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石榴树上的露水，让朝廷流了血

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长安，早朝。

百官已经排好队伍了。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向前奏报的事情就是：

左金吾卫官署后面的一棵石榴树上，在夜里下了甘露。

甘露是什么呢？《资治通鉴》上说的就是：天上降下来的甘甜的露水，古人把它当作祥瑞。

韩约边说边蹈舞再拜。宰相也和大家一起向百官道贺。

皇帝很开心，让宰相带着两个省的官员去瞧一瞧。

去的人回来后，前面的是宰相李训，他对皇帝说：“我和大家检验过之后，并不是真正的甘露，不能马上宣布出去，以免天下人称贺。”

和大家一起检验了一下，并且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甘露，所以不能马上宣布出来，以免天下人白欢喜。

皇帝这样说的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让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带着一群宦官再去查看一下情况。

宦官们离开了现场之后，

接下来就是《资治通鉴》里写的非常精彩的那段话了。

到了左仗的地方一看见那棵石榴树。负责的是韩约，脸色都变了，冷汗直流。

仇士良觉得很奇怪，就问他说：“将军您怎么了？”

说到了风起的时候，幕布被风吹动了——

幕布后头，站着大批执兵的将士。

又听到兵器的声音了。

仇士良等人非常害怕，于是转身就逃。守门人要把门关上时，仇士良一声令下阻止了他，但是门并没有完全关闭。宦官们一路奔向皇帝面前去禀报情况，并且说：“出了什么事？”

李训一看情况不妙，马上叫金吾卫的士兵：上殿来保护皇帝的各位将士，请每人发放一百贯赏钱！

宦官们喊道：“事情紧急，请陛下回宫！”

抢夺皇位。

宦官们抬起了软轿把皇上扶上去之后就冲出了皇宫的大门。李训冲上去抓住了轿子，并且说道：“我的奏章还没有说完呢，陛下不能进入宫殿。”

金吾兵已经上了大殿。有人从东边来，有人从西边来，一起厮杀起来，宦官流血呼冤，死了十几个人。

皇帝的车驾进了宣政门。

李训拉着轿子叫得更加厉害了，皇帝也怒斥他。郗志荣一拳打在了他的胸部上，把他打倒在地。

门关上了之后。

宦官们一起高喊万岁。百官四下逃散而去。

本次政变就这样失败了。

要说明清楚这一天的情况的话，就从头开始说吧。

皇帝就是唐文宗。心里想着一件事：去掉宦官。

从宪宗开始到敬宗为止，唐朝的皇帝已经连续受到宦官的操控。宪宗去世的时候，人们都说这是宦官陈弘志干的好事；敬宗更是死于宦官之手。文宗自己登基也是依靠宦官的力量。

他不能忍受。曾经与翰林学士宋申锡密谋除掉宦官，但是宋申锡却被反咬一口，诬陷谋立漳王而被贬死在外。

文宗并没有停止行动。

后来看重的是李训和郑注两人。他们都是通过宦官王守澄的关系才得以进入的。文宗所看中的地方正是宦官不会怀疑他们的地方。

李训很有口才，善《易》，一表人才。文宗“密以诚告之”，把诛除宦官的真心话告诉了他。两个人从此“以诛宦官为己任”，天天密谋，权势日盛。外人只知道他们倚仗宦官作威作福，不知道他们和皇帝有密谋。

