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蹲在楼道里,一本一本捡散落的作业本。凌玲站在门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拖油瓶,滚回你妈那儿去。”
十三岁的男孩没吭声,只是把撕破的数学卷子叠好,塞进书包。陈俊生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刚下火车的票根。
他没出声。转身进了屋,打开衣柜,把凌玲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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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子君的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陈俊生正在会议室里跟甲方扯皮,手机震了三回他才看见。接起来,对面是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我妈肚子疼,被邻居送去医院了。”
陈俊生赶到医院时,罗子君已经进了手术室。
急性阑尾炎,穿孔,再晚半天就麻烦了。
平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搁在脚边。
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爸,眼圈红红的,没哭。
医生说术后至少住院十天,家里最好有人照看孩子。罗子君父母在外地,赶不过来。陈俊生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凌玲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有电视剧的背景音,凌玲的声音听着挺客气:“那你就把平儿接过来住几天呗,我这边没问题。”
陈俊生说了句谢谢,又补了一句“给你添麻烦了”。凌玲笑了一声,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那天晚上九点,陈俊生带着平儿回了陈家。平儿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磕磕绊绊地响。凌玲开的门,脸上挂着笑,伸手去接平儿的书包。
“来,阿姨帮你拿。”
平儿往后缩了一下,自己把书包抱在怀里。凌玲的手悬了半空,又收回去,转头对陈俊生说:“孩子认生,慢慢就好了。”
陈俊生点点头。
他第二天一早要出差,三天。
临走前把凌玲拉到厨房,说平儿肠胃不好,别给他吃凉的。
凌玲正在洗碗,手上都是泡沫,应了一声知道了,又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后妈。
陈俊生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他蹲下来跟平儿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听阿姨话、有事打电话。平儿点头,手一直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门关上以后,凌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平儿,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你睡这儿,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平儿打开柜子,里面只有一床薄毯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抱着毯子铺在沙发上,又去卫生间洗漱。
洗手台上摆着三支牙刷,两支是成人的,一支是蓝绿色的儿童款。
他刚拿起来,凌玲从卧室探出头。
“那是志强的,你用旁边那个。”
旁边是一次性牙刷,塑料袋上印着酒店的名字。平儿拆开,刷了牙,把牙刷放回塑料袋里,搁在台面角落。
冰箱里有酸奶,他打开拿了一盒。凌玲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手里的酸奶,走过去,从冰箱门上撕下一张便利贴,贴在那盒酸奶上。
“志强的东西你别动。”
平儿低头一看,冰箱里还有三盒酸奶,每一盒上面都贴着黄色的便利贴,写着“志强专用”。水果格里放着几根香蕉和一盒蓝莓,也都贴了。
他把手里的酸奶放回去,关上冰箱门,什么也没说。
回到沙发上躺下,毯子太短,盖住肩膀就盖不住脚。
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侧过身,听见凌玲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
“来了,住半个月呢。烦死了。”
平儿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闻着很陌生。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旧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会陷一个坑,他妈总说攒够钱就换。
想着想着,手机亮了一下。是陈俊生发来的消息:到了酒店,早点睡。
平儿回了一个嗯。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天,睡沙发,酸奶不能喝。
02
第二天早上平儿六点半就醒了。沙发太短,他半夜掉下来两回。凌玲七点出的卧室,穿着睡衣去厨房,经过沙发时看了一眼。
“醒了就起来,把毯子叠好。”
平儿叠好毯子,去卫生间洗脸。凌玲在厨房煎鸡蛋,煎了两个,盛在盘子里。平儿以为有自己一份,走过去,凌玲把盘子往旁边一挪。
“这是给志强留的,他中午回来。你吃面包。”
面包在餐桌上,切片吐司,旁边放着一瓶果酱。平儿拿了两片,抹了点果酱,站着吃完。凌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吃完把盘子洗了。”
