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寒尽：不赶时间的演员

倪寒尽说，表演于他就像一片无边的海。自己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岸边捡到的一枚贝壳，贝壳里盛着的那一小捧海水，就像他对表演的理解。这片海藏着太多的未知，他希望接下来能饰演更多不同类型的角色，一枚一枚去捡拾不同的贝壳，慢慢探寻这片大海更辽阔的轮廓。

作者|王春鹏

审签|黑玉红

采访开始前十分钟，倪寒尽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这是我日常中最常见的状态。”喜欢独处的他喜欢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充电”。房间里放着一个白色的旧书包，是他2018年拍第一部戏时买的，迄今已经背了八年，这个书包跟着他跑遍每一个剧组，见证了他演员生活的点滴。“我很少更替自己的东西，只要不坏就可以一直用，这个书包也是上学时的书包背坏了才换的。”倪寒尽说。

他出生在立春之后、春节之前，家里人给他取名寒尽，名字颇具侠气。他小时候看《还珠格格》，最喜欢萧剑，五六岁的他说不出侠客的定义，只觉得那个人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成为像萧剑一样的侠客，必须学会箫与剑。于是他去少年宫学箫，老师说他年纪太小，气息不够，先让他学了竹笛。上了小学，武术队教练到新生班里挑人，倪寒尽被选中，学了一些武术套路。就这样，“一箫一剑”，两件事算是将就地凑齐了。

后来，他慢慢知道古代的侠客大多懂点医术、熟知穴位，跌打损伤能自己处理，还可以在游历江湖的时候救死扶伤，于是曾一度想考中医学院，学习中医针灸推拿。他把想法告诉父亲，没多久就收到“话不多，喜欢行为上给一份支持”的父亲送的一本书，南怀瑾的《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我看完之后，对中国传统文化就感兴趣了，原来中国古籍是一个大宝库。”倪寒尽回忆道，他从此喜欢上了看古书。

倪寒尽没有成为一名侠客或医生。“试填志愿的时候，我看到有艺术类表演专业，真的只是鬼使神差地去勾了一下。”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倪寒尽参加了校考，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高考二模）语文考完之后，他突然收到消息，上体（上海体育大学）的校考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考了第二名，也就是说只要我报这所学校我就能进。”倪寒尽最终选择了上海体育大学，学习动作影视表演专业。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畅想，如果当年去读了中医，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2015年到2017年，倪寒尽在《爸爸的时光机》剧团里演真人大小的木偶剧。他不仅要演戏，还要学会修理和维护自己的木偶，跟着团队出去演出，全是自己打包运输。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关系很好的兄弟，对方的角色要吹口琴，他觉得口琴声音好听，也买了一把十孔蓝调口琴。口琴体积小，可以揣在口袋里，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拿出来吹，“没有谱子，也不成曲调，吹出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感觉。”他想象自己站在荒芜的星球上，手里握着一个能发出声音的物件，“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吹进风里。”在剧团的那两年，他给自己定了目标，25岁之前读完四书五经，30岁之前读完中国历史。他从《千字文》开始念，每天下班之后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后来剧团解散，生活节奏被打乱，这个习惯慢慢就没能坚持下来。那两年修木偶练出来的手艺却有了用处，家里的橱柜坏了他自己动手就能修好。

他至今还在玩《魔兽世界》，游戏里的钓鱼设定让他觉得有意思，便有了钓鱼的想法。早年没真的拿起鱼竿的时候，他走在路上看见河边、公园里有人钓鱼，总会停下来站着看一会儿。2023年他真正开始自己钓鱼。以前不钓鱼的时候，他接触到鱼的场景只有餐桌和菜场，鱼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食物。等他自己站到水边，鱼在他眼里就从食物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生物。“平平淡淡、无所事事地钓完一次鱼，比过程里发生任何有意思的事都更让我心满意足。”他说。他把钓鱼看作是一件可以肆意失败的事，在水边，没有成功和失败，只有晴天、阴天和雨天。十钓九空是常态，哪怕“打龟”一整天，他也不会觉得沮丧。

电视剧《醒来》播出之后，他饰演的角色赵前“火了”，很多观众在社交平台给他留言。他几乎把每一条留言都看完了，悬了很久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没有辜负这个角色。”他同时很感谢观众的认可和关注。

除了剧本和原著，倪寒尽还去论坛和网络上搜了很多当年中共地下党员的真实故事。有一个网友发帖讲自己祖辈的经历，说那些潜伏在市井中的地下党员，每天正常上班下班，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影视剧里那些花哨的特工技能。他们交接情报的方式就藏在日常聊天里。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随口问一句“最近你们单位忙不忙”，对方答一句“后勤科最近运了很多粮食，天天加班”，情报就这么传递完了。没有暗号，没有刻意的接头仪式，所有信息都藏在最普通的对话里。

另一个让倪寒尽印象极深的人是革命烈士朱大同，他在刑场视死如归，微笑赴死的场景被记者记录下来，倪寒尽把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拍戏间隙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他理解的赵前，人生里的大抉择早就做完了。投身革命、正式入党，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选择。从那之后，所有的事情，包括最后下车面对死亡，都只是他再自然不过的选择。所以自己演那场牺牲的重头戏的时候，没有把它当成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去处理，只是把它当成角色生命里一个很确信的抉择。倪寒尽刻意收住了所有戏剧化的表达，让一切都顺着生活本身的逻辑流出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聪明，习惯“笨鸟先飞”。只要当天有他的戏，他会提前很久让自己进入状态，不跟旁人多聊天，有时候爸妈发消息，他也先不回，等拍完戏再说。从化妆阶段开始，他就尽量少说话，能闭眼睛就闭眼睛，脑子里反复过那些角色的感觉，像打坐一样。

他的最后一场戏恰好是在上海拍的，拍完之后他直接打车回家，行李箱扔在地上，米白色的宜家阅读椅摆在窗边，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箱子都没打开。杀青之后的空落感混着刚从角色里抽离出来的恍惚，让倪寒尽百感交集。坐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差不多该吃饭了，晚上还要去给之前的一部戏配音。配完音，他回家、洗漱、睡觉。这只是他众多平常日子里普通的一天。

他喜欢看老书。最近他的包里放着一本《唐宋词格律》，这不是那种需要花大块时间啃的书，闲下来就掏出来翻几页。古诗词的美感和韵味，随便读几行就能让人沉浸其中。

不拍戏的时候，他把大部分精力花在生活上，吹口琴、钓鱼、骑行、翻几页书，这些事做完，就不会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如果养老院里面缺少水管工，我也愿意去学习修理水管，去填补一下社会的空缺。”倪寒尽说，即便以后有一天影视行业不再需要他这样的演员，他也不会觉得天塌下来。“演员这份职业带来的所有焦虑，换一个更大的视角去看，自然就消解掉了。”

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看《七龙珠》，龟仙人教给悟空和库林的那几句话他记到现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好好学习，好好锻炼。“所有复杂的问题用这几句话一衡量，立刻就简单了。”他不喜欢去追问自己从业这么多年对自己满不满意，“一旦开始想这个问题，总能找出一堆不满意的地方，也能找出几处满意的地方，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他始终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天地的滋养，让他有了这样的工作，又让他遇到了很多贵人，拿到了很多难得的角色，他只要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做好就足够了，不必急着要一个结果。

本内容转自《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