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个富二代。
他图我脸,我图他钱,顺便图他八块腹肌。目的明确,谁都不装,关系稳定。
直到我收到一张照片——他扶着白月光笑得像个二傻子。
我用三秒得出一个结论:分了。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验收新一批珠宝展柜的灯光角度。
暖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打在玻璃柜里的翡翠吊坠上,折射出一汪流动的绿。我蹲在展厅地板上,眯着眼看那道光路的走向,余光瞥见手机屏幕里跳出一条消息提醒。
原本没打算立刻看。
展厅里的温度被调试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浮着一股新装修后特有的淡淡木蜡味。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高领衫,袖口挽到手肘,额角渗出一点细汗。工人们上午就撤了,偌大的展厅里只剩我一个人,和这满室的珠光宝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角度也刁钻,但足够看清画面里的两个人。周明屿——我那个谈了十四个月的富二代男友——正半弯着腰,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一个女人的腰侧,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他的脸侧过去,嘴角扬得老高,笑得简直能用“不值钱”三个字完美概括。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钟内,我的大脑完成了以下运算:第一,周明屿这孙子在我出差期间果然没闲着;第二,他旁边那姑娘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初恋白月光”林清越;第三,我该分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周明屿的头像,打字:“分了。”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往包里一扔,继续回到展柜前调灯光角度。
这一批翡翠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展览用款,每一条项链的起拍价都在七位数以上,容不得半点差池。我蹲下去,从包里翻出微型螺丝刀,把一颗略有偏差的射灯底座旋紧,再抬头看效果。
灯光终于对了。翡翠在玻璃柜里静静地卧着,像一池被凝固住的深潭,绿得惊心动魄。
我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按了静音键,把手机塞进包底,拎起包,关掉展厅的灯光,从安全通道走出去。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客厅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出来,恰好照亮沙发前半圈的位置。我泡了杯茶,窝进沙发里,这才重新拿出手机。
未接来电十七个。微信消息四十二条。
我直接点开最后几条。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分了?” “姜语迟,你把话说清楚。” “接电话。”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别闹。”
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发来的。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九点零六分。
我回了一个字:“哦。”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我端着茶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它响了五六声,才慢悠悠地划向接听。
屏幕里是周明屿的脸。
他长得确实好看。二十六岁的男人,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下颌线流畅得像被雕刻师精心打磨过。即便此刻眉头紧锁、脸色发沉,也掩盖不了那张脸对视觉的冲击力。背景是他自己的公寓,我认出了他身后的那扇落地窗和窗外的夜色。
“姜语迟,”他开口,嗓音又低又急,“你发什么疯?”
我喝了口茶,不急不缓地回:“你旁边有人吗?”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转回来:“没有。”
“那我说了,”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清越,你跟她什么关系?”
周明屿的表情在屏幕那头僵住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插进额前的碎发里,语气从急躁变成了无奈:“你看到照片了?”
“嗯。”
“她病了,急性肠胃炎,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我刚好在附近,过去看一下。”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解释,“朋友一场,不可能不去。”
我点点头,表情波澜不惊:“她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周明屿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我轻轻笑了一声:“行了,周明屿,不用编了。你去照顾她是应该的,毕竟白月光嘛。我们之间本来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初说好的,各取所需。现在结束也干净利落,不拖不欠。”
他面色骤变:“姜语迟,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分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明确,“听清了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屏幕那头传来他用力吐气的声音:“你连解释都不听,就直接宣判?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点信任?”
我歪了歪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周明屿,你跟我谈信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图我什么,你心里没数?”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图你什么,你心里更没数。咱们谁也别给谁上道德课,没意思。”
“那你到底有没有——”他顿住了,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看着他。
屏幕里的他眼眶有些发红,那张漂亮的脸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凌厉。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周明屿,你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他固执地盯着我:“你回答我。”
我低头拨了拨指甲,漫不经心地说:“喜欢啊,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腹肌,还喜欢你刷卡时眼都不眨的样子。这些够不够?”
他的脸色沉到了谷底:“姜语迟,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我抬起眼,直视屏幕,“周明屿,你这个人呢,当男朋友其实挺没劲的,但胜在硬件条件好,带出去有面子。我本来想再装半年,等你们家那笔基金到账再撤。现在你自己把戏演砸了,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听解释?”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我这番话打懵了。
“你——”
“别你了。”我打断他,“该说的我都说了。周明屿,咱们好聚好散。你去找你的白月光,我继续我的展览。互不相欠。”
说完,我直接挂了视频。
手机被我扣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的光,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仰头喝尽。
窗外有风。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被玻璃和窗帘过滤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我靠进沙发最深处,闭上眼睛。
周明屿。
我想起十四个月前在宴会上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高定西装,站在香槟塔旁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子说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眉梢会比右边略高一点,显出几分顽劣的少年气。当时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种直白到近乎冒犯的打量,让我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对我有兴趣。
第二,他对我的兴趣,和爱情无关。
而我呢。
我在那场宴会上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为了谈一个珠宝展销的渠道合作,周旋了一晚上。他走过来递我一杯香槟的时候,我正在心里咒骂某个油滑的老派收藏家。他递杯子的手修长干净,袖口露出的腕表价值不菲。我接过香槟,笑着说谢谢。
然后他问:“姜小姐,有男朋友吗?”
