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人走了,带走的不光是存折,还有我三妹。
村里人背地里说,老周家那口子终于熬不住,跟镇上卖鱼的老吴跑了。我妈听完,手里的筷子都没抖一下,只说了一句:“他要走,门别带响。”
我叫周春禾,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个二妹春麦,最小的叫春芽。春芽就是他们嘴里的“三妹”。
可等我真找过去,敲开那扇锈铁门,看见屋里站着的人,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井水——凉到脚后跟。
那不是什么卖鱼老吴,也不是啥花枝招展的外头人。
是我三妹春芽。
二十岁的春芽,瘦得像根没长开的柳条,嘴唇发白,靠在门框上,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姐你来了”,而是:“姐,别告诉我妈。”
我爸坐在里屋小板凳上,鞋一只穿反了,正削苹果。抬头看我,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咧了咧嘴:“春禾啊,你咋找来了。”
我脑子嗡一下。
“你跟三妹私奔?”
我爸嘿嘿笑:“说啥私奔,难听。我们这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到一张床上?”我嗓子都劈了,“妈在家擀面条等你,村头老王说你跟人跑了,我一路气得手抖,结果你跟自己闺女窝在这破出租屋里?你不要脸,春芽还要不要脸?”
春芽眼泪一下子出来,拽我袖子:“姐,不是你想那样。爸没拐我,是我把爸叫出来的。”
我差点没站住。
这事儿得从头说。
我妈姓赵,叫赵秀兰,性子硬,手上有劲,能把一坨死面揉得服服帖帖。我爸周德顺,年轻时会砌砖,后来腰坏了,就在镇上帮人看大门。家里三亩地,两头猪,鸡舍塌了拿塑料布苫着。
我们家不穷,也不富,就是“差一口气”:
我上完职高就出去打工,在县城超市做收银;春麦读了大专,在市里做客服;春芽最小,我妈死活要供她考大学,说“老周家得出个吃公家饭的”。
可春芽不是那块料。她数学次次不及格,语文作文写“我的母亲”能写哭全班,但一做题就头疼。我妈不信,觉得是春芽不用功,天天晚上把春芽按在桌前:“你哥你姐都替这个家扛了,你考不上,对得起谁?”
春芽初二那年就开始失眠。
我第一次发现,是过年回家,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灶房灯亮着。推门进去,春芽蹲在煤炉边,拿圆珠笔在手上划道道,一道一道,不深,但密密麻麻。
我吓坏了,抓她手:“你干啥!”
她像被逮住的小猫,哆嗦:“姐,我背不下来。妈说明天抽查单词,我背了三遍还是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鼻子一酸。可那时候我自己在县城谈了个对象,对方嫌我家里“拖油瓶多”,我正烦着,就随口说:“别矫情,谁背书不头疼,睡一觉就行。”
我没当回事。
很多当姐的都没当回事——以为小妹矫情,以为她享福最多,以为她哭哭啼啼是闲的。
可春芽不是矫情。
她是从小被“全家希望”四个字压大的孩子。
我妈常挂嘴边:“你两个姐都牺牲了,就指望你翻身。”春麦一听这话就翻白眼:“我啥时候牺牲了,我自己的大专自己考的。”我妈立刻瞪:“没你妹那脑子,你当然不牺牲。”
你看,这家的爱,是拿秤称的。
谁成绩好,谁就金贵;谁顶嘴,谁就不孝;谁远嫁外地不常回,谁就是白眼狼。
春芽就卡在中间:上面有两个“已经牺牲”的姐,下面没弟,村里人见了我妈就问“咋还不生个带把的”,我妈嘴上说“闺女一样”,转头给春芽炖鸡蛋:“多吃,补脑,咱不比别人家儿子差。”
春芽吃的不是鸡蛋,是沉甸甸的“不能差”。
高考前三个月,春芽胖了十斤,不是长肉,是肿。半夜喘不上气,春麦打电话说“咱妹最近语音怪怪的”,我妈还骂:“你们一个个的不在家,就知道吓唬我。春芽是累的,喝点红枣水就好。”
直到那天,我爸在镇上买药,撞见春芽从一家心理咨询的小门里出来。
春芽给爸买了包烟,说:“爸,你别跟妈说。我说了心慌、手抖、想跳河,医生让我吃药,妈要是知道,得骂我装病。”
我爸这人,一辈子怕我妈,但偏心疼小闺女。
他问:“药贵不贵?”
