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躺在加床上,左腿打着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裤兜里那两沓现金,被护士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不敢看。
我拨了第二十三个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不是没人接,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两个小时前,我从自家二楼阳台翻了出去。老伴儿站在阳台上,披着睡衣,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比骂你一百句还难受。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叹了口气:“大爷,别再打了。”
我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在抖。
四十年前,我嫌麻烦没给刚生完孩子的妻子做一碗蛋花汤。四十年后,我把她藏了十年的积蓄偷出来,送给了一个想让我万劫不复的女人。
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像一把刀。
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活到这把岁数,真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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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六十五岁生日,农历腊月十九。
韩翠萍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面汤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桌上再没别的菜,连个凉拌黄瓜都没有。
我瞅着那碗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搁以前,逢生日怎么也得有四个菜,酱牛肉、花生米、醋溜白菜,再来一条红烧鱼。
这几年,韩翠萍越来越不讲究这些了。
她说什么来着?
对,她说的是“过日子,过的是人,不是排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正吃着,手机响了,赵磊打的。我赶紧接起来,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儿子说:“爸,项目临时有个会,今儿回不去了,改天补。”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半天,愣是没再动一口。
韩翠萍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锅,水声很大,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
那碗面,我最后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不是有多好吃,是不想糟蹋粮食。我这个年纪的人,挨过饿,知道一粒米、一口汤的分量。
下午一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徐光济那个老家伙又来蹭饭。
开门一看,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红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橙黄的橘子。
她见了我,笑了一下,说:“您就是赵叔吧?我是来隔壁做保洁的小贾,走错门了。听徐叔说今儿是您生日,顺手买了几斤橘子,您尝尝。”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由分说把橘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那袋橘子,站在门口愣了至少五分钟。
徐光济的邻居?我没听那个老东西提过。再说了,一个做保洁的,怎么知道我生日?
可是那袋橘子,金黄金黄的,在腊月的冷风里透着一股暖意。
我拎着橘子进了屋,放在茶几上,没舍得吃。韩翠萍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问哪儿来的。我说隔壁徐光济家请的保洁,顺手给的。
她“哦”了一声,说:“这年头,外人比自家人贴心。”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的鼾声在枕边有节奏地响着,我却越躺越清醒。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我爬起来,从五斗柜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厂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报纸了,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底下标注着一行小字:技术标兵赵振国同志在车间检查设备。
照片里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浓密,腰板挺直,眼神里有光。
那时候多好啊。
我蹲在地板上,借着月光看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贾梦瑶的橘子还在茶几上,清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一缕不该有的风。
02
过了三天,徐光济来找我下棋,顺便提了一嘴:“我那个保洁,小贾,干活麻利,手脚干净,人也机灵。你要不要也请她来拾掇拾掇?”
我嘴上说:“请什么请,家里有手有脚的。”
徐光济嘿嘿一笑:“你家翠萍那腰,不是不好吗?做个深度保洁,花不了几个钱。”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上午,拨通了徐光济给我的那个电话。
贾梦瑶当天下午就来了,背着一个蓝色的工具包,进门先从包里掏出一双鞋套套上。
她干活确实利索。擦窗台、刷灶台、洗油烟机,手脚不停,连墙角缝里的灰都用牙刷一点一点剔干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却一直在瞄她。她察觉到我在看她,偶尔回头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那种笑,不是韩翠萍那种“你看啥呢不看拉倒”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欢喜的笑。
我心跳得有点快了。
干完活,我递给她一百五十块钱,她接过来说:“赵叔,您太客气了,徐叔那边我只收一百。”
我摆摆手说:“你干活实在,值这个价。”
她低头笑了笑,把钱仔细叠好放进裤兜里,然后蹲下去系鞋带。
站起来的时候,她顺手指了指冰箱,说:“赵叔,您那袋北冰洋冰棍的包装袋,压在冷冻层最底下,还是我给您说的,别扔,那是个念想。”
我愣了一下。那袋冰棍是二十年前厂里清仓时买的,韩翠萍不舍得吃,放在冰箱里冻着,后来冰棍化没了,包装袋一直留着。
我自己都忘了这茬了,她居然翻出来了。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冰箱,那袋黄得发旧的包装袋果然还在冷冻层躺着,被她压得平平整整的。
晚上韩翠萍回来,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一百。
她看了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叫人来家里了,我自己能收拾。”
我扒着饭,嗯了一声。
那个晚上,韩翠萍洗碗的声音比平时大,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演的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袋北冰洋的旧包装袋,我后来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它躺在冷冻层,像一截从旧时光里伸出来的手,拽着我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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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光济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楼底下看人下棋,徐光济拎着一个蛇皮袋,灰头土脸地走过来,往我旁边一蹲,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房东把我撵出来了,欠了仨月房租。”
我吓了一跳。
徐光济跟我一样大,也是退休的老头。
不一样的是,他离婚三次,两个女儿都不待见他,一个人租个小单间过日子,靠退休金养活自己,手里没什么积蓄。
我问他咋欠那么多,他叹了口气,说钱都借给了一个女人。
“湖南那边的,五十来岁,在棋摊上认识的。说家里盖房子缺点钱,我借了她三万。后来说儿子结婚要彩礼,又借了五万。再后来,她说还不上,人跑了。”
我目瞪口呆:“你没报警?”