我也笑着说:“周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怕我追你,会打扰到别人。”
我当时就笑了。真心实意地笑,连眼睛里都淬了光。谁都知道,周家的大少爷追人向来轰轰烈烈,打不打动那颗心不要紧,砸出来的阵仗一定要像那么回事。可惜他遇到了我。
我们之间的联系从那条晚上开始。前三个月,他对我出手阔绰至极,包包首饰,艺术品,订好的晚宴和顶层的套房。这些东西我一样不落地全收了,该用的用,该存的存,该折现的折现。他和我说:“你还挺直接。”
我回他:“不然呢?扭捏两下,等你觉得索然无味再走人?”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说:“姜语迟,你这样的女人真有意思。”
后来就在一起了。
没什么正式的告白,也没有花里胡哨的仪式。他问我要不要当他女朋友,我反问他,你能给我什么。他想了想,报出了一串数字和条件。我听完觉得还算合理,就点了点头。
关系维持了十四个月。
起初半年,他对我其实不错。往来的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礼物送得也体面。他喜欢盯着我看,有时候在餐厅里,他忽然停下剥虾的手,就那么看着我,说:“你长得真他妈好看。”
我夹起一块和牛,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说:“谢谢,你也不赖。”
他喜欢带我去见他的朋友。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多是好奇,有几次我听见他们私下里说,周明屿这次玩真的?周明屿看上她什么?周明屿什么时候能腻?
我听了也就听了。
后半年,他开始忙起来。微信消息从秒回变成隔几个小时回一条,约会从每周三次变成半月一次。他说家里公司事情多,我也不多问。他送的礼物没断过,只不过从最初的手工定制变成了秘书代购。
我本来就不在乎他人在哪里,只要资金链不断。
直到这张照片出现。
照片是谁发来的,我没有深究。可能是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也可能是林清越本人。这些都不重要。那张照片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周明屿在林清越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未属于过我。
倒也不是吃醋。就是觉得,这场交易继续下去,性价比太低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空茶杯放进水槽,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一点散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整张脸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我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明天还要去验收最后一批展柜。
天大的事,不能耽误赚钱。
我擦干脸,关掉浴室灯。
手机在沙发上又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明屿。
“我不会同意分手的。”
我没回。
关了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一开机就涌进来二十多条消息。
我没看,直接点了“全部标为已读”。
世界瞬间清净了。
洗漱,护肤,挑衣服。今天要在城西的展馆验收最后一批货,然后去见一位私人买家。这是半年前就开始维护的客户,手上握着两条重要渠道,不能怠慢。
我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挺括,下摆收进黑色高腰西裤里,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出门前对着全身镜照了照,满意地拎起包。
到展馆的时候,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脸上堆着标准化的笑,手里举着项目清单。我接过来翻了翻,确认各项指标都符合要求,签了字。最后一层手续走得很快,我甚至没有多待。
开车回工作室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我合伙人沈之夏。
“哟,活着呢?”她的声音从蓝牙里传出来,带着股看热闹的意味,“昨晚上手机怎么关机了?周明屿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联系不上你。”
我看了眼路况,打方向盘右转,语气淡淡的:“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笑声。
“真分了?就为那张照片?”沈之夏笑得停不下来,“我的老天,你知道周明屿给我打电话那个语气吗?我差点以为你卷了他全部身家跑了。你是没听见他那声音,跟要吃人一样。”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啊,姜语迟忙起来六亲不认,别说是男朋友,亲爹亲妈找她都费劲。”沈之夏明显憋着坏,“他当时就噎住了。”
我哼笑一声:“干得不错。”
“晚上是不是有个酒会?宁总的局。”她语气一转,正经起来,“你应该不想去吧。但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周明屿多半会在。宁泰和周家这几年关系不浅,这种场子他躲不掉。”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宁泰是圈里排得上号的人,做典当生意起家,现在手伸得长,拍卖、收藏、展览都有涉足。他组的局,含金量向来高。今晚的酒会我本来就必须去,有几条线要借着这个机会铺一铺。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说得轻巧,“我跟他分了,这城里的饭局就没我的份了?他周明屿还没那么大的脸。”
沈之夏又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晚上也去,给你当后盾。”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工作室楼下的地库。上楼换了身衣服,化了个更精致的妆。晚上的局,得有点真章。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城披上了一层流光。
酒会设在宁泰的私人公馆里,三层小楼,前庭后院,灯火通明。来的都是熟面孔,一半是收藏圈的人精,一半是带着女伴的富家子。我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和一位做海外艺术品运输的老板聊了二十分钟,不痛不痒,但至少把人脉续上了。
正说着,门口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用回头,光是那股子众星捧月般的气压,我就知道周明屿来了。
我把香槟杯放下,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站在门廊处,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就有林清越。
她今天穿了一条藕粉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站在周明屿身侧,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兰草。周明屿的手没有扶着她,但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形成一个隐形的保护圈。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雨丝,落在我和周明屿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今晚这场碰面,在他们眼里大概比酒会本身更有看点。
我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和那位运输老板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越来越近。
“姜语迟。”
周明屿的声音从我身后落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某种压制的怒意。
我转过头,扬起标准的社交微笑:“周先生,好巧。”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目光在我的脸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昨晚为什么关机?”
