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0.00”,指节把手机壳捏出了裂痕。
同一分钟,公司群炸了。
朱越泽的奖金截图被人发出来,两百万整,红底白字,刺得人眼睛疼。
韩永发的电话紧跟着进来,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推开门,一份续签合同摆在桌上。
他推过来一支笔,笑容跟往年一模一样。
我没坐,也没接笔。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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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财务小刘把工资条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搓了好几下。
她不敢看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徐总,这是系统里导出来的,我,我也改不了。”
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我看了三遍。
基本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实发四千七百块。
年终奖一栏印着“0.00”,加粗的零,圆滚滚的两个,像两只瞪大的眼睛。
我把工资条折好,揣进口袋。“没事,我就是问问。”
小刘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徐总,财务那边说,顾问岗不参与绩效奖金分配。是上个月新改的细则,韩总签过字的。”
我点了点头,走出财务室。走廊尽头的技术部实验室亮着灯,我走过去,拿门禁卡往感应区一贴。红灯亮了两下,没反应。又贴了一次,还是红灯。
玻璃门里头,朱越泽正站在白板前跟几个年轻技术员说着什么。
他侧过脸,目光和我隔着玻璃撞了一下。
他马上转回去,继续在白板上画框图,手里那支马克笔甩得飞快。
我认得那个框图。是我三年前画的,当时废弃了。他改了几个模块名字,又加了一层封装,看着像是新的。
门禁卡从手里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转身往回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两百万,真给了?”
“群里的截图你没看?财务那边有人发出来的,秒删,但我截了。”
“韩总这也太狠了,徐总干二十年,零蛋。小朱来五年,两百万。”
“嘘,人来了。”
我推门进去倒水。
两个人端着杯子溜了。
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水满了我也没注意,溢出来淌了一台面。
我拿袖子擦了两把,袖子湿了一大片,冰凉的。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OA系统里我的审批权限被降到了最低一级,技术文档库的访问申请栏显示“待审批”,审批人是朱越泽。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韩永发的秘书,语气客气得过分:“徐总,韩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我站起来,顺手把桌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掐了。
这盆花还是五年前朱越泽入职那天送给我的,说“师父带带我”。
花盆底下垫着一个塑料托盘,托盘边上用记号笔写着“越泽敬赠”。
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走到韩永发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朱越泽的声音,很轻:“韩总,师父那边,要不我再去说说?”
韩永发没接话,咳了一声。
我推门进去。
朱越泽站在办公桌旁边,看见我进来,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活泛起来:“师父,您来了,那我先回去干活了。”
他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碰了我一下。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韩永发靠在真皮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旁边放着一支没拧开帽的签字笔。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老徐,年终奖的事,你听说了吧。”
“收到了短信。”
“顾问岗的分配细则,是董事会定的,我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手指头在合同封面上敲了两下,“但是老徐,你是公司元老,我不能亏待你。这份续签合同,你看看,年薪维持原状,另外给你加了一栏,上市之后,期权池里给你留了零点五个点。”
我没翻合同,看着他。“零点五?”
“老徐,公司估值五百亿,零点五是多少,你自己算。”他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年四十五了,外面什么行情你也清楚。赵莓的药不能断,孩子还在念大学,房贷还有八年。这些我都替你算过。”
他提到赵莓的时候,我口袋里那只手攥了一下。
“签了这份合同,竞业条款继续有效,公司养你到退休。不签,竞业协议启动,两年内你不能进同行。老徐,你想想清楚。”
窗外突然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了十几秒。韩永发皱了皱眉,朝窗户方向摆了摆手,像是嫌吵。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年薪调整那一栏写着“维持原状”。
期权授予条件写着“上市成功后分三年兑现”。
竞业条款从两年改成了三年,违约金从五十万提到了两百万。
笔就在手边。韩永发看着我,脸上那层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没拿笔。把合同推回去,站起来。
“韩总,我想想。”
他脸上那层笑淡了一点,又很快堆起来。“行,你回去想想。年前给我答复就行。”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老徐,赵莓的身体,你多考虑考虑。”
我没回头。走廊里空调开得很大,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回到工位,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赵莓发来的:“今天开药,医保又少报了一种。你年终奖到了没?多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秒回:“嗯是什么意思?问你多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日光灯还在闪,滋滋的声音越来越刺耳。
旁边工位的同事早就下班了,整个办公区就剩我一个人。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有人放烟花,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在楼宇之间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原始记录。
那是半年前我开始整理的,每一次专利提交的时间戳、每一版授权协议的扫描件、每一封跟韩永发沟通的邮件截图。
档案袋旁边还压着一张照片。
五年前拍的,朱越泽刚入职,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我那盆绿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师父,我会好好学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档案袋上,关上抽屉。
02
五年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也是腊月,天阴得厉害。韩永发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技术部,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徐,给你配个徒弟,小朱,刚毕业的,名校硕士。”
朱越泽站在韩永发身后,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
他朝我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又脆又响:“徐老师好,我叫朱越泽,您叫我小朱就行。”
我那时候刚带队做完一个项目,累得够呛,本来不想带人。但韩永发开了口,我也不好驳他面子。
头三个月,朱越泽确实勤快。
每天早上比我早到半小时,把办公室的饮水机换好水,把白板擦干净。
我画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
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他也跟着,帮我泡方便面,自己那份永远让我先挑。
有一次我改一个算法改到凌晨两点,卡在一个节点上过不去。
朱越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师父,您这个逻辑,是不是把递归顺序调一下就行了?”