春芽说:“一月四百多。”
我爸一个月看大门一千八。他没吭声,隔天把存折翻出来,取了三千,塞春芽书包里:“别乱花,买饭吃。别跟你妈讲,她脾气上来,能把锅铲掰弯。”
春芽哭着笑:“爸,你这次挺爷们。”
我爸说:“你爷们不在外头,在你们身上。”
本来这事能捂住。
坏就坏在,我妈开始翻春芽书包。
不是坏,是我妈那种人——爱得粗,疑得重。她看春芽最近不顶嘴了,以为“开窍了”,可又发现春芽袜子底有泥、手腕上戴个黑皮筋、手机设了密码,她就慌了。
有天她趁春芽去镇上取药,翻出药盒:“盐酸啥啥片”“草酸啥啥酯”。她不认识字全认得,拍了照片发我微信:“春禾,你妹吃精神病药了?”
我回:“妈,那是治焦虑的,医生开的,别大惊小怪。”
她语音秒发过来,嗓门像剁排骨:“治焦虑?她有啥可焦虑的!吃穿不愁,书有人供,我起早贪黑喂猪种菜,她焦虑个屁!肯定是交了坏朋友,被人带歪了,吃药成瘾!你把地址发我,我去找那野大夫算账!”
我吓了。
春芽最怕的就是这个——妈扛着锄头一样的道理,冲进她最后一点安全感里。
她跟爸说:“爸,我要是回去,妈得把我药扔了,得逼我每天五点背单词,得在饭桌上哭着说‘我命苦,养出个废闺女’。我宁可死外头,也不回那个屋。”
我爸抽了半盒烟,最后一拍大腿:“走,爸带你上外地躲躲。等高考完,等你妈消气。”
于是就有了“周德顺跟人私奔”。
他们没去啥浪漫地方,就坐城乡公交到邻县,租了间民房,月租三百五,窗朝臭水沟。春芽报了个线上补习,我爸在附近工地看门,顺带给人送桶装水。白天春芽听课,我爸在门口晒太阳,怕她想不开,隔十分钟喊一嗓子:“芽儿,喝水不?”
春芽说:“爸,你比妈烦。”
我爸乐:“你妈烦你是刀子,爸烦你是棉花。刀子割人,棉花不割,但捂得慌。咱换换。”
我站在那屋门口,看着墙上贴的春芽手写纸条:
“今天没哭,奖励自己一个煮玉米。”
“爸少抽一根,我也少慌一点。”
“妈要是打电话骂,先听三分钟,再挂。”
我眼泪啪嗒掉鞋面上。
我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想考会计证,跟我妈说“我想再读一年”,我妈在猪圈边铲粪,头都不抬:“读读读,家里有矿?你妹以后要花大钱,你当姐的不往外拿,还往里填?”
我当时笑着应了,转头把书全卖了,去超市穿红马甲。
春麦更惨。她喜欢画画,艺考要交钱,我妈直接把画板塞床底:“正经客服不干,画啥画,画饼能当饭?”春麦哭一夜,第二天去市里做客服,被客户骂到耳鸣,回来还说“还行,提成够给春芽买奶”。
我们三姐妹,一个被“别矫情”噎住,一个被“别瞎想”按住,一个被“你是希望”压垮。
我爸呢?他不是啥好人。年轻时也去镇上录像厅看黄带,也跟我妈吵起来摔过碗,也说过“要是有个儿子,谁敢这么挤对我”。但他有个好处:见不得孩子哭。
我妈见孩子哭,先问“你还有脸哭”;我爸见孩子哭,先递毛巾。
所以春芽逃,不选妈,选爸。
“私奔”这词,是村里长舌妇加的油。真相土得掉渣:一个怕老婆的老头,带小女儿出来喘气;一个快被“全家指望”压扁的姑娘,拿爸当救命稻草。
我站稳了,先骂爸:“你糊涂!你这一走,妈算啥?全村笑她戴绿帽,你让她怎么抬头?”
我爸不笑了,低头:“春禾,爸不是不管你妈。你妈……她爱孩子,可她爱的是‘有出息的孩子’。春芽一哭,她骂;春芽一说病,她疑;春芽要命,她还得先问‘别人咋看’。我不是帮春芽反你妈,我是帮春芽活着。”
春芽扑通坐小床上,捂脸:“姐,我真的想死过。不是恨妈,是恨自己为啥不是别人家闺女,为啥背不进书,为啥妈一睁眼我就胃疼。你们都觉得我享福,可我像被裹在红被子里淹着,喘不动。”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肩胛骨硌我胸口,瘦得让人心口发麻。
“姐来了,”我说,“咱不死了,死啥死,妈骂咱接住,书读不进咱慢慢来,这个家还没烂到救不了。”
可麻烦才刚开始。
我妈那边,已经炸了。
她给我发语音:“周德顺跟那狐狸精跑啦?我早看出来!上个月他买两块槽子糕,说‘给春芽补脑’,春芽不爱吃,准是塞那骚货嘴里了!”