“怕你连夜来找我,影响睡眠。”我坦坦荡荡。
旁边的运输老板听出了火药味,极有眼力见地告辞走了。我和周明屿站在窗前,周围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半圈,留出一片尴尬的真空地带。
“我说过,我不会同意分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抬眼看他,笑意不变:“你同意不同意,对我来说没区别。”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你就这么绝情?”
“周明屿,”我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咱们当时怎么说的?各取所需,好聚好散。现在你动情了?那说明你开始赔本了。及时止损吧,对你好。”
他像是被“赔本”两个字刺痛了,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时候,林清越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裙摆擦过地面,像一片云。到我们面前,她微微仰起脸,对周明屿说:“明屿,那边刘董在找你。”
周明屿没动。
林清越又看向我,脸上浮起一个柔柔的笑:“这位就是姜小姐吧。总听明屿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看了她一眼。生得确实不错,眉眼温柔,气质清丽,是我见犹怜那一挂的。和照片里一样。
我也笑:“林小姐客气了。听说你前两天身体不舒服,好点了吗?”
她的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多了,明屿那天陪了我很久,还给我带了粥。”
这话说的。当着我的面,软刀子递得挺顺。
“是吗。”我点点头,“他这人吧,虽然平时挺忙的,但该出现的时候从不掉链子。对谁都一样。林小姐习惯就好。”
林清越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周明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我已经不想再耗下去。正好沈之夏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盈盈地说:“到处找你呢,走,带你去见个人。”
我顺势跟她走了,头都没回。
沈之夏边走边压低声音:“姐妹,那个林清越段位不低啊。你刚才那话,杀人诛心。我都替她脸上挂不住。”
我冷笑一声:“她故意提送粥那事,不就是想让我当场破防?我偏不如她的意。”
沈之夏拍了我一下:“狠人。不过我说真的,周明屿今晚带她来,有点故意。他这是逼你回头呢,还是气你?”
我哼了一声:“管他呢。”
沈之夏带我去见了她口中的“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微胖,貌不惊人,但手腕上那块表顶我三年收入。他姓顾,南方人,做珠宝原石供应链,最近在北方找合作方。我被他介绍给顾总的时候,对方打量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聊了几句之后,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我们从原石行情聊到设计工艺,从拍卖行规则聊到高定市场。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改天到我工作室看看。我双手接过,知道这条线今晚算是接上了。
酒会快散的时候,我正站在吧台旁喝水,周明屿又出现了。
这回他直接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谈生意?”
我差点笑出声:“不然呢?周明屿,你来这种局,不也是为了社交?难道是为了等我?”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是为了见你。”
他的目光里有某种浓烈的情绪在翻涌。
我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依旧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但他的眼神,却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不同了。少了游刃有余,多了慌张和沉郁。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周明屿,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那天晚上,你陪林清越在医院,是在她那里过夜的?”
他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极短暂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就这一下,就够了。
我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
我拎起包,从他身侧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没有。我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急,“你信我。那晚我把她送回家就回自己公寓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握紧我手腕的手上。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问。
“重要。”
“那你昨天说去照顾她,为什么一晚上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周明屿,你手机是掉她家里了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很慢,却坚定。
“周明屿,别把自己搞得那么难看。”我说,“你带她来这个局,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就算没我,你身边也不缺人吗?好,我知道了。但我今天来,是为了顾总,为了我的生意,不是来看你表演深情的。”
他的手彻底松开,垂在身侧。
我转身离开。
出了公馆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之夏的车停在路边等我。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瘫在副驾驶上。
沈之夏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开出好一段路,她才开口:“还好吧?”