平儿把盘子洗好放回碗架,回沙发上坐着。
他想给妈妈打电话,又怕打扰她休息。
罗子君昨晚发过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说别担心妈,在阿姨家要懂事。
凌玲刷完手机,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平儿的行李箱上。
“箱子搁这儿碍事,塞阳台去。”
平儿把行李箱拖到阳台。阳台是封闭的,堆着拖把和纸箱,有一股潮味。他把箱子靠墙放好,回来时凌玲已经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中午梁志强回来了。十六岁的男孩,个子挺高,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看见平儿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陈平。”
梁志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酸奶。
平儿看见他撕掉便利贴,插上吸管,仰头喝了两口,又放回去。
那盒酸奶没喝完,就搁在茶几上。
凌玲从卧室出来,看见梁志强,脸上的表情立刻不一样了,眉眼都松下来。
“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煎了鸡蛋。”
“吃了。”
梁志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平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梁志强也没理他,腿翘到茶几上,鞋底冲着平儿的方向。
平儿盯着电视屏幕,没开,黑屏上映出三个人影。
凌玲在厨房热鸡蛋,端出来放在梁志强面前。梁志强吃了两口,皱眉头。
“凉了。”
凌玲连声道歉,说妈再给你热热。
端着盘子又进了厨房。
平儿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在家时,他妈也这样。
菜凉了要热,汤咸了要兑水。
但那是亲妈。
下午陈母谢玉洁来了。老太太提着一保温盒饺子,进门先喊平儿。平儿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声奶奶。谢玉洁摸摸他的脸,眉头皱起来。
“瘦了。”
凌玲从卧室出来,脸上又挂上笑。“妈,您来了。平儿正长身体呢,吃得不少。”
谢玉洁没接话,把饺子打开,让平儿吃。
平儿坐在餐桌前吃饺子,谢玉洁在旁边看着,忽然看见玄关地上扔着一个书包。
是平儿的,拉链没拉好,课本露出一角。
“书包怎么搁地上?”
谢玉洁弯腰去捡,凌玲抢先一步拿起来,放到沙发上。“平儿随手放的,这孩子东西乱搁。”
谢玉洁看了凌玲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帮平儿把书包拉链拉好,嘟囔了一句。
“这房子当初写平儿名字,就是怕……”
话没说完,凌玲耳朵尖,立刻转过身。“妈,您说什么?”
谢玉洁摆摆手。“没什么,我说这房子挺好的。”
凌玲的脸色变了,但没追问。她端着水杯进了卧室,门关得比平时重。平儿低头吃饺子,什么也没听见。谢玉洁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
晚上陈俊生打来电话,平儿接的。陈俊生问今天吃了什么,平儿说饺子,奶奶来了。陈俊生又问凌玲阿姨好不好,平儿顿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平儿打开备忘录,打了第二行字:第二天,鸡蛋是志强的,我吃面包。奶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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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平儿开始上网课。沙发太矮,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脖子酸得厉害。凌玲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把课本摊了一茶几,皱眉头。
“写完收拾干净。”
平儿说知道了。凌玲端着水杯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那个资料费,多少钱?”
平儿抬起头。“一百二,老师让后天交。”
凌玲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你先垫上,回头我跟你爸说。”
平儿没吭声。他零花钱攒了三百多,本来打算买双新球鞋。下午趁凌玲午睡,他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钱包,数了一百二出来,放在书包侧兜里。
凌玲其实没睡。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客厅里有翻东西的声音。
等平儿回沙发上坐着了,她才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
平儿的书包拉链开着,侧兜里露出一角纸币。
她没说什么,回了卧室,拿起手机给陈俊生发消息:平儿资料费我给了,你别操心了。
陈俊生回了一个笑脸。
第四天陈母又来了,这次没提饺子,带了一袋子苹果。她进门时凌玲不在,去超市了。谢玉洁把苹果洗了,削了一个递给平儿。
“在阿姨家,她对你咋样?”
平儿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半天。“挺好的。”
谢玉洁不信,但也没再问。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摊着的作业本,又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薄毯子。
她弯腰摸了摸毯子,太薄了。
“晚上就盖这个?”
