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离世,微信聊天记录、朋友圈、网盘资料、游戏账号、搜索历史将何去何从?谁来管?怎么管?
这绝不仅仅是给亲人留个密码的“家务事”,而是决定未来谁有权书写我们这代人历史的公共政治议题。
瑞典思想家卡尔·奥曼在《我们死后,我们的数据呢?》中,用一整本书回答了这个时代最被忽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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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不是科幻,是正在发生的“数字定居”
如果你翻看已故亲友的朋友圈,或者收到逝者账号发来的自动推送,你就已经是“后死亡状态”的亲历者。
作者将我们比作“新纳图夫人”。一万多年前,纳图人开始将逝者头骨装饰后放在家中,与祖先“共居一室”。此后几千年,现代性将死亡隐藏在医院和墓地,逝者被驱逐出日常生活。但今天,数字技术逆转了这一趋势:
我们在社交平台上的“信息遗体”不会像生物躯体一样腐烂。它们存在于服务器中,算法可能随时将它们推送到你面前,甚至生成一个“聊天机器人”来回应你。
关键是,数据不会自然消失,除非有人主动删除它。我们已从“主动记录”的时代,切换到了“默认存档、需要主动删除”的时代。
二、 重新定义:这不是“财产”,是“信息遗体”
这是本书最务实的认知革命。
面对逝者的数据,社会普遍存在两种误判:
1. 误判一:这是“财产”。 认为数据像房子、存款一样,可以由继承人直接继承和处置。
2. 误判二:这是“垃圾”。 认为网上都是琐事,不重要,删了就删了。
作者提出,数字遗迹的本质是“信息遗体”。
就像生物遗体不仅仅是“物品”一样,数字遗迹是“个人”在信息维度的延伸。它承载着人格尊严,不应被随意买卖或当作纯粹的工具。
对个人:你留下的搜索记录、私密聊天,应该像日记一样受到隐私保护,继承人有权处理,但无权肆意公开或羞辱。
对平台:用户不是平台可以随意变现的“死劳动”。数字身后事产业(如AI复活亲人)必须像博物馆处理木乃伊一样,遵循伦理准则,不能仅为了流量和利润而亵渎逝者的信息形象。
如果你把死者的微信账号仅仅当作遗产来继承,你就忽略了其核心的“人格属性”。处理它,需要尊重与审慎,而不只是“归属权”问题。
三、 惊人的规模:2070年,逝者或成社交媒体“主流用户”
作者通过大数据测算发现:
如果脸书(Facebook)继续增长,最早在2070年,平台上的逝者账户数量将超过生者。
到21世纪末,全球可能积累近50亿份逝者数字档案。
不仅是脸书,自动祈祷机器人、AI续写推文等程序,正大量制造“逝者自动发帖”的现象。当你阅读网上信息时,可能已经接触过死者的自动发言而不自知。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1. 服务器负担与成本:保存数十亿份“无用”数据,成本极高。当平台无法从逝者身上榨取广告价值时,删除是唯一选择。
2. 谁被删除,谁被留存? 如果交由资本逻辑决定,付费用户、高消费群体的数据将被保留,贫困群体、边缘群体的数据将被清空。未来的历史档案将严重偏向富人和高价值市场。
不要指望资本做慈善。当储存成本大于利润时,你的“数字墓碑”会被平台毫不犹豫地物理摧毁,且无人通知你。
四、谁是守墓人?资本与权力的危险游戏
目前,人类最大宗的数字遗产掌握在少数几家科技巨头(Meta、谷歌等)手中。
作者借用奥威尔《1984》的名言——“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提出了尖锐的务实警示:
1. 权力的私有化
国家档案馆至少受公共监督,而企业决策只对股东负责。如果脸书破产,其庞大的逝者数据库将被作为资产拍卖。由于现行法律(如GDPR)通常不保护死者隐私,这些数据可能会被出售给任何出价最高的买家(比如保险公司、竞争对手,甚至恶意攻击者)。
2. 历史会被“算法”抹除
书中谈到一个案例:著名的越战照片《凝固汽油弹女孩》因涉及裸露,多次被平台审核删除。普通内容审核员不具备历史学家视角,大量叙利亚战争罪行视频被当作暴力内容清理。
后果: 我们在无意中制造“数字黑暗时代”。未来历史学家可能发现,21世纪的历史在算法中“断代”了,大量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被抹去,只剩有利于消费主义的神话。
3.“晒娃”数据的代理追踪
即使你死了,你的数据依然能“出卖”你的孩子。通过分析已故父母的轨迹、位置、消费习惯,算法可以通过家族关联精准画像在世子女的消费倾向。数据遗产不是孤立的,而是家族基因式的关联网络。
五、务实行动指南:作为普通人,现在该做什么?
作者并未停留在批判,而是提出了“档案公民”的概念。我们不只是使用者,更是这代人数字历史的保管人。以下是几点务实的行动方向:
1. 个人层面:别让你的亲人“收拾烂摊子”
设立“数字遗产联系人”:就像立遗嘱一样。Facebook等平台有“纪念账户”和“遗产联系人”功能,请现在就去设置。告诉亲人有密码,告诉他们哪些希望删除,哪些希望公开。
定期清理不必要的数据,减少数字负担,不仅保护隐私,也是降低后人处理成本的责任。
2. 认知层面:警惕“AI复活”的情感消费
不反对技术,但要认清:AI聊天机器人不是为了你逝去的亲人而存在,是为了让你持续付费而存在。它会为了留存率而塑造“逝者”讨好你的一面,这可能背离逝者本尊的意愿。
如果你使用此类服务,问自己:这是在安抚悲伤,还是在被资本绑架成永久用户?
3. 公共参与层面:施压立法与行业伦理
作者提出几个可操作的宏观建议:
第一,推动立法保护“数字遗体”:我们不能只保护生者的数据隐私,应将逝者纳入数据保护条例。逝者的人权不应在死亡瞬间归零。
第二,设立“数字世界遗产”标签:借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模式。企业若持有超大遗产数据,应承诺不得随意拆分或销毁,国际社会应派专家协助评估数据的历史文化价值,而非仅靠商业价值判定去留。
第三,公开数据供学术研究:作者呼吁,科技企业应有限度地向历史学者开放脱敏数据。资本可以赚钱,但必须让渡一部分给人类知识共享。
六、 结语:拒绝做数字时代的“殖民者”
作者在结尾的比喻极为深刻:
我们要占有一处地方并将其占为己有,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将己方的逝者埋葬于此。
当埃涅阿斯到达意大利,他首要做的是埋葬族人,把异乡变故乡。如今,我们将数据“埋葬”在网络平台里,这些平台也成了我们的数字祖国。
如果我们将这个祖国的管理权完全交给冷冰冰的资本算法,结局必然是:“我们恐怕会失去一切。”
这本书想告诉你的不是末日降临,而是:作为第一代面临这个问题的数字公民,我们必须选择。不选择、默认交给平台,也是一种选择——但那是最糟糕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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