我闭上眼,好半晌才说:“好得很。今天谈成了顾总那条线,值得庆祝。”
沈之夏侧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手调低了音乐音量。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不断后退。我把头靠在玻璃上,忽然想起周明屿抓住我手腕时的力度。那么用力,像是真的害怕失去什么。
可那又怎样。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一的好处是清醒。
接下来三天,周明屿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几条,有时是十几条。从“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到“姜语迟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再到更晚的时候,语气软下来,变成“我错了好不好”。
我一条都没回。
倒是林清越,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微信号,添加好友。
我看了那条好友申请一眼,没通过。
沈之夏说我这招“冷淡处理”简直绝了,硬生生把人逼得坐不住。我翻着手上的设计方案,头都没抬:“我哪有空逼他。我在工作。”
她说得对,我确实在忙。
顾总那边给了回话,说下周三到我的工作室看看。这位顾老板是真有实力,在南方珠宝圈根基深厚,这两年正往北扩展。他手上掌握的原石渠道,如果能搭上线,我的品牌就能从“高端定制”再往上探一个台阶。这笔生意,比周明屿重要太多。
周三上午,我提前一小时到工作室。窗明几净,各展柜里的样品陈列有序。我还特意订了一束花,插在入口处的长几上,添点活气。
顾总到了,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女的是他秘书,男的我眼熟,在酒会上见过,是顾总手下的原石买手。
我微笑着迎上去,带他们参观。工作室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极有格调。米白为主,点缀深木色,灯光经过精心调试,每一处都透出安静而昂贵的气息。顾总一路看,一路点头,走到靠里那排展柜前时,忽然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一枚翡翠胸针上。
那是我的私藏,缅甸老坑料,玻璃种,满绿。造型是我自己设计的,一支折断的桂树枝,叶片自然舒展,枝干处镶了一颗小小的无色钻石。不张扬,但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
顾总问:“这枚,也是你的作品?”
“是。不过这件不卖,是我自己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姜小姐,你很有想法。”
我笑:“谢谢顾总。做这行,光有想法不够,关键还得有好的料子和稳定的渠道。所以我特别希望跟您合作。”
他点点头,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原石供给协议,核心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数量、品质、周期、价格,都比市面上我能拿到的条件优渥得多。
“我在北方选了三个工作室,你是其中一家,”顾总说,“但今天看完,我心里基本有数了。”
我压下内心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微笑着颔首:“顾总放心,您不会看走眼。”
签完意向书,我送他们到门口。顾总临上车前突然说:“对了,姜小姐,下个月有场原石竞价会,名额有限。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留个位子。”
我眼睛一亮:“太有兴趣了。谢谢顾总。”
车门关上,驶离。我站在工作室门口,心跳快得像敲鼓。
这笔合作一旦落地,至少三年内,我在高端翡翠市场的地位就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晚上沈之夏约我吃火锅,我欣然赴约。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突然说:“你知道周明屿最近在干什么吗?”
我涮着一片毛肚,语气平淡:“关我什么事。”
“他快疯了。”沈之夏表情认真,“我听他朋友说,他最近天天晚上出去喝酒,谁劝都不听,有两次在酒吧里直接跟人起了冲突。周家老爷子气得够呛,放话说再这样断了他的卡。”
我嚼着毛肚,没吭声。
“语迟,你说他这是何必呢。”沈之夏叹气,“当初管不住自己,现在演什么苦情戏。”
我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喉而下:“他那边的事,以后不用跟我说了。”
沈之夏看了我几秒,点头:“行。以后不提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天之后,林清越可没少蹦跶。她昨儿发朋友圈了,定位在周明屿常去的那家日料店,配文‘老地方’,还放了只手入镜。那手……看着像周明屿的。”
我“哦”了一声。
“你就不吃醋?”
我笑了一声,把涮好的毛肚蘸了酱送进嘴里:“她爱发什么是她的事。周明屿现在跟我已经没关系了,他爱跟谁吃饭跟谁吃。倒是你,沈之夏,你怎么这么闲?天天替我盯着前男友和现白月光。”
沈之夏撇撇嘴:“我这不是替你不值吗?你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他给你花了不少钱不假,可你也没贪他什么啊。每次他送你东西,你回礼都不便宜吧?要说图财,我看你亏了。”
我停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她说得对。我图财不假,但从来不是只进不出的那种。周明屿送我项链,我回他定制袖扣;他订昂贵餐厅,我请他生日时的那顿饭也不便宜。我们之间,金钱上从来没有谁欠谁。
可感情上呢。
我没接这个话,反而问她:“你那个表妹,是不是在给周家做营销顾问?”
沈之夏一愣:“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笑了笑,继续涮火锅。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看白天的协议。每一个条款我都仔细读过,确认没有隐性的漏洞。顾总是个精明人,但这次的合作明显带着诚意。我需要把这件事做好。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是周明屿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
“语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语气低得几乎是在恳求。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错了?