他摆摆手:“报什么警,丢不起那个人。”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蹭了一顿饭。
韩翠萍炒了两个菜,他喝了三杯二锅头,喝到最后一杯,眼眶红了,声音哑着说:“老赵啊,你听我一句,咱这个岁数了,千万别碰那玩意儿。碰了,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甚至有点瞧不上他。我心想,那是你自己不正干,我跟你不一样。
那晚徐光济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他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我听着他的鼾声,做了一宿乱梦。
梦里的画面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我蹲在街头,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棉袄,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有几个硬币。风从领口灌进来,透心凉。
我醒了,后背全是汗。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老伴儿。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那几根白发,我竟然一点都没注意。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又给贾梦瑶发了一条消息:“小贾,你上回说徐叔介绍你过来,我这还有几件旧家电想找人帮我拾掇拾掇。”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回得很快:“好的赵叔,我明天下午有空,来帮您看看。”
就这短短一行字,我心跳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手机那头,贾梦瑶正坐在唐凯唱的出租屋里,把我发消息的截图发给他看,配了一句话:“鱼又咬钩了。”
04
贾梦瑶把赵振国的心,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先讲自己命苦,爹妈重男轻女,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讲弟弟上大学时学费凑不齐,她站在深圳电子厂门口哭了一宿。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还在笑。但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赵叔,我跟您说这些干嘛,干活干活。”
她蹲下身子继续擦地板,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的背影。那背影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单薄瘦削,却要扛那么重的担子。
后来她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来做个深度保洁,有时候是送一袋她自己包的饺子来,说是“顺手包的,赵叔您尝尝”。
那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韩翠萍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跟她多聊两句。她什么都听,不插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看着我。
我一辈子的高光时刻,就是当上技术标兵那阵子。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韩翠萍听了八百遍,早就不耐烦了。
贾梦瑶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地问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还有什么后来。不过是平凡日子里的碎琐事,被一个愿意听的人捡起来,便觉得珍贵了。
有一次,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轻轻地说:“赵叔,您要是我爸就好了。”
说完就跑了,下了楼梯,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她塞给我的两个橘子,愣了很久。
那阵子我想给贾梦瑶介绍工作,也想过帮她把弟弟接过来,还想过怎么才能让她过得好一点。我没往深处想过别的什么。
可是有一天清理手机相册时,我发现我偷偷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怎么拍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但里面她站在阳台上,低头整理衣服,一束光照在她侧脸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移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韩翠萍的呼吸声,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上蹿下跳。
第二天一早,她睡得正沉,我轻轻起身去了厨房,煮了一碗蛋花汤。
端到床头柜上。
韩翠萍醒来时愣了半天,问我:“你这是干嘛?”
“没啥,想煮就煮了。”别过头去,耳根有点发烧。
她望着那碗汤,好一会儿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咸了。”
我没告诉她,那碗汤,我是照着四十年前她念叨过的方式做的。
那一刻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对她好,还是在拿她当借口,让自己心里那股歉意有个安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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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很快。
有一天下午,贾梦瑶在我家擦玻璃,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每次看一眼就挂了,脸上神色越来越不对劲。
我问她怎么了。
她挤出一个笑,说没什么。
隔了半小时,她手机又响了,她绷不住了,接了电话,低声说了两句:“哥,你别逼我了,我真没有钱……”然后声音就哽住了。
我赶紧走过去,她把电话挂了,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抽纸巾,在她身边蹲下来,说:“有什么事,跟叔说。”
她抬起头,脸上的妆都花了,嘴唇发白,颤着声音说:“我弟弟的学费还差五千块,实在凑不上,唐凯唱就一直催我去找个……找个有钱的老板。赵叔,我真的不想……”
说到最后,她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
“差多少?”
