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攥紧了斜挎的帆布农机包,抬手扣响了栖霞山庄那扇厚重的兽首铜环大门。
铜环撞在包铁木门上,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山庄外回荡。
几秒后,门轴发出酸涩刺耳的铁锈摩擦声。
厚重的黑漆大门缓缓向内裂开一道缝隙,门后露出一张眼神阴鸷的女人面孔,冷冰冰地上下扫视着我。
“干什么的?”
女人声音像含着碎冰渣。
“我找程雪梅,我是她亲哥。”
我急切地向前跨了半步。
女人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讥诮,猛地将两扇大门彻底拉开。
顺着幽暗深邃的穿堂望向门内那一瞬,我浑身的血唰地凉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台阶上,彻底愣住了。
第01章
我用扳手拧紧柴油机最后一个螺栓,手套上满是黑腻的废机油。
农机站库房外头,秋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子打转。
重阳节刚过三天,天冷得发脆。
我把沾着油污的白线手套扯下来塞进兜里,从老式军绿色帆布工具包的最底层,摸出了那个用塑料膜严实包着的红布包。
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二张老式邮政汇款单回执。
每张汇款单上的收款人都是我爹的名字,寄件人写着程雪梅,每季度准时寄来三万块钱。
三年前,也就是2021年立秋,省城鸣泉药业的大少爷陆秉坤带着车队开进我们云山县赵家凹。
五十万彩礼现金装在红皮箱里,整整齐齐码在堂屋八仙桌上。
爹靠那笔钱治了拖了半辈子的尘肺病,小弟靠那笔钱在县城全款买下婚房娶了媳妇。
村里人人都红着眼珠子说,我妹妹程雪梅一步登天,嫁进省城豪门成了少奶奶,程家飞出了金凤凰。
可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雪梅一次都没回过娘家。
过年过节不回,爹大寿不回,连小弟结婚她也没露面。
家里人打过去陆秉坤留下的那个省城座机,十次有九次是占线,好不容易接通一次,听筒里永远是一个自称管家的女人冷冰冰的声音。
她说豪门规矩大,少奶奶身子骨弱,整天闭门吃补药调理,不能受风,更不能被乡下穷亲戚打扰坏了运道。
爹娘数着汇款单上的钱,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替陆家说好话,说高门大户讲究多,只要闺女在深宅大院里享福就行。
可我不信。
我和雪梅是龙凤胎,从小一起在地里刨食长大。
她性子最念旧,以前去镇上读初中,每周末都要走十里山路回来看我。
她要是真在省城过上了呼奴唤婢的好日子,怎么可能连一句亲口说的话、一次视频通话都不肯给家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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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着这次农机站派我进省城采购收割机轴承和油封的机会,瞒下了爹娘,兜里揣着站里给的公款条子,还有这十二张泛黄的汇款单。
我用粗糙的大拇指一张张摩挲过汇款单的背面。
汇款单的附言栏本来是给寄信人写简短留言的地方,字数限得死。
这三年寄回来的十二张单子上,附言栏里从来没有写过长句,每次都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单字。
第一年的四张,是“平”、“安”、“勿”、“念”。
第二年的四张,是“山”、“下”、“青”、“石”。
今年前三季度的三张,是“药”、“井”、“救”。
爹娘认字少,只当是雪梅在豪门规矩多,写几个字报个平安讨彩头。
可我是个天天跟齿轮、轴承打交道的修理工,机器上哪怕少拧半圈螺丝、多磨出一道刻痕,里头都藏着要命的隐患。
这十二个字连起来看,字迹歪歪扭扭,根本不是雪梅惯用右手写的娟秀小楷,笔锋往左偏,像是拿左手生生硬挤出来的。
更奇怪的是,前十一张单子的寄件地址全写着省城第三邮政支局信箱,唯独上个月刚收到的第十二张,附言栏只写了个“吾”字,而右上角邮局盖戳时油墨浸得深,机器滚轮带出来一行极其微弱的转投流转代码:西郊栖霞山路十七号。
我把工具包挎在肩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底下还垫着我修农机常年不离身的工具:一把特制钢撬针、一把长柄绝缘钳,还有两套拆装轴承的高强度扳手。
中午十二点,绿皮火车晃晃悠悠进了省城站。
我没去配件城,在出站口拦了一辆满身泥点的黄色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栖霞山路十七号。”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踩油门的脚顿了顿,透过后视镜打量我身上的旧夹克和油布帆布包,皱起眉头:“大兄弟,你找亲戚还是走错路了?栖霞山那边早就封路了,整座山头全包给鸣泉药业搞私人庄园,平时连外卖都送不上去。那地界邪性得很,荒山野岭的,前些年还出过大车祸,平时大白天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没走错,我就去那。”
我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到前排挡风玻璃下,“麻烦您,开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就行。”
司机收了钱,没再多话,方向盘一打转出了市区。
车窗外的平整柏油路很快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盘山水泥道。
路两侧全是茂密遮天的老槐树和黑松,阴沉沉的,连晌午的太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车子绕着山脚盘旋了足足四十分钟,周围连一栋像样的农舍都看不见,只有路边生了锈的黄色铁丝网,上面挂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的褪色警示牌。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到了,前面有监控探头,我这车进不去。”