你错在哪里,你自己都不一定清楚。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夜色在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匹无边的深蓝色绸缎。
有些机会一旦抓住,就不能再让任何人和任何事把它搅黄。
明天还要早起,和顾总团队的人开视频会。
我合上文件,关灯上床。
睡意来袭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周明屿在语音里那一句低哑的“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我翻了个身,把这个声音碾碎在睡意里。
不能。
顾总那边效率极高。
签完意向书不到一周,我的邮箱里就多了一份竞价会的邀请函,附带着详细的拍品目录。我打开来仔细研究了一个下午,越看越兴奋。这场竞价会不对外公开,门槛极高,到场的多是资深买家和大品牌的采购负责人。能拿到名额,本身就说明了我已经进了某个圈子。
沈之夏比我还兴奋,当天晚上就杀到我家,非要跟我一起研究策略。
“你打算拍什么?”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端着杯奶茶,眼睛却盯着我笔记本屏幕上的拍品图片。
“主要目标是一块木那场的白盐沙皮料子,三公斤左右。”我指了指屏幕上的一张图,“皮壳紧,翻沙均匀,打灯表现好,色带明显。如果能拍到,至少能开出三条满色手镯。”
沈之夏不懂料子,但听得认真:“预算多少?”
我说了个数字。
她瞪大眼睛:“你疯了?万一亏了呢?”
“赌石这回事,没有稳赚不赔的。但这次有几家顶级工作室都会去,竞争不会小。我必须拿下至少一块能镇场子的料。”我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顾总愿意带我进去,我不能丢脸。”
竞价会设在城郊一处私人会所里,外表低调,内部别有洞天。门口停着一排黑色商务车,安保严密,进入者一律凭邀请函核验身份。我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装,耳上戴着自己设计的祖母绿耳钉,既应景又不至于太过隆重。
进场后,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周明屿。
他站在大厅靠里的位置,手里端着杯黑咖啡,身边围了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藏蓝色的双排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脸色却比上次在酒会上更差了,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脸颊略微凹陷,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我移开视线,和顾总会合。
顾总身旁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长相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顾总介绍:“这是我多年的老搭档,赵叔,做翡翠开采的。这次竞价会,很多原石都是他矿区出来的。”
我连忙问好。赵叔看了我一眼,扶了扶眼镜:“顾总说你眼光不错。今天就看你的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不轻松。
竞价很快开始。
前面几块料子平平,竞争也不激烈,多是些中小买家在出价。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半场。到了那块木那白盐沙皮料子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主持人报出起拍价。我深吸一口气,举了牌。
价格以极快的速度攀升,从起拍价一路翻了一倍多。我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加价,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周围几个买家开始犹豫,陆续放下号牌。场上只剩下我和另一个人还在竞争。
我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清了那个人。
周明屿。
他正举着号牌,视线却不在拍品上,而是落在我这边。
我暗暗皱眉,继续加价。
他跟着加。
我再加。他又跟。
每一次加价,他都追得很紧,眼神始终盯着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周围人的目光开始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拍料子的。
他是来纠缠我的。用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
我咬了咬牙,把号牌放在腿上,不举了。
价格定在了一个远超市值的数字上,周明屿拿下了那块料子。全场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把号牌递给旁边的人,起身朝我这边走来。
我站起身,压低声音对顾总说了句抱歉,转身往休息区走。
周明屿跟了上来。
“姜语迟。”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语气冰冷:“周明屿,你发什么疯?那块料子顶多值你出价的一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要靠它做生意,你靠什么?靠周家的底气?”我皱眉看他,“你能不能别再把私人情绪带到这种场合里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不可察地发颤。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这样的话,你愿意跟我说一句话吗?”
我怔住了一瞬。
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去:“周明屿,我们之间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会让我回心转意,只会让我觉得,我当初没看错——你根本不知道尊重别人。”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色瞬间白透了。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顾总那边没有问我细节,只在下半场帮我物色了两块中等品质的料子,价格合适,我顺利拿下了其中一块。整体的收获不算丰厚,但也算没白来。
散场时,赵叔叫住了我。
“姜小姐,今天辛苦了。”他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下周私拍会的邀请。规模不大,但都是藏家手里的好东西。顾总推荐你去看看。”
我接过来,真诚道谢。
出了会所大门,天已经黑透。沈之夏发消息来问结果,我回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她秒回:周明屿去了?
我:嗯,还跟我抢料子。
她:……这人有毒吧?
我把手机收了,没再回。
回到家,我把邀请函拆开,仔细看了一遍。私拍会,地点不在城内,要开车一个多小时。拍品里有一件让我心动的东西——一枚帝王绿的蛋面,颜色极正,水头极好,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藏品都要完美。这枚蛋面如果拿下来,配合我之前的设计稿,足以打造一件传世级的作品。
我盯着那张拍品图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股热气在往上顶。
翡翠这行,好料难求,顶级好料更是十年一遇。这枚蛋面,我必须去争一争。
但我也清楚,以我目前的流动资金,想要在私拍会上拔得头筹,没那么容易。除非用我的工作室股份做部分抵押,提前准备出充足的弹药。
风险有,但值得赌。
我给沈之夏发消息:帮我约一下银行那边的人,周一见面。
她回:你要干嘛?搞这么大?