“五千,但是……”
“你等着。”
我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翻出存折,又翻出两千块现金。我把存折揣进内兜里,下楼去了银行。
五万块。我取的是五万块。那时我说不清怎么一口气取这么多。
我把五沓整整齐齐的现金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到她面前。
她拼命摇头,说不能要不能要,眼泪却顺着脸颊一直掉。
我硬把纸袋塞到她手里:“拿着,给弟弟交学费。不够再跟叔说。”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留了一下,冰凉,发抖,又迅速收回去。
她抱着那个纸袋,蹲在门口,哭了好久。我站在她旁边,心里又酸又热,像含着一块滚烫的姜糖。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转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深深浅浅,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没有。我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那天晚上韩翠萍发现我翻出了存折,问我干什么用了,我说老赵老家侄子盖房,借点钱过去周转。
她没再追问。可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看得我心里发虚,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藏起脸。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贾梦瑶发来一条消息:“赵叔,您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您。”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热得发烫。
那是我这辈子犯的又一个错误。我以为那是感动,其实那是深渊。
而韩翠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在黑暗里轻轻问了我一句:“你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没事,你睡你的。”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沉默就那样横在我们中间,像另一道墙。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徐光济半醉半醒时说的那句“万劫不复”。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可还是舍不得把手机里的那条消息删掉。
06
从那以后,贾梦瑶找我“帮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弟弟的学费,后来是爹生病住院要押金,再后来是唐凯唱欠了高利贷,说不还钱就要被人砍断手脚。
每回都有理由,每回都声泪俱下。每回我都掏了。
我的存折像被啃的老树皮,越来越薄。
我瞒着韩翠萍,去银行取了五次钱,一次一万,一次八千,一次五千。
到后来,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一千九百八十五块六毛。
我不敢让她看存折,就把它从老地方挪到了工具箱的底部,用一块旧抹布裹着。
那阵子夜里睡不好,白天吃什么都没味。有一天晚上,徐光济来我家喝酒,半醉时忽然说:“老赵,你最近不对劲,像是丢了魂。”
我没敢接话,只是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二锅头,一仰脖,灌了下去。
是贪,那股劲儿上来了,拉不住,也管不住。
我就是觉得,这辈子没被人真正需要过,没被人真正看重过。
而今有个年轻女人对我说“您是她遇到最好的人”,我舍不得放手。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出门去银行,给贾梦瑶取最后一笔钱。
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唐凯唱喝醉酒打了她,她躲在楼道里不敢回家,一分钱都没有,连手机也快没电了。
我慌慌张张翻出了韩翠萍那件旧羽绒服。其实我是想翻她衣柜里看有没有备用的现金,因为我手里的钱不够了。
手插进内衬,碰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解开皮筋,里面是摞好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写着:翠萍给自个儿攒的。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给自己的:“六十岁那年,去敦煌看壁画。”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这笔钱,她攒了十年。每天买菜省下几块,过年孩子们给的零花钱留一点,从来没舍得动用一分一毫。
我却把它掏了出来。
我站在那里,捏着钱,捏着纸条,心里在拼命打架。
脑海里一会儿是韩翠萍的侧脸,一会儿是贾梦瑶哭着喊叔的声音。
我咬了咬牙,把钱揣进兜里,把纸条塞回信封,塞回羽绒服里。
我告诉自己,赵振国,等缓过来这口气,你加倍还给老伴儿。加倍还。
那天晚上,我兜里揣着刚从银行取的五千块,从家里出来,走在路灯下。风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可我浑身是汗。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贾梦瑶蹲在路灯底下,抱着双膝,头发散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见到我,站起来,朝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叔,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她说着,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名堂快要碎了,我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可停不下来。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有叔呢。”
三个字悬在路灯下,像一句不必兑现的誓。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人嘴里的话,是不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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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晨一点半,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传来贾梦瑶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赵叔,唐凯唱回来了,他翻了我的手机……看到你给我转钱的记录,说要找你算账……赵叔,你赶紧来,我害怕……”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脑子嗡嗡的。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城南那个出租屋,他下楼去买东西了……赵叔,你快点来,他把门反锁了……”
我没来得及多想,胡乱套上衣服,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韩翠萍攒了十年的积蓄。
又翻出最后两万块钱,塞进裤兜里,拉开卧室门就往外走。
到了客厅,我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老伴儿的呼吸声很平稳,她睡得很熟。
我不能走正门,会惊醒她。
我拉开阳台的门,冷风灌了进来。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看,二楼,不高,楼下停着一辆邻居新买的电摩托。
我翻过栏杆,踩到空调外机的边沿,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从二楼直直栽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干柴被踩断一样。疼痛从脚踝炸开,瞬间漫到头顶。我趴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钱从裤兜里散落一地,红色的钞票在路灯下铺满了小半块地。
下一秒,楼上阳台那扇门开了。
韩翠萍披着睡衣走出来,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我。
她一句话也没说。
那阵沉默比骂什么都疼。
我趴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转身走了进去,灯灭了。
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闻着四周淡淡的汽油味和泥土味,嗓子里干得像着了火。我翻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贾梦瑶的电话。
没人接。
第二遍,没人接。
第三遍,已经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一片布满云的天空,那个晚上,我的眼角好像有什么淌下来,冰凉的,一直流进耳朵里。
我心里隐隐明白了一件事。可我还在拼命骗自己,告诉自己一定是她手机没电了,一定出什么事了,不是我想的那样。
直到救护车赶到,我被抬上担架塞进车里。我在车门关上那一刻侧过头,看见阳台上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