可以卜社稷之延永。王从之。即夕，星斗明丽。翌日，遂成其礼。所谓双受册封，就是在同一场典礼上，分别授予他吴国王和越国王两封册命——中原王朝明明白白地承认：你钱镠统治的，是两个国家，不是一个。

这种双封两国的体制，在整个五代十国都是独一份。五代时期一共有四位双国号王，全是钱氏——钱镠（九〇七年封吴越王，九二三年和九二五年两次封吴越国王）、钱元瓘（九三六年封吴越王，九三九年封吴越国王）、钱弘佐（九四三年封吴越国王）、钱弘倧（九四九年封吴越国王）。别家的藩镇，不管多强，最多封个单字王或者两字王，从来没有哪个能像钱家这样，两代人连续享有双国号的特殊待遇。

钱镠死后，吴越国在杭州和越州同时建立武肃王庙，杭州叫吴都，越州叫越都。《吴越武肃王庙碑铭》里写重封越国王，再授天下元帅。马迁十代内史，固是绝伦；柳碧万卷书中，必无往例。一个重字，一个再字，说的就是两回册封、两套体系。

后来的国王钱元瓘，后唐清泰三年（九三六）受封吴越王，《钱元瓘神道碑》记载他先后被封吴王使、越王金印使——甲午后（九三四），命给事中张延、兵部员外郎马乂为册封吴王使；乙未岁（九三五），命右常侍孔昭序、驾部员外郎张瑃为册封越王使；丙申岁（九三六），命礼部尚书兼太常卿李怿、户部郎中姚逊致为吴越王金印使。两次派遣册使，历时三年，《吴越备史》称为两册连封。光业寺碑里那句三年之内，两册连封。双龙之金节齐行，四马之宝车并骤，说的就是这档子事。

可这种特殊地位并没有维持太久。五代中期以后，中原王朝渐渐把吴越国王当成了普通的两字国王，不再搞什么双受封册。从后晋天福年间到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册封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钱俶，都只颁一份册文，再也没有第二回。为什么？因为中原王朝对吴越的战略地位下降了——后晋、后汉这些朝廷自身难保，没心思也没精力去搞什么两国并封的特殊待遇。

更重要的是，吴越国自己也在淡化这个标签。钱氏子孙守着两浙的家底，更关心的是怎么在大国夹缝里求生存，而不是争什么双封的虚名。宋代以后，双国号的封爵逐渐流行于辽夏金时期——辽有秦晋国王、燕国王、宋魏国王，金有周宋国王、梁宋国王，西夏有秦晋国王，可这些全是皇族宗亲或外戚权臣的封号，跟钱镠那种以异姓藩王身份身兼两国的性质完全不同。双国号王的地位过于尊崇，威胁到了皇权，元明清三代干脆就不再设这个爵位了。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九七八），末代国王钱俶纳土归宋，被改封为淮海国王，后来又改汉南国王、南阳国王——听着还是国王，可都是单国号，跟当年钱镠那个吴越国王完全不是一个分量。《宋史》记载，淳化初，杭州以钱氏家庙所藏唐、梁以来累朝所赐玉册竹册各三副、铁券一来，上悉以赐惟濬。钱俶的儿子钱惟濬得到的这六副册封，已经包括了《吴越备史》和《全唐文》中著录的五副册封——唯独不包括双受封册的那两套。这是什么意思？两套双受册封的录文在纳土之前就已经不存在了。是钱俶故意销毁的，还是自然散佚的，我们不得而知。可这个举动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连钱家自己，都在主动消解双封两国的特殊记忆。

回头再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被忽略的道理：名号从来不是小事。钱镠费尽心思要争的，不是虚荣，而是政治地位的确认。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代，双封两国意味着中原王朝承认他的统治具有双重合法性——他既是吴地之主，又是越地之君，两浙不是一个藩镇，而是一个由两个国家组成的政治共同体。

这种制度设计，上承唐代藩镇割据的遗产，下开宋代局部统一的先声。一个名字里藏着的，是整个五代时期中央与地方、中原与边缘之间复杂的权力博弈。钱镠到死都在强调双封两国的荣耀，他哪里知道，他费尽心血挣来的这份特殊，随着中原王朝从乱到治的进程，终究会被时间冲淡成一个普通的地名。而吴越这个名字，最终从两个王国的合称，变成了一个地方的统称——这既是中央集权的胜利，也是历史记忆的自然筛选。当钱俶捧着地图走进开封城的时候，双封两国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可两浙大地的文化基因里，始终留着那份曾经一国两制的独特记忆。#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