我试了一下,还真通了。
那天晚上我挺高兴,带他去楼下吃了顿烧烤。
他喝了点啤酒,脸红红的,说:“师父,您这技术,在行业里绝对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不错,聪明,肯学,嘴也甜。技术这东西,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半年之后,我开始让他接触核心算法的底层逻辑。
那个算法是我二十年前读研究生时写的,后来申请了个人专利。
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我跟韩永发谈好的条件就是:专利归我,公司有使用权,每年付一笔授权费。
韩永发当时满口答应,说“老徐你放心,你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朱越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把这个算法的完整设计思路讲给他听的人。
那天在会议室,我讲了整整一下午,从最初的数学模型讲到工程实现,每一个细节都没跳过。
他听完之后,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师父,这要是写成论文,能发顶刊。”
我拍了拍他肩膀:“发什么论文,能挣钱养家就行。”
他笑了,笑得特别真诚。
后来几年,他慢慢能独当一面了。
我带着他做了好几个大项目,他在项目报告上的署名从最后一位慢慢挪到了第二位,有时候我不在,他就代表团队去汇报。
韩永发也挺喜欢他,年会的时候让他上台发言,他讲得比我好,台下掌声一片。
赵莓见过他几次。有一次朱越泽来家里送年货,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后,赵莓一边收拾茶杯一边说:“这孩子心思活。”
我当时正在看电视,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看他坐那儿半小时,眼睛就没停过,东看西看的。说话也是,每句话都挑你爱听的说。”赵莓把茶杯端到厨房,水声哗哗的,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你那个专利的事,他知不知道?”
“知道,我跟他讲过。”
赵莓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你跟他讲这个干什么?”
“技术上的事,不讲清楚怎么做项目。”
她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继续洗碗。我当时觉得她多心。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现在想想,赵莓看人比我准。
那盆绿萝在桌上摆了五年,从一小簇长到拖了满桌子的藤。
朱越泽每年过年都会给花换个盆,加点儿营养土。
去年他换盆的时候说:“师父,这花跟您一样,根扎得深。”
我当时听着挺受用。现在再看那盆花,藤蔓缠缠绕绕的,把档案袋都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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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年前,上市的消息正式传下来。
韩永发开全员大会,说公司要冲创业板,估值五百亿。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当场就哭了。
我坐在第一排,也跟着鼓掌,心里挺高兴。
干了二十年,公司能上市,我也算没白熬。
没过多久,券商和律师进场做尽职调查。有一天韩永发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专利权转让协议”。
“老徐,券商那边说,你那个专利的授权模式有瑕疵,影响上市审查。”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他们的意思是,你把专利转让给公司,公司给你一笔补偿,这样招股书里写‘完全自主知识产权’,过审容易。”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补偿金额那一栏空着。
“多少钱?”