我:“妈,没有狐狸精。”
“没有?存折少三千!他手机搜‘邻县出租’!老王看见他跟个年轻妮儿挎胳膊!你当我瞎?”
“那年轻妮儿是春芽。”
电话那头,静了得有十秒。
然后我妈声音变了,不是哭,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抖:“你哄我?你弟——你妹!春芽跟他亲爸私奔?周春禾你脑子叫门夹了?这传出去,咱老周家脊梁骨得叫人戳折!”
我急了:“妈!是春芽不想回家才跟爸走的!她吃药你不让,她喘不上气你骂她矫情,她——”
“她是我生养的!我骂她是为她好!天底下哪个妈不骂闺女?我吃糠咽菜供她,她倒好,跟她爸躲外头败坏门风!你赶紧把那死丫头拽回来,我看她皮痒不痒!”
“你回来!”我妈在电话里吼,“你弟——你妹不回来,我就当没生她!周德顺敢护她,这辈子别进这个门!”
挂了电话,我手发麻。
春芽怯怯问:“妈骂我了?”
我说:“骂了。但她说‘没生你’是气话。她要是真不要你,头一个扛锄头去邻县刨门的人就是她。”
春芽惨笑:“那我更不敢回。”
我这人,平时在超市里连找零都算得稳,可一摊上家里事,就像掉进浆糊锅。我想把爸和妹拖回去,又怕妈当众扇春芽;想让春芽先躲着,又怕妈寻死上吊;想骂我妈封建,可想起她大冬天蹚雪去镇上取我中专录取通知,棉鞋湿透,回来脚冻得紫红,我又张不开嘴。
家里这团乱麻,不是谁坏,是每个人都拿“为你好”当绳子,把最软的那个人捆最紧。
我在邻县住了两晚。
第三天下午,春麦从市里赶来,拎一兜橘子,进门就骂我爸:“叔,你真行。全村传你老房子着火,第二春烧得旺,结果烧的是自己闺女。”
我爸讪讪:“春麦啊,你嘴别比你妈还利。”
春麦坐春芽旁边,摸她头发:“傻不傻。有病看病,有话说话,跑啥跑。你一跑,妈觉都不睡,半夜起来把你的校服叠了又叠,嘴上说‘白养’,叠完放枕头边,又闻闻你校服上的洗衣粉味。”
春芽眼泪又下来:“二姐,我真不是不怕她。我就是……每次她看我,像看一张没考好的卷子,不是看她闺女。”
春麦沉默了下,说:“咱妈就这样。她自己也是被你姥爷骂大的,‘女娃念啥书,喂猪去’。她拼了命供咱们,是想证明‘我赵秀兰的闺女比儿子强’。可她忘了,闺女也是人,不是奖状。”
这句话,像把锈锁咔哒拧开一点。
我们三姐妹凑在那间臭水沟边的屋里,把话摊开:
我——怕妈骂,所以早早就“懂事”,把想读的证卖了,把自己活成“长姐如母”的壳子,其实我也怨,怨家里永远先牺牲我。
春麦——被“你不许瞎折腾”压着,画画梦掐了,做客服做成人精,表面泼辣,背地里耳鸣睡不着。
春芽——被“你是我们唯一希望”架在火上烤,不敢病、不敢笨、不敢不笑,最后只能逃。
我爸蹲门口抽第三根烟,插一句:“还有我。我怕你妈,怕了一辈子。可我怕归怕,我不能看春芽跳河。你们骂我浑,我认;可我要不把她带出来,你们这会儿可能得去河滩捞人。”
屋里有味儿,霉味混着煮玉米味。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家没散,只是漏了水,得拿泥补。
春麦一拍大腿:“得让妈知道。但不能让妈觉得‘闺女跟爹跑,丢死人’。得换个法子——就说爸带春芽去邻县‘找个老中医调睡眠’,春芽是‘去治病’,不是‘跟人跑’。妈要的是面子,咱给她面子;春芽要的是命,咱给她命。”
我说:“妈那脾气,糊弄不住。”
春麦说:“那就先我上。我嘴贫,妈爱骂我,骂累了就不揍春芽了。”
当晚我们没回去。
第四天一早,春麦先回。我带春芽和我爸,在汽车站对面的面馆啃包子。春芽吃半个就放下了:“姐,胃又紧。”
我摸她手,冰凉。
“走,去医院。别信啥老中医,正经精神科。”
春芽慌:“妈知道了咋办?”
