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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之仓
《成都通览》里的粮食记忆
王亦歌
今天的人走进成都的饭馆,常会听到一句:“米饭不够可随便加。”
百多年前,没有饭馆敢这样招呼客人。
《成都通览》里收录过一句求雨的话:“老天爷,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还有一首儿歌唱道:“一根扁担闪悠悠,担着白米上泸州。泸州爱我好白米,我爱泸州好丫头。”
今天读来颇有几分童趣,但“吃白米”三个字背后,其实是那个时代最朴素的愿望——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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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王亦歌
成都号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然而,“天府”并不意味着粮食永远吃不完。一场大旱、一场洪水,都可能让粮价上涨。因此,晚清成都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衙门、商铺和茶馆,还有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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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通览》插图:卖米凉粉的 图片来源:《成都通览》
《成都通览》专门列有“成都之城内仓廒”:“成都仓储本富,历办之积谷,凡一百四十余万石。”
几处粮仓的位置分别是:丰豫仓,在北较场丰豫街;常平仓,在北较场;丰豫分储仓,在皇城贡院内;内城永济仓,在内城仓房街(即永济胡同,约在今人民公园游泳池一带)。
把这些地点放回晚清成都的城市地图,便会发现,北较场、皇城、内城都有仓储。粮食并非集中一处,而是分存在城中不同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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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王亦歌
平时,仓里不过是一袋袋谷米;遇到灾荒,却可能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粮少则价涨,粮价一涨,富户尚可承受,贫民却可能很快断炊。因此,官府储粮,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在青黄不接或灾荒之年调节粮食供应,必要时赈济灾民。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一说灾荒,常会联想起四个字——“开仓放粮”。
但成都的粮仓,并不只有官仓。《成都通览》记完城内仓廒,紧接着还有一句:“四乡尚有济合、社仓等名目。”
这里的“社仓”,很值得一说。
官仓由官府管理,但一个县地域广大,乡村距离城里的官仓可能几十里甚至更远。一旦发生灾荒,从查报灾情、核实户口,到拨粮、运粮,都需要时间。对于已经断粮的农户来说,几天时间都可能十分难熬。
所以,官仓之外,还需要一种更接近乡里的储粮方式,这就是社仓。
社仓通常设于乡里,由地方社会参与管理。丰年储谷,歉年或青黄不接时,再拿出来赈济或借给缺粮农户。它未必能够应付大灾,却能在灾荒初起时先解一时之急。
官仓管的是一地的大储备,社仓照应的则是乡里的燃眉之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成都已有官仓,四乡仍要设立社仓:粮食不仅要存得下,还要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拿得到。《成都通览》短短一句“四乡尚有济合、社仓等名目”,让我们看到,晚清成都的粮食储备,并不只是城里的几座大仓。官府有官府的储备,乡里还有自己的应急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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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州九尺镇的积谷仓 图片来源:品鉴彭州
不过,有粮仓,并不等于仓里一定有粮。傅崇榘紧接着便说:“外县仓谷弊病甚大,无论官管、绅管,其弊一也。”光绪三十年,四川总督锡良曾下令密查,整顿官绅亏挪仓谷的问题。
“亏挪”二字,说出了传统仓储最要命的弊端。
账本上写着一万石,仓里是不是真有一万石?储存多年的谷子有没有霉坏?本来应该赈灾的粮食,有没有被人挪走?平日里或许看不出来,真正遇到灾荒,仓门一开,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救命粮。所以,仓有多大是一回事,仓里有没有粮,又是另一回事。
成都人对粮食的在意,还体现在一件今天看来颇为琐碎的事情上——量米的斗。
《成都通览》记载,当时成都“升斗大小轻重不一”,市斗有三十斤、三十二斤、二十八斤不等;南市关帝庙米斗三十二斤,青羊宫还有所谓“八升斗”。买一斗米,看似明明白白,换个市场,分量可能就变了。
就连成都东西南北四市的米斗也不同。《成都之油米柴炭》记载,东市一斗三十二斤(以前的十六两秤),南市三十三斤,北市二十八斤,西市也是二十八斤。后来才逐渐“通用官定之斗”。所以,一百多年前成都人买米,不但要问“多少钱一斗”,还得问一句是哪一种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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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光绪年间(1888年8月)成都保和乡启用的官斗 图片来源:方志成华
如果粮食紧张,酒蒙子就要遭殃。
酿酒要耗粮,一旦发生严重灾荒,官府甚至会下令暂停酿酒。光绪三十年,川东北大旱,米价高涨,四川总督锡良便奏准灾区暂停煮酒,等来年豆麦丰收后再恢复。今天看来,米是米,酒是酒;但在粮食紧缺的时候,却是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有限的粮食,是先拿来填饱肚子,还是拿去酿酒?
而成都真正能够成为“天府”,粮仓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倚仗——都江堰。
丁宝桢整修都江堰以后,灌县、温江、崇庆州、崇宁、郫县等地大量农田恢复耕种。有一年收成达到八成以上,米价随之回落十分之四。史料最后只用了四个字:“年丰谷贱”,这大概就是传统农业社会最让人安心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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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都江堰天府粮仓 图片来源:方志四川
水利保住农田,农田长出稻谷;丰年有粮入仓,歉年有粮出仓。从都江堰的一道堤,到乡间的一座社仓,再到北较场、皇城和仓房街的一间间仓廒,最后连着的,都是成都人的饭碗。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傅崇榘在《入蜀旱程记》和《川江水路记》中,为什么一路都在记米:哪里的米发霉,哪里的米里掺了石子,哪里的米颜色白,坐船时米又该由谁准备。今天看来,这些事情未免琐碎。但对一个远行的人来说,前面有没有饭吃,可能比沿途有什么风景重要得多。
一百多年后的成都,北较场仍在,皇城早已改变模样,“仓房街”这样的地名,还隐约留着当年粮仓的影子。只是那些仓廒里堆放的谷米,以及守着粮价过日子的普通人,已经渐渐淡出了城市的记忆。
《成都通览》把这些细节留了下来。它让我们知道,所谓“天府之国”,并不只是因为土地肥沃。都江堰要有人修,粮食要有人种;丰年要想到歉年,城里要有官仓,乡下还要有社仓。甚至一只量米的斗,都牵着普通人的一日三餐。
一百四十万石,是《成都通览》记下的一个数字。但对于当年的成都人来说,粮食从来不只是一个数字。
丰年有粮可存,荒年有仓可开。无论年景好坏,百姓的碗里,都得有一口饭。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亦歌〔 成都大学高端外籍专家兼特聘研究员。曾任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孔子学院外方院长。近期主编、合编及主译的作品包括《诗译成都 语话天府:成都最美百首古诗词中英双语鉴赏》丛书、《诗词遇见杭州》(中英双语)、《千年月市:锦绣蓉城的烟火记忆》(中英双语)等。上下册约240万字的《成都通览》英译本已于2026年5月由川大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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