首先做的就是杀掉王守澄。

用的方法很好。宦官之间也存在着派系之争。他们依靠仇士良这一派宦官的力量，先把王守澄架空了之后，再以矫诏的方式给王守澄喝下毒药。

大宦官王守澄就这样死了。

接下来就是甘露这一天了。

李训的想法是利用“天降甘露”的名义把皇帝带到左仗去，同时也将宦官们一并带到那里，并且提前在那边布置好军队进行围攻。

原来计划中还有一件事情。郑注到了凤翔后，挑选几百个强壮的人做自己的亲兵，在王守澄下葬那天的时候，所有的宦官都要去送葬，并且把所有的宦官关在一起杀了。

但是李训害怕郑注独占功劳，所以改变了主意，在京城首先行动起来。

因此就出现了那株石榴树。

事情出在两个方面上。

韩约是第一个。他负责在左边埋伏士兵，见到仇士良的时候非常紧张，脸色都变了，还出了很多汗，于是暴露了身份。

第二个是没有来的人——邠宁兵。

李训提前把郭行馀、王璠两部的士兵都叫到了外面待命。到要动手的时候只有东边的一支军队进来而邠宁兵一直都没有出现。力量一下子就悬起来了。

最糟糕的是仇士良得到了皇帝。

这个时候就是整个事情的转折点。

宦官为什么会赢呢？因为宦官掌握了皇帝，并且——他们还掌握着神策军。

唐代宦官专权的原因，在于兵权。皇帝身边禁军也就是神策军早已被宦官所控制。谁掌握禁军，就等于掌握了京城；掌握了京城的人就可以左右皇上。

因此，李训想要抓住的是宦官手中的兵权。但是并没有直接去夺取兵权，而是想用欺骗的方法把宦官聚集在一起然后杀死他们。

如果骗局被人识破的话，那么宦官就会马上调动神策军。

那天之后长安就变成了血流成河的地方。

《资治通鉴》记载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副使各带领五百名禁军到阁门外去讨伐叛徒。宰相王涯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有吏来报告说：有一群士兵从宫中出来，在街上见人就杀。王涯等人都很狼狈地步行逃跑，并且还有两千多名金吾官吏在门口争相往外跑，而大门很快就关闭了，没有出去的人有六百多人全部死亡。

神策军分别关闭了宫门，并且搜查各个部门，讨伐“贼党”。官署的吏卒、街上做买卖的百姓死了有上千人。横尸遍地，满地狼藉，官署的印章、图籍、帷幕和器皿都被抢走了。

王涯那个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永昌里的一家茶馆里躲藏起来，后来被禁军抓获送到左军。戴上手铐之后又被打得死去活来，七十几岁的老人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酷刑，于是就诬陷自己和李训图谋反叛，要拥立郑注为新的皇帝。

第二天，王涯被腰斩。他的家人，受到族诛。

李训在逃跑的时候被杀了，脑袋送到了京城。郑注在凤翔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并且把他的头颅也送到了京城。

一场本来应该清除宦官的政变，最后清除了满朝文官。

看到这里的时候，你会想到：李训、王涯这些人到底冤不冤呢？

有些是冤枉的。王涯七十岁了，被迫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过的谋反。舒元舆、贾餗等人也是被卷进去的。

有些是自作自受。李训急于求功，改变了自己与郑注原来的想法。郑注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前他们为了争夺权力，把很多官员都贬了下来，“班列殆空”——朝堂上的人几乎就没有了。

但是有一个事情必须要弄明白。

甘露之变最大的结果，并不是死亡多少人。

宦官的力量从此再没有人能够控制住它了。

政变之前，皇帝还可以想、可以谋、也可以赌一把。政变之后，宦官们才真正知道一件事：如果皇帝敢动手的话，就把他也连根拔除。

文宗之后就被架空了。

《旧唐书·文宗纪》记载了这位皇帝晚年的一句话：“

赧、献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国，而我现在却被家奴所约束。

周赧王和汉献帝都是被强大的诸侯所控制，而我却被自己家里的奴仆所制约。

那时候他说的话比汉献帝还要绝望。汉献帝还可以依靠诸侯，而他却连一个依靠的人都没有了。

文宗死在开成五年，公元840年。他之后，唐朝的皇帝，废立、生死，几乎都攥在宦官手里，一直到唐亡。

再看一眼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上的露水本来就是个好兆头。但是由于一句话“甘露是假的”，一个皇帝拼命挣扎翻盘，就成为了帝国命运的一个分界点。

最可笑的是，在这场豪赌中，动手的人和被杀的人也都认为自己是在拯救大唐。

参考资料：

1.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唐纪六十一（太和九年十一月）

2. 《旧唐书》卷十六《文宗纪》、卷一百六十九《李训传》《郑注传》

3.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九《李训传》《郑注传》、卷二百七《仇士良传》

4.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相关章节（中古宦官集团）

5. 黄永年《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相关章节