平儿说屋里有暖气。
谢玉洁没说话,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三盒酸奶整整齐齐贴着便利贴,水果格里放着蓝莓和香蕉,也贴着。
她关上冰箱门,脸色不太好看。
凌玲回来的时候,谢玉洁正在阳台收平儿的衣服。凌玲把超市袋子放下,走过去。
“妈,您歇着,我来。”
谢玉洁没理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凌玲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手攥着超市袋子的提手,指头勒得发白。
谢玉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平儿说:“有事给奶奶打电话。”
平儿点头。凌玲在身后说:“妈您放心,平儿在这儿挺好的。”
谢玉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下楼去了。
晚上陈俊生打来电话,谢玉洁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没多说,只讲了一句:“你那个媳妇,对平儿不冷不热的。”
陈俊生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就是那个性格,不热情。”
谢玉洁说:“你多操点心吧。”
挂了电话,陈俊生坐在酒店床上,打开手机,翻到家里的监控APP。客厅的摄像头是去年装的,为了看快递。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回放。
画面里,平儿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凌玲从卧室出来,经过茶几时,把平儿的作业本往旁边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平儿把本子挪到膝盖上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凌玲又出来,递给平儿一杯水,平儿喝了,继续写。
陈俊生关掉视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想打电话问平儿,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住了。问什么?你阿姨对你不好?孩子只会说好。
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又打开监控,往前翻到白天。
画面里平儿在吃面包,凌玲在喂梁志强吃鸡蛋。
陈俊生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04
第五天是周六,梁志强在家。平儿在沙发上写作业,梁志强在旁边打游戏,音量开得很大。平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写。
凌玲从卧室出来,看见平儿占了半张茶几,皱眉头。
“志强好不容易回来,你让他坐舒服点。你去阳台写。”
平儿收拾好作业本和笔,搬到阳台。阳台没暖气,他穿着校服外套,手冻得有点僵,字写得歪歪扭扭。写一会儿就要搓搓手,哈口气。
下午陈俊生临时回来取文件。
他出差提前结束了,没告诉凌玲,想给平儿一个惊喜。
进门时客厅没人,梁志强在卧室打游戏,凌玲在厨房做饭。
他走到阳台门口,看见平儿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脸冻得发白。
“怎么在这儿写?”
平儿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屋里吵。”
陈俊生蹲下来,摸了摸平儿的手,冰凉的。他站起来,走进客厅,凌玲正好端着菜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陈俊生说提前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面摊着梁志强的游戏机。
又看了一眼沙发,平儿的毯子叠在角落里,上面放着一包饼干,吃了一半,袋口敞着。
“平儿怎么在阳台写作业?”
凌玲把菜放在桌上,语气很自然。“他自己嫌屋里吵,非要去的。我说屋里写多好,他不听。”
陈俊生没再问。
他走进书房,找到文件,打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夹在文件夹里。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产权人一栏写着“陈平”,共有情况写着“单独所有”。
他又放回去,合上文件夹。
那天晚上他带平儿出去吃了顿肯德基。平儿吃了两个汉堡,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陈俊生看着他,忽然问:“阿姨是不是不给你吃饱?”
平儿嘴里塞着汉堡,摇头。
“没有,我吃得饱。”
陈俊生没再追问。
送平儿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他给平儿买了一支新钢笔。
平儿把钢笔揣进兜里,走了几步,忽然说:“爸,我明天想去医院看我妈。”
陈俊生说行,明天我来接你。
平儿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爸,我住到什么时候?”
陈俊生愣了一下。“住到你妈出院。”
平儿嗯了一声,上楼了。
陈俊生站在楼下,看着三楼客厅的灯亮起来,过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监控,看见平儿在沙发上躺下,凌玲从卧室出来,把客厅灯关了。
黑暗里,平儿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
陈俊生攥着手机,站在风里,抽了半根烟。他戒烟三年了,这半根是从车里翻出来的,有点潮,吸了两口就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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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陈俊生提前结束了所有工作。
他没跟凌玲说,买了下午的票。
到家时是四点半,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三楼,看见家门口堆着一个行李箱,平儿的旧行李箱。
旁边散着一地作业本和课本,数学卷子撕破了,飘到楼梯拐角。
平儿蹲在地上捡。凌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拖油瓶,滚回你妈那儿去。住几天了?半个月了,你妈死了吗?”
平儿没吭声。他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凌玲又说了句什么,陈俊生没听清。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票根,指节发白。
凌玲转身进屋,门关上了。平儿蹲在楼道里,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抬头看见陈俊生。
“爸。”
陈俊生走过去,蹲下来,把平儿的书包拉链拉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进屋。”
平儿跟着他进门。凌玲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看见陈俊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陈俊生说:“提前结束了。”
他带着平儿进了卧室,关上门。平儿坐在床边,手攥着书包带子。陈俊生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让你走?”