“妈那儿,姐顶着。这个家不能再用‘别人怎么看’换闺女的命。”
挂号、问诊、量表、开药。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大姐,说话慢:“她不是矫情,是焦虑伴抑郁倾向,和高压家庭、自我价值感低有关。药要规律吃,家里别再逼成绩,别再说‘你咋这么脆弱’。”
我点头像鸡啄米。
我爸在走廊里,拿袖子擦眼。
出来时,春芽手里攥着药袋,像攥着个秘密。阳光打她脸上,她小声说:“姐,我好像活过来了点。”
我说:“别‘好像’,就是活了。以前你家把活人当分数养,今儿开始,春芽先当人,再当学生。”
可回家那关,躲不过。
我们坐末班长途回镇上。天擦黑,村口大喇叭在放 《二人转》,像啥都没变。可村头小卖部老板娘一见我爸,眼珠子快瞪出来:“哟,周大哥回来啦?那‘相好’呢?”
我爸脸涨成猪肝。
春芽低头,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停住,回头冲老板娘笑:“婶儿,别编排。那是我妹,去邻县瞧睡眠的。你要再满世界说‘私奔’,春禾我明天就把你家小子上回偷摘我家园子李子、还往井边撒尿的事,挨家挨户唠一遍。”
老板娘噎住:“……咋还翻旧账。”
“你翻我家的账,我就不能翻你家的?”我笑笑,“婶儿,嘴积德,夜里不咳。”
她缩回屋里。
春芽憋住笑,小声:“姐,你比妈还凶。”
我说:“凶得有地方。外头人嚼舌根,你越哭越软;你横一下,他们反倒怕了。这世道,软人吃亏,不是软人有错。”
到家,院门没闩。
我妈正蹲在鸡舍前剁菜,听见脚步,头不抬:“还知道回来?”
我爸站门口,鞋又换反了,吭哧:“秀兰,我——”
“闭嘴。”我妈一刀剁进菜墩,“周德顺,你今儿要不给我说清楚,我拿这把菜刀把鸡杀了,再跟你离。”
春芽缩我背后。
我往前一步:“妈,刀放下。要说清楚,我来说。你闺女没跟她爸跑着玩,你闺女差点在河沿躺下,是爸把她从鬼门关拎回来的。你要砍,先砍我。我没早说,我也有错。”
我妈手顿了。
她抬头,脸上不是凶,是一种我很少见的、像被针扎了的慌。
“啥……河沿?”
我把春芽手腕翻出来。那上面淡印子,夏天一热就显出来。我妈眼睛一下子红了,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地上。
“我……我不知道她划自己。”她声音发了抖,“我就知道她背不进书,就觉得她享福还作。她夜里哭,我还嫌她吵……”
春芽从背后探出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妈,我不是嫌你。我就是,一看见你端碗坐我对面,我就觉得自己又考了二十九分。你没打我,可你眼睛比笤帚疙瘩还沉。”
我妈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我哪知道……我只会上炕叠被、下地干活,我不知道娃心里还能病。我当妈的,就会使狠劲,以为狠出来就有出息。”
她说着,蹲下去,不是哭天抢地,就那么缩着,像被抽了筋。
春芽扑过去,抱住她。
“妈,你别这样。你肯信我,我就好了大半。”
我妈摸她后背,手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拍:“芽儿,妈笨。妈以后不提‘别人家儿子’了,不拿你姐你哥比了。你要考就考,要不考,妈也认。咱不跟命较劲,跟命较啥劲。”
我站在院里,风一吹,眼眶热得不行。
可家不是抱一下就全好了。
接下去那些天,才是真的难。
第一难:钱。
春芽的药不能停,一月四百多;复查路费、检查费,零零碎碎。我妈嘴上说“卖猪也供”,可那两头猪是来年开春的进项。我爸一个月看大门一千八,春麦客服月底提成不稳定,我超市月薪两千二,还欠同事八百。
家里账本一摊:
猪两头,值两千;
存折剩四千;
春禾存款一千三;
春麦答应出五百;
地里的苞米还得等秋天。
我妈把算盘拨得啪啪响:“春禾,你别往回贴。你自个儿二十四了,处对象人家嫌你家底薄,你再往里填,谁跟你?”
我说:“妈,我超市一个月管饭,我不逛街不化妆。春芽的药我来出两百。剩下咱凑。”
我妈瞪我:“你当姐的,命不是命?”
“你当妈的,命就不是命了?”我顶回去,“你大冬天蹚雪取我通知书那回,脚冻紫了,回来还骂我‘别跟你弟说,省得他馋棉鞋’。你护我们的时候,咋不先算自己命?”