司机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
我背起帆布包,推门下车。
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熬煮焦味和潮湿泥土的腐气。
出租车掉头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尾灯。
我独自站在冷风里,抬头顺着杂草丛生的高坡往上看。
十米开外,是一堵足有两米半高的青砖高墙,墙头密密麻麻插着碎玻璃片和倒刺铁丝。
高墙正当中,两扇厚重发黑的实木铁皮大门紧紧闭合着,门面已经斑驳脱皮,左右两侧各悬着一个脸盆大小、锈迹斑斑的狰狞兽首铜环。
门头上空空荡荡,没有挂陆家的大匾,连门牌号都被人用利器生生刮掉了。
整座深宅大院死寂得没有一丝声响,唯独大门侧面那条落满铁锈的门缝底下,正缓缓渗出一小滩暗褐色的、冒着腥苦热气的药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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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我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糙开裂的手指,在水泥缝隙溢出的那摊黑褐色药渣水里沾了沾。
水还是温的,指尖黏糊糊地泛着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腐气。
我凑近鼻尖闻了闻,里面除了浓重发苦的川芎和当归味,竟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像极了云山县老家屠宰场里没冲刷干净的死血。
整整三年了。
老家所有人都艳羡程家飞出了金凤凰,说三妹程雪梅进了省城鸣泉药业的大门,嫁给堂堂大少爷陆秉坤,成了住深宅大院、享尽荣华富贵的名门少奶奶。
当年父母为了给小儿子凑县城的婚房首付,为了给被尘肺病折磨得整宿咳血的父亲换救命药,咬着牙收下了陆家送来的五十万巨额彩礼,热热闹闹地把雪梅送上了迎亲的豪华车队。
那一天,满村的鞭炮响得震天动地,唯独我这个在农机站当了大半辈子修理工的大哥,站在拖拉机后斗旁,看着妹妹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愧疚这两个字,在我心口压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眼前这堵足有两米半高的冷硬青砖墙,连同墙头密密匝匝插着的碎玻璃片与锈迹斑斑的倒刺铁丝网,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豪门清修的福地,倒像是一座要把人敲骨吸髓、活活关到死的深山黑牢。
我站起身,把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不能贸然去砸正门。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满手油污的粗笨手艺人,陆家在省城有头有脸,如果我冒冒失失冲去正门闹事,被扣上一个穷亲戚敲诈打秋风的罪名,不仅见不到人,反而会让雪梅在夫家更加直不起腰、受尽白眼。
我把戴着线手套的右手揣进厚棉袄的内衬,隔着粗布衬里,紧紧贴着胸口摸到了那一叠硬邦邦的老旧纸片。
那是整整十二张老式邮政汇款单的回执。
三年时间,每隔一个季度,老家都会准时收到一笔汇款,少则两千,多则三千。
信封里从来没有任何信笺家书,更没有留过一个可以回拨的电话号码。
唯独在那薄薄的汇款单附言栏内,每回都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留着四个字。
第一年的“平、安、勿、念”,第二年的“山、下、青、石”,再到今年刚刚收到的“药、井、救、吾”。
家里的父母和小弟大字不识几个,只以为这是豪门规矩大,贵妇人随手报平安的吉利碎语。
可雪梅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念过初中,写得一手极清秀端正的簪花小楷。
而这十二张回执上的字,笔画全都是反向发力,撇像反捺,横似反折,那绝不是正常书写,而是有人在极度的惊恐与严密监视下,不得不偷偷换用生疏的左手,反向抠出来的救命密码。
平安勿念,山下青石,药井救吾。
这根本不是阔太太的平安信,这是被逼入绝境之人的泣血求救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低身子,顺着山庄外侧密布野刺槐的高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后山坡摸索过去。
脚下的烂泥越来越深,四周除了穿堂的冷风,连一声鸟雀的啼鸣都听不到。
绕过西侧的拐角,杂草猛地从膝盖暴涨到腰际。
在枯黄倒伏的荒草堆里,赫然被重型车辆压出了两条深陷的泥泞车辙,泥土还是新鲜翻卷出来的,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来苏水消毒液味。
车辙的终点,正被几蓬枯死的野葛藤半遮半掩地盖着一口废弃的青石老药井。
我快步穿过泥泞扑到井台前,拨开带刺的枯藤。
井沿是由整块青石条凿成的,石壁边缘赫然磨出了好几道崭新而深陷的粗麻绳勒痕,空气中那股浓重的沉香中药味就是从黑黢黢的井口深处直往外冒。
这里底下绝对藏着见不得光的硬货,或者说,藏着陆秉坤不惜设下天罗地网也要封死的秘密。
我抬头看向正前方的院墙。
后院这一截的砖墙比前门低矮了半米,墙头拉着的倒刺铁丝网正好有一处严重锈蚀,被人用一小截细铁丝松松垮垮地拧在一起。
没有半分迟疑,我哗啦一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包底下没有日常换洗衣物,除了几件给省城农机厂顺路带的轴承配件,全是我用惯了的铁家伙:两根特制淬火的加长撬针、一把老式双刃绝缘钳,以及一把沉甸甸、磨得发乌锃亮的重型钢扳手。
戴紧手套,抄起绝缘钳,对准那截锈铁丝狠狠一咬。
“喀嚓!”