平儿低着头,半天才说:“她说我妈不要我了。”
陈俊生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卧室门,走进主卧。凌玲在厨房喊:“饭马上好了,你洗手。”
他没应。
打开衣柜,把凌玲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大衣、毛衣、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他用袋子装好,也放进去。
凌玲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抽屉里,他拿出来,搁在行李箱夹层。
凌玲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干嘛?”
陈俊生没抬头。“给你收拾东西。”
凌玲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你什么意思?”
陈俊生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立起来。他走进书房,拿出那份房产证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这房子,首付是罗子君当年卖婚前房凑的。房本写的是平儿的名字。”
凌玲盯着那张复印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说什么?”
“你住的房子,是我儿子的。”
凌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伸手去抢那张复印件,陈俊生先一步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
“明天搬走。”
凌玲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飘上来,尖尖细细的。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
“陈俊生,你疯了吧?”
陈俊生看着她,没说话。卧室门开了,平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支新钢笔。凌玲转头看见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她走过去,把行李箱拽过来,拉杆抽出来,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俊生。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轮子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陈俊生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
平儿坐在床边,钢笔搁在膝盖上。
陈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坐着。
窗外天慢慢黑了,客厅的灯没开,两个人坐在暗处,听见楼下有人遛狗,铃铛响了两声。
06
凌玲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她没带钥匙,在门口按了十分钟门铃。陈俊生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她进。
“我来拿东西。”凌玲的声音有点哑,昨晚应该没睡好。
陈俊生侧身让她进来。
凌玲走进客厅,看见行李箱立在玄关,上面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截图上是她在阳台骂平儿,在厨房倒掉平儿的牛奶,在冰箱上贴便利贴。
凌玲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纸塞回信封,扔在茶几上。
“你监视我?”
“家里装摄像头,是为了看快递。”陈俊生站在沙发旁边,语气很平。“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凌玲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我做什么了?我给她儿子吃给她儿子喝,伺候了半个月,就落这么个下场?”
陈俊生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离婚协议,打印好的,底下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婚后存款,分你一半。房子跟你没关系。平儿的抚养权本来就在罗子君那儿,你也不用操心。”
凌玲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她忽然抓起茶几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到墙角,平儿在卧室里听见响动,把门开了一条缝。
凌玲看见他,伸手指过去。“你满意了?你个小崽子,你把你爸哄得团团转。”
平儿把门关上了。陈俊生走过去,把卧室门轻轻带上,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凌玲不说话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陈俊生的母亲,哭诉陈俊生要赶她走。
又打给公司的同事,说陈俊生在外面有人了。
声音很大,故意让平儿听见。
陈俊生没拦她。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等她打完。
凌玲打了四五个电话,没人站在她这边。
谢玉洁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房子的事,我知道。你别闹了。”就挂了。
同事肖玉琼那头更直接:“你平时怎么对那孩子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凌玲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她看了一眼陈俊生,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忽然,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碴子。
“我走可以。”她的声音低下来,手指头捏着一块碎玻璃,捏得指尖发白。“存款我不要了,你给我二十万。我前夫那边欠了钱,人家催得紧。”
陈俊生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你前夫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玲抬起头,眼圈红了。“陈俊生,我跟你三年,你连二十万都不给我?”
“三年里你转给你前夫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我没找你算账,是给你留面子。”
凌玲不说话了。她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停下。
“平儿。”她喊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平儿露出半张脸,看着她。
凌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平儿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水渍和没扫干净的玻璃碴子。
陈俊生从厨房拿了扫帚,把地扫干净,又用拖把拖了两遍。
“中午想吃什么?”
平儿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面。”
陈俊生打开冰箱,西红柿蔫了,鸡蛋还有三个。
他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进锅里,蛋壳掉进去两片,他又拿筷子捞出来。
面煮好了,端上桌,平儿吃了一口。
“咸了。”
陈俊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将就吃。”
平儿没再说话,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
陈俊生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平儿五岁时,也是这么站在水池边,踩着小板凳洗碗,把袖子全弄湿了。
那时候罗子君还在,站在旁边笑。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平儿手里的碗拿过来。
“我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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