韩永发笑了一下:“老徐,谈钱就见外了。你是公司元老,上市之后你的期权比这个值钱多了。”
“韩总,这个专利是我二十年前自己搞的,跟公司没关系。授权费一年才收你们十万,我要是想卖,早就卖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
“老徐,你这就没意思了。公司养了你二十年,你一个专利怎么了?再说了,上市之后大家都有好处,你总不能挡着全公司几百号人的财路吧。”
这话说得重了。我把协议放下,没说话。
韩永发看我不松口,换了个语气:“这样,你再想想。但是老徐,我得提醒你,券商那边催得紧。你要是不签,公司只能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没回答,把协议收回抽屉里,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人事那边下来一纸调令:徐斌同志调任技术顾问,不再担任技术总监职务,技术部日常工作由副总监朱越泽主持。
调令是曹依诺送来的。
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徐总,韩总说竞业协议的事,您再考虑考虑。外面行情不好,您这个年纪。”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朱越泽正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搬。
那间办公室原来是韩永发的,后来腾出来做了总监办公室。
我本来应该搬进去的,调令下来之前,韩永发说“再等等”。
朱越泽搬完最后一箱东西,站在门口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师父”,但最后没叫出口。他关上门,百叶窗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赵莓在沙发上躺着,脸色不太好。
她的药快吃完了,桌上摆着一堆空药盒。
她看见我进门,撑着坐起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年终奖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徐,我那个药,医生说要换一种进口的,医保不报。一个月得多花两千多。”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站着。
鞋柜上放着一摞账单,最上面是孩子的学费通知单,下学期一万八。
下面压着房贷还款计划,每月七千二,还有八年。
“知道了。”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莓呼吸很轻,应该睡着了。
我悄悄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楼里还有几家亮着灯。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赵莓闻不得烟味。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就叫“原始记录”。
然后我开始整理。
每一份专利证书扫描件、每一版授权协议的PDF、每一封跟韩永发沟通的邮件、每一次调岗通知的截图,全部拖进去。
弄到凌晨三点多,文件夹里有两百多个文件。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压缩,存进一个U盘。
U盘塞进档案袋,档案袋压在书柜最底层,上面摞了几本旧杂志。
第二天早上,朱越泽在走廊里碰到我,叫了一声“师父”。我点了点头,没停步。他在后面说:“师父,那个专利的事,韩总让我跟您再聊聊。”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小朱,你跟我说实话,那份‘优化方案’,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活过来:“师父,您说什么呢,当然是团队一起弄的。”
“行。”我转过身,“好好弄。”
04
腊月二十七,韩永发又找了我一次。
这回是在楼下的小会议室,没在办公室。桌上摆着那份续签合同,还是老样子。韩永发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浓。
“老徐,想好了没有?”
“韩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朱越泽那两百万,是从哪个科目出的?”
韩永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口晃了晃,没洒出来。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上。
“技术突破专项奖,董事会特批的。”
“哪个技术突破?”
“老徐,你这就没意思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小朱的方案通过了券商和评估公司的审核,给公司上市加了分。奖励是应该的。”
“他那份方案,核心算法跟我二十年前那个专利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韩永发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一点:“老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样,合同你签了,我跟董事会再争取一下,给你补一笔特殊津贴。数目不会太多,但够赵莓吃药了。”
他又提到了赵莓。每一次都是这样,绕来绕去,最后落到赵莓的药上。
我没说话。会议室空调开得足,吹得人发闷。窗外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雪。
“还有一件事。”韩永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竞业协议补充条款。你签了续签合同,这一条自动生效。你要是不签,这一条也生效。老徐,你自己选。”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违约金两百万,竞业期三年。三年之内,我不能在任何跟公司业务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任职。
“韩总,我二十年前带着专利进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老徐,你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韩永发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老徐,话我说明白了。合同在这儿,你签不签,自己掂量。年前给我准信。”
他走了。会议室就剩我一个人。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回到工位,曹依诺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见我过来,把文件递给我:“徐总,这是您的系统权限变更通知。韩总签过字的,从今天起,技术文档库的访问权限全部关闭。”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一长串我不能再访问的目录。最后一个目录名称是“核心算法架构”。
“知道了。”
曹依诺没走。她站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徐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个专利的事,您如果有书面材料,最好留着。券商尽调的时候,我经手过一些文件。”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朝走廊两头看了看,“韩总给朱越泽的那个方案,评审意见是我整理的。里面有个注释,说算法‘参照了公司历史技术积累’。这个‘历史技术积累’指的是什么,您比我清楚。”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权限变更通知折好,跟工资条放在一起。抽屉最底层,那个档案袋还压在旧杂志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赵莓发来的:“孩子说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你那边有吗?”
我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半年前存下的,一直没打过。对方接得很快,声音沉稳:“徐先生,您考虑好了?”
“李律师,我想咨询一下,个人专利被公司擅自用于上市招股书,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先生,您手上有哪些材料?”