一声微不可查的钝响,铁丝应声崩断。
我借着墙根下一棵老槐树凸起的树瘤,脚下蹬住砖缝,腰腹发力,利落地翻过墙头,轻飘飘地落在后院潮湿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一落地的瞬间,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药气呛得我鼻腔发酸。
后院大得出奇,却没有任何富贵人家的假山流水,满地堆积着发霉的废弃中药木箱与烂泥般的药渣堆,几台生锈的巨型中药烘干机像铁棺材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回廊两侧。
正前方的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中西结合老洋房,墙皮大片剥落,所有朝外的窗户全都被焊死了密密匝匝的螺纹钢防盗条,阴森得宛如一座活人墓。
就在我借着走廊粗壮的汉白玉石柱掩护,飞速朝前厅侧翼潜行时,头顶三楼最顶端的封闭阁楼里,冷不防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撞击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短促,根本不是木头在敲打,而是活人被死死固定在床榻上,正拼尽残存的力气用后脑勺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坚硬的砖墙。
伴随撞击的,还有一阵阵被堵住喉咙、犹如濒死雌兽般的绝望呜咽。
上面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神志清醒。
我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而还没等我迈步踩上通往主楼的台阶,一楼大厅与走廊交界处的雕花木门内,猛然爆发出女人极其刺耳尖刻的打骂声:
“下贱胚子!三天不抽你就皮痒了是不是?药汤洒了一地,弄脏了少爷的名贵地毯,把你浑身的血抽干了都赔不起!”
“啪!”
一道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清脆暴响在空旷的大理石回廊里炸裂开来。
我屏住呼吸,整个人贴死在回廊的雕花玻璃窗边,顺着未关严的门缝猛地往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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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直冲天灵盖,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在大厅冰冷刺骨的水泥地砖上,翻扣着一只滚烫的瓦罐,浓黑的药汤与碎瓷片淌得满地都是。
一个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正卑微如狗般跪在地上,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药渍的破旧粗布保洁罩衣,正颤抖着双手拿着一块烂布拼命去擦地上的药渣。
就在那个女人伸出右手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得真真切切——她的右手手背满是青紫冻疮,而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处,赫然横亘着一大块巴掌大小、深褐色凹陷下去的可怖烫伤疤痕!
那疤痕皮肉翻卷,分明是被烧得通红的滚烫硬物生生硬烙上去的烙印!
“雪梅……”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正是全家以为嫁入豪门享福整整三年的亲妹妹,程雪梅!
她浑身剧烈颤抖,挨了一鞭子后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一声,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那只满是烧伤的手拼命护着自己心口的衣兜,任凭面前那个腰间挂着大串铜钥匙、面目狰狞的恶管家赵玉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肋骨上。
“给我舔干净!要是少爷回来前这里还有一点药味,今晚后山药井里的活,就让你自己跳下去干!”
赵玉兰恶狠狠地淬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大串黄铜钥匙被晃得哗啦疯响。
我站在门缝后的阴影里,双眼赤红,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狂暴怒火如火山喷发般疯狂奔涌。
我那双常年拆卸重型拖拉机齿轮、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无声地探入帆布包,五指如钢浇铁铸般死死攥紧了那柄沉重锋利的精钢八角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赵玉兰没有注意到门外的阴影,她气急败坏地甩动着皮鞭,扯着腰间那串冰冷的铜钥匙,迈着沉重尖锐的脚步,气势汹汹地直奔山庄前院那扇厚重的铜环大门冲了过去。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前院门洞里暴烈炸开,那柄沉重的铜钥匙被赵玉兰狠狠插进了发黑的铁门锁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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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锁簧在生锈的铁皮里卡出尖锐的刮擦声,两扇沉重黑门猛地向外豁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赵玉兰手里那根浸过机油的短皮鞭先一步探了出来,铜钥匙串挂在手腕上,碰着铁门哗啦乱响。
她大约以为门外又是哪个偷摸扔药渣的杂役,张嘴就是一连串尖酸恶毒的咒骂。
深秋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倒灌进黑洞洞的门洞,将一股浓烈的焦糊药味和铁锈腥气迎面砸在我脸上。
我没有退,常年攥扳手布满老茧的右手重重扣住门边发绿的兽首铜环,宽阔的肩膀向前一顶,硬生生阻住了正要回缩的门板。
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两扇包铁大门在猛烈推挤下彻底大敞,我借着门廊下惨白的水银灯光,一眼看见青石地砖上跪伏着一个穿油污粗布围裙的瘦小身影,正用流血的双手拼命擦拭着满地的黑褐药渣与暗红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