我妈噎住,半晌骂:“死丫头,嘴让你吃了豹子胆。”
可她转头,把猪先不卖了。
第二难:村里嘴。
村西头三婶见我就问:“春禾,你爸那相好长啥样?听说年纪轻轻,腰细——”我直接笑:“三婶,你这么关心,下回我爸来串门,我让他坐你炕头,你亲自问?”三婶脸一红,再不吭。
村长家媳妇更损:“老周家这回热闹,闺女跟亲爹跑,传出去——”春麦在镇上碰见她,张口就怼:“婶,传啥?传你儿中考抄小抄被抓,还是传你去年卖豆腐掺石膏?我们家的事,轮不着你拿舌头犁地。”对方噎得直翻白眼。
我们姐妹仨达成默契:外头人嚼舌,别哭,别解释,横里挡一句;真传疯了,就翻对方家陈年烂谷子。不是咱坏,是有些人的善,得拿刺护着。
第三难:我妈和春芽,旧习惯像老藤,缠得疼。
有天晚饭,春芽碗里多块排骨,我妈顺嘴:“多吃,补脑,下次月考冲一百二。”春芽筷子一抖,排骨掉桌上。
我妈立马觉出说错,自己先拍嘴:“看我这破嘴!补个屁脑,吃肉长肉,明天咱炒酸菜,不提书。”
春芽吸吸鼻子:“妈,你别怕说错。你一说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了。”
我妈眼圈又红:“芽儿,妈学不会当‘洋派妈’,就会干活。以后妈改——改不利索,你姐你妹多提醒。”
春麦在边上啃馒头:“提醒啥,录下来。下回妈说‘别人家闺女’,就放录音:‘赵秀兰同志,你又犯病。’”
全桌笑,我妈拿筷子敲春麦头:“就你贫。”
笑归笑,夜里还是有人哭。
有回我起夜,看见灶房灯亮。进去,春芽蹲在那,药喝了,可手抖,拿圆珠笔在纸上写“我是不是废物”。
我坐她旁边,不抢笔,不劝“别瞎想”,就陪她。
“姐以前也写,”我撒谎,“在超市更衣室本子上写‘周春禾,你也就配数塑料袋’。后来我发现,写出来了,它就不钻心里了。你写,我陪你写。咱写‘今天我喝了药,喂了鸡,妈没提分数,我活了一天,赚的。’”
春芽噗嗤笑,眼泪砸纸上。
“姐,你也会这样?”
“咋不会。长姐不是铁打的,是先用铁皮包一层,再拿棉花填里头。外头硬,里头也软,一碰就疼。”
她靠我肩上。灶火灭了,可人没冷。
我爸那头,也没逃过去。
我妈给他立规矩:工资卡交出来;以后去哪得说;再敢“带闺女私奔”,就真离,分他只剩秋裤。
我爸乐呵呵:“交交交,命都是你捡回来的,卡算啥。”
可有一回半夜,我听见俩老人院里乘凉,我妈低声:“德顺,你那回真没动歪心?”
我爸:“秀兰,我五十多的人,腰比老榆树还弯,哪来那胆。我是看春芽要不行了,你又犟,我夹中间,只能先保命。”
我妈沉默半天:“……我是不是太硬了。”
我爸:“你硬,是怕被人看不起。可咱闺女不是别人,是咱自己身上的肉。肉疼,你得轻摸,不能拿搓衣板蹭。”
我妈骂:“就你会比喻。”
可我听见她吸鼻子。
秋天,春芽复学。
没回原先那所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高中,转去镇职校对口班,学护理。她说:“我病过,知道夜里怕黑、手抖、觉得自己没用是啥滋味。以后我守着病人,能懂他们不是矫情。”
我妈一开始撇嘴:“护理?不如考师范稳当。”春麦立刻捅她:“妈!你再‘不如’,春芽今晚又得写小纸条。”
我妈立马改口:“护理好!白衣天使!妈住院那回,小护士给我倒水都比我儿媳妇——呸,比我都亲。”
春芽笑得真了。
家里像漏雨的老屋,补了泥,还歪,但能遮风。
可人这一家子,不摔一次大跟头,总觉得“都还行”。
冬天出事了。
我妈晕在猪圈边,脸煞白,手里还攥着泔水桶把儿。春麦先到,打 120,我爸腿软得系不上鞋带。
医院一查:高血压闹的,加上长期缺觉、脾气急、盐吃重,脑血管有点梗,不重,但得躺。
春芽那时已经在镇卫生院见习,看见妈躺病床上,手背扎着针,她没哭,就死死攥住妈的手,像怕她飘走。
我妈醒过来,第一句:“猪……猪没喂吧?”