我回:我要拿下一件东西。
她回:行,我帮你约。
收完消息,我冲了个澡,出来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姜小姐,我是林清越。打扰了。有些话想和你说,方便吗?”
我擦着头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终于坐不住了。
我回:“林小姐,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她秒回:“你误会了。是关于明屿的一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我回:“他的事和我无关。”
发完这条,我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擦干头发,我站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心里一片澄明。现在任何和那段感情相关的人和事,都不配占用我赚钱的精力和时间。
林清越想演什么戏,我不奉陪。
周明屿想怎么折腾,我不管。
我只要那枚蛋面。
周一,银行的人准时来了工作室。
谈了两个小时,基本敲定了抵押贷款的方案。沈之夏全程陪着,一言不发,只在最后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送走银行的人,她关上门,转过身,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姜语迟,你这次玩得太大了吧。工作室是你的心血,你把它抵出去,万一那枚蛋面拿不下来,或者后续资金链断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沉吟片刻才说:“夏夏,这行就这样的。没有胆量,就没有顶级的东西。你知道那枚蛋面多难得吗?我看过视频,那种绿,那种透度,至少十年没在市面上出现过了。如果我不去试一下,我会后悔。”
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你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只说一句,别把命都押上去。”
我笑了一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私拍会定在周六傍晚。
我提前一天调整好状态,把该准备的资料、款项都安排妥当。拍卖地点在城郊一座依山而建的私人会所里,比上次的竞价会还要隐蔽。我到的时候,天色将暗,晚霞挂在山头,给整座建筑镀了一层玫瑰金色的边。
邀请制,人数不多。我粗略扫了一圈,都是陌生面孔,多数上了年纪,看气质就知非富即贵。我端着杯水站在角落里,低调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拍品逐一上场。
那枚帝王绿蛋面排在第六位。
前五件拍品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我也没有出价。等到那枚蛋面被展示出来的时候,整个小厅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几秒。玻璃匣子里,一颗椭圆形的翡翠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通体浓绿,透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灯光打上去,那一抹绿意像活了一样在内部流动。
我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主持人开始报价。
竞争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从起拍价一路攀升,很快超过了我在心里设定的第一道线。我咬着牙,继续举牌。每一次加价都像在火上烤,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价格越拉越高,场上只剩下我和一位老者还在坚持。对方七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每举起一次号牌都稳如泰山。
我手心全是汗。
就在我犹豫是否继续加价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出最后一口价。”
我回头。
周明屿站在后面,手里举着号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枚蛋面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的出价,比当前价格高出了足足三成。
那位老者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
主持人开始倒数。
“一百万。一百一十万。一百一十五万。一百二十万。”我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周明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主持人的锤子落下。
“成交。”
蛋面属于周明屿。
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寸。那种感觉,和上次竞价会不一样。上次是愤怒,这次是从高空坠落般的失重感。我辛苦筹钱,押上工作室,却连最后一件真正想得到的东西都没有拿到。
散场后,我走到外面的露台,扶着栏杆,望着黑沉沉的山色。
冷风迎面吹来,我闭上眼睛。
身后有脚步声。他的脚步声。
“姜语迟。”周明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睁开眼,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旁边,把手里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放在我手边的栏杆上。
“给你。”
我侧目看过去,那盒子小巧精致,里面放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站在那里,山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那双眼底有血丝,有疲惫,也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有点发紧。
“拍下来给你。”他说,“我知道你想要。”
我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笑了。笑得有些发涩。
“周明屿,你煞费苦心跟我竞价,最后高价砸下来,再转手送我。你图什么?图我感动?图我回头?”
“图你高兴。”他说。
我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你已经不是我的谁了,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再要。”
我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他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姜语迟,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才能回来?你说你图财,行,我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你。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夜风从山上灌下来,吹得我衣角翻飞。
“周明屿,你听好。”我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割得有些散,“我跟你之间,从来就不是你给了多少,我就得回你多少的关系。是你先弄脏了这段关系的。现在你想用钱砸回来,那是你看轻了我,也看轻了你自己。”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没有再停。
坐进车里,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胸口闷得发疼。
手机响了。
是沈之夏。
“你那边结束没有?怎么样,拿到没有?”
我安静了一秒,说:“没有。周明屿拍走了。”
“操。”她骂了一句,顿了顿,又说,“你……还扛得住吗?”