“全套。从二十年前的专利申请,到公司最近一次年报里对这项技术的描述,全部有。”
“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赵莓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底什么时候发年终奖?我问你话呢。”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四个字:“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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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雪没下下来,天倒是更冷了。
我早上到公司,发现门禁卡彻底刷不开了。保安小赵站在闸机旁边,搓着手,一脸为难:“徐总,系统里您的权限被停了,我,我也没办法。”
“没事。”我从侧门绕进去,坐电梯上了楼。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有人远远地点了点头。
技术部的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我路过的时候,里面有人在笑,朱越泽的声音,很响亮。
我进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关上门。桌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耷拉到地上。我把它捡起来,绕着花盆缠了两圈。
十点刚过,韩永发推门进来了。他没敲门,直接推开的,身后跟着曹依诺。他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往我桌上一拍。
我抬头看着他。他今天没笑,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和气全收了,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韩总,我签不了。”
“理由。”
“专利是我的,我不会转让。顾问岗的合同,我也不续。”
韩永发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合同上面。
是那份竞业协议补充条款,末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盖了公司公章。
“那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竞业协议今天生效,三年。你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年,认识你的人不少,我会让人事那边发一份函,说明你离职的原因。你自己掂量。”
曹依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指节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原始记录”四个字朝上。
“韩总,这是二十年来所有专利文件的原始记录。包括每一次授权协议的签字页、每一封你确认专利归属的邮件、以及最近半年公司招股书里对这项技术的描述。我都做了公证。”
韩永发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要拿档案袋,我先一步按住了。
“您要看,我可以给律师看。您要是不看,我现在就走。”
他的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也不是,伸过来也不是。曹依诺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赵莓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朱越泽昨天让快递送来的“谢师礼”,里面是一条围巾和一盒茶叶。
她昨晚拆开看了一眼,发现围巾吊牌上印着公司的logo,茶叶盒底贴着公司样品室的标签。
赵莓走进来,把纸袋往朱越泽那间办公室门口一放。门开着,朱越泽坐在里面,抬头看见赵莓,整个人僵住了。
“小朱,”赵莓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师父带你五年,你就送这个?公司的样品,你连标签都没撕干净。”
朱越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师娘,您误会了,那个是……”
“是什么?”赵莓打断他,“是你从样品间拿的,还是你让行政帮你领的?要不要我把领用记录调出来看看?”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缝。
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朱越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躲闪,最后把门关上了。
赵莓转过身,走到我身边。她看了韩永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竞业协议,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我从没见她这么笑过。
“韩总,我老公给你干了二十年,年终奖零蛋。你徒弟偷他的东西,拿两百万。你今天还拿竞业协议卡他。行,真行。”
韩永发的脸色铁青。他张嘴想说什么,赵莓没给他机会。
“老徐,东西收拾好没有?收拾好了就走。这个破公司,不待也罢。”
我拿起档案袋,把桌上那盆绿萝端起来,递给赵莓。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藤蔓垂下来搭在她胳膊上。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永发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没签成的合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慌。
“韩总,那个上市,你们自己玩吧。”
我和赵莓走出公司大门。
冷风灌进来,赵莓打了个哆嗦,把绿萝往怀里紧了紧。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闷闷的响声一阵一阵的。
“回家?”她问。
“回家。”
06
离职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安静。
猎头电话确实不少。
有家深圳的公司,开价年薪翻倍,让我去做技术合伙人。
还有一家北京的,条件更优厚,说可以等我三个月。
我都记在本子上,一个没回。
赵莓问我怎么打算。
我说再等等。
她没追问,只是每天按时把药吃了,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盆绿萝被她摆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叶子擦得油亮。
腊月二十九,朱越泽上了本地电视台的财经节目。
主持人介绍他是“国内最年轻的芯片架构专家”,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讲到核心技术的时候,他用了“自主研发”
“完全可控”这样的词。
赵莓坐在沙发上看完,把电视关了。“这张脸,我看着就犯恶心。”
我没说话,走进书房,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说材料他已经整理好了,一共四十七页,包括专利证书、授权协议、公司招股书相关章节对比、以及韩永发历次要求转让专利的邮件记录。
他问我什么时候递。
“再等等。”
“徐先生,公司在走上市流程,递早了可能被他们压下来。递晚了,怕他们先动手。”
“李律师,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电话那头想了一下。“他们上市敲钟那天。”
我愣了一下。
李律师接着说:“招股书里对技术来源的描述如果有虚假陈述,上市当天就是最严重的时点。证监会对这种事的处理力度最大,而且媒体关注度最高,他们压不住。”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贴春联,红纸黑字,远远看着挺喜庆。赵莓走过来,把烟从我手里抽走掐了。
“少抽两根,药钱省下来不是让你买烟的。”
我笑了一下。她瞪了我一眼,又回屋了。
除夕那天,孩子从学校回来了。
一家三口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孩子问起我的工作,我说辞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辞了好,爸你早该歇歇了。”
赵莓在厨房喊:“别跟你爸瞎说,他还没老到要歇的地步。”
孩子笑了笑,低头继续包饺子。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赵莓嫌弃得不行,但一个都没扔,全下了锅。
晚上吃完饺子,孩子回房间打游戏,赵莓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朱越泽那期财经节目在网上有回放,我点开看了一遍。
他讲到技术架构的时候,PPT上显示的框图,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注释,写着“基于公司历史技术积累优化”。
那个框图的底版,是我五年前画的。
我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然后打开邮箱,给李律师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敲钟那天,递。”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赵莓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汤圆。
我坐在床头,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是曹依诺发来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多。
“徐总,韩总让我把竞业协议函发到行业群了。我发了,但我留了底。那份函的措辞有问题,写的是‘因个人原因离职’,不是‘违反竞业’。我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我看完,回了一个字:“谢。”
她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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