春芽鼻子一酸:“妈,猪比你还轻省,有人喂。你别管猪了,你再晕一回,俺们姐几个就真成孤儿了。”
我妈哼一声:“晦气。妈还在,就咒。”
可她眼角有泪。
那回病,把家里最后一点“硬”也泡软了。
我妈躺床上,没法干活,没法骂人,就望着天花板说:“我这辈子,逞能,啥都自己扛,以为扛住了就是妈。结果扛出三高,扛得闺女想死,扛得老周跟我跑……我算哪门子能干。”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说:“妈,你不是错在扛,是错在啥都自己扛,还不让人喘。当妈不是当监工,是当灯。灯不亮,娃摸黑;灯太刺眼,娃也睁不开眼。你以前那灯,瓦数太大。”
她笑骂:“就你比喻多。”
“跟你学的。”我说,“你跟我爸院里说‘肉疼得轻摸’,我记一辈子。”
我妈伸手摸我脸。她手背青筋鼓着,可掌心还是热的。
“春禾,妈对不住你。你本能考证,本不用十八岁就穿红马甲。妈拿‘长姐’俩字把你拴住了。”
我眼泪掉她手背上:“别说了。我不也拿‘长姐’当壳,躲自己喜欢的事?咱娘俩半斤八两。往后我不躲了,你也不逞了,行不?”
“行。”她轻轻应。
春麦在门口举着保温桶:“行完没?排骨粥好了,妈先喝,喝完咱开家庭会——以后这家,不兴一个人拍板,三姐妹一票,爸半票,妈半票,谁逼谁,全票批斗。”
我爸在走廊探头:“那我那半票,能不能换根烟?”
全屋笑。
年关前,家里真开了“家庭会”。
炕桌摆着瓜子、苹果、一壶茉莉花茶。我妈靠被垛,我爸坐小板凳,我们三姐妹排一排。
我先说:“以后家里大事,钱咋花、谁去哪儿、妈的病咋养,得商量。谁拿‘我是妈’‘我是长姐’‘我是爸’压人,罚扫院子一周。”
春麦补:“再加一条:不许拿别人家孩子比。谁比,罚给被比的人买烤红薯。”
春芽小声:“那我……我也可以提要求不?”
全家人看她。
“我提:别再叫我‘咱家希望’。我就叫春芽,会背单词也好,背不下来也好,都是你们妹、你们闺女。药我吃,觉我睡,考不上大学我也不去河沿。”
我妈喉头动了动,伸手攥住她手:“芽儿,妈应。妈以后叫你春芽,不叫‘希望’。希望太沉,你才九十斤,扛不动。”
我爸闷声:“爸也应。以后谁再跟我说‘养儿防老’,我回他:‘我仨闺女,顶别人三营。’”
我笑出了泪。
可生活不是开完会就顺了。
开春,我那对象小邵从县城发微信:“你家装病装逃的戏演完了没?我跟你说,结了婚各顾各妈,你妹药费别想我出。”我回:“放心,你连我妈药费都轮不上。咱俩到这儿,散了吧。”
他回个“行,早该这样”。
我盯着屏幕,没哭。不是不疼,是早看明白了:一个嫌你家里事多的人,结了婚也不会替你端药碗。与其婚后冷战、算计、拿“你弟你妹”当靶子,不如趁早把门闩上。
春麦那边也闹腾。她跟市里一搞装修的处了半年,对方说“你画画那点破本子别捡了,费钱”。春麦当场把画本拍桌上:“我画我的夕阳,你画你的吊顶,井水不犯河水。你嫌,门在那。”那人真走。春麦回家边吃辣条边说:“姐,我这嘴像妈,可我不像妈——我不拦自己,也不拦你们。”
我说:“你比妈强。妈那代人,不敢离,不敢争,拿‘过日子’把自己焊在苦里。咱敢说‘不行’。”
春芽最让人放心,也最让人揪。
她在职校月考进前十五,被老师夸“有耐心”。可有天夜里又发作,心慌、手麻,给我发语音:“姐,我是不是又完了。”我大半夜骑车去镇上,敲她宿舍门,递热牛奶:“你不是完了,是身子记着疼。像腿摔过,阴天还酸。酸不等于断。咱慢慢走,走一步算一步。”
她靠门框,喝完奶,说:“姐,我以后想写本子,写咱家。不写大道理,就写我妈剁菜、我爸反鞋、你数塑料袋、春麦怼三婶。叫‘没本事的家,也能救回来’。”
我笑:“书名土,卖得动。”
她也说:“卖不动,咱自己看。咱家这本,比小说真。”
夏天,我妈能下地了。
她第一件事不是喂猪,是端个小凳坐春芽旁边,看她背护理题。看了半小时,憋出一句:“这‘静脉’咋跟‘筋’似的……芽儿,妈听不懂,但妈坐着,你慌了就摸妈手。”
