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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下午一点多下到现在,单位门口的台阶湿得发亮。我拎着一把折叠伞,站在综合科办公室外,没急着进去。
秀英的伞落在家里了。她早上出门时还说,下午雨不会大。
门没关严,赵磊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
“这点材料都能错,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我抬眼看进去,秀英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沓纸。她四十九岁,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今天没来得及扎好,鬓边被雨气沾得有些乱。
赵磊坐在椅子上,桌面摆着她改过的文件。
“我已经重新核过了。”秀英说。
“核过了还错成这样?”赵磊把纸拍回去,“你要是没本事,就别占着位置。整天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谁欠你的?”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低头盯着电脑,键盘声停得很不自然。
我推门进去,把伞放在门边。
“赵主管,文件有问题就说文件,别这样训人。”
赵磊转过头,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不该放进来的东西。
“你谁啊?”
“我是秀英她丈夫。”
“家属来单位管事了?”他笑了一声,“她自己都没说话,你倒挺积极。”
秀英脸色变了,朝我轻轻摇头。
我没退开,只把那沓纸拿过来翻了翻。错误不大,两个日期写反了,重新打印就行。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改掉就好了。”
“你懂什么?”赵磊往后一靠,“工地上看两张纸,就以为办公室的活也能插嘴?”
旁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赵磊盯着我:“大哥,别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到处替人出头。她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天天让别人操心。”
那句话落下来,秀英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我胸口发闷,手掌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说话留点分寸。”
“分寸?”赵磊站起来,“你来这里闹,是觉得她受欺负了?她拿着工资,就得把事情做好。别一出问题就把家里人搬出来。”
秀英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催促。
“国强,你先回去。”
“我送伞来的。”
“我说你先回去。”
她声音不大,却比赵磊刚才那些话更让我难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连忙站直。
陈志远从走廊那头过来,身后跟着办公室的人。他五十七岁,平时走路很稳,今天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赵磊,落到我身上。
手里的文件滑到地上。
“周……”
只吐出一个字,他的脸色便变了。肩膀晃了一下,整个人扶住门框,膝盖像突然没了力气,顺着墙边坐了下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雨水沿着窗缝渗进来,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暗色。
01
那天之后,我总会想起陈志远坐在门边的样子。
可在那场雨来之前,我们家的日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事发前两周,秀英开始频繁加班。她在区里的公共服务单位做合同制文员,平时五点半下班,偶尔忙到六点多,也算正常。那段时间却常常过了七点才回来,饭盒里的米饭被蒸得发硬,菜汤洒在袋子底下。
我在建筑项目上做安全员,工地离家不远,收工早的时候会骑电动车去接她。
第一次等到七点四十,她从办公楼出来,看见我站在树底下,脚步明显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这里离你工地不顺路。”
我把头盔递过去,没接她的话。
她看了看后座:“我还要回去一趟,你先走吧。”
“这么晚了,回去拿什么?”
“落了个东西。”
她说得很平,转身又进了楼。
我在雨棚下面等了二十多分钟,保安过来提醒我要关门,才一个人骑车回家。桌上的饭菜热了两遍,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秀英回来时已经快九点。她手里拎着一个空纸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问她吃过没有,她说在单位吃了。
我把那碗面推过去:“再吃两口。”
“不饿。”
她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桌边,听见她咳了两声。
第二天,我没再去接。
她反倒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怎么没来。我回她,今天工地有事。其实那天五点半就收了工,我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等到天黑才回去。
这些话谁也没说破。
周宁那阵子偶尔回来吃饭。她二十五岁,在社区做护士,轮班时间不固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就会响。
她看得出我和秀英之间不对劲,却没马上问。
有一晚,秀英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拿出来按掉,脸色跟着沉了沉。
“单位的?”我问。
“没事。”
“这么晚还找你,能没事吗?”
“临时有点工作。”
她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菜里盐放多了,周宁喝了口汤,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妈,你们最近是不是都挺忙?”
秀英抬头:“怎么这么问?”
“我爸这几天回家早,却每天在楼下坐着。你加班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妈单位忙,我工地也有检查。”
“你们一有事,就都说没事。”周宁看着我们,“这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
秀英把碗往前推了推:“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周宁笑了下,笑意很浅。
“我也没想管。就是你们每次都觉得,少说一句是省心。”
秀英没接话,低头挑着碗里的葱花。
我想说赵磊这个名字,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单位已经够累了,回到家再听这些,未必能睡好。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擦头发。台灯下,她的手腕细了一圈,袖口露出一截青白的皮肤。
我把药膏递给她:“手腕还疼?”