我发动车子,调了个头,慢慢往山下开。
“扛得住。”我说,“又不是天塌了。我不信,没他周明屿,我姜语迟就做不成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车载音响。歌单正好播到一首老歌,旋律又轻又缓。我跟着哼了两声,眼睛有点发酸,但终究没有掉下泪来。
路很长,山风很冷。
但我心里那口气,还在。
那晚之后,周明屿消停了几天。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工作室照常运转,几笔订单按期交付,顾总那边的第一批原石也按时到了货。我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从早忙到晚,不留一点空隙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沈之夏说我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我笑说机器好歹不用还贷款。
银行那边的还款周期每季度一次,压力不小,但咬咬牙还能撑住。只是每次路过保险柜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总像缺了一角。
那枚蛋面。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在想它。它本该是我的。
周三下午,我在工作室忙到傍晚,沈之夏突然打来电话。
“语迟,”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你知道你之前让我打听我表妹在周家负责什么吗?”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来了精神:“嗯?”
“她负责周家那个新媒体的舆情监控,还有一部分市场公关。”沈之夏语速很快,“今天下午,她跟我说了件事。你猜怎么着?林清越根本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我走到窗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重点。”
“林清越她爸的公司,半年前已经爆了雷。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她现在接近周明屿,根本不是旧情未了,是她家需要周家出面替他们兜底。”沈之夏说得又急又气,“而且她当初回国,就是因为在国外待不下去了,债务追到那边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呢?”
“所以周明屿就是她最后那根稻草。”沈之夏冷笑了一声,“你是没看到那些照片,那天你收到的照片,应该就是她自己找人拍的。角度、时机都选得刚刚好。她就是要逼你走。”
我闭了闭眼。
其实隐隐约约早就有预感。一个白月光,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们关系最平淡的时候出现,偏偏带着刻意的柔弱感,偏偏要在我面前说那些酸话。她的用意太明显了。
只是当时的周明屿,未必看得清。
沈之夏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表妹让我告诉你。林清越家最近在找媒体炒作,想把她跟周明屿的关系坐实,逼周家表态。周明屿那边暂时没有回应。但周家老爷子已经火了。”
“他火什么?”
“他火周明屿最近发疯。已经影响公司了。”沈之夏顿了顿,“周明屿他爸,好像已经找过林清越谈了一次,让她别再来往。结果林清越转头就放消息给狗仔,说周家欺负人。”
我轻轻“啧”了一声。
这潭水,比我想得还要浑。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天一点点暗下来,工作室里只有墙角一盏工作灯还亮着,光线微弱,把我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笑。周明屿啊周明屿,你当年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如今成了一滩烂泥。你不嫌脏吗?
还是你早已看清了,却选择闭着眼跳进去?
晚上九点多,我锁好工作室的门,准备回家。走到楼下车库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还亮着。车门打开,周明屿从里面下来。
他站在车旁,看着我,没有说话。
夜风很凉,街灯昏黄。他穿了件简单的黑毛衣,头发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又瘦了一圈。眼底青黑浓重,像好几天没睡觉。
我停下脚步,和他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望。
他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可以……喝杯咖啡吗?就在对面。”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有些话,该说清楚的,与其拖着,不如一次解决。
我们坐在街角一家小咖啡馆最里面的位置。暖色的灯光铺在桌面上,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周明屿面前那杯没动,一直用勺子搅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林清越的事,”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听吗?”
我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看你想不想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推开,抬起眼看向我。
“她爸的公司半年前出了问题,具体金额我不方便说,反正是个会让普通家庭崩溃的数字。她找到我的时候,我问她,需要我帮什么。她说不用,只是想见见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很蠢。我信了她。”
我哦了一声,没有搭话。
“那张照片,我后来查了。是她让她闺蜜发的。”周明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愤怒,“她买通了我常去餐厅的经理,提前布置好了机位。我那晚确实送她去了医院,但回来以后,手机掉在了她车里。她拿去解锁,把我当晚的行踪和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后来她咬定我当晚在她家过夜,你不接电话,她拿了我的手机,还伪造了两条消息。”
我抬了抬眉。
“你手机为什么她密码能解开?”
周明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以前设过她的生日。后来没改。”
我点点头。合情合理。
“然后呢?”
“然后她就用我的口吻给她的另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内容是关于那晚的。”他深吸一口气,“她把截图发给了你,让你认定我出轨。”
我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拉黑她之后,她有一天喝多了,拿这件事威胁我。”周明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说,如果我不跟她和好,她就把我手机里一些工作上的东西处理掉。我才知道她还备份了那些数据。”
“你被威胁了?”