春芽笑:“妈,你手糙,摸着像砂纸,可我一下子就踏实了。”
我妈嘀咕:“砂纸也是你妈的砂纸。”
我爸在院里给鸡撒玉米,听见了,乐:“秀兰,你这情话,比年轻时骂我‘挨千刀的’还动人。”
我妈抄起簸箕比划:“再贫,连鸡带你一块撵出去。”
我们院里鸡飞狗跳,可鸡是活的,人是活的。
有回村长媳妇又来探口风:“老周家现在不闹啦?前阵传你闺女跟你爷们儿——”春麦端碗出来,笑盈盈:“婶,传啥?传你家豆腐脑里放味精放出自来水?我们家早翻篇了,你那陈芝麻别搁我院里晒,霉人。”
对方讪讪走了。
春麦回头说:“咱家的事,像补过的瓦罐。补痕还在,但盛得住水。外头人想拿指头戳漏,咱自己先捂紧,别漏给她们看。”
我点点头。
这一年,家里真像过了四季:
春里慌,夏里吵,秋里缓,冬里病,再到第二年春,院里桃树自己开花,没人催它。
我辞了超市收银,去县里报了会计班。妈说:“晚不晚?”我说:“你五十二岁还学用智能手机视频,我二十四岁考证,不晚。”
春麦捡起画本,下班画镇上的桥、猪圈、妈的围裙。发网上,有人看,有人夸,也有人骂“土”。她回:“土才亲,洋的挂墙上不吃饭。”
春芽护校实习,第一次给大爷翻身,大爷说“闺女手轻”,她回来乐一晚上。
我爸还是看大门,可门口加了把椅子,春芽下班去坐着陪他。爷俩嗑瓜子,爸说:“芽儿,你以后别找像爸这种闷的。”春芽说:“爸你哪闷,你闷里藏救我命的胆。”
我妈现在不骂“希望”了,改骂“咸淡”:“这汤咸了”“那菜淡了”。可每次春芽喝药,她准备一小碟糖腌山楂:“苦的,拿酸压。”
有天傍晚,全家坐院里。
西边云像被火烧,鸡回窝,猪打呼。我妈忽然说:“你们说,要是那回德顺真没带春芽走,咋办?”
没人说话。
风把桃树叶子吹得哗啦响。
我妈自己接:“咋办,芽儿可能就没了。我赵秀兰再硬,也得抱个相框过下半辈子。那时候,我挣多少猪钱、争多少‘闺女比儿强’,全是灰。”
她转头看我爸:“老周,你浑是浑,这回你立住了。”
我爸嘿嘿:“那三千块,我到现在还觉得值。比买棺材值。”
我妈骂:“晦气玩意儿。”
可她伸手,把爸鞋上沾的泥,拿围裙角蹭了蹭。
我看见那一下,忽然懂了:
好的家,不是不浑、不吵、不逃、不病。
是浑完,有人回来;
吵完,有人留饭;
逃完,有人开门;
病完,有人端水。
我爸那回“跟三妹私奔”,在外人嘴里是笑话,在我们家,是警报。
警报响,人才肯睁眼:
原来最乖的那个,疼得最狠;
原来最凶的那个,最怕失去;
原来最没本的姐,也想要自己一回;
原来最闷的爸,关键时刻比谁都敢。
年根儿,雪下了一层。
春芽在炕桌写东西,春麦画妈的围裙,我爸修鸡舍破板,我妈在灶上烩菜,锅里咕嘟咕嘟,像那年她炖排骨、我爸还没走时一样。
我站在院门口,看雪落进桃树枝桠。
手机一响,是春芽发群里:
“今天没划手,没背单词也活了一天。奖励自己两颗山楂。”
我回:“奖励再加一截红薯,姐请。”
春麦回:“加个烤串,我请,画本这个月赚了三十六块八。”
我妈在灶边喊:“别惯她!山楂行,烤串油大,她胃刚好——哎,算了,吃俩串也死不了,多放孜然。”
我爸在鸡舍探头:“给我捎个鸡胗呗。”
我妈:“你滚。”
雪不冷了。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句——“我爸和三妹私奔了”。
要是有人再跟我这么说,我会笑:
“不是私奔。是爹把闺女从黑洞里背出来,是闺女把爹从‘怕老婆的闷葫芦’里拽出来,是全家拿一身泥、一脸泪、一院子鸡毛,把快散的命,又缝上了。”
这世上哪有现成的好日子。
好日子都是:
你肯先软一点,
我肯先回一步,
她肯先说“我错了”,
他肯先递根烟,
然后饭还热着,门还开着,
人还在。
春禾写到这里,不写了。
因为院里飘来我妈一声:
“春禾!拿蒜!再磨蹭菜坨了!”