“没事,写字多了。”
“我给你揉揉?”
“不用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老盯着我。”
我收回手,掀开被子躺下。床中间隔着一条不明显的褶皱,谁都没有伸手去抚平。
过了很久,她问:“你膝盖是不是又疼了?”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
“走路都瘸了,还说没有?”
“今天地滑。”
她没再问。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我的膝盖隐隐发酸,像里面压着一枚旧钉子,天气一变就硌得人难受。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听见她翻了两次身,后来便没了动静。
第二天早晨,秀英出门前站在玄关,忽然回头看我。
“这几天别去单位找我。”
“我什么时候去找你了?”
“我就是随口说。”
她换好鞋,拎着包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发现她把那把旧伞留在了鞋柜旁。
中午,我给她发消息,问晚上几点回。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02
秀英说不知道以后,晚上九点十七分才进门。
她没有带雨,也没有带伞,鞋底沾着一层灰白的水泥粉。包放到椅背上时,里面传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正在厨房洗碗,回头看了一眼。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单位又加班?”
“嗯。”
她换了拖鞋,拿着包进卧室。门没有关严,过了片刻,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我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卧室里,秀英背对着我,正把一张纸塞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她动作很快,看到我后,手停在半空。
“找什么?”
“没找什么。”
她关上抽屉,顺手压住柜门。
我朝那里看了一眼。纸张露出一个角,上面有一行黑色的字,像是工作上的表格。
“文件别放家里,万一弄丢了。”
“不是重要文件。”
她说得太快,反而让我多看了两眼。
秀英把包提起来,挂到衣架上。她的肩膀向下塌着,眼圈有点青,像几晚没睡踏实。
“赵主管又让你留下?”
她站在衣架前,背影僵了一瞬。
“综合科最近人手不够。”
“那也不能天天这么熬。”
“大家都一样。”
她转过身,语气比平时硬了些:“我没觉得自己特别。”
我没再问。她拿了睡衣进卫生间,关门时没有用力,锁舌却清楚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我去工地巡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拿出来一看,是秀英发来的消息。
别来单位。
后面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她一个好。发出去后,又觉得太冷,补了一句,午饭记得吃。
她一直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结束了巡检。工地的钢管堆在围挡边,雨水从帆布上滴下来,砸在铁皮桶里,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回到家,我在厨房烧水,听见她的手机在客厅响。
秀英接得很快。
“赵主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
“已经重新做了。”
“今天下班前能交。”
她站在窗边,手指扣着手机壳边缘。说到最后,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后,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我端着水杯过去:“谁的电话?”
“单位。”
“催得很急?”
“还行。”
“是不是文件出了问题?”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短地停了一下。
“没有,都是小事。”
她说完就进卧室,把那只黑色的包带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抽屉里传来纸张折叠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想问她到底出了什么错,又想起她早上发来的那条消息,最后只说:“水烧好了。”
“你先喝。”
她没有出来。
晚饭是我煮的面。秀英坐在桌边,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几乎没吃。
我看见她左手腕上贴着一小块膏药。
“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她连着回答,像提前背过这些话。面汤慢慢凉下来,油花贴在碗边,灯光照着,泛出一圈暗黄。
我低头吃自己的,没有继续追问。
那张被她藏起来的纸,第二天早晨出现在垃圾桶里。纸被撕成了四片,最上面一角还留着半行字。
纠错单。
我弯腰捡起来,拼不出完整内容,只看见两处日期和一串蓝色签字。错误像是可以补救的,不至于让人整晚睡不着。
可赵磊的电话隔了一天又打来。
这次秀英在阳台接的,回来时脸色发白。
“他又催你?”
“就是问进度。”
“工作做完就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我知道。”
那笑没有落到眼睛里。
晚上十一点多,我醒了一次。床边空着,客厅亮着一盏小灯。秀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手里握着笔,却没有落下去。
她听见动静,立刻把纸盖住。
“吵醒你了?”
“没有。”
“你睡吧。”
我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她弯下去的背影,还是没有问那张纠错单上写了什么。
第二天,她把纸重新放进包里,出门前还检查了两遍拉链。赵磊在电话里又催了一次,她站在楼道里说:“我马上到。”
我隔着门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已经结了皮,筷子斜搭在碗沿,像有人半路起身,忘了回来。
03
赵磊后来没有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却把话说得更细,更密。
综合科那段时间确实缺人。两名老职工轮流请假,桌上堆着要归档的材料,电话从早响到晚。赵磊刚接手临时主管,哪一件事都要签字,哪一处差错都落在他头上。
他把压力压在文件上,也压在秀英身上。
那张纠错单被重新打印后,赵磊仍不肯收起来,夹在一摞材料最上面,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眼。
“这一页怎么会漏日期?”