“算是。”他垂下眼,“但我更在意的是,她用那种手段把你逼走。”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语迟,”他抬起头,眼神近乎恳切,“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蠢事。在竞价会上跟你抢,在私拍会上砸钱拍那枚蛋面想送你。我做得越离谱,你就越看不起我。我都知道。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香混着甜味在口腔里散开,我却觉得嗓子眼发涩。
“周明屿,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说没关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让你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和事能插到我们中间。”
我垂下眼,望着杯子里泛着细密奶泡的液体,好半天没说话。
咖啡店里人很少,背景音乐是一首旧旧的爵士,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良久,我开口:“周明屿,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愿意信。可你知道吗?就算没有那些伪造的证据,我也一样会走。”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和林清越之间,从来都没断干净过。”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从她出现那一刻开始,你就在犹豫。你对我有感觉,对她有愧疚。你在我们之间摇摆。那张照片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问题,一直都在你身上。”
他的脸色白透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把牛奶钱压在杯底。
“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好。真的。”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但你的以后,不想再有我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没有追上来。只在我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姜语迟,我爱你。”
我停了一秒,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三个月后,我的工作室搬了。
新地址在城中心一栋改造后的老洋房里,上下两层,带一个不大的庭院。院子里的青石板是我特意从南方运回来的,铺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两侧种了茶花。虽然入冬了,叶子还是绿的,透着股倔强的生命力。
顾总的原石供应稳定,我的品牌在圈子里的名声越来越响。那场私拍会没拿到蛋面的事,后来被圈里人传开了,有惋惜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夸我有骨气的。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生意慢慢起来了。
赵叔在年前来了趟我的新工作室,带了一块他私人收藏的小料。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里,端着茶,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他说:“姜小姐,你这样的人,走不远的唯一原因,就是自己停下来。所以别停。”
我笑着送他出门。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看着天边一抹浓烈的橘红。手机响了一声,是顾总发来的消息。他说下周有个高定展,问我有没有兴趣送作品参展。
我回:当然有兴趣。
他又发了一条:参展名单里,周家投了一个品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不冲突。
顾总回了个“好”字,没再说别的。
周家的品牌。
周明屿已经好一阵子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听说他处理了林清越的事,跟他父亲摊了牌,最后用了一些手段,把林清越那家人彻底送出了这座城市。听说林清越的债务危机爆发的那个月,周明屿出人意料地什么都没管。周家就更不会管了。
再后来,圈子里偶尔有人提起周明屿,说他像变了个人。整天把自己埋在公司里,没再流连夜场,也没再出现在那些公子哥的局上。还有人说他去了一趟南方,学翡翠。
我听过也就听过,不置可否。
沈之夏有一天翻着手机,突然问我:“诶,你那个前男友,最近有联系过你吗?”
我头也没抬:“没有。”
“真没有?”她有点不信,“他那么能折腾的一个人,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我笑了一下:“他最后一次说,让我过好。”
沈之夏看着我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也好。”
高定展定在年后开春。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设计作品,从原石切割到设计打样,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最终定稿的是一条翡翠项链,主体用的是顾总第一批原石里最优质的一颗,浓郁饱满的绿,周围铺镶钻石,造型取自桂树枝条蜿蜒的姿态。之前那枚胸针折枝的意象,我延续到了这件作品上,又做了更完整的表达。
我给这条项链取名“破晓”。
展出那天,现场来了不少人。主办方把我的作品放在主厅偏右的展位上,位置不错。我穿了件香槟色的长裙,站在展位旁,和一波接一波的人介绍设计理念。不少人驻足,拍照,询问定制价格。我注意到有一位老收藏家对着项链看了快十分钟,临走时让助理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将近傍晚,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我刚送走一位客人,转过身,就看到周明屿站在我右前方不远处。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略瘦,但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太多。整个人不再有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反而多了几分沉静。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躲闪。
旁边的人似乎认出他了,窃窃私语。
我顿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这才慢慢走过来。
“很久不见。”他说。
“嗯。好久不见。”我微笑了一下。
他在我的展位前站定,目光落在“破晓”上。灯光的照射下,那颗翡翠绿得耀眼,像一汪被凝固住的春天。
他看了很久。
“很漂亮。”他轻声说,“比那枚蛋面还好。”
我扬起眉:“你这是在安慰我?”
他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我说真的。那枚蛋面虽然好,但没有你的设计,它就是一个好看的石头。可这条项链,有你的魂。”
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么英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眉梢略挑。只是从前那种张扬少年气褪去了,剩下的是打磨过的温润。
“姜语迟,”他说,“我这次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一声。我要去南方了。”
“去学翡翠?”
他点头:“家里的事交给别人了。我想从头开始,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我看着他,良久,说:“挺好的。”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又抬头看向我:“你最近好不好?”
我笑了:“你猜。”
他也笑:“你肯定好。你这个人,不管在哪儿,都能把自己活成一支军队。”
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谢谢夸奖。”
他又看了一眼项链,目光温柔:“那个设计,有名字吗?”
“破晓。”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破晓。很好的名字。”
前台有人叫了他一声,似乎有事。他冲我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好。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展厅里的灯光拉长,融进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胸口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松开。
沈之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我一瓶水:“我刚看见你俩说话了。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道个别。”
她松了口气,靠在我身上:“还以为你又心软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望着展厅顶棚的水晶灯,笑了一下:“心软?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姜语迟,不吃回头草。”
她哈哈大笑。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周明屿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的项链,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祝你一切都好。”
我回了个“谢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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