“来啦——”
我应一声,拍拍裤腿的雪,往灶房走。
身后桃树、鸡舍、臭烘烘的猪圈、贴着“今天没哭”的窗玻璃,全在雪里冒着热气。
家就是这样。
不体面,但活泛;
不精致,但有人喊你回家吃饭。
这就够了。
后来村里再有人问:“老周家那回私奔咋收场的?”
春麦最会答:“没私奔,爹带闺女去邻县治心慌。治好了,顺带把全家的心慌,也治了一大半。”
那人愣:“真没跟外头人跑?”
我妈听见,铲子一敲锅沿:“跑个屁。老周那点出息,除了我,谁受得了他打呼、反鞋、咸菜就二两酒?外头人精着呢,嫌他穷,嫌他闷,嫌他半夜起来给闺女热牛奶。”
我爸在门口乐:“秀兰,你这是骂我,还是夸咱家?”
我妈瞪他:“自己品。”
春芽在炕上写:
“妈的围裙上,有油点、有药渍、有我哭湿的印子。
可那围裙一系,灶火一燃,我就知道——
我不光是‘希望’,我还是春芽。
是赵秀兰的闺女,周德顺的闺女,
是春禾春麦的妹。
不是分数,不是脸面,不是别人口里的‘老周家三闺女’。
是我自己。”
我看得鼻酸,揉了揉她脑袋:“写得好。别删。”
她笑:“不删。等以后我管病房,拿这念给怕病、怕丢人、怕妈失望的人听。”
窗外雪停了,桃枝上挂小冰碴,亮晶晶的。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哪用非得大富大贵、儿孙满堂、脸上有光。
只要半夜心慌时,有个人肯披衣裳起来,给你热一杯奶;
只要做错事时,有人说“回来吧,饭没凉”;
只要你想死那晚,有人把你从河沿往回拽,骂你一句“周家的人,没那么脆”;
那就值了。
我爸还是那个反鞋的周德顺。
我妈还是那个拿铲子说话的赵秀兰。
春麦还是那个嘴比刀快的二妹。
春芽还是那个背不进单词、却最懂人心的小妹。
我还是那个卖过证、数过塑料袋、最后又拾起书本的春禾。
我们没变成“别人家的样”。
我们变成了:
肯低头、
肯回头、
肯在雪夜里喊一声“吃饭”、
肯在彼此快散的时候,
伸手拽住的那一家人。
这就叫家。
不是没风雨,是风雨来了,屋虽然漏,可里头的人,肯拿身子替你挡一块。
我端着蒜碟进灶房,我妈把烩菜盛出来,油花花,白菜软,粉条亮。
春麦举画本喊:“妈,你围裙我画上了,挂网上,标题《全天下最凶的厨子》。”
我妈笑骂:“收你两块钱没?没给钱别挂。”
春芽在炕上笑得直咳嗽。
我爸端碗凑过来:“秀兰,今儿这菜,比当年订亲那顿还香。”
我妈瞥他:“当年你碗都端不稳,还敢说香。”
“那是,看见你,手抖的。”
“老不正经。”
“跟闺女学的。”
全院笑。
雪化了,檐水一滴一滴,砸在塑料布上,咚、咚、咚,像这个家重新心跳的声音。
我咬一口蒜,辣得眯眼,心里却热。
“我爸和三妹私奔了”——
后来我常拿这话逗春芽。
春芽说:“姐,下回写,就写《我姐满世界找爸,开门看见我敷面膜》,保准比私奔火。”
春麦接:“再加一句:爸在旁边削苹果,皮掉一地,像他那年慌得不成样。”
我妈在灶后头笑:“再加一句:妈在家剁馅,剁的不是菜,是那点死要面子的旧脾气。”
我爸补:“最后来一句:老周家没私奔,老周家,是把快溺死的人,捞上来,拍拍背,说‘别怕,哥——爸在这’。”
春芽笑出泪:
“不行,得改。
是‘姐在这’,
‘妈在这’,
‘咱都在这’。”
对。
咱都在这。
门没锁,灯没灭,锅没空。
这就行了。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