“录入时看错了,已经改过。”
“你看错一次,后面的人就得跟着返工。”
秀英站在桌边,声音低低的。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在忙,没人抬头。
赵磊把笔往桌上一摔:“我说的是这一次吗?最近哪件事不让我操心?”
秀英没吭声,拿起文件重新核对。
我那几天去单位附近送过两次饭。每次她都说不饿,饭盒原封不动带回家。打开时菜已经凉透,米粒粘在盒底,边缘起了一圈硬壳。
她不说,我也装作没看见。
有天晚上,她回家后把包放在门边,鞋都没换,先去厨房灌了半杯凉水。赵磊的声音像还留在她耳边,她握着杯子站了很久。
我问:“他又说你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灯光问题。”
她把杯子放下,进屋换衣服。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袖口沾了蓝色印泥,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从抽屉里找出湿巾递给她,她却没接。
“洗不掉就算了。”
“明天还得穿?”
“没事。”
她总说没事,像把这两个字放在嘴边,就能把别人的手挡开。
几天后,赵磊在电话里提到了一句话,我刚好在旁边听见。
“你们家是不是有人照看?”
秀英沉默了片刻,问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磊笑得发干,“就是有人觉得你这份工作来得太顺,出了差错也有人说情。”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着她:“他说谁?”
“随口胡说。”
“他是不是怀疑你靠关系进来的?”
“别问了。”
她说得很轻,手却把桌布上的一道褶皱来回抚平。
我心里有股火,可那时只觉得她已经够难受,便没有再逼问。赵磊像是抓住了她的软处,之后每次安排任务,都会把最急的那一份放到她桌上。
文件归档、电话记录、临时通知,全赶在同一天。
一次小小的漏页,也被他翻来覆去说了半个下午。
“别人能做,你为什么总出问题?”
“我会补好。”
“你当然会补,好像整个科室都得等你。”
秀英拿着材料走回座位,脸上的血色淡了。她坐下后没有立即动笔,只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缓了几秒。
那天回家,她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的手,洗到水池边全是细白的泡沫。
我靠在门外,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早点睡。”
“嗯。”
她关掉水,出来时眼睛红着,却没哭。她把一张纸折好,塞进抽屉,抽屉锁扣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看到了,却没有问。
第二天早晨,她出门前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反复压住额角的一缕白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嘴角却还是抿得平整。
我把伞递给她。
“今天可能下雨。”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伞柄:“别到单位来。”
“我知道。”
“赵磊最近心情不好,见谁都不顺眼。”
“那你小心点。”
她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只把伞收进包里,关门离开。
那扇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桌上的药盒还没盖好,里面只剩两片止痛药。
04
那场雨来得突然。
我原本在工地检查脚手架,下午三点多,天一下暗下来,雨点砸在彩钢板上,像有人抓着一把豆子往上面撒。项目经理看了眼天气,让大家提前收工。
我先回家拿了伞,又顺手装了个饭盒。
秀英中午没吃几口,晚上多半也不会顾上。饭盒里是我炒的鸡蛋和青椒,油放得少,凉了也能入口。
到单位时,走廊里亮着白灯。综合科的门没有关,赵磊的声音比雨声还清楚。
“材料归档延误两天,你一句看错了就完事?”
秀英说:“已经补齐了。”
“补齐了就能当没发生过?”
“我会把后面的流程重新核一遍。”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伞尖滴着水。里面几个人低着头,桌面上的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赵磊走到秀英面前,把一摞材料拍在她桌上。
“你以为这是你家,出了问题关起门来慢慢收拾?”
秀英抿了抿嘴,没有回话。
“我问你话呢。”
“我听到了。”
“听到了还站着干什么?去改。”
他声音一高,靠窗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我推门进去,把饭盒放到秀英桌边。
“文件有问题就改,别冲人发火。”
赵磊看过来,眼神从我的雨鞋扫到裤脚,最后停在脸上。
“你又来了。”
“我是来送伞的。”
“送伞送到人家办公室里来了?”
“她是我老婆,我送个东西不行?”
赵磊嗤了一声,手掌撑在桌面上。
“家属管得够宽。她工作做成这样,你不在家教教,跑单位来摆什么威风?”
我看着那摞材料:“两天延误,已经补齐了,没必要一直说。”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知道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羞辱人。”
赵磊站直身子,声音更尖。
“你算什么东西?工地上看几张安全表,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秀英拽了下我的袖口。
“国强,你先走。”
我没动。
赵磊看见她的动作,笑得更难听:“怎么,靠老公撑腰?平时工作不行,家里倒是有人护着。”
我胸口一热,向前走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他指着我的鞋,“穿着一身泥,还管别人办公室的事。吃软饭的窝囊废,也敢来教我做人?”
那句话落在屋里,谁都没接。
我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慢慢松开。秀英脸色发白,伸手挡在我和赵磊之间。
“够了。”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难堪,也有急意。
“你现在离开。”
“他这样说你,你让我走?”
“你留下,只会让我更难做。”
我愣在那里。
雨水顺着我的袖口往下淌,滴在地砖上。饭盒的盖子没有扣严,鸡蛋的香味混着潮气散开,忽然显得很不合时宜。
赵磊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故意的平静。
“听见没有?人家让你走。”
秀英把伞推回我手里。
“带走。”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很凉,碰了一下便收回去。
我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可她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门外有人走近,皮鞋踩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磊还在说:“有些人就是分不清单位和家里,真以为谁都得给面子。”
我握着伞柄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的工作人员停在两步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屋里的人,落到我身上。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周……”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认出了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话没说完,手里的文件便掉在地上。
陈志远扶住门框,腿一软,顺着墙边坐了下去。
05
陈志远坐在门边,手掌压着胸口,喘息声一阵紧过一阵。
赵磊先反应过来,赶紧从椅子上站起。
“陈局,您没事吧?”
陈志远没有理他,只盯着我看。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惭愧。
秀英蹲下去扶他。
“陈局,先坐稳,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陈志远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吴梅从隔壁办公室拿来一把椅子,他摆了摆手,仍旧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给秀英送伞。”
我的声音发干。刚才那些争执还在耳边,可眼前这个人的失态,让我心里那点火一下没了落处。
赵磊站在旁边,脸色变得难看。
“陈局,都是工作上的小问题,我正跟秀英沟通。”
陈志远转过脸:“你刚才说什么?”
赵磊张了张嘴。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屋里的人都低下头。赵磊额头出了汗,抬手擦了一下。
“我就是批评几句,她材料归档延误,影响了科里的进度。”
“批评需要骂人吗?”
“我没有骂人。”
陈志远看向我:“他说你什么?”
我没回答。
秀英站起来:“陈局,别问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陈志远的脸色又沉下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
“赵磊,临时主管你先别干了。”
赵磊愣住:“陈局,我只是……”
“明天把工作交接给吴梅。”
这句话很轻,却让赵磊像被人从椅子上抽走了骨头。他看了看秀英,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就因为他?”
“因为你把工作压力发泄到下属身上。”
陈志远把文件合上,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通知综合科,重新安排负责人。”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解释什么,最终只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没人拦他。
秀英没有看我。她把那把伞塞进包里,动作一下一下,像在整理一件已经乱掉的东西。
陈志远让其他人先出去。办公室门关上后,只剩下我们三个。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有说话。
“周国强。”
我抬起头。
“三年前的事,我一直记着。”
这句话出来后,秀英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陈志远:“陈局,先不说这个。”
“不说不行。”
他抬手按住额角,声音低了些:“那年工地出事故,是你把我从钢架旁边拖出来。你那条腿,就是那时候伤得更重。”
秀英慢慢转过身。
我没吭声。
陈志远看着她:“还有你的工作。”
“陈局。”我打断他,“这些我自己说。”
他怔了怔,点头。
我对秀英说:“当年你报名的时候,我去找过陈局。”
她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找他做什么?”
“想让你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喉咙发紧,目光落到桌上那张被赵磊拍皱的材料上。
“就是工作上的机会。”
“你以前为什么没说?”
“那时候你已经上班了,我觉得没必要再提。”
“没必要?”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所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早就知道可能会落到我头上?”
“我不知道赵磊会这样。”
“可你知道这份工作和他有关系。”
陈志远急着开口:“秀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转过头:“陈局,您别替他说。”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志远扶着桌沿站起,脸色比刚才更差。他看了我一眼,像有许多话想说,却只留下了一句。
“国强,别再瞒她了。”
说完,他让工作人员陪着离开。
赵磊被免掉临时主管职务,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散开。秀英站在桌边,把胸前的工牌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她盯着我,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你替我求人、瞒着旧伤,把我的体面变成了人情。”
我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盯着我说:“今晚全说清楚。说不清,我明早搬走。”
工牌在她手里轻轻碰了一下。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